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综艺谈话时,闺蜜突然甩出我大学四年的转账记录。
最小的一笔,只有两块。
主持人问起我们为什么绝交,苏晚晴红着眼说:
“大学时我胃不好,求她帮我带饭,她每次都要收两块跑腿费。”
前男友贺知远冷笑。
“下雨加一块,上楼再加一块。她明知道晚晴家境不好,还是一分都不肯少。”
室友许佳音也替她抱不平。
“我们轮流给她带饭,可从没收过钱。”
镜头转向我,弹幕已经骂疯了。
我看着那份记录,轻声问:
“你没发现,我收完钱后,每个月都会往同一个账户转钱吗?”
苏晚晴脸色一僵,随即咬唇。
“宝宝,这不是钱的事,不是在说我的心结吗?”
贺知远讥讽道:
“别又编什么苦衷,你连朋友的钱都赚。”
四年前,苏晚晴查出心脏病,却怕拖累家里,死活不肯手术。
那两块钱,是她唯一肯接受的方式。
我替她跑了三年食堂,又偷偷补足十二万手术费。
可他们不知道,为了凑最后三万,我参加了试药。
她的心脏好了。
我的肝,却只剩一个月能撑。
1.
主持人把那叠转账记录递到我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两块、三块、四块的小额转账。
苏晚晴保存了整整四年,还特意用红笔圈出每一笔备注。
带饭,两块。
下雨,三块。
送上六楼,四块。
主持人周楚楚问:“清和,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有。”
我抽出其中一页,问苏晚晴:“大三那年五月十七日,你为什么转给我二百元?”
苏晚晴愣了半拍。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备注写着医药费。”
“可能是我生病,你帮我买了药。”
话音刚落,许佳音便接了过去。
“帮朋友买个药也记得这么清楚,沈清和,你活得累不累?”
贺知远坐在苏晚晴身旁,手臂搭在她背后的沙发上。
那个姿势带着明晃晃的维护。
三年前,他也曾这样护着我。
食堂有人插队时,他把我拽到身后,说谁都别想欺负他的女朋友。
后来苏晚晴住院,他守在病床前一夜,再也没有牵过我的手。
如今两人将在半个月后举行婚礼。
节目组找上我时,苏晚晴亲自打来电话,说想借这个节目解开当年的心结。
直到这些账单摆上桌,我才知道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和解。
她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我连朋友的两块钱都要赚。
周楚楚翻开下一页。
“清和,你当时有经济困难吗?”
“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收跑腿费?”
“她要求的。”
苏晚晴的眼泪落了下来。
“宝宝,你到现在还要把责任推给我吗?”
“刚入学时,我请你带饭,你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让我每次给你两块钱。”
“我当时很自卑,以为想和你做朋友,就得接受你的规矩。”
许佳音拉住她。
“别哭了,你身体受不了。”
贺知远拿出纸巾替她擦泪,视线落到我脸上。
“你除了钱,眼里还有什么?”
“还有账。”
我拿起桌上的记录。
“既然要算,那就从第一笔开始算清楚。”
“行啊。”
苏晚晴擦掉眼泪,露出委屈的笑。
“节目结束后,我们就要结婚了,我也想把过去彻底放下。”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放着电影票、生日卡片,还有一条褪色的红绳。
这些东西全与我有关。
红绳是大一军训结束那天,我陪她去小摊上买的。
老板说一条十元,两条十五元。
苏晚晴舍不得,我替她付了钱。
她当场把其中一条系在我手腕上,说我们要做一辟子的朋友。
此刻,她将红绳放在桌上。
“沈清和,我今天把你送我的东西全部还给你。”
“我只希望你承认,你曾经伤害过我。”
周楚楚看向我。
“清和,你愿意道歉吗?”
贺知远冷声催促:“一句对不起有那么难?”
“确实难。”
我将红绳推回去。
“因为该道歉的人里,没有我。”
苏晚晴哭着站起来。
“你收钱还有理了?”
节目导演没有叫停。
台下的工作人员全盯着我,等我说出他们想要的话。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医生发来第四条消息,让我立刻回医院。
上周复查后,他要求我马上住院,等待仅有的一次治疗机会。
可苏晚晴说,录完节目就把当年的缴费材料还给我。
那是我替她缴纳十二万手术费的凭证,也是我留给母亲解释那笔钱去向的唯一证据。
我关掉手机。
“除了两块钱,你还想控诉什么?”
苏晚晴看了贺知远一眼。
贺知远握住她的手。
得到支持后,她从铁盒底部取出一张借条。
“还有这三万。”
2.
借条上的字属于我。
大三暑假,我向苏晚晴借了三万元,约定半年后归还。
右下角还有我的签名和手印。
周楚楚问:“这笔钱还了吗?”
苏晚晴低下头。
“她说还了,可我没收到。”
台下传来议论声。
许佳音抢过借条。
“清和,那时我看见你同时打三份工,还以为你缺生活费,原来你连晚晴的救命钱都敢拿。”
“什么救命钱?”
周楚楚追问。
许佳音像刚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捂住嘴。
苏晚晴轻声解释:“当时我急着做手术,家里凑不够钱。”
“她知道你的情况,还向你借钱?”
“清和说她妈妈病了,我没办法拒绝。”
几句话落下,我成了拿走病友手术费的骗子。
贺知远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厌弃。
“我以前问你那段时间为什么到处借钱,你说不关我的事。”
“现在你满意了?”
“沈清和,你妈当年根本没有生病。”
“你拿晚晴的钱做了什么?”
胃里涌上一阵恶心,我端起水杯压下去。
当年苏晚晴不肯接受救济。
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靠摆摊供她读书。
确诊后,她把检查单撕了,说自己宁愿回家等死,也不能让母亲卖房。
医生告诉我,再拖三个月,她连手术机会都没有。
为了让她治疗,我和医生商量出一个办法。
让她以为治疗费能靠互助项目报销,她只需要攒够三万元押金。
那张借条,只是让三万元顺理成章回到她手里。
苏晚晴把钱交给我以后,我当晚便通过医院账户替她缴了押金。
后来,她一直认定十二万元来自互助项目。
真正的缴费单被她发现后,她向我发了很大的火。
那时我求她替我保密。
她抱着我哭了一夜,说会记我一辈子的好。
四年过去,她拿着借条问我要债。
“你真没收到?”
我看着她。
苏晚晴避开我的视线。
“没有。”
“你敢再说一次吗?”
贺知远将她挡在身后。
“你威胁谁?”
“清和,借钱不还已经够难看了。”
“你非要逼她当众说第二遍?”
节目组放出一段提前录制的采访。
画面里的苏晚晴坐在我们的大学宿舍楼下。
“清和以前对我很好,我身体不好,她每天给我带饭。”
“后来我才发现,她给我的好,全都标了价。”
“她收跑腿费,借钱不还,还在我住院时和我喜欢的人暧昧。”
最后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
周楚楚问:“你喜欢的人指谁?”
贺知远开了口。
“我。”
镜头对准他的脸。
“我和晚晴高中就在一起。”
“大学开学前,我们闹过一次分手。”
“沈清和明知道晚晴放不下我,依旧接受了我的追求。”
苏晚晴拉了拉他的衣袖。
“知远,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她能做,你连说都不敢?”
贺知远转向我。
“沈清和,我当年选择你,只因晚晴不肯治病,一次次把我推开。”
“我以为你开朗坦荡,后来才看明白,你对谁都要算计。”
原来三年的感情,在他嘴里只剩下一场看走眼。
大二那年,贺知远在教学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
他递给我一杯热奶茶,说和苏晚晴早已结束,希望我给他一个机会。
交往后,我问过苏晚晴。
她笑着祝福我,还说早就放下了。
两年前,她恢复健康。
贺知远陪她复查了一次,当晚便向我提出分手。
他说照顾她成了习惯,让我别胡思乱想。
七天后,我在苏晚晴的住处看见他的外套。
“所以今天还有第三项指控?”
我问。
苏晚晴流着泪说:“我没想控诉你。”
“我只是想找回曾经的朋友。”
“要是你肯承认那些错,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我不想。”
三个字出口,她哭得更厉害。
贺知远将一张请柬丢在我面前。
“晚晴本来想请你参加婚礼。”
“你这个态度,也没必要来了。”
请柬落地,露出内页的合照。
那张照片拍在医院走廊。
苏晚晴刚做完复查,贺知远低头亲她。
日期是两年前的八月十九日。
那天,他还是我的男朋友。
3.
“八月十九日,你们在一起了?”
我捡起请柬。
贺知远皱眉。
“我们已经分手两年,你现在追究日期有意思吗?”
“有。”
“那天早上,你还在我家吃饭。”
“晚上,你告诉我公司加班。”
苏晚晴急忙解释:“那次是个误会。”
“知远陪我复查,我听见医生说情况稳定,情绪太激动才抱住他。”
“照片只是角度问题。”
照片里,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
再偏的角度也造不出这样的画面。
许佳音开口帮腔。
“晚晴刚捡回一条命,亲一下怎么了?”
“外国朋友见面还亲脸呢,你思想别这么脏。”
“那是他们第一次吗?”
我问。
许佳音噎住。
苏晚晴攥紧裙摆。
“清和,我们今天聊友情,别把知远扯进来。”
“刚才说我抢他的人也是你。”
“我承认自己放不下他,可你们恋爱期间,我一直守着界限。”
“等你们分手后,我们才正式在一起。”
周楚楚插话:“贺先生,你和清和是哪天分手的?”
“八月二十六日。”
“照片早了一周。”
贺知远沉下脸。
“我当时已经决定分手。”
“感情结束往往早于一句分手,非要精确到某一天,只会让所有人难堪。”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记住。”
“以后别忘。”
短暂的停顿后,周楚楚将话题拉回跑腿费。
节目组请来了另一名大学同学。
孟书瑶走上台时,苏晚晴明显坐直了身体。
她是我们当年的班长,也曾参与学校互助项目。
“我能证明,清和很爱算钱。”
孟书瑶开口便给我定了罪。
“大一组织聚餐,她连一元钱零头都让大家补齐。”
“大二晚晴住院,她负责收班级捐款,后来账目也没公开。”
苏晚晴露出惊讶的神情。
“书瑶,还有捐款?”
“当然。”
“全班一共捐了六千四百元。”
孟书瑶看向我。
“沈清和,你把那笔钱弄到哪里去了?”
又一笔旧账压下来。
贺知远冷笑:“难怪你当时到处收钱。”
“连同学的善款都敢私吞,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的?”
胃里的疼痛向右侧蔓延,我扶住桌沿才没有弯下腰。
“捐款在苏晚晴的住院账户里。”
“胡说。”
孟书瑶当场反驳。
“学校后来查过,她账户里只有互助项目拨款。”
“那笔钱由我亲手交给医院。”
“证据呢?”
“缴费凭证在苏晚晴手里。”
所有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苏晚晴摇头。
“我没见过。”
周楚楚问:“刚才清和也提到缴费材料,你确定没有吗?”
“确定。”
她回答得很快。
“出院资料一直由我妈妈保管。”
“清和,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望着她放在脚边的包。
包侧露出半个牛皮纸袋,边缘印着医院的蓝色标识。
录制开始前,她故意拿给我看过。
她说想要材料,便配合她录完节目。
此刻,她在镜头前说没有。
“能让我看看你的包吗?”
我问。
苏晚晴立刻护住包。
“这里面有我的隐私。”
“我只看纸袋。”
“清和,你还想逼我到什么程度?”
眼泪再次成为她最有用的武器。
贺知远直接拿起包,放到自己身后。
“谁敢动她的东西?”
“你这么着急,是想趁机塞什么进去?”
“知远,别这样说她。”
苏晚晴嘴上劝着,手却牢牢抱住他的胳膊。
周楚楚也不敢强行搜查,只能让节目继续。
下一项环节需要每个人说出关系破裂后最想问的话。
苏晚晴抽泣着问:“清和,我们认识七年,你有没有真心把我当过朋友?”
许佳音问:“占朋友便宜,会让你觉得有成就感吗?”
贺知远盯着我。
“看见我选择晚晴,你后悔当初抢走我了吗?”
轮到我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来电人是医院。
我按下拒接,问了苏晚晴一个问题。
“你吃了三年的饭,还记得自己每次转了多少钱。”
“那你记不记得,我一共给你带过多少次?”
4.
苏晚晴回答不出来。
节目组统计了记录。
三年,一千零八十六次。
除去寒暑假,我几乎每天都替她跑食堂。
节目现场安静了片刻。
周楚楚问:“一次两块,总共也只有两千多元。”
“清和付出的时间,似乎远远超过这笔钱。”
苏晚晴脸上的委屈僵了一下。
许佳音立刻说:“朋友之间怎么能用次数衡量?”
“晚晴住六楼,身体还不好,难道让她自己跑吗?”
“我们也给她带过。”
“你带了多少次?”
我问。
许佳音张了张嘴。
“记不清了。”
“七次。”
“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每次都记了账。”
我翻到记录最后一页。
“大一十月,你带过三次。”
“大二四月,两次。”
“大三开学,两次。”
“总共七次,一次没有收费。”
许佳音像抓住了救命绳。
“听见了吗?”
“朋友带饭就该免费。”
“第八次呢?”
“什么第八次?”
“她让你冒雨去买粥,你为什么没去?”
许佳音沉默下来。
那晚苏晚晴给宿舍群发了十几条消息,说胃疼得厉害。
许佳音在床上看剧,回了一句自己刚洗完头。
另外两名室友都有约会。
我刚结束兼职,从校外赶回来,绕路买了她想喝的粥。
雨伞被风吹坏,手机也进了水。
苏晚晴接过粥,照例转给我三元。
许佳音从床帘里探出头,笑我真会赚钱。
“你能翻出七次的账,怎么不提她发烧时我陪了一整夜?”
许佳音反问。
“谁陪了一整夜?”
“当然是我。”
“那晚十一点,你去和男朋友住酒店。”
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跟踪我?”
“你让我替你点过外卖。”
“那也不能证明晚晴身边没人。”
“病房陪护登记写着我的名字。”
许佳音扭头看向苏晚晴。
“你怎么没告诉我?”
苏晚晴拉住她的手。
“时间太久,我也记混了。”
“大家当时都关心我,我一直记得。”
一句大家都关心,轻轻抹去了我的名字。
贺知远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就算你带了一千次饭,也改变不了收费的事实。”
“晚晴难过的是你的态度。”
“她要是真觉得受伤,为什么连续三年让我带?”
贺知远冷着脸说:“她珍惜友情,一直忍着你。”
“那她为什么不让你带?”
这句话让他顿住。
大二那年,贺知远住在学校对面,步行到食堂只要五分钟。
苏晚晴一次也没找过他。
她说担心贺知远误会我们的关系。
我信了。
如今想来,她只是舍不得让他辛苦。
节目休息十分钟。
工作人员刚关掉主镜头,贺知远便快步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算账。”
“晚晴身体才恢复几年,经不起刺激。”
“只许她说,不许我问?”
“她想和你和解。”
“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也叫和解?”
贺知远压低声音。
“你公开道歉,再把三万元还给她,这件事就结束了。”
“我要是不肯呢?”
“你现在工作的培训机构很看重声誉吧?”
“节目播出以后,家长看见你连善款都拿,还会把孩子交给你吗?”
原来这场节目连我的退路都算进去了。
苏晚晴走过来,亲昵地叫我:“宝宝。”
“你别和知远吵。”
“只要你道歉,我可以求节目组删掉借款和捐款那段。”
“条件呢?”
“把三万元还给我。”
她停了一下。
“婚礼上还缺一个伴娘。”
“你来参加,网上那些流言自然会散。”
让我背下所有罪名,再站在他们婚礼上证明三个人已经和解。
从头到尾,她都想让我跪着成全她的体面。
“缴费材料给我。”
“录制结束就给。”
“先给材料。”
她的声音也冷下来。
“沈清和,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休息结束前,医生发来一张病床照片。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给我准备的住院用品。
消息只有一行。
“今晚不来,床位只能让给别人。”
我正要回复,贺知远抽走了手机。
“录节目就专心点。”
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没有看见消息。
“还我。”
“结束后再给你。”
“我让你还我。”
我的声音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贺知远当着众人的面,将手机交给苏晚晴。
“你替她保管。”
苏晚晴把手机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清和,你配合一点,大家还能体面收场。”
我伸手去拿,贺知远扣住我的手腕。
“三万元什么时候还?”
“我没有欠她。”
“借条摆在这里,你还嘴硬?”
“让她把银行记录拿出来。”
苏晚晴眼泪又落下。
“你知道我换过银行卡。”
“旧记录查不到了。”
“银行可以查。”
“够了!”
贺知远加重力气。
“你拖着不还,不就仗着她舍不得告你吗?”
右侧腹部再次疼起来,我用另一只手撑住桌子。
苏晚晴看见我的动作,突然开口:“清和总说自己不舒服。”
“大学时每次轮到她打扫宿舍,她就捂着肚子。”
许佳音跟着笑了。
“对,她最会装病。”
“上个月还和我说住院了,转头又来参加节目。”
“沈清和,你演给谁看?”
周楚楚迟疑着问:“清和,你需要休息吗?”
贺知远替我回答:“她没事。”
“这套把戏,我看了三年。”
曾经有一次,我试药后高烧,给他打了十七通电话。
第二天,他说陪苏晚晴看电影时手机静音,还怪我故意破坏他们的老友情。
那天以后,我再没向他求助。
疼痛越来越重,我抬头看向苏晚晴。
“把手机给我。”
“先道歉。”
“给我。”
她摇头。
“今天逃走,以后就没机会说清楚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目助理推开门,脸色难看。
“沈老师,医院那边联系不上您,把电话打到节目组了。”
“他们说您的情况有变化,让您马上过去。”
苏晚晴却拿起我的手机,按下关机键。
“她早就和医生串好了。”
“清和,你装病的老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包里的手机彻底黑了下去。
5.
“把手机给我。”
这一次,我没有再提高声音。
苏晚晴对上我的视线,手慢慢松开。
贺知远先一步拿走手机。
“节目还有半小时。”
“录完我送你去医院,行了吧?”
“放开。”
扣在我腕上的手没有松。
“沈清和,晚晴为了这次见面准备了一个月。”
“你总不能连半小时都不给她。”
“我还剩多少个半小时,你知道吗?”
贺知远神色一顿。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节目助理小声提醒:“医院说情况很严重。”
周楚楚也站起来。
“身体要紧,今天先录到这里。”
“不能停。”
苏晚晴突然出声。
众人都看向她。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的语气却十分坚决。
“清和最擅长逃避。”
“今天让她走了,她又会消失几年。”
“我只想要一句道歉,有那么过分吗?”
说到最后,她又哭起来。
贺知远看了我几秒,将手机扔回桌上。
“说完再走。”
“好。”
我坐回原位。
“那就一次说完。”
录制重新开始。
周楚楚问我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我说不用。
此时赶去医院,那个床位也已经给了别人。
苏晚晴整理好裙摆,重新拿起那份转账记录。
“清和,我最后问你一次。”
“大学四年,你有没有利用我的信任赚钱?”
“没有。”
“你收了跑腿费。”
“我收了。”
“那还叫没有?”
“每月二十八日,我都会把收到的钱转入一个尾号六七三一的账户。”
“那是你的账户。”
苏晚晴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周楚楚立刻问:“你还记得那个账户吗?”
“不记得。”
“开户人是谁?”
“可能是我用过的旧卡。”
“银行可以核实。”
苏晚晴紧紧攥着转账记录。
“我说过了,这件事和钱无关。”
“你先说钱,我就陪你说钱。”
“现在账没算完,怎么又无关了?”
贺知远皱起眉。
“那几块钱就算退回去了,你收钱时给她造成的伤害也真实存在。”
“她为什么要求我收钱?”
“你少把责任推给她。”
“因为她拒绝接受帮助。”
这句话落下后,苏晚晴立刻打断我。
“我没有。”
“你确诊后拒绝治疗,连免费的饭都不肯吃。”
“医生说你需要少食多餐,我直接送饭,你会倒进垃圾桶。”
“后来我说收两块跑腿费,你才肯吃。”
许佳音脸上的神情变了。
“晚晴,你倒过饭?”
“她撒谎。”
苏晚晴抓住贺知远的手。
“那时宿舍没人知道我的病,她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发现你晕倒的人是我。”
“检查费也是我交的。”
“你醒来后求我保密,说要是让同学知道,你就立刻退学。”
周楚楚问:“有缴费记录吗?”
“有。”
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
“几张单子能证明什么?”
“她现在说这些,无非想把自己塑造成救命恩人。”
“宝宝,你要是真为我好,为什么四年来从没说过?”
“因为你让我别说。”
“我没有!”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地面。
杯子碎裂后,工作人员全围了上来。
苏晚晴捂住胸口蹲下。
贺知远立刻抱住她。
“药在哪里?”
“包里。”
纸袋被他拉开,里面掉出药盒、手机和那个牛皮纸袋。
周楚楚捡起纸袋。
苏晚晴顾不上难受,扑过去想抢。
纸袋却已经打开。
最上方是一张医院缴费清单。
缴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十二万元。
6.
苏晚晴抢走清单,胡乱塞回袋中。
“这是我的隐私,谁让你们看的?”
周楚楚愣了愣。
“刚才你说没有见过这些材料。”
“我今天才从我妈那里拿来。”
“什么时候拿的?”
“来节目之前。”
“既然带来了,为什么不承认?”
苏晚晴答不上来。
贺知远扶她坐下,转头质问我:“就算你交了十二万,也不能抵消你做过的事。”
“我做过什么?”
“三万元借款,还有班里的捐款。”
“十二万包含六千四百元捐款。”
孟书瑶立即反驳:“金额对不上。”
“班里捐了六千四,剩下的钱从哪来?”
“八万六是我攒的钱。”
“三万是苏晚晴借给我的。”
许佳音听糊涂了。
“她借给你,你又替她交进医院?”
“对。”
“图什么?”
“让她以为钱是互助项目发的。”
周楚楚翻看清单。
“这里有明细。”
“六千四百元标注班级捐赠,三万元标注患者自筹,剩余八万三千六百元来自沈清和个人。”
现场的人全沉默了。
八万六里有两千四百元被用于前期检查,真正缴入手术账户的是八万三千六。
数字一分不少,全有去处。
苏晚晴咬紧牙关。
“这些钱是你自愿给的。”
“我从来没求你。”
“确实。”
我点头。
“所以我从没找你要过。”
“今天把账翻出来的人是你。”
周楚楚看向牛皮纸袋。
“里面还有一份转账流水。”
尾号六七三一的账户开户人正是苏晚晴。
大一九月至大四六月,每月二十八日,都有一笔来自我的转账。
每次金额从四十元到七十元不等。
累计两千一百七十二元。
恰好是她三年支付的全部跑腿费。
“原来钱全部退回去了。”
周楚楚抬头。
“晚晴,你一直不知道吗?”
苏晚晴脸色难看。
“我有好几张卡,没留意过。”
“可每笔转账都有备注。”
周楚楚念出第一条。
“本月饭钱存好,苏晚晴以后要长命百岁。”
第二条写着:“胃疼少吃辣,钱留着毕业旅行。”
第三条写着:“今天下雨多收一元,以后给你买伞。”
一百多条备注,将三年的往事摊在所有人面前。
她可以没看过余额,却很难解释为什么保存了收款记录,独独丢掉退款记录。
许佳音松开了挽着她的手。
“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苏晚晴哭着摇头。
“我每天要吃很多药,记忆一直不好。”
“可能看过,又忘了。”
贺知远马上替她解释:“她做完治疗后记忆受过影响。”
“沈清和,你明知道这一点,还故意逼她回忆?”
“她连两块钱都记得。”
我看着他。
“轮到两千一百七十二元,就忘得干干净净?”
贺知远的脸色变了几次。
“跑腿费可以算误会。”
“那三万元呢?”
“钱已经回到她的手术账户。”
“借条还在。”
“她当年说要留作纪念。”
苏晚晴立刻否认。
“我没说过。”
“借条背面有字。”
我提醒她。
周楚楚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清和骗我借钱,又偷偷拿来救我,这个傻子,我要记她一辈子。”
落款是苏晚晴。
日期就在她出院那天。
许佳音看完,直接站了起来。
“晚晴,你早就知道?”
“这借条也是你主动保存的?”
苏晚晴张着嘴,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那时刚出院,情绪混乱。”
“这些话可能是清和让我写的。”
我拿出手机,重新开机。
贺知远盯着屏幕,声音发紧。
“你还有什么?”
“录音。”
苏晚晴朝我扑过来。
“别放!”
7.
工作人员拦住苏晚晴。
我点开四年前的录音。
她虚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清和,十二万我以后一定还你。”
“你不许告诉知远,也不许告诉佳音。”
“他们知道我接受了这么多钱,会看不起我。”
录音中的我问:“借条要撕吗?”
苏晚晴笑着回答:“我留着,这是你救我的证据。”
“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把借条甩到他脸上。”
录音到此结束。
现在,她真的把借条甩了出来。
可她想打的人,是我。
苏晚晴挣开工作人员。
“你为什么录音?”
“你从那时就在防着我?”
“医生建议留下记录,免得你以后不肯复查。”
“你骗人。”
“完整录音有四十七分钟。”
“后面全是医生交代注意事项。”
周楚楚接过手机确认时间。
录音保存在四年前,无法临时伪造。
苏晚晴再也找不到借口,转头抓住贺知远。
“我真的忘了。”
“知远,我治疗以后记性很差,你知道的。”
“我只记得清和收过钱。”
“每次想到那两块,我都觉得她和我生分。”
贺知远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安慰她。
他的目光落到那张十二万元的缴费单上。
“你告诉我,钱来自学校互助项目。”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什么时候?”
“两年前。”
那个时间正好是他和我分手前后。
贺知远脸色沉了下去。
“你知道她替你交了十二万,还是让我以为她私吞捐款?”
“我没这么说过。”
“刚才孟书瑶质问她时,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吓蒙了。”
苏晚晴又开始哭。
“你们全在逼我。”
“我只是想解开友情里的心结,怎么成了审问我?”
许佳音终于忍不住。
“你拿着借条说清和欠你三万时,可没说这是心结。”
“你还告诉我,她私吞了班级捐款。”
“我说的是账目没公开。”
“有区别吗?”
“当然有!”
两人当场吵了起来。
孟书瑶坐立不安,悄悄往出口挪。
我叫住她。
“班级捐款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你查过医院账户?”
“学校当年给我的回复,说没收到捐款去向说明。”
“说明由谁负责提交?”
孟书瑶说不出话。
当年班主任让她负责整理捐款材料。
我把医院回执交给她,她却说不小心丢了。
后来她向我保证已经补交。
原来她根本没办。
“学校为什么没处分我?”
我问。
“可能没查清楚。”
“因为医院替我补开了证明。”
“校方确认款项到账后,还在班级群发过公告。”
我翻出旧群聊。
公告发出后,孟书瑶回复了一个收到。
她同样没有忘。
她只是认定几年过去,我再也拿不出记录。
“我记错了。”
孟书瑶站起来。
“这件事和我无关,是晚晴说你拿了钱。”
“你胡说!”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
“明明是你说有捐款没公开。”
“你把节目组联系人的号码给我,还说只要我证明清和贪钱,就能拿到出场费。”
两人互相揭底,工作人员怎么拦都拦不住。
周楚楚询问导演后,当场宣布暂停录制。
“已经说清楚了。”
我拿起缴费材料。
“从今天开始,我和苏晚晴再无关系。”
苏晚晴追到门口。
“你不能走。”
“节目还没录完。”
“我的部分结束了。”
“网上那些话怎么办?”
“你可以自己解释。”
“清和!”
她再次叫出大学时的称呼,语气里带着慌乱。
“我承认自己记错了一些事。”
“可你也瞒了我。”
“要是你早点说,我怎么会误会你?”
“你没误会。”
我停下脚步。
“你知道全部真相。”
“你只是在赌我拿不出证据。”
贺知远跟了出来。
“先去医院。”
“我送你。”
“不用。”
“别逞强。”
他伸手想扶我,被我避开。
医生正好带着护工赶到节目现场。
看见我还能站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沈清和,你真不要命了?”
“床位还在吗?”
“你母亲求了病友家属半天,对方答应等你两个小时。”
医生扫了一眼身后的人。
“谁是贺知远?”
贺知远愣住。
“我是。”
医生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旧同意书。
“六年前那次试药,你作为紧急联系人签过字。”
“如今患者出现严重后遗症,医院需要向你核实当时情况。”
贺知远看见试药日期,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正是苏晚晴手术前一个月。
8.
“试药?”
贺知远抓住那份同意书。
“她为什么参加?”
医生冷声说:“你签的字,你问我?”
“当时她说能拿三万元,我以为只是普通药物观察。”
“风险告知书写得很清楚。”
“她只让我签最后一页。”
贺知远猛然看向我。
“那三万元也是给晚晴的?”
“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六年前,我拿着招募通知找他。
那天苏晚晴需要在一周内补足最后三万元。
我已经借遍能借的人,母亲也把积蓄全部给了我。
贺知远刚找到第一份工作,手里没有余钱。
他说试药项目由正规医院负责,最多难受几天,让我别想太多。
签完字后,他接到苏晚晴的电话,匆匆离开。
试药第二天,我高烧不退。
护士连续拨打紧急联系人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后来贺知远解释,苏晚晴得知即将手术,情绪崩溃,他陪她去郊外散心。
那次试药导致我的肝功能持续受损。
起初医生说认真治疗便能控制。
这两年情况恶化,贺知远却一次也没陪我复查。
“我以为你只是缺生活费。”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
“你没说钱要给她。”
“说了。”
“你说什么?”
“我说晚晴的手术还差三万。”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那段被自己忽略的对话。
那天,他低头签着名字,随口回我:“你自己的钱,爱给谁给谁。”
六年后,这句话原封不动回到他耳边。
苏晚晴追出来时,正好听见医生的话。
“清和的身体怎么了?”
医生没有回答她,只催我上车。
贺知远拦在车门前。
“告诉我,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患者隐私。”
“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早就变更了。”
医生翻开病历。
“她住院三次,你的电话一次没打通过。”
“医院已经根据患者要求删除你的信息。”
贺知远的手垂了下去。
“她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几秒。
“错过今天的治疗,可能只有一个月。”
苏晚晴后退两步。
“不可能。”
“她刚才还坐在那里和我说话。”
“一个快死的人,怎么可能来参加节目?”
“是你用材料把她骗来的?”
医生语气严厉。
“患者本该一周前住院。”
“她说必须取回旧缴费凭证,免得母亲以后误会她欠了别人的债。”
苏晚晴低头看向纸袋。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坚持要拿回它。
我从没打算用这份材料毁掉她。
只想在离开前,将十二万元的去向给母亲一个交代。
护工扶我上车。
车门快要关上时,贺知远挤了进来。
“我陪你去。”
“下去。”
“清和,我不知道。”
“下去。”
“当年我要是知道试药会留下后遗症,我绝不会让你参加。”
“同意书上写得很清楚。”
他哑口无言。
那份同意书有整整八页。
他懒得看,也不愿意问。
因为承受风险的人是我,得到救治的人是苏晚晴。
“我当时太年轻。”
“现在呢?”
他看向车外。
苏晚晴正被许佳音扶着,脸上全是泪。
“今天我也没想到她会把事情闹成这样。”
“你威胁我的工作时,想到了。”
“你说我装病时,也想到了。”
“贺知远,你每一次都想得很清楚。”
他的眼眶红了。
“清和,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婚礼怎么办?”
“我会取消。”
“为了我?”
“为了真相。”
我笑了一下。
他依旧在给自己留体面。
车外的苏晚晴听见这句话,冲过来拍打车门。
“贺知远,你答应过会娶我!”
“下车再说。”
“我为了你和清和绝交,你现在想丢下我?”
贺知远闭了闭眼。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钱的去向。”
“为什么还要上节目?”
“因为我怕。”
苏晚晴隔着车窗哭喊。
“你一直忘不了她。”
“婚礼临近,你喝醉后还叫她的名字。”
“我只想让所有人知道她很坏,让你彻底死心。”
“我没想害她。”
“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死。”
贺知远的脸上再无半点温柔。
“你拿她救你的钱,毁掉她的名声。”
“苏晚晴,我不认识你了。”
车门合上前,我看见苏晚晴抓住他的衣袖。
“那我们这么多年算什么?”
贺知远甩开她。
“算我瞎了眼。”
这句话,他曾经也对我说过。
9.
治疗持续了十天。
医生告诉我,情况暂时稳定,但后续仍需观察。
母亲守在病床边,直到确认我醒来,才出去接热水。
房门刚关上,贺知远便走了进来。
十天没见,他瘦了很多,下巴长满胡茬。
手里还提着我大学时爱吃的那家粥。
“医生说你能吃一点流食。”
“放下吧。”
他把粥放到床头,手忙脚乱地打开盖子。
“我问过店家,没放糖。”
“我现在不吃这个。”
他的动作停住。
大学时,我为了省钱,常喝店里最便宜的白粥。
每次贺知远都说以后工作了,要把所有口味买一遍给我尝。
后来他真的有了钱,却开始嫌那家店环境差。
“那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
“清和,我取消婚礼了。”
“嗯。”
“节目也不会按原计划播出。”
“嗯。”
“苏晚晴在网上发了道歉声明。”
“看见了。”
她的道歉写了两千字。
前一千八百字都在解释治疗后记忆变差,又被婚前焦虑影响了判断。
最后两百字才提到我。
她说给我造成困扰,愿意退还十二万元。
评论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宽容。
节目现场的片段被观众传出去后,完整账单也由节目组公布。
那些曾经辱骂我的人转而涌进她的账号。
有人问她为何只记得收钱,忘了退款。
有人问她为何拿救命恩人的借条讨债。
也有人追着贺知远问,签完试药同意书就去陪苏晚晴,到底是什么感受。
婚礼酒店取消了场地。
婚庆公司要求他们赔偿违约金。
双方亲友也知道了事情经过。
苏晚晴的母亲连夜赶来,逼她跪在病房外道歉。
我没见她。
贺知远坐在床边。
“我会替她把钱还给你。”
“不需要。”
“那是你应得的。”
“钱给了她,归属已经改变。”
“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连。”
“那我呢?”
他终于问出这句话。
“我们之间还能重新开始吗?”
“不能。”
“你还在怪我?”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不爱了。”
贺知远怔怔地看着我。
“你以前那么爱我。”
“以前结束了。”
“我可以等。”
“随你。”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他后沉下脸。
“你怎么又来了?”
“阿姨,我想照顾清和。”
“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了?”
“我会改。”
“改给谁看?”
母亲把热水放下。
“她烧到四十度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晚晴心情不好,让清和别装可怜。”
“她第一次住院时,我又打给你,你嫌她总生病,说分手了还纠缠。”
“现在医生说她活不久,你倒想起照顾她了。”
贺知远低下头。
“阿姨,对不起。”
“这话没用。”
母亲打开病房门。
“出去。”
他站着没动。
母亲直接按下呼叫铃。
护士赶来后,将他请出病房。
接下来一个月,贺知远每天都来。
有时送饭,有时交费,有时只在门口坐着。
我没有见他。
许佳音也来过一次。
她带着班里同学共同签名的道歉信。
“清和,当年的捐款回执是孟书瑶故意扣下的。”
“她嫉妒你拿到助学金,又觉得你抢了班长评优名额。”
“学校已经重新调查,她承认自己撒谎。”
“节目组也终止了和她的合作。”
“还有,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许佳音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是三千元。
“这些年我总拿七次带饭说自己照顾过晚晴。”
“你为她做了一千多次,我却跟着她骂你。”
“钱不多,算我补给你的跑腿费。”
“拿回去。”
“清和……”
“你该道歉。”
我看着她。
“钱不该给我。”
她红着眼收回信封。
“我还能来看你吗?”
“没必要。”
许佳音走后,医生带来一个消息。
适合我的移植供体有了。
10.
手术日期定在三天后。
成功率不算高,却是我唯一的机会。
母亲签署文件时一直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说自己想吃她包的饺子。
她擦掉眼泪,回家准备。
病房只剩我一人时,苏晚晴进来了。
她剪短了头发,脸也瘦了一圈。
“阿姨不让我见你。”
“那就出去。”
“我只说几句话。”
她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十二万。”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不要。”
“这是我欠你的。”
“我说过,钱已经给你。”
“那我能做什么?”
她哭了起来。
“清和,你骂我也行。”
“你别这么平静。”
“节目上的事,我承认自己故意隐瞒了退款记录。”
“我只想让知远看见你的缺点。”
“我怕他在婚礼前反悔。”
“所以你毁掉我。”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你想到了。”
“你知道我可能失去工作。”
“也知道善款的罪名会跟我一辈子。”
苏晚晴捂住脸。
“我嫉妒你。”
“大学时老师喜欢你,同学也信任你。”
“知远和我分手后,很快就爱上了你。”
“生病以后,我每天都怕自己会死。”
“可你总是一副什么都能解决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连我的命都是你花钱救的。”
“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自己欠你。”
她抬起头。
“我想把你拉下来。”
“只要你也做错过事,我就不用一直欠你。”
“现在如愿了吗?”
她拼命摇头。
“我后悔了。”
“清和,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
“我会把钱全还给你。”
“不能。”
“我可以公开说清楚所有事。”
“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要怎么做?”
“离开。”
苏晚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知远每天都来。”
“他还爱你。”
“和我无关。”
“你要是接受他,我可以退出。”
“他也和我无关。”
她愣住。
“你真的谁都不要了?”
“对。”
门口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贺知远站在那里,脚边散着一袋水果。
他显然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苏晚晴擦着眼泪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看她。
“清和。”
贺知远走进来。
“后天手术,我能在外面等吗?”
“医院走廊属于公共区域。”
“手术成功后,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不能。”
“我已经和她分开了。”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
“节目上,我偏袒她,拿你的工作威胁你,还说你装病。”
“六年前,我也没看试药风险。”
“你让我怎么补偿都行。”
“我不需要。”
他蹲在病床旁,眼泪砸在地面。
“你以前说过,只要我回头,你永远会在。”
“那时你嫌我管得多。”
“你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像晚晴那样懂事。”
“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
“清和,你再等我一次。”
“我等过。”
发烧的夜里等过。
住院时等过。
发现他和苏晚晴亲吻时也等过。
每一次,他都走向另一个人。
“已经结束了。”
我拔下挂在床边的旧钥匙。
那是他出租屋的备用钥匙。
分手后,我一直忘了归还。
钥匙放进他掌心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给我。”
“我不要。”
“你的东西,拿走。”
“清和,求你。”
贺知远死死攥住钥匙,金属边缘硌破了掌心。
“你活下来。”
“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答应。”
“那就别再来。”
手术当天,贺知远还是守在门外。
推进手术室前,他追着病床走了很远。
“沈清和,你一定要回来。”
“我还欠你很多年。”
门在他面前合上。
那场手术做了九个小时。
11.
醒来时,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
医生说手术顺利,之后还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恢复。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第一次觉得以后两个字离我很近。
病房外传来争吵。
贺知远想进来,护士不许。
他已经守了两天。
母亲醒后得知这件事,出去见了他。
“清和活下来了。”
“你可以走了。”
“阿姨,我想看她一眼。”
“她不想看你。”
“我等她醒。”
“她已经醒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贺知远哑声问:“她说什么?”
“她让你别再来。”
脚步声远去后,母亲回到床边。
“人走了。”
“嗯。”
“真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
康复的第三个月,我回到培训机构。
负责人没有辞退我。
节目片段公开后,很多家长主动替我作证,说我从没多收过一分钱。
停课期间,他们甚至轮流来医院看望我。
负责人给我补发了工资,还让我负责新开的公益课程。
生活一点点回到原位。
苏晚晴却为那场节目付出了代价。
她所在的学校收到家长投诉,暂停了她的班主任职务。
调查确认她利用虚假说法攻击他人后,学校给了处分。
她没有被赶尽杀绝,工作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孟书瑶因故意隐瞒捐款回执、公开传播不实信息,被节目组追究责任。
她退还出场费,还向全班同学公开道歉。
许佳音搬离了和苏晚晴合租的房子。
后来她给我发来消息,说苏晚晴常在深夜翻看大学照片。
消息没有得到回复。
那段友情早已耗尽。
至于贺知远,他取消婚礼后赔了十几万元。
父母认定他做事反复,收回了替他准备的婚房首付。
工作上,他因频繁请假和状态失常错过晋升。
这些都没有让我高兴。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一年后,我开了一间小型课后教室。
第一批学生里,有个女孩总忘记带午饭。
她每次拿着两元钱来找我。
“沈老师,能帮我买饭吗?”
“为什么一定要给两元?”
“妈妈说不能白白麻烦别人。”
我收下钱,替她买来饭菜。
月底时,那些钱被放进了她的文具盒。
女孩发现后,跑来问我。
“老师,你怎么又还给我了?”
“因为你已经学会尊重别人的付出。”
“这两元钱完成任务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那我请你吃糖。”
“好。”
接过糖时,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苏晚晴。
那时的她也会把省下来的糖塞给我,说等病好了,要陪我走遍所有想去的地方。
后来病好了,路却走散了。
有些关系值得珍惜,有些关系只适合停在过去。
两个月后,贺知远寄来一张婚礼请柬。
新娘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姑娘。
请柬里另附一封信。
他说这一年接受了心理咨询,终于承认自己过去享受被两个人在意。
苏晚晴脆弱,他便扮演保护者。
我足够能干,他便理所当然地索取。
等我离开,他才发现所谓深情,只是习惯把我的付出当成永远不会枯竭的东西。
信的末尾,他祝我平安。
我没有参加婚礼,只让快递送去一份普通礼物。
从此以后,他是谁的丈夫,过得幸福与否,都和我没有关系。
又一次复查结束,医生在病历上写下恢复良好。
母亲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张车票。
“你以前总说想去看海。”
“现在还想去吗?”
“想。”
她挽住我的手。
阳光落在车票上,出发日期就在明天。
手机收到一笔转账。
付款人是课后教室的学生家长,金额两元,备注写着跑腿费。
紧接着,女孩发来语音。
“沈老师,妈妈说今天下雨,要多加一块。”
我退回三元,回复她。
“这次老师请客。”
女孩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属于苏晚晴、贺知远和我的故事,终于停在身后。
往后的每一天,都只属于我自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