柳荔发语音说“你在不在都一样”的时候,我正在地铁轨行区做最后一班巡检。风从隧道口灌进来,手电扫过轨枕,我回她两个字:我来。
录制棚的灯烤得人脸皮发紧。柳荔坐中间,左边闻铎,右边裴砺,三个人头碰头研究默契卡,笑声像一堵墙。我坐最边上,椅子窄,半个人悬空,面前矿泉水被谁碰倒了,洒了一桌,没人扶。
心理观察员商岚突然开口:“祁女士,您手里那个本子,能给我们看看吗?”
三双眼睛第一次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翻开巡检交接簿,举起来。横线密密麻麻,从扉页排到最近一页,每一道都笔直、干净、不带情绪。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让我失望一次,我划掉一条。”我说,“划完,我就走。”
闻铎笑了:“你搞什么?”
柳荔笑得更欢:“雾禾你至于吗?”
裴砺连眼皮都没抬。
商岚看着我,目光没动:“第一条是什么?”
我翻到第一页,把本子转过去,让镜头看清那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学校门口系鞋带。系完抬头,你们已经走出很远。没有一个人回头。”
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嗡声。
01
我叫祁雾禾,城市轨道夜班巡检记录员。我的工作就是记录时间、节点、异常。列车几点进站,轨枕哪颗螺栓松了,屏蔽门哪一次闭合慢了半秒,我都要写下来。写惯了,看人也像看线路——哪里断了,哪里被绕过去了,哪里明明亮着红灯却没人停。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负责三号线东段,来回走两趟,每趟四十分钟。轨行区的风从来不停,夏天闷热,冬天刺骨。巡检交接簿装在工装胸前的口袋里,笔夹在封面上,随时抽出来写。列车停运之后,隧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手电扫过轨枕,光影一道一道往后退,像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
柳荔那条语音是早上七点零三分发来的,我下了夜班刚出站,晨光刺得屏幕发白。她说:“雾禾,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反正你在不在都一样。”
我在站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干了脖子里的汗。我回她:我来。
我为什么来?因为我想给这段关系最后一次机会。也因为《失联名单》这个节目有个规则:首站结束后,任意一方可以选择继续或终止,终止的人可以先行离开。我需要一个合法的、体面的、不用再解释的退出方式。
录制棚在城西一个文创园里,旧厂房改的,顶很高,灯很亮。我到的时候柳荔已经在化妆了,闻铎和裴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柳荔看见我进来,挥了一下手:“雾禾你来啦,自己找地方坐。”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聊。
我找了最边上的椅子坐下。椅子窄,半个屁股悬空。面前的矿泉水不知道被谁碰倒了,洒了一桌,我抽了两张纸巾擦,旁边没人帮忙。闻铎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去,落回柳荔的粉底色号上。
主持人开始录前采:“柳老师,你们为什么来参加《失联名单》?”
柳荔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闺蜜雾禾嘛,她老是一个人待着,跟我们越来越远。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她拉回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能看着她把自己关起来。”
“闻老师呢?”
闻铎叹气,手插进头发里往后捋,那种舞台技术总监惯常的疲惫姿态:“她不沟通,我也没办法。家里家外我都忙,她有事也不说,自己憋着,憋到最后来怪我。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裴老师?”
裴砺点头,像在总结一次出勤报告:“雾禾太闷了。以前她不这样,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我跟她从小认识,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她越活越回去,我也挺着急。”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柳荔凑过来小声说:“雾禾你一会儿也多说点啊,别跟个闷葫芦似的。”我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商岚从观察席上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商岚是节目组请的心理观察员,四十来岁,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不快,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柳荔拿起默契卡招呼大家:“来来来先玩个游戏!默契卡默契卡,咱们看看谁跟谁最默契——”
“她不喜欢这种。”闻铎替我说了,头都没抬。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问。
闻铎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一直不爱玩游戏吗?”
“我没说过不爱玩。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玩。”
棚里安静了一瞬。柳荔赶紧打圆场:“哎呀问什么问,玩起来就喜欢了嘛!雾禾你来抽题——”
商岚就是在这个时候问我本子的。
“祁女士,您手里那个本子,能给我们看看吗?”
我把巡检交接簿翻开,说:“我长期负责计时和记分。你们聊天,我记时间;你们玩游戏,我记分数;你们吵架,我当裁判。今天我不记分了,我记你们让我失望的次数。”
闻铎愣了一瞬,然后笑出来:“你搞什么?”
柳荔也笑,笑得前仰后合:“雾禾你至于吗?录节目呢,你搞个本子出来,太夸张了吧。”
裴砺终于抬了抬眼皮:“本子给我看看。”
我没给。
“第一条,”我说,“学校门口系鞋带,系完抬头,你们已经走出很远。没有一个人回头。我追了半条街才追上你们,柳荔说‘雾禾你怎么这么慢’。”
柳荔的笑僵在脸上,腮红显得格外突兀。裴砺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闻铎皱着眉,嘴角还挂着那种哄小孩的笑:“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记到现在?”
“第二条。电动车后座,闻铎搭柳荔,裴砺骑车跟着。我自己走回家。理由是后座坐不下三个人。我问裴砺为什么不能带我,裴砺说‘我车技不行,带你危险’。”
裴砺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条。汽车副驾。柳荔坐副驾,我坐后排中间。闻铎说‘她晕车,你让让她’。后来我查了,柳荔不晕车,她坐副驾是因为喜欢调座椅靠背的角度。她亲口跟我说的。”
柳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雾禾你……这种小事你也记?”
“第四条。下雨天,剧场门口,我等了久等。闻铎说在忙,柳荔说打车呗,裴砺说在出任务。我自己淋雨回去的。到家之后给闻铎发消息说我到了,你回了一个‘嗯’。”
“第五条。柳荔生日,裴砺提前一周开始张罗,闻铎订蛋糕买礼物。我生日当天,闻铎早上出门说‘晚上回来再说’,晚上回来的时候忘了。我问他记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他说‘你生日不是过了吗’。我说就是今天,他哦了一声,说‘那你想吃什么自己点,我累了’。”
“行了行了!”柳荔突然笑出声,尖得刺耳,手在空中摆了两下,“雾禾你记这些干什么呀,都多少年了。你这样子好吓人你知道吗——”
“有意思吗?”闻铎皱着眉,“都是小事,至于吗?你把这种东西记在本子上,你是来录节目还是来翻旧账的?”
“至于。”我合上簿子,看着他,“因为你们三个今天坐这儿聊了一上午,没有一个人问一句——祁雾禾,你下了夜班直接来的,累不累?”
柳荔张嘴要接话,商岚先开口了:“祁女士,第一条是多久以前的事?”
“很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
“所以您记了很久。”
“每一条都记了很久。”
商岚往后靠了一下,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柳荔用那种惯常的玩笑语气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先把游戏玩了!默契卡!雾禾你要是不想玩就在旁边看着,帮我们记个分也行——”
“我看着呢。”我说,“看很久了。你们玩吧。”
闻铎和裴砺对视一眼,柳荔撇了撇嘴。三个人开始玩默契卡,闻铎比一个动作,裴砺秒答;裴砺说上半句,闻铎接下半句。柳荔在旁边拍手笑,头发甩来甩去。
“闻铎闻铎!‘剧场’!”
“机械臂!”
“对了对了!裴砺该你了——‘雪地’!”
“冰裂缝!”
“满分!”
我拿起笔,在簿子上划了一道。笔尖压过纸面,发出“哧”的一声。
商岚看见了。
“祁女士,”她突然问,“您今天最希望他们记住的是什么?”
三个人停下来。
“我的饮食禁忌。”我说。
柳荔愣了一下:“啊?”
“节目组把湖鲜宴改成炭火烧烤了。”商岚平静地说,手里转着一支笔,“流程单上唯一被提前备注的禁忌信息,是祁女士沾不了腥味。节目组接到备注的时候还确认了一遍,说‘只有一位嘉宾有饮食禁忌,其他三位没有’。”
闻铎看了看柳荔,柳荔看了看裴砺。裴砺挠了一下后脑勺:“烧烤……也行啊,我也爱吃烧烤。”
柳荔立刻接话:“对对对!烧烤好!热闹!湖鲜宴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鱼嘛。”
闻铎笑了一声:“行,那录完去吃。裴砺你烤,你烤的串儿好吃。”
裴砺拍了一下手:“那就这么定了。我带辣酱,我那儿还有好几瓶。”
我看着他们三个笑成一团,拿起笔,又划了一道。商岚的目光一直跟着我的笔尖。
“你划掉的不是解开的结,”她轻声说,声音压在棚里的笑声底下,只有我听得见,“是放弃的期待。”
我没说话,把笔帽盖上。
默契卡环节正式开始时,柳荔把一沓卡片推到我面前:“雾禾你来抽题,你当裁判。”
我接过卡片,一张一张念规则。念完把卡片摊开在桌上,没再开口。
闻铎和裴砺答得飞快,柳荔在旁边鼓掌。到了第三轮,需要抽一个人出来描述词条让另外两个人猜。柳荔抽到了“雪岭”,她描述:“就是我们上次去爬的那个,裴砺差点滑下去那个——”
“冷杉岭!”闻铎和裴砺同时喊出来。
“正确!”柳荔拍桌子。
商岚突然插话:“祁女士没有参与任何一轮。”
三个人看向我。
“她不玩。”闻铎说。
“我没说不玩。”我把卡片拢到一边,“你们没给我留位置。从第一轮到现在,你们三个互相抽题互相答,我手里这张流程单上写的是‘四人轮流描述’,但你们没有一个人问我要不要抽。”
柳荔的笑卡了一下壳,马上又接上:“哎呀现在给你留——来来来你描述一个——”
“不用了。”我把卡片推回去,“这轮已经作废了。按照规则,四人游戏少一人参与,奖励取消。”
棚里安静了三秒。
柳荔先反应过来,用那种撒娇的语气:“雾禾你较什么真啊——”
“流程单上写的是四人默契挑战。”我说,“你们三个答得挺默契的,但缺一个参与者,这轮成绩无效。烧烤没了。”
裴砺皱起眉,语气带了点脾气:“至于吗?不就是玩个游戏。雾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搞了?”
“至于。”商岚替我说了,声音不高,但棚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节目规则是四人挑战,缺一人确实无效。流程单上写得很清楚。另外我补充一句,祁女士没有‘变得难搞’,她只是第一次开口说‘不’。”
闻铎看了商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种“你又在闹”的表情挂上脸。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行行行,那下轮你一起来。”
我翻开巡检交接簿,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未参与默契卡环节”旁边划了一道。
“你划什么?”柳荔凑过来看。
“没什么。”我把簿子合上,“继续录吧。”
商岚在我划线的位置停了一秒。她看得清楚——我划掉的不是“未参与”,我划掉的是“期待他们主动给我留位置”那一行。
下一轮默契卡,柳荔重新抽题。这次抽到的是“最喜欢的早餐”。闻铎说“豆浆油条”,裴砺说“面包牛奶”,两个人又默契地碰拳。
柳荔把卡片递给我:“雾禾你猜他们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
“你猜嘛!”
“我真不知道。”我看着她,“你们三个的早餐习惯,从来没叫过我一起。我不知道闻铎爱吃豆浆油条,因为他没在家吃过早饭。他每天出门的时候我下夜班刚睡下,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你们什么时候一起吃早饭的,我不知道。”
柳荔拿着卡片的手悬在半空。闻铎低头转了一下话筒。裴砺咳了一声。
商岚开口:“柳女士,请继续流程。”
柳荔干笑两声,把卡片收回去:“好好好,那换一个——‘最想去的旅行地’——”
“临水旧驿。”闻铎和裴砺又同时答。
“正确!默契满分!”柳荔跳起来拍手。
我低头翻开簿子,找到一条旧的记录:“某年某月,提议去临水旧驿,柳荔说太远,闻铎说没假,裴砺说出任务。后来他们三个去了,没叫我。”
我没念出来,只是拿笔在那一行旁边划了一道。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商岚又看过来了。
录到中午,流程单上写着“四人共同午餐”,但厨房端出来的只有三份香辣烤鱼、三碗米饭、三双筷子。柳荔招呼闻铎和裴砺坐下,裴砺拿筷子敲碗边:“辣酱呢?闻铎你不是带了好几瓶?”
闻铎从包里掏出多瓶辣酱,红的黄的摆了一排。柳荔拧开一瓶往鱼上浇,香气冲得我鼻子发痒。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几瓶辣酱和那几副碗筷。
“雾禾你站着干嘛?自己拿碗啊。”柳荔头都没回,筷子已经夹了一块鱼肚。
我没动。
闻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哦,没拿你的。你自己盛饭吧,电饭煲在厨房。”
“我不吃辣。”我说。
三个人同时停住筷子。
“我碰辣会起红疹。”我看着闻铎,“你忘了吗?上次我吃了一口你带回来的麻辣烫,半夜去急诊,你说明天还要盯排练,让我自己打车。”
闻铎的筷子悬在碗边,嘴唇抿了一下。
柳荔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笑了一声:“那你不早说——不过你这红疹也不严重吧?我记得就起了几个小点——”
“我住院了。”我说,“急诊转住院,住了好几天。医生说过敏反应比较重,再晚一点可能影响呼吸。”
裴砺咳了一声:“那什么,雾禾你吃这个——这鱼不辣,你吃这边——”
“这边也浇了辣酱。”我指了一下鱼身,“你刚浇的。你手里那瓶辣椒酱还在往下滴。”
裴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筷子,把筷子收回去,挠了挠头:“那……再给你做点别的?”
“不用了。”我转身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速食拌面。
闻铎跟进来了。他靠在料理台边上,压着嗓子:“你至于吗?录节目呢,给点面子。外面有摄像机,你让观众怎么看我们?”
“我给了。”我撕开拌面包装,“今天划了好几条了。至于观众怎么看,你们做都做了,还怕人看?”
闻铎皱起眉,那种熟悉的、嫌我小题大做的表情又挂上来:“你那个破本子到底记了什么?你天天记这些东西不累吗?”
“记你忘了的事。”我把热水倒进面碗,“比如今天,你带了辣酱,带了好几瓶,没一瓶是给我的。你压根没想起来我吃不了辣。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柳荔爱吃什么、裴砺爱吃什么,我排在第几页你翻都懒得翻。”
闻铎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外面柳荔喊:“闻铎——快来吃,凉了!”
闻铎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前他扔下一句:“你自己冷静冷静。”
我站在厨房里,把速食拌面的盖子扣上,等三分钟。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外面传来他们三个碰杯的声音——柳荔喊“默契满分干杯”,闻铎笑,裴砺拍桌子。
三分钟到了,我揭开盖子,拌面已经坨了。我站在料理台边上吃,一口一口,把坨了的面全部吃完。然后翻开巡检交接簿,在“共同午餐没有准备我的份”那一行划了一道。
商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我。
“你的那杯。”她说,“我让节目组单独准备的。没加冰,常温的,你下夜班喝凉的不好。”
我接过来,水温正好。
“谢谢。”
“不客气。”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的簿子,“划了几条了?”
“没数。很多。”
“划完之前,你打算做什么?”
我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洗了碗,擦干手:“把首站走完。”
“然后?”
“然后行使终止权,离开。”
商岚点了一下头:“好。我记下了。”
下午的录制安排在剧场。闻铎的工作单位,市立剧场。节目组说要拍一点“日常环境”,让四个人在熟悉的地方聊聊。
我站在访客登记处填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您是闻总监的……?”
“妻子。”我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登记表:“哦……之前柳荔老师来的时候没登记过,闻总监直接下来接的。您稍等,我打电话问一下闻总监。”
“不用打了。”我把登记表推回去,“我跟他一起的,节目组录节目。”
“哦哦,那您签个字就行。”她递过来一支笔,眼神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那种“原来你就是那个”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闻铎从排练厅出来接我,穿着工作马甲,胸口的证件挂绳晃来晃去。他带我上楼,电梯里按了顶楼。顶楼排练休息室推开门——猫爬架靠墙立着,几只猫趴在架子上打盹,咖啡机摆在原来的茶水柜上,豆子磨了一半,空气里全是曼特宁的味道。
“柳荔喜欢喝曼特宁。”闻铎随口说,然后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你要喝什么?我给你弄。”
“我不喝咖啡。”我说。
“哦对。”他拍了一下脑门,“那你坐。”
我坐在沙发最边上,猫跳下来蹭闻铎的腿,他蹲下去挨个摸了一遍。休息室墙上贴了柳荔的播客海报,角落堆着她放的猫玩具和咖啡豆袋子。我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一件跟我有关的东西。
“这里以前是我的休息室。”我说。
闻铎摸猫的手停了一下:“后来改成猫咖了,柳荔说她选题需要——你也知道,她那个播客要拍照片什么的。猫咖有话题度,节目组也喜欢这个场景。”
“我知道。”我低头翻开巡检交接簿,“她跟我说过。她说‘雾禾你又不养猫,让给我呗’。我说好。”
闻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你同意了嘛。你不同意当时可以说啊。”
“我说了。”我翻到一页,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我的休息室被改成猫咖。我的私人物品被装进纸箱放在储物间。裴砺来搬东西时说‘你又不常来,放着也是放着’。我当时说‘我不太想搬’,裴砺说‘别矫情了,又不是不让你来’。”
我没念出来,只是拿笔在旁边划了一道。
闻铎没看见。他在给柳荔发语音:“到了?上来吧,猫都想你了。”
柳荔和裴砺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咖啡和甜点。柳荔把一杯抹茶拿铁塞给我:“这个不苦,你喝这个。”
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动。
“不喝?”柳荔已经坐在地毯上开始撸猫。
“我不喝抹茶。”我说,“太甜。”
柳荔撇了撇嘴,转头跟闻铎说:“你老婆真难伺候。我特意给她挑的不苦的。”
闻铎笑了一声,那种“她就那样”的笑。
我翻开簿子,又划了一道。
商岚坐在角落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突然开口:“闻先生,您和祁女士结婚多久了?”
“啊?”闻铎愣了一下,“好几年了吧。”
“具体几年?”
闻铎皱着眉算了一下:“五……六年?差不多。”
“您忘了结婚纪念日?”商岚问。
柳荔抢着接话:“哎呀他俩纪念日跟我生日就差几天,每次都一起过——去年还是我提醒闻铎的,对吧闻铎?”
闻铎点头:“对,去年荔荔提醒我的。荔荔记性好。”
“前年也是我提醒的。”柳荔撸着猫,头都没抬,“雾禾你自己也不提醒他。你提醒了不就没事了嘛。”
“我提醒了。”我说,“提前一周跟你说的,你说‘知道了’。然后纪念日当天你跟我说剧场有技术联排,让我自己吃。”
闻铎想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那天……确实有联排——”
“联排结束你跟柳荔裴砺去吃宵夜了。”我翻到那一页,“我等到晚上十点,发消息问你回来吃饭吗。你回了一个字:忙。”
棚里安静了。柳荔撸猫的手慢下来,裴砺把手机收进口袋。
闻铎张了张嘴:“那个……后来不是补了吗?”
“补了什么?”我看着他,“补了一束花,花店配送的,贺卡上写‘祝演出成功’。那是你给柳荔播客周年庆订的同款花束,配送地址忘了改,送到我单位来了。我同事说‘雾禾你老公给你送花啦’,我打开一看,贺卡上写着别人的名字。”
柳荔“噗”了一声,没憋住。
闻铎脸涨红了:“我后来重新买了——”
“重新买的是你让助理挑的。”我翻到下一页,“助理问我喜欢什么花,我说不要玫瑰。最后送来的还是玫瑰。助理后来跟我道歉,说闻总监吩咐的‘买好看的就行’,他不知道我对玫瑰过敏。闻铎,你跟我结婚这么久,你不知道我对玫瑰过敏?”
“玫瑰怎么了?玫瑰不好吗?”闻铎声音高了一点,“花店最贵的就是玫瑰,我让助理挑贵的买。”
“你对玫瑰过敏。”我说,“你送我一束你自己过敏的花,说明你压根没想过要一起看。你连拆都没拆开看吧?那束花在桌上放了两天,你从旁边走过去三次,一次都没问是谁送的。”
商岚在这个时候开口:“祁女士,您提出离婚是在哪个节点?”
柳荔的猫从她腿上跳走了。
闻铎瞪大眼睛:“商老师你——”
“我在问祁女士。”商岚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看着闻铎,一个字一个字说:“他忘了结婚纪念日、忘了我生日、忘了我不吃辣、忘了我对玫瑰过敏,这些我都能忍。”
“那你忍不了什么?”裴砺忍不住问。
“忍不了他把我的来电设成免打扰。”我说,“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全挂断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接,他说‘在忙,你老打’。那天我在地铁巡检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轨枕上,给他打电话是想让他来接我。”
闻铎的脸白了。
“我自己爬起来的。”我合上簿子,“从那天开始,我记最后一条。记完,我就决定上这个节目。”
商岚问:“最后一条是什么?”
我翻开簿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确认闻铎把我的来电设为免打扰。心死。”
“然后呢?”商岚问。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写了离婚协议草稿。”我看着闻铎,“请你上节目,意味着你也在这个名单上了。节目结束,协议发你。”
闻铎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柳荔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雾禾你开玩笑的吧——”
“我从不拿工作记录开玩笑。”我把簿子装回包里,“我是巡检记录员,我的职业就是记录异常。簿子上的异常,够写一份报告了。”
裴砺皱着眉:“那你今天划了几条了?”
“没数。但还剩很多。”
“你打算划到什么时候?”
“首站结束。”我说,“雪岭顶上。”
商岚站起来:“祁女士,首站结束后您可以行使选择权。您知道规则。”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会用的。”
闻铎半天没说话。直到柳荔拽他袖子,他才回过神来:“行,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没闹。”我站起来,“还有那么多条要划。你们继续。”
我往门口走。商岚跟上来了,在楼道里叫住我:“祁女士。”
我回头。
“您划掉的这些条,”她看着我手里的包,“最后一条,您打算什么时候划?”
“首站结束。”我说,“雪岭顶上。”
商岚点了一下头,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节目组夜间值班电话。山上有事,随时打。我的号也写在背面了。”
我把纸条收好:“谢谢。”
“不客气。”她顿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醒很久了。”我说,“就是一直没起。”
“现在起了吗?”
“在穿鞋了。”
商岚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但我看得出她是真心的。
从剧场出来,节目组的车在楼下等着。柳荔、闻铎、裴砺挤在后座聊天,聊什么“雪岭装备”“裴砺上次救援那个驴友”,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没人叫我往后坐。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楼往后退成一片灰影。我掏出巡检交接簿,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出发去冷杉岭。目标:划完。”
然后我闭上眼睛。
后座传来柳荔的笑声和闻铎的附和。裴砺在讲他上次救援怎么把驴友从冰缝里拽出来的故事,两个人听得直吸气。
“雾禾你听着没?”柳荔突然拍我椅背。
“听着呢。”我没睁眼。
“你觉得呢?裴砺说那个人差点没救上来,是不是好吓人?”
“我觉得你没系安全带。”我说,“裴砺也没系。闻铎系了。”
三秒后,后座传来“咔哒”“咔哒”两声。柳荔嘟囔了一句“没劲”,裴砺笑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开。我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牌上的“冷杉岭”三个字往眼前逼近。
簿子在我腿上摊着,没划的横线一道一道排着队。
02
闻铎一直回避夫妻矛盾。
从剧场出来上车之前,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压着声音说:“雾禾,咱们上节目是来修复友情的,你别把婚姻那点事往台面上摆。”
“婚姻那点事?”我看着他,“你管来电免打扰叫‘那点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皱着眉,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我是说,你跟我之间的问题,咱们私下解决。节目是录给外人看的,你让柳荔和裴砺怎么想?你让他们多尴尬。”
“他们怎么想,你问过我怎么想吗?”
闻铎沉默了两秒,然后叹气:“你别计较了行不行?我都来陪你了。我推了剧场的联排来录这个节目,你知道我损失多大吗?”
“损失?”我笑了一声,“你坐我旁边,眼睛看的是柳荔的默契卡。你管这叫陪?你推了联排来陪柳荔和裴砺玩默契卡,顺便让我坐旁边当观众。”
他不说话了。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过了几秒,闻铎拍了一下手,灯又亮起来。他的脸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很不耐烦:“行,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你从来都没办法。”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剧场访客登记处。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闻铎。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闻总监在顶楼,不过柳荔老师在,您要不先等等?”
梦里的我等了。等到天黑,等到顶楼灯灭,等到闻铎和柳荔一起下来,柳荔手里拎着咖啡,闻铎手里拎着猫粮。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谁都没看见我。柳荔说“闻铎你那个机械臂真牛”,闻铎说“那当然,我熬了好几个大夜”。两个人肩膀撞了一下,笑着往停车场走。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服务区。柳荔和裴砺下去买零食,闻铎在驾驶座刷手机。我坐起来,把簿子翻开。
某年某月某日,我去剧场找闻铎。访客登记处的前台把我拦下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闻铎的妻子。她愣了一下,说:“哦……闻总监的暧昧对象不是柳荔老师吗?剧场的人都这么传。”
我当时站在登记处前面,笔尖悬在“来访事由”那一栏,最后写了“送东西”。其实我什么都没送。我就是想去看他一眼。
顶楼排练休息室被改成柳荔喜欢的猫和咖啡角之后,剧场的人只认柳荔。我去找闻铎,前台会先给柳荔打电话;柳荔说“让雾禾上来吧”,前台才放我进电梯。有一次柳荔不在,前台让我在楼下等了久等,闻铎下来的时候皱着眉:“你怎么不提前说?”
“我发了消息。”
“我没看见。”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哦,被免打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忘了我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撞在同一周。那一年我提前跟他说:“下周我生日,也是咱们纪念日,你空一天出来。”他说好。到了那天,他早上出门说剧场有技术联排,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烧烤味。我问他联排怎么样,他说:“还行,荔荔也来了,她那个播客要录一期剧场特辑。”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想了半天:“你生日?不对,你生日是周三……今天周几来着?”
“周三。”
“哦。”他拍了一下脑门,“生日快乐。纪念日也是今天?哎呀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
“你什么时候提醒的?”
“上周。”
“上周太早了,我忘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凉透的菜。闻铎洗了澡出来,看见我还没动筷子,说:“你怎么不吃?等我呢?我在外面吃过了。”
我就是在那个节点提出离婚的。
“闻铎。”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正拿毛巾擦头发,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在闹什么?”
“我没闹。”我看着他,“你忘了我的生日,忘了结婚纪念日,忘了我不吃辣,忘了我对玫瑰过敏,忘了我的来电被免打扰。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忘。”
“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上夜班。”我说,“我每天夜里在轨行区走几公里,记录几百个节点。我也忙。但我没忘过你胃不好不能吃凉,没忘过你第二天有联排要早睡,没忘过你妈生日。你忘了我,是因为我在你这里排得太靠后。”
闻铎把毛巾扔在沙发上:“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
“我今天去剧场找你。”我说,“前台问我是不是你的暧昧对象。我说我是你妻子。她说剧场的人都以为柳荔是你对象。”
“那是他们瞎传——”
“你为什么没澄清?”
闻铎噎住了。
“你不仅没澄清,你还把我的休息室改成她的猫咖。”我看着他,“你不仅把来电设成免打扰,你还在纪念日那天陪她录播客。闻铎,我不是突然要离婚的。我是把每一条都记下来,记到确认你根本不会改,才做的决定。”
他站在原地,头发还在滴水,脸色很难看:“那你今天上节目,是来通知我的?”
“是来告别的。”我说,“请你上节目,意味着你也在这个名单上了。节目结束,协议发你。”
商岚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她手里拿着流程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闻铎:“打扰了。午餐环节要开始了,节目组问一下,有没有饮食禁忌需要备注?”
“没有。”闻铎说。
“有。”我说,“我不吃辣,沾腥味会反胃,对玫瑰过敏,不喝咖啡和抹茶。”
商岚在本子上记下来,抬头看了闻铎一眼。闻铎别过脸去。
商岚没走,站在门口又问了一句:“闻先生,您确定没有饮食禁忌?”
“没有。”闻铎不耐烦地摆手。
“祁女士刚才说的这些,您之前知道吗?”
闻铎沉默了三秒:“……知道。”
“那为什么刚才说没有?”
“我忘了。”闻铎的声音低下去。
商岚点了一下头,合上本子走了。
午餐在剧场旁边的餐厅录。裴砺系上围裙进了后厨,说要给柳荔做她爱吃的香辣烤鱼。闻铎从包里掏出好几瓶辣酱,红的黄的摆了一排。柳荔在旁边拍手:“闻铎你太懂我了!”
商岚坐在观察席上,突然问了一句:“闻先生,您带了几瓶辣酱?”
“好几瓶啊。”闻铎说,“荔荔爱吃辣,裴砺做鱼得配这个。”
“祁女士碰辣会起红疹。”商岚说。
棚里安静了一瞬。闻铎低头看了看那排辣酱,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我……忘了。”
“你每次都忘。”我说。
裴砺端着一大盆香辣烤鱼出来,热气腾腾,辣椒味呛得我鼻子发酸。柳荔拿筷子敲碗:“来来来开吃开吃!”
我没动筷子。
“雾禾你吃啊。”柳荔夹了一块鱼肚放我碗里,“这个不辣,你尝尝。”
“你刚浇了辣酱。”我说。
柳荔低头看了一眼:“哦……那我给你换一块。”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结束谈心环节了。”
商岚看着我:“祁女士,您确定?”
“确定。”我翻开巡检交接簿,翻到今天新记的几条,一条一条划过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干脆的“哧”“哧”声。
闻铎盯着我的手:“你又在划什么?”
“划掉已经说出来的条目。”我合上簿子,“这不是解结,是放弃。”
柳荔拿着筷子悬在半空:“雾禾你——”
“你们吃吧。”我说,“我在旁边等。”
我坐到观察席旁边,商岚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接过来,没喝。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我说,“比半夜在轨行区摔跤好多了。”
“膝盖还疼吗?”
我看了她一眼。商岚推了一下眼镜:“闻先生说你摔了一跤,我想应该不轻。”
“不轻。”我说,“但没断。自己爬起来的。”
商岚没再问。她把流程单翻到下一页,用笔尖点了点:“下午剧场环境录制,晚上出发去冷杉岭。你还有时间。”
“够了。”我说。
03
单人访谈回来,屋里满是辣椒味。
节目组把餐厅包间改成了临时录制棚,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流程单、水杯和没收拾的烤鱼。柳荔坐在主位,闻铎和裴砺在她两边,三个人正拿手机拍鱼发朋友圈。
柳荔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雾禾你把碗洗了呗,节目组说厨房人手不够。”
我没动。
闻铎和裴砺端着最后两盘菜从后厨出来,看见桌上没我的位置,闻铎才反应过来:“哦,没拿你的碗。你自己拿一个。”
“我不吃了。”我说。
“又不吃?”闻铎皱起眉,“你中午就没吃。”
“中午我吃了速食拌面。”我看着他,“在你让我去厨房吃之后。”
裴砺把菜放下,挠了挠头:“那什么……雾禾你要不现在吃点?这鱼挺好吃的——”
“我吃不了辣。”我说,“你们做的时候没想过我。”
柳荔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哎呀雾禾你别扫兴嘛,出来录节目高兴点。你看这鱼多香,裴砺手艺可好了。”
“我高兴不起来。”我说,“流程单上写着‘四人共同午餐’,但你们只做了三个人的饭。你们不是忘了我,是压根没把我算进去。”
闻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能不能别每件事都上纲上线?”
“不能。”我说,“我就是干这个的。我的工作就是记录异常。你们的行为在我这里全是异常。”
我转身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速食拌面。烧水,撕包装,倒调料,扣盖子。三分钟等待的时间里,闻铎推门进来了。
“你非要在厨房吃?”他皱着眉。
“不然呢?”我看着他,“出去看你们三个碰杯?”
闻铎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热饮粉:“荔荔要喝这个,我给她冲一杯。你那个拌面味道太大了,你去储物间吃吧。”
我看着他手里的热饮粉。
“闻铎。”我说,“我下夜班直接来的节目,早饭没吃,午饭没吃。你让我在储物间吃速食拌面,因为怕熏着柳荔的饮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把拌面端起来,“你给柳荔冲热饮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倒杯热水?”
闻铎的手停在半空。
“你给柳荔冲饮料的时候记得她爱喝什么温度,你给她铺床单的时候记得她喜欢睡哪边,你给她拎包的时候记得她相机贵要轻拿轻放。你记得她所有事。”我看着他,“你记得我不吃辣吗?你记得我对玫瑰过敏吗?你记得我下夜班需要休息吗?”
闻铎把热饮粉放在台面上,声音低了一点:“雾禾,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端着拌面往外走,“我去储物间吃,不熏着你的荔荔。”
储物间很小,堆着节目组的器材箱和柳荔的应援物。我坐在一个纸箱上吃拌面,面又坨了。外面传来柳荔的笑声和闻铎的说话声,他们在讨论下午去冷杉岭要带什么零食。
“裴砺你那个牛肉干多带点!”
“带了带了,好几包。”
“闻铎你帮我装一下相机电池。”
“行,放我包里。”
我一边吃一边想起学生时代。那时候我们四个人放学一起吃午饭,柳荔说想吃炸鸡,闻铎说想吃盖饭,裴砺说都行。我说我去买,你们等着。然后我跑了两条街,提回来三份炸鸡两份盖饭。他们坐在教室里吃得热闹,我蹲在讲台旁边吃速食,因为我说“我不饿,你们先吃”。
后来结婚了。我跟闻铎说,你能不能给我做一顿饭。他说好。然后某天晚上他端出来一碗速食面,说:“凑合吃吧,我明天还有联排。”我看着那碗面,说:“我不是要你做大餐,我是想让你为我下厨一次。”他说:“这不算下厨吗?我还给你煮了面。”
再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把最后一口拌面咽下去,翻开巡检交接簿,找到那一行:“婚后要求闻铎为她下厨,得到速食应付,被嫌没事找事。”
我划掉了“没有为她下过一次厨”这一条。
下午节目组安排去冷杉岭雪线。流程单上写“四人各自收拾行李,门口集合”。我提前收拾好,背着包在民宿门口等。柳荔在楼上喊:“裴砺你帮我拿一下那个箱子——闻铎我的相机包呢——”
闻铎和裴砺跑上跑下,帮柳荔搬箱子、拿相机、装零食。我站在门口,看着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久等之后,三个人终于下来了。闻铎手里拎着两个包,看见我站在门口,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个递过来:“雾禾你拿一下荔荔的相机包,还有这个袋子,里面是她的零食。”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包。
“闻铎。”我说,“我的行李呢?”
“你不是背着自己那个吗?”
“我是说,你手里这些,有没有一件是我的?”
闻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这……荔荔的相机比较贵,你拿稳一点。”
“我问的是,行李里有没有我的东西。”
柳荔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这话,笑了一声:“雾禾你至于吗?就让你拿个包。我相机好几万呢,你帮我拿一下怎么了?”
裴砺也接话:“就是,大家互相帮忙嘛。雾禾你今天怎么这么计较?”
“互相帮忙?”我看着他们,“你们谁帮过我?”
三个人安静了一瞬。闻铎把包往我手里塞:“行了行了,先上车,别耽误时间。”
我没接。包掉在地上,柳荔的相机包滚了一下。
“祁雾禾!”闻铎声音高了,“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我说,“首站还没结束,我还没闹完。”
裴砺在旁边低声跟柳荔说:“她这是蹬鼻子上脸了吧?录节目呢,给谁看啊。”
柳荔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可能觉得录节目有人看,拿乔呗。以前她不这样,现在怎么这么作。”
我听见了。我没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闻铎上车之后还在生气,从后视镜里瞪我:“你让荔荔自己捡包,你过分了吧?”
“她自己没长手?”我说。
柳荔在后座喊:“闻铎算了算了,我自己捡的,没事。别跟她一般见识。”
裴砺说:“雾禾你今天火气太大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火气大?”我转过头看着他们,“你们三个让我拿包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有没有问过我累不累?我下夜班直接来的节目,录了一上午,中午吃速食拌面,现在还要给你们当搬运工。我火气大?”
闻铎握着方向盘不说话。柳荔低头刷手机。裴砺看向窗外。
我转回去,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的路。
体面告别也成奢侈。我现在只等首站结束,行使退出选择。
04
进山列车是晚上发车。卧铺包厢四个人一间,闻铎和裴砺一上车就忙起来——闻铎给柳荔铺床单,裴砺爬上去装床帘。柳荔站在过道里指挥:“左边高一点,对对,帘子往里面收收。”
我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包放在腿上。
“雾禾帮我们倒杯热水。”柳荔把保温杯递过来,语气理所当然。
我没接。
柳荔的手悬着,眉毛挑了一下:“雾禾?”
“你自己倒。”我说。
柳荔扭头喊:“闻铎——你看她——”
闻铎从上面探下头,皱着眉头:“雾禾,你别这样,出来玩高兴点。”
“我没不高兴。”我把包打开,拿出保温杯,自己倒了杯水,“我渴了,先倒自己的。”
闻铎盯了我两秒,缩回去了。
裴砺把柳荔的床帘装好,跳下来拍手:“搞定!荔荔你看行不行——”
柳荔钻进去试了试,探出头来笑:“完美!裴砺你太厉害了——”
“这有什么难的。”裴砺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憨。
闻铎坐在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发剧场群炫耀“技术总监野外也能装窗帘”。
三个人挤在卧铺边上笑成一团。我端着水杯去车厢连接处站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扫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律师发来的:“祁女士,离婚协议初稿已拟好,您确认后我发给闻先生。”
我回:“确认。节目结束发。”
律师又问:“需要提前沟通吗?”
“不用。”
我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商岚走进来,手里也端着杯子。
“不进去?”她问。
“透透气。”
她站在我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雪岭首站有个规则说明会,”商岚说,“编导组会讲路线和选择权行使方式。你确认一下时间。”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出发前。”
“好。”
她喝了一口水,侧过脸看我:“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我是巡检记录员,走夜路走惯了。”
“我说的是划完最后一条。”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热水汽扑在脸上:“也不紧张。比这难的事干过。”
“比如?”
“比如忍了这么久。”
商岚没再问,举了一下杯子,走了。
第二天早上编导组在营地开规则说明会。四个人坐在折叠椅上,编导站在前面拿着流程图:“本次《失联名单》首站为冷杉岭雪线,路线从营地出发,经过几个打卡点到达山顶。全程预计几个小时,请大家量力而行。首站结束后,任意一方可以选择‘继续’或‘终止’。终止方可以先行离开,后续录制不再参与。双方都选‘继续’才能进入第二站临水旧驿。”
柳荔举手:“那要是有人选终止呢?”
“终止方按程序办理离场,节目组派车送机。另一方继续接受回访,但不会再有对手戏。”
闻铎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裴砺问:“谁选的终止能看出来吗?”
“选择板是匿名的,但后续流程会通知双方。”
“行了行了知道了。”柳荔摆了摆手,“赶紧出发吧,裴砺你帮我背吃的——”
“我背。”裴砺站起来拍胸脯。
徒步开始。闻铎走在最前面开路,裴砺在中间,柳荔跟在他后面,背包由裴砺拎着。我走在最后,自己背着自己的包。
起初还能跟上,后来海拔上去了,风越来越硬,石子路越来越陡。前面三个人边走边聊,柳荔讲她上次播客录了哪个嘉宾,裴砺说那个嘉宾他认识,闻铎接话说剧场下个月要搞新装置。
“那个机械臂我从德国订的——”闻铎的声音飘过来。
“贵不贵?”柳荔问。
“不便宜,但效果绝对炸——”
我落在他们后面明显距离。风把他们的笑声削成碎片,偶尔飘过来一两个词。
我想起学生时代有一次也是这样。暴雨天爬山,我系鞋带慢了半拍,抬头他们已经走出老远。我在后面追,山路滑,摔了两跤,膝盖磕破皮。到山顶的时候他们正吃零食,柳荔说“雾禾你太慢了”。
还有一次骑电动车。闻铎搭柳荔,裴砺自己骑一辆,我说那我呢,闻铎说“后座坐不下三个人啊,你骑共享单车呗”。然后他们仨骑走了,我在后面扫共享单车,扫了好几辆都是坏的。最后走路去的。
还有特殊时期那次。我发烧到三十八度多,闻铎说要给柳荔送药——柳荔也感冒了,但柳荔家里囤了药,她只是在群里说了一句“好难受”。闻铎拎着药箱出门的时候我让他顺便给我买退烧药,他说“你自己点外卖呗”。外卖送不到,小区封了。我扛了几天。
这些全在簿子上。
走到第二个打卡点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头疼,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呼吸变浅,吸进去的气不够用,胸口发闷。
我停下来,扶着登山杖喘气。前面三个人已经翻过垭口了,连影子都看不见。
“祁女士?”商岚从后面赶上来,她走在编导组中间,“你脸色不对。”
“高反。”我说,从包里掏出氧气瓶,吸了两口。
商岚蹲下来看我:“能走吗?”
“能。”我站起来,又吸了一口氧,“你先走,别耽误录制。”
“我陪你。”
“不用。”我看着她,“我想一个人走一段。”
商岚看了我两秒,站起来:“我在下一个打卡点等你。久等没到,我带队回来。”
“好。”
她往前走了。我扶着登山杖慢慢往上挪,吸氧,走几步,再吸氧。前面的垭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等我自己挪过垭口,商岚在打卡点站着。她没说话,只是递了一瓶水。
“谢谢。”
“他们在山顶。”她说,“编导组刚收到消息,三个人已经到了。”
“嗯。”
“你选终止?”
“到了山顶再说。”
最后一段路我走了很久。商岚一直在后面跟着,没催我,也没扶我,就是跟着。
山顶的风特别大,经幡扯得猎猎响。闻铎他们已经在放许愿风灯了。柳荔拿着马克笔在灯罩上写字,闻铎和裴砺凑在旁边看。
“写‘我们仨永远好’怎么样?”柳荔举着笔问。
“行!”裴砺拍手。
“再加个‘剧场票房大卖’。”闻铎说。
柳荔唰唰写完,三个人一起点火。风灯鼓起来,晃晃悠悠升上去。
商岚走过来:“祁女士,该行使选择了。”
编导递过来一块板子。上面写着两个选项:“继续”和“终止”。
我看着板上那两个字。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等等——”柳荔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放完的风灯,“雾禾你先别选!帮我们写一个,这个风灯是裴砺的,他不好意思写——”
“我自己来。”我接过马克笔,翻开风灯的纸罩。
商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在灯罩上写了五个字:从此世界干净。
柳荔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什么呀?怪怪的——”
我把笔盖扣上,递给编导。然后拿起笔,在板子上勾了“终止”。
三个人的笑同时凝住。
“你选终止?”闻铎往前走了一步,风灯差点脱手。
“对。”我把板子递回给编导,“节目到此为止。雪岭首站结束,我先行离开。”
柳荔张着嘴,手里的风灯被风扯了一下:“不是,你——”
“恭喜你们仨永远好。”我看着他们,“剧场票房大卖。”
然后我转身往山下走。商岚跟上来了,帮我拎着包。
“风灯呢?”她问。
“放了吧。”我头也没回,“反正我没打算上去跟他们挤。”
身后传来柳荔的喊声:“雾禾你什么意思啊——”
商岚加快两步和我并肩:“编导组安排了车,在山脚。今晚回民宿收拾,明天一早送你去机场。”
“好。”
“你今晚住哪间房知道吗?”
“分房了?”
“节目组定的。山脚民宿小楼,分房表已经出来了。你先去看了再说。”
我看着她:“你欲言又止。”
商岚推了一下眼镜:“分房表上,你被分在顶层储物间。”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我说,“忍了那么久,最后连张床都没混上。”
商岚没接话,陪我走了一段,才说:“你今晚走?”
“今晚走。”
“房间里的东西呢?”
“收拾好了。箱子在编导车上。”
商岚点了一下头:“那我不劝你。你需要车,我安排。”
“谢谢。”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是机场大巴的时刻表:“今晚还有一班,来得及。”
我把纸条收好。
05
祁雾禾的单人访谈安排在当天傍晚。山脚民宿的小会议室里,灯光调得柔和,商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流程单。
“心结解开了吗?”她按流程问。
我把巡检交接簿翻给镜头看。横线一道一道,划痕很密,有些地方纸面被笔尖压得凹下去。
“你看这些划痕。”我说,“像不像把结越拉越紧?”
商岚凑近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和闻铎、柳荔、裴砺,从一开始方向就不同。”我合上簿子,“他们三个走一条路,我走另一条。我以为只要我走得够快,能追上他们。后来发现他们压根没打算等我。”
商岚明白我的意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行使终止权?”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她站起来,带我到节目选择板前面。板子上“继续”和“终止”两个选项,旁边有签字栏。我拿起笔,在“终止”那一栏写下名字:祁雾禾。
商岚目送我签完,点了一下头:“节目组会按流程安排你离场。今晚你还可以住民宿,明天一早送机。”
“我今晚就走。”
商岚没有意外,只是问:“几点?”
“现在。”
她合上流程单:“好。我安排车。”
晚上回到山脚民宿小楼,分房表贴在进门处。我扫了一眼——闻铎一间,柳荔一间,裴砺一间,我被分在顶层狭小储物间。
闻铎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站在分房表前面,解释说:“他们住一起方便互相收拾,免得你帮忙又生气。储物间虽然小点,但清净。”
“清净。”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你不是老嫌我们吵吗?”他笑了一下,那种“我为你考虑”的笑。
我没说话,上楼进了储物间。房间很小,一张折叠床,一个行李箱放下去就转不开身。窗户在斜顶上,开一半就撞到床沿。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狭小储物间,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在那个家里被挪到储物间,在节目里被挪到储物间,在闻铎心里大概也早就被挪到储物间了。
我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然后掏出手机,给编导发消息:“我今晚走,麻烦安排车。”
编导很快回复:“祁女士,确定今晚走?明天还有闻先生他们的采访。”
“确定。不耽误你们。”
“好,车在门口等你。”
我拎着箱子下楼。闻铎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拎箱子,抬头问了一句:“你干嘛?”
“收拾行李。”
“哦。”他低头继续刷,“你着急什么?明天早上一起走呗。”
“我今晚走。”
闻铎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今晚?节目组安排的?”
“我自己的安排。”
“那行。”他又低下头,“你注意安全。”
我没再说话,拉着箱子出了门。编导在门口等我,接过我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祁女士,我送你去机场。”她说。
“谢谢。”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闻先生他们明天的采访,你确定不参与了?”
“确定。”我看着她,“节目组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在我走了之后,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编导点了一下头。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民宿小楼。闻铎没有出来。柳荔的房间灯亮着,裴砺在院子里抽烟。
编导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祁女士,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走?”
“因为我想把首站走完。”我说,“我想看看,我到底能在他们三个的圈子里撑多久。现在我看见了。”
“撑了多久?”
“从节目开始到雪岭山顶。他们放了一盏风灯的时间,我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编导没再问。到机场的时候,她帮我把箱子拿下来,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祝你以后都好。”
“谢谢。”我看着她,“也祝你节目顺利。”
她笑了一下:“节目可能不会太顺利。”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之后,他们三个大概会乱。”她看着我,“观众会看见的。”
我拉着箱子走进机场。天亮之前,我决定不再回来。
06
天亮后,闻铎和裴砺一个做早饭一个喊柳荔起床。闻铎煎了鸡蛋,习惯性地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
柳荔打着哈欠下楼,看见那副空碗筷,笑了一声:“哟,给雾禾准备的?她可能又提前走了。”
裴砺从厨房探出头:“她昨晚拎箱子出去,我以为她去买东西。”
“买东西拎行李箱?”柳荔坐下来,拿筷子敲了一下那副空碗,“估计又闹脾气回娘家了。”
闻铎把煎蛋盛出来,皱着眉:“别管她,饿了自己会回来。”
他们仍把祁雾禾当成跑腿和笑话。柳荔让裴砺去叫她吃饭,裴砺走到楼梯口喊了一嗓子“雾禾吃饭了”,没人应。他耸耸肩回来:“真走了。”
编导组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商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采访提纲。
“闻先生,柳女士,裴先生,今天做单人回访。”商岚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觉得祁雾禾是什么样的人?”
柳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她以前挺安静的,让人安心。我们出去玩都是她做攻略订票,她也不抱怨。她做事实在,不像我大大咧咧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越来越闷,越来越难相处。”
“您觉得她变了吗?”
“变了。”柳荔点头,“以前她什么都愿意做,现在动不动就摆脸色。上节目之前我还想着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结果她倒好,先摆了我一道。”
商岚转向裴砺:“裴先生呢?”
裴砺搓了搓手:“我跟雾禾从小认识,她小时候挺活泼的,后来就不爱说话了。我答应过保护她,但……她老是一个人待着,我也不知道怎么保护。她不告诉我她在想什么,我想帮也帮不上。”
商岚看着他:“你答应过保护她,后来做到了吗?”
裴砺张了张嘴,突然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
“裴先生?”
“我……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说她车坏在路上了,让我去接她。我那天正好在出任务,我跟她说你找个修车的吧,我走不开。”裴砺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自己推着车走了好几公里回家的。她后来没再提过这事,我也没问。”
商岚没追问,转向闻铎:“闻先生,您和祁女士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闻铎笑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好玩的事:“小时候我们仨老较劲,我跟裴砺打赌,说谁先娶到雾禾谁赢。后来我赢了。”
“所以您娶她,是因为打赌?”
“不是不是。”闻铎摆手,“后来是真喜欢。她那时候特别能干,我舞台装置项目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她收留我,给我钱让我重新回剧场。她那时候自己也不宽裕,夜班补贴攒的钱全给我了。没有她,我可能早就不干这行了。”
商岚看着他:“她收留您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闻铎愣了一下。他想起某个晚上,祁雾禾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把存折推到他面前,说:“你拿去还债,但你要记住,我好哄,不代表我没脾气。如果有一天你的身影在我这里越来越模糊,我也会放手。”
他当时没当回事。
“她说过。”闻铎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好哄,但如果我身影越来越模糊,她也会放手。”
商岚没说话。
闻铎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发紧。他突然想起很多事——祁雾禾下夜班回来给他带早饭,他在剧场加班到半夜她骑车来接,他生病她请假照顾他。他胃不好,她每天夜里给他煮小米粥放在保温杯里,让他带去剧场。后来他忙了,她给他打电话他挂断,她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短。再后来她就不打了,保温杯也不煮了,他也没问为什么。
“闻先生?”商岚叫他。
闻铎握不稳话筒,话筒从手里滑了一下,磕在桌上。他猛地站起来:“采访结束。我去找雾禾。”
“闻先生,祁女士已经——”
“雾禾——”闻铎冲到楼梯口喊,“祁雾禾出来!出发了!”
没人应。客厅里只有柳荔和裴砺面面相觑。
07
“她到底在哪?”闻铎转过身,盯着商岚。
编导组和商岚对视一眼。商岚开口:“闻先生,祁女士已经行使了终止权,昨天夜里离开节目组了。”
“什么终止权?”闻铎皱着眉。
“《失联名单》的规则。”编导接过话,“首站结束后,任意一方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就可以选择退出。祁女士在雪岭山顶勾了‘终止’,并且选择先行离开。签字板上写得很清楚。”
裴砺站起来:“她真走了?”
“真走了。”商岚说。
裴砺愣了几秒,突然说:“她走了,那下一站临水旧驿怎么办?那是雾禾一直想去的地方——”
话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了。他闭上嘴,脸色难看。
柳荔震惊地试探:“商老师,她是因为生气才走的吧?她以前也这样,动不动就断交。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她跟谁都处不长,最后都是别人的错——”
“祁女士认为这段关系没有继续的必要。”商岚看着她,“甚至没有告别的必要。所以她先走了。这不是‘生气’,这是评估之后的选择。”
柳荔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对着镜头哭诉:“我推掉了好几个合作来陪她解结!我自己的播客都停更了!我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她开心一点吗?她以前也这样,跟谁不高兴了就单方面断交,根本不给人解释的机会!她今天这样对我,我真的很寒心——”
裴砺也火了:“她这不是耍人吗?我们大老远跑来陪她录节目,她说走就走?她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闻铎,你干脆同意离婚,看她怎么收场!离了她又不是不能活!”
闻铎先维护柳荔:“荔荔你别哭,不是你的错。”然后他伸出手,“手机给我,我给雾禾打电话。”
编导把手机还给他。录制已经结束,节目组不再控制通讯。
闻铎拨出号码。电话响了一声,被挂断。再拨,无法接通。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他连着拨了好几遍,最后放下手机,站在原地呆住了。
柳荔还在哭,裴砺还在骂,闻铎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发白。
商岚在旁边看着,轻轻说了一句:“闻先生,她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闻铎没说话。
“她记在本子上的每一条,都是一次机会。”商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划掉的不是她的失望,是她给您的次数。现在次数用完了。”
闻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08
闻铎赶回家的时候,祁雾禾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她站在玄关,箱子立在脚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闻铎推门进来,喘着气:“雾禾——”
“协议在里面。”她把文件袋递过去,“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但我不会反悔。如果有问题,走法院程序。”
闻铎没接:“你闹够了没有?”
“没闹。”祁雾禾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我认真的。”
“就因为我忘了你生日?就因为我没接你电话?你至于把婚离了?你让剧场的人怎么看我?你让我妈怎么想?”
“因为你把我放在最后。”祁雾禾看着他,“每次都是。你妈怎么想,你去问你妈。剧场的人怎么看你,你去问剧场的人。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闻铎身后怒吼:“祁雾禾你到底要怎样——”
祁雾禾不再解释,拉着箱子出了门。
节目很快播出。柳荔的听众先为她说话,弹幕里全是“祁雾禾也太玻璃心了吧”“荔荔好惨”“闻铎摊上这种老婆真倒霉”“裴砺好暖”。柳荔在节目里哭的那一段被剪成短视频,转发很多,评论区一片心疼。
随着节目内容展开,风向开始变了。
观众看见祁雾禾在默契卡环节被晾在一边,看见她中午吃速食拌面,看见她在雪岭山顶缺氧发白、一个人吸氧,而前面三个人连头都没回。弹幕一条一条刷过去:
“这男的有病吧?老婆吃辣过敏他带好几瓶辣酱?”
“柳荔真的不知道吗?她一直在笑。”
“裴砺不是说保护她吗?保护到把人丢在雪线?”
“她那个本子我看哭了,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攒了多少失望啊。”
“闻铎给柳荔冲热饮粉的时候,自己老婆在储物间吃速食拌面,我看吐了。”
“雪岭山顶那段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她脸都白了,那三个人还在写‘我们仨永远好’。”
“她划本子的时候我心都揪起来了,划一条少一条,划完就走了。”
闻铎是裴砺打电话告诉他的。裴砺在电话里说:“网上风向变了,你去看看。”
闻铎点开节目,正好放到祁雾禾的单人访谈。她坐在镜头前,声音平静:“我一开口就被柳荔插话。他们聊的话题、用的暗语,我根本插不进去。小时候闻铎和裴砺架着我上山,后来再也没有人回应我的计划,没有人带我出门。”
画面切到雪岭山顶。祁雾禾脸色发白,靠在石头上吸氧。远处闻铎、柳荔、裴砺围着许愿风灯笑。
弹幕炸了:“他们有心吗?”“这女的得多绝望才在节目里记本子?”“闻铎你老婆高反了你还在放灯?”“柳荔还说‘我们仨永远好’,把雾禾当什么了?”
闻铎呼吸急促,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他盯着屏幕,喃喃:“不可能……她不会真的……”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板上。
裴砺在电话那头喊:“闻铎?闻铎你听着没?”
闻铎没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祁雾禾苍白的脸,突然想起那天在山顶,她走过来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好看,他以为她只是累了。她吸氧的时候他看见了,但他觉得“高反很正常,吸两口就好了”,然后就转头继续放灯了。
他以为自己没做错什么。现在弹幕告诉他,他做错了所有事。
09
祁雾禾发现独自旅行比想象中简单。
她向单位主管请了假。主管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多休几天。”她点头,买了去高原的机票。
在机场,律师打来电话:“闻铎先生仍然拒签离婚协议,他说非要见你一面。”
“转达他,法院见。”
律师应下。刚挂断,裴砺的消息换着账号发过来。祁雾禾扫了几眼,全是道歉,反复说自己反思了,说小时候答应保护她,是他没做到。她清空了对话框,拉黑新号码。
登机前,闻铎追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抓住祁雾禾的袖子:“雾禾,你别这样——我们不离婚行不行?不要绝交,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再上一次节目,慢慢解结——”
祁雾禾看着他:“我要登机了。”
“雾禾!”闻铎声音发抖,突然跪下来,“我求你了——”
周围旅客看过来。祁雾禾平静地说:“你要跪就跪,别耽误我登机。”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登机口走。
闻铎在身后失控地喊:“祁雾禾你心怎么这么狠——”
然后又是道歉,反复道歉,语无伦次。祁雾禾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有地勤在劝,闻铎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狼狈地消失在人群里。
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疲惫和无奈。她转身登机。
高原的风马旗山脊上,祁雾禾站在山巅。这一次她没有严重高反,顺利到达山顶。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配文只有一句:世界干净。
祝福涌进来,一条接一条。她站在大风里,仰望云朵和风马旗,突然意识到,她想要的朋友、爱人带来的幸福,她自己也能给自己。
风吹旗动,经幡猎猎。祁雾禾深吸一口气,觉得束缚消失了。
世界干净明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