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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5:09:48

前世我为助他登科,变卖嫁妆,跪求母族,替他铺平仕途。

他却在金銮殿上参我母亲“与外男有染”,害我外祖满门抄斩。

重生回定亲那日,我当众撕了婚书。

他急了:“沈知微,你疯了?”

我笑了:“顾公子,这一世,该你当垫脚石了。”

沈知微是被一阵极冷的寒气逼醒的。

那种冷,不是冬日里忘了添炭火的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魂魄都快要冻住的寒意。她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触手却是滑腻冰凉的锦缎,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廉价的沉水香味道。这香是顾文彬的最爱,他说此香清雅不张扬,正配他寒门学子的身份。

可沈知微闻着这股味道,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藕荷色的纱帐,帐钩是银制的缠枝莲纹样,床头矮几上摆着一只半旧的青瓷香炉,正袅袅吐着香烟。这是她未出阁前在侯府的闺房,一切陈设都还是五年前的样子。她缓缓抬起手,看见的是一双白皙纤细、没有任何疤痕的手。前世被毒酒烧穿喉咙之前,她曾拼命抓挠床板,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劈裂了,掌心全是血泡。

“小姐醒了?”帐外传来丫鬟秋菱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奴婢伺候您梳洗吧,今儿个顾公子要来下定呢。”

下定。

沈知微闭了闭眼。是了,前世永宁侯府嫡长女沈知微,就是在这一日,欢天喜地地接下了寒门状元顾文彬的定亲礼。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少女的绮思,觉得顾文彬虽出身寒微,却才高八斗、温文尔雅,比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子弟强出百倍。她瞒着母亲,把自己的私房银子全拿出来替他打点官场人脉,求着外祖父镇北侯在兵部替他谋差事,甚至亲手替他抄了整整三年的奏折——那些奏折里每一句话都是她揣摩上意、字斟句酌写出来的。

她把他从一个六品小官,生生托举到了三品内阁学士的位置。

然后他转头就参了她母亲一状。说她母亲柳氏“与外男有染,所出子女血脉存疑”。证据是他精心伪造的几封“情信”和两个被收买的“证人”。她的外祖镇北侯府满门忠烈,祖父战死沙场,伯父战死沙场,父亲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却因为这一纸诬告,被安上了“勾结外戚、图谋不轨”的罪名,满门抄斩。她母亲在狱中咬舌自尽,临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三个字:冤,冤,冤。

而她沈知微,被关在顾府柴房里饿了三天,最后等来的是她“好夫君”亲手端来的一杯毒酒。顾文彬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知微,你且放心去。你庶妹知月比你懂事,她已答应嫁我为继室。侯府的爵位,我也会替岳父大人……好生延续下去的。”

她庶妹沈知月,那个从小到大只会红着眼圈说“姐姐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的白莲花,早就和顾文彬滚到了一张床上。她替顾文彬偷侯府的布防图、偷她母亲的私印、偷她外祖父的兵符拓印,就为了换一个侯府夫人之位。

沈知微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声音哑得厉害:“秋菱,把婚书拿来我看看。”

秋菱愣了愣:“小姐,婚书在夫人那儿收着呢,顾公子今日带了聘礼来,说要当场交换庚帖……”

“去母亲院里,就说我要亲手写庚帖,让她把婚书给我。”沈知微掀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快去。”

秋菱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不敢多问,小跑着去了。沈知微站在铜镜前,看见镜中一张十六岁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眉眼是极出挑的,母亲说像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杏眼桃腮,偏偏鼻梁又高挺,添了几分英气。前世她嫌自己不够柔美,天天拿绷带勒腰,学沈知月那种病恹恹的西子捧心姿态。现在再看,只觉得蠢得可笑。

她换了身半旧的藕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故意把脸色弄得蜡黄。秋菱回来时不仅带回了婚书,还把她母亲身边的赵嬷嬷也带来了。赵嬷嬷一见她就急:“大小姐,夫人说您要是身子不爽利,改日再换庚帖也使得,顾公子那边……”

“嬷嬷,我就是想亲手把庚帖写好。”沈知微接过婚书展开,目光落在末尾顾文彬的签名上,笑了笑,“好歹是我自己的终身大事,总得有点诚意。”

赵嬷嬷见她脸色确实不好,又听这话说得在理,便没再劝。沈知微让秋菱去前厅传话,就说自己略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顾公子,请他在前厅稍候,她换件衣裳便来。

然后她揣着婚书,直接去了庶妹沈知月的院子。

沈知月住在侯府西北角的揽月轩,地方不大,收拾得却极精致。她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打的金步摇,见沈知微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笑脸:“姐姐怎么来了?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妹妹正想着去给姐姐道喜呢。”

“是来道喜的。”沈知微径直在她对面坐下,把婚书往桌上一拍,“妹妹瞧瞧,顾公子这字写得可好?他说他练了十年颜体,专为写婚书用的。”

沈知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伸手去摸那婚书,指尖都在发颤:“姐姐……姐姐好福气。”

“福气?”沈知微凑近她,压低声音,“妹妹,我记得上个月十五,你偷偷去城隍庙后街的茶铺子见了顾公子,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你们聊什么聊得那么热络?”

沈知月脸色唰地白了:“姐姐胡说什么!我、我那是替姐姐去求平安符……”

“平安符铺子隔壁就是客栈,妹妹要不要我把客栈掌柜请来问问,你们开的是哪间房?”

沈知月手里的金步摇啪嗒掉在桌上。她嘴唇哆嗦着,眼泪说来就来:“姐姐这是要逼死我!我、我确实见了顾公子,是他约我去的,他说他仰慕姐姐已久,想从我这里打听姐姐的喜好……我一片好心替姐姐周全,姐姐怎能这样污蔑我!”

沈知微看着她这副嘴脸,胃里直犯恶心。前世她就是被这眼泪骗了整整三年,直到临死前才从顾文彬嘴里知道,沈知月十三岁就爬上了他的床,两个人合谋掏空侯府,连她母亲的陪嫁庄子都偷偷过户到了顾文彬名下。

“妹妹别哭,我就是随口一问。”沈知微忽然笑了,把婚书收进袖子里,“对了,你上回让我替你抄的那卷《金刚经》,我还没抄完。今日顾公子来了,我实在腾不出手,妹妹自己抄吧。哦,还有,你托我向母亲说的那件事——就是你想跟着去护国寺上香的事——我今早跟母亲提了,母亲说让你先抄完五十卷经书再说。”

沈知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还以为沈知微真的只在意抄经的事,连声应下。沈知微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妹妹,你那支金步摇成色不错,顾公子送的吧?他一个寒门学子,哪来的银子打这么重的金子?别是偷了侯府账上的钱。妹妹可要替我好好问问。”

不等沈知月反应过来,她已经扬长而去。

前厅里,顾文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竹青色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腰悬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打扮得一副清贵书生模样。见沈知微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笑得温润如玉:“知微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我带了老家的枇杷膏来,最是润肺止咳。”

沈知微盯着他这张脸。前世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顾文彬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那是他得意时的习惯动作。他现在就很得意,觉得自己一个寒门状元能娶到侯府嫡女,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顾公子。”沈知微没坐,就站在厅中央,把婚书从袖子里抽出来,“我来退婚。”

前厅里瞬间安静了。顾文彬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顾家仆从也面面相觑。侯府这边陪着待客的二管事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知微妹妹说笑了……”顾文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聘礼单子你看了吗?我特地加了二十匹蜀锦,是你喜欢的颜色……”

“顾文彬。”沈知微抬手,当着他的面把婚书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碎片往他脚下一扔,“你一个穷举子,拿什么娶侯府嫡女?拿你老家那三间漏雨的茅草屋?还是拿你那个在街上给人写书信糊口的爹?”

顾文彬的脸涨得通红。他出身寒门不假,但他最恨别人提这个。前世沈知微处处替他遮掩,连自己贴银子给他置办行头都说是“侯府按例拨的”。如今她当众撕破脸皮,等于把他最不堪的一面扯出来示众。

“沈知微!”他声音拔高了,“你、你怎能如此羞辱于我!当初是你亲口说仰慕我的才华……”

“我仰慕你?”沈知微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顾文彬,你去打听打听,永宁侯府的嫡长女,犯得着仰慕一个连润笔费都要赊账的穷书生?我今儿把话说明白:这门亲事是我母亲心善,看你可怜才应下的。现在我反悔了,你爱找谁找谁去。听说你跟我那庶妹挺聊得来的?要不我替你们牵个线?”

顾文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来。沈知微扭头对二管事道:“把顾公子的聘礼原样退回去。少一匹布、差一两银子,都从我的月例里扣。”

说完她转身就走,袖子里还攥着几片婚书碎片。身后传来顾文彬气急败坏的声音:“沈知微!你会后悔的!我顾文彬今日受此大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沈知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顾公子,这话我记下了。你最好真有那个本事。”

她走出前厅,拐过影壁,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母亲柳氏。柳氏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眼温柔中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英气。她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急道:“微微,你疯了?顾文彬是今科状元,你父亲在朝堂上还要倚重他……”

“母亲。”沈知微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您信不信我?”

柳氏一怔。

“您信不信我,这个顾文彬迟早会害死我们全家?”

柳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沉着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她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总得给我个说法。你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我去说。”沈知微压低声音,“但母亲,您得先帮我查一个人——您陪嫁庄子上那个姓吴的庄头,是不是最近老往揽月轩跑?”

柳氏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上个月从您库房里偷了一对翡翠镯子,转手就送到了沈知月手上。”沈知微冷笑,“母亲,您那好女儿,手伸得比您想的要长得多。”

柳氏和沈知微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沈知微没敢说自己重生的事,只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见顾文彬和沈知月勾结害死全家,醒来后越想越怕,暗中查了查,果然查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柳氏起初半信半疑,直到沈知微把吴庄头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哪一日什么时辰进的揽月轩、偷的镯子什么花色、沈知月转手赏给了哪个丫鬟——柳氏才真信了。她气得手直抖:“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当年看那吴大柱老实肯干才抬举他做庄头,他竟敢偷到我头上来了!”

“吴庄头只是小角色。”沈知微给母亲倒了杯茶,“要紧的是沈知月。母亲想想,她一个庶女,每月月例就那么点,哪来的银子买通吴庄头?哪来的金步摇戴?她背后有人给她递银子。”

柳氏沉吟:“你是说……顾文彬?”

“顾文彬一个穷光蛋,自己都靠侯府接济,哪有余钱养女人?”沈知微摇头,“母亲再想想,沈知月的生母是谁?”

柳氏的眉头拧了起来。沈知月的生母赵姨娘,是柳氏怀沈知微时抬的房里人,生了沈知月后难产死了。这赵姨娘出身江南商贾之家,娘家早败落了,按理说没什么油水。但沈知微前世临死前听顾文彬提过一嘴,说赵姨娘有个远房表兄,在宫里当太监,混到了御马监少监的位置。

“御马监少监郑全。”沈知微说,“赵姨娘的远房表兄。此人管着宫里的马匹和部分采买,油水足得很。他手底下养了几个暗桩在勋贵府里,专门替宫里的主子们打探消息、拉拢关系。母亲,您猜郑全的主子是谁?”

柳氏手一紧:“……太子?”

“是太子身边的谋士冯清。而冯清,去年收了顾文彬做门生。”沈知微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顾文彬从头到尾都是太子的人。他娶我,是为了侯府的兵权——外祖父手里那五万镇北军。他害外祖父,是因为太子觉得镇北军不听话,想换自己人上去。”

柳氏手里的茶杯咔嗒一声磕在桌上。

“母亲,前世……我是说,按他们原定的计划,顾文彬会先娶我,再通过我拿捏侯府。等他把外祖父的兵权掏空,就反手诬告外祖父谋反。沈知月负责在府里接应,替他们偷印信、偷布防图。”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但现在我退婚了,他们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肯定会换别的法子。母亲,咱们得抢在他们前头动手。”

柳氏到底是将门出身,很快镇定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拔钉子。”沈知微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吴庄头立刻拿下,从他嘴里撬出沈知月跟外头通信的证据。第二,揽月轩里沈知月身边那个大丫鬟翡翠,是她从赵姨娘娘家带来的,专门替她跑腿传话,得想办法换掉。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她凑到柳氏耳边:“外祖父下个月初五要进京述职,对吧?让他别走官道,绕路从北城门进。太子的人肯定在官道上设了眼线,就等着抓外祖父的把柄。”

柳氏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你外祖父初五进京?这事你父亲都没跟我提过!”

沈知微顿了顿。前世外祖父就是初五进京述职的路上被太子的人栽赃了一车“违禁兵器”,差点当场下狱。她当时还傻乎乎地帮顾文彬分析“镇北侯是不是真的有不臣之心”。

“我偷看了父亲书房里的密信。”她面不改色地扯谎,“母亲别怪父亲,他也是怕走漏风声。”

柳氏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行,我今晚就给你外祖父飞鸽传书。吴庄头那边我来办,保证三天之内让他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吐出来。至于翡翠……”

“翡翠我来对付。”沈知微笑了笑,“沈知月不是喜欢让她跑腿吗?我就让她跑个够。”

三天后,沈知月果然按捺不住了。

她借着送点心的由头来找沈知微,红着眼圈说:“姐姐,前日顾公子托人给我递了封信,说他那日回去后大病一场,茶饭不思。姐姐,我知道你恼他,可他毕竟是个读书人,脸皮薄,你当众那样下他面子,他万一想不开……”

“他想不开正好,省得我动手。”沈知微嗑着瓜子,“妹妹这么心疼他,要不你嫁过去得了?反正你俩私下也见过了,传出去也不好听,我让母亲做个顺水人情,把你说给他当正妻,怎么样?”

沈知月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她当然想嫁顾文彬,但得是“侯府嫡女下嫁”之后她再以“继室”身份进门,这样才显得她比沈知微金贵。现在沈知微没嫁,她一个庶女凑上去,算怎么回事?

“姐姐说笑了。”她强笑着转移话题,“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姐姐借个人。翡翠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我想跟姐姐换秋菱使两天。秋菱姐姐办事利索,我听说她表哥在城东开药铺?正好我这几日身上不爽利,想抓两副药……”

沈知微心里冷笑。秋菱的表哥确实开药铺,但那药铺是侯府暗桩。沈知月这是想借秋菱的线搭上药铺,好往里头塞自己人。

“行啊。”沈知微一口答应,“不过秋菱笨得很,除了认药啥都不会。妹妹要是不嫌弃,我让她带两个侯府医女过去伺候你,抓药熬药一条龙,省得你操心。”

沈知月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医女是柳氏的人,塞过来等于在她院里安了双眼睛。但她自己提的要求,不好打自己的脸,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沈知微转头就让秋菱把翡翠叫来,说“妹妹体恤你辛苦,放你三天假,回赵家老宅看看你娘去”。翡翠高高兴兴地走了,前脚刚出府,后脚就被柳氏的人截住,从她包袱里搜出三封沈知月和顾文彬往来的密信。信里不仅有两人商量怎么“做局让沈知微主动退婚”的内容,还有沈知月向顾文彬讨要“下一季的脂粉银子”的账单。

沈知微看完信,乐得直拍桌子:“我这好妹妹,一个月要五十两银子的脂粉钱?她脸是金子打的?”

秋菱在旁边嘀咕:“小姐,这信里还提到‘冯先生让问侯爷那本册子放哪儿了’。冯先生就是顾文彬的老师冯清,他们问的是哪本册子?”

沈知微笑容一顿。她当然知道是哪本册子——侯府往来的暗账,记着这些年来永宁侯府跟哪些官员有银钱往来。前世这本册子被沈知月偷出去交给顾文彬,成了太子扳倒侯府的关键证据。

“告诉母亲,把暗账换个地方藏。藏在……我外祖母的牌位底下。”沈知微磨了磨牙,“我倒要看看,沈知月还敢不敢去翻祖母的牌位。”

转眼到了四月初八赏花宴。

京中勋贵女眷每年这时候都要去城外芙蓉园赏牡丹,说是赏花,其实就是各家相看儿媳、攀比排场的名利场。前世这场赏花宴,沈知月设计让沈知微“不小心”撞翻了安郡王妃的茶盏,又“恰好”让安郡王世子看见沈知微手忙脚乱擦裙子的狼狈样。安郡王妃当场撂了脸,说“侯府嫡女这般毛躁,可见家教不严”。那一整年,沈知微在贵女圈里都抬不起头。

今年沈知微学乖了。她特意穿了件高领窄袖的月白衫裙,头上只戴了两朵小绒花,站在一群珠翠满头的贵女中间寒碜得扎眼。沈知月反倒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那支金步摇换成了嵌红宝石的,身上穿着新裁的桃红撒花褙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侯府嫡女。

“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沈知月假惺惺地凑过来,“是不是手头紧?我那儿还有两匹新料子,回头给姐姐送去。”

“不用。”沈知微攥着帕子往后退了半步,做出副瑟缩模样,“我、我这样挺好,不招人眼。”

沈知月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转头就跟旁边的工部侍郎千金嘀咕:“我姐姐自从退了婚,人就变得胆小怕事,天天躲屋里抄经,连请安都少去了……”

这话还没说完,安郡王妃的马车到了。沈知月眼珠子一转,端着茶盘就往安郡王妃跟前凑:“王妃请用茶——”

她算好了角度,等沈知微走过来时故意把茶盘往外一歪,然后自己往地上一坐,茶水泼了满裙,哭道:“姐姐!你为何推我!”

周围贵女哗啦一下围上来。安郡王妃皱着眉看沈知微:“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微站在两步开外,双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一脸茫然:“王妃明鉴,我离妹妹还有两步远呢。方才妹妹说要去给王妃奉茶,我就站在这儿没动。这地砖上还留着妹妹的脚印呢,王妃您瞧——妹妹站的位置,跟我站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干地,茶水全泼在妹妹自己身上,我连裙角都没湿。”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沈知月跪坐的地方湿了一大片,沈知微脚边干干净净。沈知月一愣,她明明算准了沈知微会走过来接她手里的茶盘,怎么……

“妹妹是不是昨儿抄经抄到太晚,腿软摔了?”沈知微一脸关切地伸手去扶她,“我就说那五十卷《金刚经》太多,母亲非让抄完不可。妹妹要是累出病来,姐姐心里多过意不去。”

安郡王妃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知月。她身边的老嬷嬷忽然笑道:“奴婢方才瞧见,这位二小姐往这边来时,袖子里好像掉出个纸团,被风吹到那边假山缝里了。”

立马有丫鬟去捡,捡回来一张揉皱的纸,上头写着:“若事成,赏银二十两。安郡王妃最厌毛躁失仪之人,你只管往她身上泼茶,赖给你姐姐。”

沈知月的脸瞬间惨白。

沈知微适时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圈一红:“妹妹……你、你为何要这样害我?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怪我退了顾家的亲事,可那顾文彬明明跟你私下往来,我是成全你们啊……”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满场贵女倒吸凉气,安郡王妃的脸黑如锅底。沈知月尖叫:“你胡说!我跟顾公子清清白白!”

“清白?”沈知微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信,“那这些是什么?‘月儿吾爱,待我拿下侯府,必以正妻之位相迎’——这字迹,妹妹要不要当场比对一下?”

沈知月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当天晚上,永宁侯府开了祠堂。

侯爷沈崇山把沈知月提溜到列祖列宗牌位前,当着全家老小的面把那几封密信拍在桌上。沈知月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一口咬定是沈知微伪造书信陷害她。沈崇山冷笑:“行,那你说说,你屋里那支嵌红宝石金步摇哪来的?你每个月五十两脂粉银子谁给的?你屋里丫鬟翡翠的卖身契怎么在顾家一个管事手里?”

沈知月噎住了。

柳氏适时补刀:“老爷,妾身还查出赵姨娘当年没死。”

满堂皆惊。沈崇山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赵姨娘当年根本没难产,是她表哥郑全买通了稳婆,把她偷运出府,养在城外庄子上。这些年她一直跟揽月轩有书信往来,教唆知月偷府里的东西、掏府里的银子。”柳氏把一沓子证据往桌上一摆,“吴庄头全招了。他还说赵姨娘如今被太子府一个姓冯的养在外宅里,用的名头是‘顾文彬的远房姨母’。”

沈崇山气得把茶壶都摔了:“反了天了!我永宁侯府养出个家贼!来人,把沈知月关进柴房,明天一早送庵堂里去!这辈子别想出来!”

沈知微在旁边幽幽插了句嘴:“父亲,庵堂怕是关不住她。顾文彬那头正到处递状子,说他跟妹妹‘情投意合、已有肌肤之亲’,要父亲给个说法呢。”

沈崇山脸都绿了。他堂堂侯爷,被一个寒门举子拿捏着要“说法”?传出去他老脸往哪搁?

“让他滚!”沈崇山咆哮,“再来递状子,老子打折他的腿!”

沈知微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第二天就让人把顾文彬堵在贡院门口,当着赶考举子们的面把他的“情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什么“月儿吾爱”,什么“待我拿下侯府”,什么“你姐姐蠢得很,只消哄她两年,侯府家产尽入我手”。赶考的举子们哄堂大笑,有人当场往顾文彬脸上扔烂菜叶。顾文彬灰头土脸跑回住处,发现他老师冯清已经派人把他的行礼扔了出来,门上贴了张条:“秽物入宅,有辱门楣。冯清绝。”

顾文彬去求太子,太子压根不见他。他又跑回老家想躲风头,结果刚进村就被族老绑了——他爹欠了村里赌坊三十两银子,利滚利到了三百两,赌坊老板说“听说你儿子在京城攀上高枝了,赶紧还钱”。顾文彬在村口跪了三天,他爹赌气喝了卤水,没死成,但把顾文彬最后一点脸面也喝没了。

沈知微听到这消息时正在跟外祖父喝茶。镇北侯柳老侯爷六十来岁,须发皆白,一双鹰眼却精光四射。他听完外孙女的“退婚风波”全记录,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好丫头!比你娘当年还泼辣!你娘十六岁的时候还只会拿鞭子抽人呢!”

“外祖父,鞭子抽人不疼不痒的,打蛇打七寸。”沈知微给老爷子续上茶,“太子拿顾文彬当刀子使,刀子折了,他肯定换一把。外祖父手里五万镇北军,是太子最眼馋的。我听说安郡王手上有京畿大营的兵权?咱们能不能跟安郡王搭上线?”

柳老侯爷眯起眼:“安郡王萧衍?那小子倒是个实诚人,就是太实诚了,被太子挤兑得连京畿大营的粮饷都领不全。你要找他结盟?”

“安郡王妃那天在赏花宴上没给沈知月好脸。”沈知微笑了笑,“我觉得能谈。”

三天后,沈知微换了身男装,带着秋菱去了城西马球场。安郡王萧衍正跟人打马球,他球技稀烂,被人撞下马摔了个嘴啃泥。沈知微蹲在场边递了条帕子:“王爷,您这马球打得太实诚了。人家往左撞你,你非往右躲,不摔你摔谁?”

萧衍抬头一看,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蹲那儿冲他乐。他愣了半天:“你是……永宁侯府那个退了顾文彬婚的沈大小姐?”

“王爷消息够灵通的。”沈知微扶他起来,“我来跟您谈笔买卖。我外祖父镇北军的粮草走运河,得从您京畿大营的防区过。太子去年在运河上设了三个卡子,专门扣镇北军的粮船,这事您知道吧?”

萧衍脸色沉了:“知道。我找太子理论过,他说是‘例行巡查’。”

“您手里有兵,但缺粮饷。我外祖父手里有粮,但运不进来。”沈知微伸出手,“咱们联手把运河卡子拔了。粮食入京,您分三成,镇北军留七成。太子那边要是敢动,您京畿大营一万兵马加上我外祖父五万镇北军,够他喝一壶的。”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沈大小姐,你退婚那天我就在茶楼上看热闹来着。我当时想,这姑娘真狠。现在看,你不但狠,还贼。”

“王爷过奖。”沈知微笑眯眯的,“您就说干不干吧?”

“干!”萧衍一拍大腿,“不过我得加一条——将来我要是娶媳妇,你得帮我把关。我瞧人的眼光实在不咋地。”

沈知微上下打量他一眼:“成。您这实诚劲儿,确实得找个厉害的媳妇管着。”

一个月后,镇北军的粮船大摇大摆从运河过境。太子派去扣船的官兵被京畿大营的人堵在码头上,领头的太监举着太子手令喊:“谁敢拦太子的人!”萧衍亲自骑马过去,一把夺过手令撕了:“太子手令?老子这儿还有皇帝圣旨呢!”他从怀里掏出个明黄卷轴——沈知微早替他从宫里弄来了正经的调兵圣旨,上头的玉玺印是真的,不过调兵理由写的是“剿灭运河匪患”。

太子吃了个哑巴亏,转头想拿顾文彬出气,结果顾文彬早被族里人绑在祠堂里背族规,背错一个字抽一鞭子,抽得他哭爹喊娘。

至于沈知月,她在庵堂里也不消停。赵姨娘偷偷给她递了封信,让她装病混出庵堂,去太子府找冯清帮忙。沈知月半夜翻墙,摔进山沟里崴了脚,被巡山的猎户当野猪逮住,捆吧捆吧送回庵堂。庵堂师太直接给她剃了光头,扔到后院劈柴挑水,每天只给两碗稀粥。沈知月饿得眼冒金星,托人给沈知微带话:“姐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沈知微让秋菱回了句话:“妹妹好好修行,等哪天你抄满五百卷《金刚经》,姐姐亲自去接你出来。”

沈知月当场把砚台砸了。

年底,沈知微跟萧衍合伙开的商号挣了第一笔大钱。她拿着账本去给母亲看,柳氏翻了两页,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把顾文彬老家的赌坊买下来了?”

“嗯。”沈知微嗑着瓜子,“顾文彬他爹欠的那三百两,我替他还了。赌坊现在归我管,我让顾文彬他爹当了个看门的小管事,每月工钱一两银子。他爹现在见人就说‘我儿不孝,还是沈大小姐仁义’。”

柳氏哭笑不得:“你就不怕顾文彬缓过劲来报复你?”

“他报复?”沈知微把瓜子壳一扔,“母亲,您猜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顾文彬正蹲在镇北军大营的马厩里铲马粪。柳老侯爷发话了,说他“心术不正,得磨磨性子”,打发他去马厩干三个月苦力,每天管两顿饭,不给工钱。顾文彬想跑,被军汉拎回来按着头继续铲。他铲着铲着,看见沈知微骑马从营门口过,穿着狐裘斗篷,身边跟着安郡王萧衍,两人有说有笑。

顾文彬手里的铁锹啪嗒掉在地上。

沈知微勒马回头,冲他招了招手:“顾公子,马粪铲得不错,挺匀净。好好干,年底给你评个‘马厩标兵’。”

顾文彬气得一头栽进粪堆里。

第二年开春,沈知微把侯府的生意扩展到了江南。她没嫁人,而是跟萧衍合伙开了家专门做边贸的商号,拿镇北军的军需订单当启动资金,三年下来挣了个盆满钵满。沈崇山一开始还念叨“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像话”,后来看见账本上那串零,立马改口说“我闺女随她外祖父,有将才”。

至于沈知微的婚事,满京城都知道她放话了:“嫁人可以,得签契书。第一条,敢纳妾者净身出户。第二条,敢插手我生意者打断腿。第三条,过年各回各家,谁也别嫌谁家饭难吃。”

应者寥寥。沈知微乐得清闲。

倒是萧衍某天喝醉了酒,红着脸问她:“那个……你那个契书,能不能给我抄一份?我照着改改,将来娶媳妇用。”

沈知微往他嘴里塞了块点心:“先练你的马球去。连球都打不好,还想娶媳妇?”

萧衍乖乖去练球了。沈知微靠着廊柱嗑瓜子,日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秋菱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小姐,您真不打算嫁人了?”

“急什么。”沈知微眯着眼看天,“好日子才刚开头呢。”

远处传来顾文彬铲马粪的吆喝声,夹杂着沈知月在庵堂里劈柴的哭喊。沈知微把瓜子壳往风里一扬,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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