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为退婚挨完三十廷杖,抬眼看见苏颜妤,疼得忘了呼吸,我好像一见钟情了,却被告知:“哦,那就是你宁受杖责也要退婚的前未婚妻。”
【正文】
1
我趴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后背的衣料贴着皮肉,每动一下,里面就像有钝刀刮过去。
三十廷杖打完了。
围观的官员还没散。有人拿袖子遮脸,有人朝我这边看,嘴唇动着,估计是在说镇北侯府的小侯爷为了退婚,连陛下赐下的婚事都敢顶。
我没哼。
不是因为不疼。疼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一直嗡嗡响,连远处卖糖人的吆喝都听成了一团水声。
三日前,金殿赐婚。
皇帝说,苏家嫡女苏颜妤端庄聪慧,配镇北侯府小侯爷陆离,天作之合。
我当场跪下,说臣不要。
皇帝问缘由。
我把王氏递给我的那封信摔在金砖上,说苏颜妤克夫失贞,与赵家公子私下往来,臣宁死不娶。
那时满朝人都看着我。
苏颜妤站在殿侧,穿一身绛红宫装。她脸上没哭,也没替自己争辩,只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费口舌的人。
皇帝气得把砚台砸到了我脚边。老侯爷跪在旁边,额头磕得砰砰响,求陛下饶我一命。
最后,斩立决改成廷杖三十。
我当时还觉得值。
挨三十下,总比娶一个和别人私通的女人强。
“阿离,能站起来吗?”
老侯爷拄着一根掉漆的乌木杖,弯腰看我。他鬓角全白了,眼睛却还利得很。
我撑了一下地,手臂发软,没起来。
“爷爷,别催。”
“我没催你。”他顿了顿,“我只是怕你趴在这里过夜,明早让人拿扫帚扫走。”
“……”
我抬起头,想骂他两句,余光却看见午门外停着一顶旧青帷轿。
轿帘被风吹开。
苏颜妤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日没有哭过,鬓发仍然整齐,裙摆擦过积灰的台阶,连一点泥都没沾上。身后宫女撑着伞,伞骨有一根歪了,遮不住她半边肩膀。
日光落在她脸上。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忽然断了。
她走得不快,目光从百官脸上掠过,最后落到我这里。
我的后背还在流血,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手却自己抬了起来,扯住老侯爷的衣摆。
“爷爷。”
“说。”
“我想娶她。”
老侯爷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颜妤。
“你想娶谁?”
“苏颜妤。”
“你三天前在金殿上说什么来着?”
我喉咙发紧。
老侯爷替我说了:“你说她克夫失贞,死也不要。”
周围忽然静了。
连守门的侍卫都转过脸来。
苏颜妤站在几步外,应该听见了。她的眼睫动了一下,神色没有变化。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2
苏颜妤没有留下看笑话。
她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拖着半身疼痛伸手去抓她的裙角。指尖刚碰到布料,后背那片伤像被火铲翻过,眼前顿时只剩一片白。
她停下了。
“陆离。”她没回头,“你既然宁死也不肯娶我,如今又抓着我的衣服做什么?”
我手指松开,掌心沾了一点灰。
“我……”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不能说我方才突然觉得她好看,也不能说我看见她走过来,连后背的疼都顾不上了。
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可能把事情弄错了。
那太丢人。
苏颜妤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解下腕上的帕子,丢到我手边。
“擦擦你的血。别死在宫门口,省得旁人再说苏家嫡女克了你。”
她说完便走。
我抓住那块帕子,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帕角绣着一朵褪色的白芍药,针脚细密,花瓣旁有个很小的暗纹。像一枚被拆开又缝回去的印章,纹路只有半掌大小。
我没看清。
疼痛卷上来,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有人说小侯爷昏过去了。
有人说快送回侯府。
还有个女人哭着喊表哥。
那声音我熟。
柳如烟。
她是王氏的外甥女,小时候父母双亡,被接进侯府养大。她总说自己欠我一条命。
因为我十三岁那年落水,是她把我从池塘边拖了上来。
我一直记着。
记到连苏颜妤都不能碰。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也是午门。
只是午门外下着雪,雪落在苏颜妤的头发上。她穿一件素白衣裳,手里攥着那封所谓的情书,站在湖边看我。
我想过去,她却退了一步。
“陆离,你满意了吗?”
她问。
我说不出话。
湖水从她脚边漫上去,她转身跳了下去。
我扑过去,抓住的只有一截湿透的衣袖。
画面一转,老侯爷躺在床上,嘴唇乌青,床边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王氏坐在旁边,给他掖被角。
她说:“父亲年纪大了,该歇着了。”
再之后,是侯府大门。
一队穿甲的士兵冲进来,赵御史拿着圣旨站在门口,喊镇北侯府勾结北狄,私通军械。
院里的血顺着石阶往下流。
我看见自己跪在刑场上。
苏颜妤不在。
柳如烟穿着世子妃的衣服,站在王氏身边,手里还抱着一只漆红木盒。
她笑着说:“表哥,你终于肯把侯府交给我了。”
我挣扎着醒来。
后背的疼先回来,接着是口干,喉咙像粘住了。
窗外天刚亮。
老侯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
见我睁眼,他把一封折得发皱的纸拍在枕头旁。
“看。”
我翻不过身,只能侧着眼睛看。
纸上是几列账目。
盐引、药材、军粮,后面都盖着赵家的私印。
“哪来的?”
“你书房那本《孙子兵法》里。”
“我书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你问我?”
老侯爷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你整日只知道喝酒斗鸡,连自己书里夹了什么都不清楚。”
我想反驳,后背抽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声闷哼。
老侯爷看着我:“现在知道疼了?”
我没理他,拿起苏颜妤留下的帕子。
那枚暗纹在晨光里清楚了些。
老侯爷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纹样……”
“你认得?”
他没有立即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婚书。
婚书边角已经发毛,红印也被潮气洇开。右下角同样有那枚暗纹。
“赵家的私印。”他说,“不是官印,是他们家送信和收账用的暗记。”
我看着帕子,脑子里那几片梦境像散落的瓦片,忽然碰在了一起。
苏颜妤不是赵家公子的人。
那封情书有问题。
柳如烟也不是救我的人。
我记得梦里湖边,苏颜妤穿的是一件湿透的青色春衫,而柳如烟那天说自己穿了浅绿裙子。
颜色不一样。
地点也不一样。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疼得额角冒汗。
“爷爷,退婚的圣旨送到苏家了吗?”
“昨日送去了。”
“那就追回来。”
老侯爷看我:“你又要作什么?”
我把帕子攥在手里,牵动后背的伤,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退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要是苏家不肯嫁呢?”
我看向窗外。
“那我就去求她。”
3
午门外的官员还没有散尽。
柳如烟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她提着一个掉漆的食盒,眼睛哭得发红,走到我面前时,裙摆还沾着泥。
“表哥。”她跪下来,“听说你伤得厉害,如烟炖了参汤,想给你送来。”
我趴在软轿上,伤口被药布裹着,每呼吸一下,腰背都疼。
“参汤呢?”
柳如烟赶紧打开食盒。
里面放着一只裂了口的白瓷碗,汤面飘着几片参片。
“表哥,你别怪如烟多嘴。苏颜妤命硬,府里老人都说她克夫,你何苦为了她挨打?你若娶了她,将来……”
“将来怎样?”
她的声音断了。
我抬起眼:“你再说一遍,谁克夫?”
柳如烟脸上的泪还挂着,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被苏颜妤害死?”
“表哥,你被她迷了心窍!”
她声音拔高,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我撑着轿沿坐起来,疼得手臂发麻,老侯爷赶紧伸手扶我。
我对着午门方向拱手。
“陛下,臣陆离有事启奏。”
守门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进宫禀报。
柳如烟抓住我的袖子:“表哥,你不能这样。你还在养伤,不能胡言乱语。”
我看着她的手。
她今天戴了一只白玉镯,袖口露出来的帕子,正绣着白芍药。
帕角那枚暗纹,和苏颜妤留下的一模一样。
“你也有这块帕子?”
柳如烟脸色微变,手从我袖子上收回去。
“这是我自己的。”
“我问你了吗?”
她张了张嘴。
我没再理她,只对旁边的侍卫说:“把她手里的帕子取下来,送去大理寺验印。”
柳如烟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
她这声喊得太急,食盒被碰翻,参汤泼在地上,带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没过多久,皇帝派人把我抬进了偏殿。
我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皇帝站在御案后,盯着我的伤。
“陆离,朕听说你挨完廷杖,又来求娶你刚退掉的未婚妻?”
“是。”
“你把廷杖当媒婆?”
“臣挨醒了。”
皇帝气笑了:“三日前你说苏家嫡女克夫失贞,今日又说自己挨打挨醒。朕看你不是挨打,是脑子被打坏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帕子,举过头顶。
“臣请大理寺彻查赵家伪造婚书、伪造情书,污蔑苏氏清名一事。”
皇帝接过帕子,眉头慢慢压下去。
老侯爷呈上账目副本。
偏殿里没有人再笑。
“这些账从何处得来?”
“镇北侯府旧账。”老侯爷说,“赵家私印与帕角暗纹相同,臣请陛下查验。”
皇帝翻了几页,视线落到我身上。
“你要查赵家,朕可以准。那婚事呢?”
我咽了口唾沫。
“臣要娶苏颜妤。”
“她若不嫁?”
“那是臣该受的。”
皇帝盯了我片刻,拿起朱笔,在一旁的婚书上重重落下。
“朕再赐一次婚。你若再反悔,廷杖就不是三十。”
我磕头。
“谢陛下。”
走出偏殿时,我在长廊尽头看见苏颜妤。
她站在柱子旁,手里拿着那柄歪了伞骨的旧伞。
她大概已经听见了。
我想走过去,后背的药布突然裂开,血意渗出来。
苏颜妤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你又想说什么?”
我抬头看她。
“我说过的话,收不回。”
“那你要说什么?”
“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以后呢?”
“我娶你。”
她看了我很久。
“陆离,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也没那么疼了。
直到老侯爷在后面提醒我:“别站了,血流到靴子里了。”
4
回到侯府后,王氏立刻以养伤为名,把我关进了院子。
院门外换了两拨护卫。
送进来的饭菜比往日少了一半,药里还掺着一股甜腻的味道。我闻了闻,没有喝。
第三日,柳如烟搬进了我的院子。
她抱着一床缝着鸳鸯的锦被,站在门口,对我行礼。
“姨母说,表哥伤得重,身边不能没有人照看。”
我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一只发硬的旧枕头。
“照看我?”
“嗯。”
“你会做什么?”
柳如烟笑得柔弱:“我会熬药,会绣衣,也会陪表哥说话。”
“我不需要。”
“表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往前走了几步,眼圈慢慢红起来,“从小到大,只有你对我最好。如今苏颜妤几句话,就让你怀疑我。”
我看着她。
她说话时,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着。那块有赵家暗纹的帕子,就藏在她袖中。
“柳如烟。”我说,“你当年救过我,对吗?”
她神色一松。
“当然。”
“那日是在西园池塘?”
“是。”
“你穿什么衣服?”
她抬起头。
“浅绿色。”
“裙子上绣了什么?”
“荷花。”
我闭了闭眼。
梦里那截被我抓住的衣袖,是青色,绣的是一片竹叶。
而且那片衣袖不是柳如烟的料子。
“我忘了。”我说。
柳如烟松了口气,坐到床边。
“表哥,你只是伤得太重。”
“是吗?”
她伸手想碰我的额头,我偏开了。
柳如烟的手停在空中,脸上的柔弱没能维持住,指甲刮过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你现在连我也不信了。”
“我谁都不信。”
她垂下眼,慢慢说道:“苏家已经派人来退婚。苏夫人说,苏颜妤名声坏了,若你还要娶她,侯府和苏家都会成为京城笑柄。”
我从枕下拿出一张纸。
“谁说的?”
“苏夫人亲口说的。”
“她让你传话?”
柳如烟没答。
我笑了笑,牵动后背,疼得脸色发白。
“回去告诉王氏,想让苏家退婚,就让苏颜妤亲自来。”
柳如烟看着我:“表哥,你还不明白吗?她根本不想嫁你。”
“那是她的事。”
“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因为我欠她一个解释。”
柳如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当晚,我让小厮把药碗送去老侯爷房中,又把院墙下的一枚铜钱压在砖缝里。
那是侯府旧暗号。
老侯爷看见后,会知道我没有喝药,也知道院门口有人盯着。
第二天清晨,苏颜妤派人送来一只木盒。
木盒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里面放着那封我曾经看过的情书。
信纸上是我的名字。
落款是苏颜妤。
我展开看了几行。
“赵郎,婚期已近,陆离不过是侯府的废物……”
字迹模仿得很像。
可最后一个“妤”字,右边那一撇写得太长。
苏颜妤的字,我见过许多年。
她写“妤”时,最后一笔从不出锋。
我拿起信纸,轻轻闻了闻。
纸上有墨香,还有一股很淡的药材味。
和柳如烟今日喝的药一样。
我把信折回去,塞进袖中。
院外传来王氏的声音。
“离儿,母亲来看看你。”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
门被推开。
王氏端着药碗进来,身边跟着两个嬷嬷。
“你身子不好,不能动气。苏家退婚的事,母亲已经替你应下了。”
我睁开眼。
“我没答应。”
王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还执迷?如烟陪了你这么多年,哪一点不如苏颜妤?”
她端起药碗,递到我唇边。
“先把药喝了。”
我看着黑乎乎的药汁,手指慢慢攥住被角。
梦里,老侯爷躺在床上,嘴唇发乌。
王氏说,父亲年纪大了,该歇着了。
我把药碗接过来,送到嘴边。
王氏眼底闪过一抹急色。
我忽然一松手。
药碗摔在地上,碎片扎进了脚边的木板。
“手滑了。”
5
宫宴那天,我还在禁足。
皇帝下旨调查赵家后,朝中弹劾我的折子堆满了御案。
有人说我仗着祖父军功,目无君上。
有人说我为了苏颜妤,污蔑朝廷命官。
赵御史甚至上书,请求收回赐婚,以免苏氏女祸乱侯府。
我看着送来的折子,笑了一声。
小厮问我笑什么。
我说:“他们把我写得比话本里的恶人还坏。”
晚上,宫里传来消息。
宫宴上,有人指证苏颜妤与侍卫私通。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牵动伤口,额头冒出一层汗。
“备马。”
小厮急了:“侯爷说您不能出门。”
“那就抬我去。”
我赶到宫门时,宴席已经乱了。
一个穿青衣的丫鬟跪在殿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亲眼看见苏小姐与宫中侍卫在偏殿见面,他们,他们还……”
她说不下去。
殿中放着一封信。
信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柳如烟坐在王氏身边,面色苍白,手里捏着帕子。见我进来,她起身迎了两步。
“表哥,你怎么来了?你伤还没好,快回去。”
我推开她。
“苏颜妤呢?”
她指了指殿中。
苏颜妤站在屏风前,身边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苏家继母坐在席位上,脸色难看,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被人抬到苏颜妤身前。
“你没事吧?”
她看了我一眼:“我有事没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你三日前还说我克夫失贞。”
“我现在改了。”
她抿了下唇,没接话。
赵御史站起来:“小侯爷,宫宴之上不可胡闹。苏氏私通证据在此,陛下已经命人搜查她的衣物。”
两个宫女走上前。
我挡在苏颜妤前面。
“谁敢搜?”
赵御史皱眉:“你要抗旨?”
“证据都没验,就要搜一个未出阁女子的身。赵御史教出来的规矩,确实不同。”
殿中有人低笑。
赵御史脸色发沉:“信上有苏氏私印。”
“验印。”
苏颜妤开口。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印,放在案上。
“这封信的印记若真是我的,验便是。若不是,赵大人可要当着陛下的面解释,谁在宫中伪造我的私印。”
柳如烟忽然说道:“苏姐姐,你何必咄咄逼人?这信上写着你与赵公子约见,赵家书童也在殿外等着作证。”
“让他进来。”
那名书童被带进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赵御史看了他一眼。
“说。”
书童声音发颤:“小人曾亲眼见过苏小姐把信交给公子。”
苏颜妤看向他:“哪一天?”
书童说了一个日期。
苏颜妤又问:“那日我穿什么?”
书童张了张嘴。
“粉色衣裙。”
“我那日人在苏府祠堂,穿的是素白孝衣。”苏颜妤说,“苏府管事可以作证。”
书童没了声音。
我拿起桌上的信纸,放到鼻下闻了闻。
“这信上的墨,和柳小姐房中药包上的墨香一样。”
柳如烟手指一抖。
“你胡说。”
“那就搜你的屋子。”
王氏拍案而起:“陆离!如烟是你的表妹,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污蔑她?”
“外人?”
我看向她。
“苏颜妤是陛下赐给我的妻子。柳如烟是什么?”
王氏被堵得说不出话。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越来越难看。
“把信和印都送大理寺。”
赵御史立即跪下:“陛下,臣以为——”
“朕没问你以为。”
皇帝将茶盏砸在案边。
“陆离,朕命你禁足养伤,你跑到宫宴上闹。罚俸一年,回府闭门思过。苏氏的事,大理寺查清前,谁也不许再提。”
我跪下领旨。
抬头时,苏颜妤正看着我。
她没有道谢,只说:“你又替我挨罚。”
“这次不是廷杖。”
“那也不值。”
她转身往外走。
我追了两步,后背裂开的伤口再次渗血。
苏颜妤停住,没回头。
“陆离。”
“嗯?”
“别再替我挡了。”
“为什么?”
“我自己能站住。”
她说完走出大殿。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慢慢松开。
这一回,我没有追。
她说得对。
我不能只挡在她前面。
我得让那些人,再也不能把刀递到她面前。
6
老侯爷病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屋里拆信。
他吐了血,太医说是旧疾发作。
我赶到他的院子,王氏已经坐在床边哭了起来。
“父亲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离儿,你还不快向你祖父认错?”
我看着老侯爷。
他的嘴唇确实发乌,手背上也起了几块青斑。
和梦里一模一样。
“祖父吃了什么?”
王氏擦着眼泪:“不过是几副补药。”
“药渣呢?”
“已经倒了。”
我朝门外喊:“把药房的人带来。”
王氏起身拦我:“你这是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
老侯爷睁开眼,声音虚弱:“别吵。”
我跪在床边:“祖父,药从哪儿来的?”
“王氏送来的。”
王氏脸色微变。
老侯爷咳了几声:“她说是赵家送来的老参。”
我看向王氏。
她低头揉帕子:“赵家与侯府是姻亲,我也是为了父亲的身子。”
“还没成亲,就先用上姻亲了?”
她抬头,眼里有泪。
“离儿,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刻薄。”
“我挨完廷杖,嘴坏一点也正常。”
老侯爷忽然笑了。
笑完又咳血。
我拿出苏颜妤送来的药方,递给太医。
那是她从苏家旧医案中抄出来的。方子上有两味药,单独服用只是补气,和赵家送来的老参煮在一起,却会让人手脚发麻,夜间胸闷。
太医看完,脸色变了。
王氏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
“你说不可能,那让人验药。”
我让护卫把药渣装进罐子,送去大理寺。
王氏忽然拔高声音:“陆离,我是你继母!”
“继母也要验。”
“你父亲若在世,绝不会容你如此对我!”
我看着她。
“我父亲若在世,知道你给祖父下药,也不会容你。”
她的嘴唇失了血色。
当夜,我趁着王氏被传去问话,翻进了她的院子。
我原本想找密室,进了东厢房,却在柜子旁绊了一下。
地砖下传来空响。
我用匕首撬开砖缝,下面藏着一只铜盒。
盒子里有往来账目、赵家信件,还有一只小药瓶。
瓶底刻着赵家的暗纹。
我刚把东西塞进怀里,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谁在里面?”
我捂住呼吸,贴着柜门。
窗纸上落下一道影子。
那人没有进门,只在外面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我等了一阵,才从窗户翻出去。
落地时踩到一根枯枝,声响不大,却让后背的伤口抽了一下。
回到自己的院子,苏颜妤已经坐在屋里。
她手边放着一盏缺口油灯。
“你从王氏院子回来?”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你一个姑娘家翻墙?”
“你一个伤成这样的人还夜闯继母院子,有资格问我?”
我无话可说。
她伸手:“东西给我看。”
我把账目和药瓶放到桌上。
苏颜妤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这笔银子,王氏没有送到赵家。”
“送去哪儿了?”
她把账本转过来。
“苏家。”
我低头看去。
那几笔银子后面,写着苏府南院。
我心里发沉。
“你继母也参与了。”
苏颜妤合上账本。
“我早知道。”
“你知道?”
“我母亲去世后,苏家内院的钥匙一直在她手里。她想把我嫁给赵家,用我的婚事换赵御史的支持。”
她抬眼看我。
“陆离,你现在还觉得,是我克夫吗?”
我盯着她。
“我错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比挨廷杖还难。
苏颜妤沉默片刻,把桌上的账本推回我面前。
“只说一句没用。”
“那我要怎么做?”
“把该说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7
大理寺会审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赵家动作不断。
先是赵御史上书,称我私闯内宅,盗取账册。
又有人在街上传,说我被苏颜妤迷了心智,连祖母都敢顶撞。
王氏被暂时关在偏院,柳如烟却不见了。
我让人去找,才知道她被赵家接走了。
苏颜妤去了苏府。
她没有带护卫,只带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青禾。
我不放心,跟了过去。
苏府门房见到我,脸色立刻变了。
“姑爷,夫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我是来找苏颜妤的。”
“大小姐也不在。”
青禾从门后走出来:“她在账房。”
我看了一眼门房,直接往里走。
苏夫人拦在回廊上。
她穿着一身绣金褙子,手里握着佛珠。
“陆小侯爷,退婚文书已经送到苏家。你我两家不再是亲家,还是请回吧。”
“我没退。”
“陛下已经下旨重赐婚,你说没退就没退?”
“那你为什么要让苏颜妤嫁给赵家?”
苏夫人的佛珠停了。
“这是她的婚事,与你无关。”
“她是我未婚妻。”
“她是我女儿。”
她抬高下巴,“我不能眼看着她嫁进一个迟早败落的侯府。”
我笑了。
“赵家给了你多少?”
苏夫人脸色发白。
“你不要胡说。”
“账本上写得清楚。南院收银,赵家送礼。你若不认,可以去大理寺对账。”
她转身要走。
苏颜妤从账房出来。
手里拿着一叠旧册子。
“母亲,父亲留下的铺子有三处,田庄有两座。你这些年卖出去的地契,我已经让人抄录了。”
苏夫人停下。
“你想做什么?”
“清账。”
“你是女儿,凭什么管家里的账?”
“凭父亲把嫡产留给我。”
苏颜妤把一份泛黄的遗嘱递到她面前。
“母亲若不认,可以请族老来。”
苏夫人扫了一眼,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
“你要把我赶出去?”
“我只收回属于我的东西。”
苏颜妤说完,带着青禾走过我身边。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肩背挺得很直,没有等我帮忙,也没有向我解释。
我忽然想起梦里,她站在湖边问我是否满意。
前世我从没真正看过她。
我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回到大理寺前,赵家书童被带了出来。
他跪在石阶边,脸色灰败。
我走过去:“你叫什么?”
“赵安。”
“你在赵家几年?”
“六年。”
“刻印是谁让你刻的?”
他低着头:“小人不知道。”
“那你手上的墨泥从哪儿来?”
他的手指缝里藏着黑色细泥,颜色和情书上的印泥相同。
我把一块旧布丢到他面前。
“你昨夜从赵家后门逃出来时,掉了这个。布上有你刻印留下的痕迹。”
赵安盯着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想害苏小姐。”
“我知道。”
“是赵公子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按印,不会出事。”
“王氏呢?”
赵安抬头,嘴唇发抖。
“王夫人给了他一封信。说,只要苏小姐退婚,柳姑娘就能嫁入侯府。到时候侯府的兵权,赵家会想办法拿到手。”
我让他画押。
可他刚按下手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从大理寺后门闯入。
赵安的脖子被一根细线勒住,话还没说完,身体便软了下去。
我拔刀追出去。
那人翻过墙,身影消失在巷口。
我追了两步,牵动旧伤,停在墙边。
地上落着一枚银簪。
簪头刻着一朵白芍药。
柳如烟的东西。
8
会审那日,赵御史穿着绯色官袍,站在大理寺正堂中央。
他身后站着赵公子。
王氏和柳如烟也被押了进来。
王氏头发有些乱,却仍然端着长辈的架子。
“陆离,你今日把我押来,可想过侯府的脸面?”
我站在堂下。
“侯府的脸面,早被你和赵家踩在泥里了。”
“我是你继母!”
“你先是侯府罪人,再是我继母。”
王氏瞪着我:“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挨过廷杖了,还有什么不敢?”
堂外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御史冷声道:“陆离,你少逞口舌之利。你私闯王氏院落,窃取账本,又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本官定要参你。”
“谁说账本是我伪造的?”
我抬手。
老侯爷的人将一只旧铜盒放到案上。
“大理寺查验过铜盒上的锁痕,来自王氏院中。盒内账册记录了赵家与王氏往来银钱,账册上有王氏的私印。”
赵御史脸色沉了沉。
“私印可以伪造。”
“印能伪造,账上的笔迹也能伪造?”
苏颜妤从堂外走来,手里抱着一摞旧账。
“这是苏家账房留下的原册。王氏送给苏夫人的银子,与账上记录相同。赵家给王氏的银子,也与原册相同。”
赵公子上前一步:“苏小姐,你为了嫁入侯府,什么都敢编。”
苏颜妤看他:“我不需要嫁入侯府,也能拿回苏家产业。”
赵公子的脸僵了。
我将一方帕子放到案上。
“这是苏颜妤的帕子。帕角有赵家私印暗纹。柳如烟的帕子上,也有同样的纹样。”
柳如烟急忙道:“天下相同的绣样多得很。”
“那这封情书呢?”
我把伪造的情书展开。
“印章与赵家刻印一致。赵安已经画押,承认是赵公子让他刻的。”
“赵安死了。”赵御史说,“死无对证。”
“他画押前,已经被大理寺记录口供。”
赵御史的脸色变了。
大理寺卿命人呈上口供。
赵安说得清楚,刻印由赵公子交给他,信纸由王氏送去,最后由柳如烟把信放入苏颜妤的箱中。
柳如烟跪在地上:“我没有!”
苏颜妤走到她面前。
“你说没有,那这是什么?”
她拿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里有几封信,还有一张药方。
我展开其中一封。
上面是柳如烟的笔迹。
“赵郎,等陆离退婚,我便能嫁入侯府。姨母说老侯爷撑不了多久,到时侯府便是我们的。”
堂内彻底安静。
柳如烟扑过来,想抢信纸,被青禾拦住。
“那不是我的字!”
“字迹可以验。”
苏颜妤看着她,“你的私印也在信上。”
赵公子忽然跪下:“父亲,救我!”
赵御史回头看他:“闭嘴!”
“是你让我做的!你说只要毁了苏颜妤的名声,镇北侯府便会和苏家反目,你说王氏会给我们兵符!”
“我没有!”
赵公子急了,连话都说得不清楚。
赵御史抬手打了他一掌。
这一掌把所有遮掩都打破了。
大理寺卿又呈上一只药瓶。
“此物从王氏房中搜出,经太医验看,正是与老侯爷所服参汤相冲的药物。”
王氏看向我,脸色终于变了。
“你祖父是旧疾发作,与我无关。”
“那你解释药瓶。”
“我不知道!”
“你还要解释当年落水的事吗?”
我问。
柳如烟身体一晃。
苏颜妤看向她。
“当年救陆离的人,是我。”
柳如烟死死盯着她。
“你胡说!”
“西园池塘旁有一株折断的海棠树。那日我去取风筝,看见陆离落水。我下水把他拖到岸边,青禾可以作证。”
青禾跪下:“奴婢当时就在旁边。苏小姐救人后,把自己的外衫给了陆小侯爷。柳姑娘赶到时,陆小侯爷已经醒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问苏颜妤。
她看向我。
“你相信她。”
“你可以解释。”
“我解释过。”
她的声音很轻。
“你说我想抢她的功劳。”
我记得了。
很多年前,苏颜妤确实问过我,是否记得那天池塘边的人。
我当时说,柳如烟已经告诉我了,你何必装好心。
她那时就没有再说话。
我低下头。
堂上的砖缝里落着一片纸屑,边缘沾了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9
王氏突然跪到了皇帝面前。
会审结束后,皇帝亲临大理寺。
她哭得眼妆全花了,双手攥住皇帝的衣摆。
“陛下,臣妇嫁进侯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离是臣妇看着长大的,臣妇怎么会害他?”
皇帝抽回衣摆。
“那药怎么解释?”
“是赵家送来的,臣妇不知道有毒。”
“账本怎么解释?”
“是赵家逼我。”
“情书怎么解释?”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转头看我。
“离儿,母亲知错了。只要你替母亲说句话,母亲愿意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我只是糊涂,说我被赵家利用,说你原谅我。”
“我不原谅。”
她的手指抓住地面。
“我是你继母!”
“你给祖父下毒,伪造情书,逼苏颜妤投湖,还想拿侯府换赵家官位。继母两个字,不是免死牌。”
王氏忽然笑了。
“你以为苏颜妤真会对你好?她看不起你,她当年救你,也只是为了让你欠她一条命!”
苏颜妤站在我身旁,神色没变。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躲。
我对王氏说:“她要不要我,是她的事。你做过什么,是你的事。”
王氏扑向苏颜妤,被侍卫按住。
“你害死我!你们都不得好死!”
她喊到声音嘶哑。
我看着她被拖走,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挪开。
柳如烟跪在赵公子旁边,哭着说自己也是被逼的。
赵公子却先指向她。
“是她说要嫁入侯府,是她说苏颜妤只要名声坏了,就没人会要!”
柳如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赵郎,你说过会娶我。”
赵公子别开脸。
“我从没说过。”
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被侍卫拖开。
“赵郎!赵郎你不能这样!”
没人回答她。
赵御史还想以朝廷旧案抵罪,皇帝直接下令抄没赵家,赵御史父子押入天牢,择日问斩。
王氏因谋害侯府长辈、构陷官眷,被判流放。
柳如烟同罪,发往北地服苦役。
苏夫人因收受赵家银钱、逼迫嫡女婚嫁,被苏家族老除名。
她在苏府门口拦住苏颜妤。
“颜妤,我是你母亲!”
苏颜妤停下。
苏夫人哭着说:“你不能不管我。”
苏颜妤看着她手里那只掉漆的佛珠。
“我会让人把你的嫁妆账册送过去。”
“我不要账册,我要你替我求情!”
“你收赵家银钱时,可曾想过我?”
苏夫人哭声停了。
苏颜妤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问我:“你跟着做什么?”
我说:“我怕你又被人围住。”
“现在没人敢了。”
“那我也可以跟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赶我。
10
老侯爷的毒解了大半。
太医说,若再晚些日子,便算救回来,也会留下腿脚不便的病根。
他听完后,把茶盏放到桌上。
“这下你满意了?”
我站在床边:“满意什么?”
“你终于肯管侯府了。”
我没说话。
老侯爷取出一枚旧铜钥匙,丢给我。
“后院祠堂下面还有一间密室。里面是你父亲留下的军务册,你拿去交给陛下。”
我接住钥匙。
“你早知道王氏下毒?”
“知道。”
“为什么不处置她?”
老侯爷看着我。
“你父亲死后,侯府里只有一个空架子。王氏手里有苏家、赵家的关系,我若先动她,赵家会立刻反咬。你又整日不管家,我拿什么护住你?”
我攥紧钥匙。
“所以你一直等我出事?”
“我等你长大。”
“我挨完三十廷杖才算长大?”
“那三十下,确实打得不错。”
我气得转身要走。
老侯爷在后面喊:“苏家姑娘呢?”
“在账房。”
“她在替你查账,你去做什么?”
“学。”
老侯爷笑了。
“去吧。别又学成只会挨打。”
我到了账房时,苏颜妤正坐在一堆旧册子中间。
她拿着算盘,拨珠子的动作又快又稳。
“侯府名下的铺子,有两间亏空。军粮仓的账少了三批,王氏把银子转给赵家,用的是修缮马厩的名目。”
她头也没抬。
“你祖父把侯府交给你,先把这些补上。”
“你可以帮我。”
“我已经在帮你。”
“那我给你工钱。”
她终于抬眼:“多少?”
我被问住了。
“你要多少?”
“侯府一成账面收益。”
“成。”
她低头继续算账。
“还有,苏家留在我名下的铺子,我自己管。你不能插手。”
“成。”
“女学的事,我也要办。”
“成。”
她拨了一颗算盘珠。
“你什么都成?”
我说:“只要你别退婚。”
她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问:“你到底是因为前世梦见了什么,才突然改口,还是因为挨完廷杖后才觉得我好看?”
我心口一紧。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有梦?”
“你昏迷时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喊了什么?”
“你说,苏颜妤,对不起。”
我把脸转开。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檐角,踩碎了一片干叶。
“我梦见你投湖。”
苏颜妤手里的算盘慢慢停下。
“还梦见什么?”
“梦见祖父中毒,侯府被抄,王氏和柳如烟站在门口。”
“你看见我死了?”
“看见了。”
“那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愧疚?”
我答不上来。
她合上账本。
“陆离,我不要你的愧疚。”
“我知道。”
“你也别拿前世来绑我。你若真想娶我,就把今生过好。”
我看着她。
“那你还愿意嫁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
她拿起一支掉漆的墨笔,在账册上圈出一处错账。
“等你把这笔账补上。”
“补上就嫁?”
“看你表现。”
我笑了一声。
后背的伤已经开始结痂,笑起来仍然会疼。
“那我一定补。”
11
半年后,侯府重新办了婚礼。
皇帝重新赐下婚书,礼部的人来过三趟,生怕我又在殿上反悔。
我每次都说不会。
到了迎亲那日,我特意绕路经过午门。
青石板还是那块,边角被车轮压出浅浅的痕迹。
我骑在马上,身上的婚服是老侯爷找人重新裁的,腰带有些紧,勒得我吃不下东西。
苏颜妤坐在花轿里。
走到午门外,她掀开轿帘。
“陆离。”
“怎么了?”
“三十廷杖换一桩婚事,值吗?”
街边的人全竖起耳朵。
我看着她。
“值。”
她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以后我直接求娶,不挨打。”
“你最好记住。”
“记住了。”
花轿继续往前。
我骑马跟在旁边,隔着一层轿帘,能听见她翻动账册的声音。
我忍不住问:“今日成亲,你还在看账?”
“王氏留下的铺子有一笔旧债没收回来。”
“明日再看。”
“明日要敬茶。”
“后日?”
“后日女学开课。”
“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轿帘里传来她的声音:“等你把府里的账算明白。”
我摸了摸鼻子。
成亲当天,我连新娘子都没哄好,先领了半个月的差事。
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她还愿意把侯府的事情交给我。
赵家抄没后,赵御史父子在牢中等候处置。王氏被押往北地,路上染了风寒,没能走到流放地。
柳如烟倒是活着到了边地。
听说她每日劈柴、挑水,手上磨出厚茧,再也没有人叫她柳姑娘。
苏夫人被休之后,曾来侯府求见苏颜妤。
我让门房把帖子送进来。
苏颜妤看完,只说:“不见。”
我问:“不听她解释?”
“该说的,她当年已经说过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早些告诉我真相。”
她收起帖子。
“我说过。”
“我没信。”
“那就是你的事。”
她说得平静,我却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我知道她不是在责怪我。
她只是把前世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全部还给了我。
12
婚后第二年,老侯爷把侯府兵符交给了我。
他自己搬去了后院,日日养花。
苏颜妤掌管中馈、铺子和女学,府中所有账目都要经过她的手。
我去了北境一趟,回来时带了三箱边地的盐砖和几封军报。
她看完军报,把最后一页折好。
“镇北营少了一批冬衣。”
“我已经命人去查。”
“查到谁了?”
“还在查。”
“那你今晚不许喝酒。”
我站在门口:“我刚回来。”
“回来也要查账。”
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册子,后背忽然开始疼。
不是伤口疼,是想起那年午门外,我趴在青石板上,觉得自己只要挨过三十杖,就能换来一生清净。
那时我不知道,真正该挨的不是廷杖。
是认错。
是承认自己听信谣言,伤了一个从未害过我的人。
苏颜妤抬头:“站在那里做什么?”
“看你。”
“看完了吗?”
“没有。”
“那就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一本旧账册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守住北境,也守住家。
我看了很久,把纸重新夹回去。
苏颜妤问:“想什么?”
“想起我小时候落水那次。”
“你不是已经知道是谁救你了?”
“知道。”
“那还想什么?”
“你当时有没有骂我?”
苏颜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有。”
“骂什么?”
“骂你笨。”
我笑起来。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你现在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我能查账。”
“那是我教的。”
“我能带兵。”
“那是你祖父教的。”
“我能娶你。”
她放下茶盏。
“这件事是你自己求来的。”
我点头。
“所以最得意。”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一只裂了口的茶碗推到我面前。
“喝茶。”
我端起来,茶水已经凉了。
窗外,苏颜妤办的女学正在上课,院里传来孩子们背书的声音。老侯爷养的那只黄狗趴在台阶下,耳朵抖了抖,翻身压住一片落叶。
我看着她低头算账,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场雪。
湖水漫过苏颜妤的裙摆。
我伸手抓不住她。
这一世,她就在我身边。
她会嫌我吵,会嫌我不会算账,会把我的酒壶藏起来,也会在我出征前替我把护腕缝好。
我不再问她是不是因为愧疚留下。
也不再拿那场梦逼她原谅。
我只把账册推到她面前。
“这笔银子,我算出来了。”
苏颜妤扫了一眼。
“错了。”
“哪里错?”
“这里。”
她握住我的手,在账册上点了一下。
我俯身看去。
她的发簪擦过我的耳侧,带着淡淡桂花香。
我忽然想起午门外那块帕子。
那时我以为她丢给我,只是嫌我死在宫门前碍眼。
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明明恨我,却还是担心伤口沾灰。
她一直比我先回头。
只是我走得太迟。
苏颜妤松开手:“看明白了吗?”
我说:“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这笔账要重算。”
“还有呢?”
“我这辈子欠你的,慢慢还。”
她抬眼看我。
“谁让你还了?”
“我自己。”
“那你记得别还错。”
我点头。
“不会。”
午后的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动桌角那张旧婚书。
我伸手压住它。
这一回,没有退婚,没有谣言,没有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我挨过三十廷杖,也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想娶一个人,不能只靠一时心动,更不能靠别人替你解释。
要自己看清,自己认错,自己站到她身边。
然后这一生,都别松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