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霉烂的味道混着廉价烧酒的酸气,在狭窄的筒子楼里弥漫。
沈静姝站在门槛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破了两个洞,露出的肩头还留着昨夜被皮带抽出来的青紫淤痕。
门口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将逼仄阴暗的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老人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眼眶通红。老人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面容俊朗,此刻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泪水。
那是江城沈家的掌舵人沈鸿儒,以及沈家独子沈淮安。
也是沈静姝失踪了整整十二年的至亲。
静姝,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沈鸿儒的嗓音嘶哑,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静姝嘴唇颤抖,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阴影里的我。
我今年十七岁,身形瘦骨嶙峋,身上穿着洗得发硬的旧校服,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满是冻疮和青紫的脚踝。
乖宝,跟妈妈回家。
沈静姝朝着我伸出手,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热切与期盼,走,离开这里,外公来接我们了,再也没有人敢打我们了。
她的手指还带着微弱的颤抖,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累月刷碗留下的污垢,却竭尽全力想要握住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手腕的一瞬间,我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啪的一声脆响。
我用尽全力,一巴掌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沈静姝的手背瞬间浮现出一道红印,整个人僵在原地,眸子里满是错愕。
下一秒,我弯下腰,一把抓起了灶台上那把用来剁猪食的生锈小菜刀。
刀锋在昏暗的灯泡下泛着钝光,我双手握着刀柄,刀尖直直指向沈静姝的面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出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找死!
沈鸿儒身后的沈淮安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狠狠踹在我的小腹上。
沉重的皮鞋重重陷进我的腹部软肉,剧烈的绞痛瞬间在大脑里炸开。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勺狠狠砸在脱落了水泥的尖锐墙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黏稠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发丝淌下来,滑过眉骨,漫进眼眶,视线被染成一片血红。
沈静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淮安!别打他!他是我儿子!
姐!你睁大眼睛看看!沈淮安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我,额角青筋暴跳,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顾大成那个畜生把你折磨成这样,这小崽子居然拿刀对着你!
我趴在地上,十指死死抠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指甲翻卷,渗出血珠。
我强撑着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开嘴笑了起来。
血水顺着嘴角淌进嘴里,带着铁锈般的腥咸。
谁稀罕当你儿子?
我死死盯着沈静姝,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刻骨的憎恶与厌烦:
这里才是我的家!
都怪你,要不是你天天哭哭啼啼惹事,爸爸怎么会被警察抓走?
是你害得我没有了爸爸!你这个扫把星,爸爸以前天天打你,打得太轻了!他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克夫克子的贱货!
闭嘴!畜生!
沈鸿儒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狠狠砸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震响。
沈静姝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
昨天夜里,当顾大成拎着酒瓶发疯的时候,还是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拼死用后背替她挡住了飞来的碎玻璃,鲜血淋漓地趴在她耳边低语:妈,别怕,等我长大了,我带你逃出去。
那一声声滚烫的诺言言犹在耳,可短短十几个小时过去,面前的人却变得面目全非,眼中翻涌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恶意。
为什么?沈静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小野,你怎么了?你看着妈妈,你告诉妈妈,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我没有给她继续幻想的机会。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血迹,眼神变得极其贪婪,一步步逼近她:
少跟我演母女情深,恶心透顶。
你想走可以,但是你不能白走。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
给抚养费。
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吹过破塑料布窗帘发出的沙沙声。
沈淮安气极反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抚养费?你管被拐卖受尽虐待的母亲要抚养费?
不然呢?
我扯起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
不给钱,我就去法院告她!首富沈家的千金小姐,抛夫弃子,任由亲生骨肉在贫民窟饿死!
我还要去媒体曝光,去你们沈氏集团大门口拉横幅!看看到时候,到底是谁丢脸!
你!沈淮安再也忍不住,挥起拳头就要朝我的脸上砸过来。
住手。
沈鸿儒冷冷开口,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厌恶与冰冷。
他走上前,一把拉开了沈淮安,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仿佛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恶种的骨子里,永远流着人渣的血。
沈鸿儒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钢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随后一把撕下。
沈静姝呆呆地看着那张支票,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刚刚被划破的细微血痕,又看了看满脸狞笑、满头是血的我。
最后一丝希冀,在她的眼底彻底熄灭。
沈静姝从沈鸿儒手中拿过那张支票,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泪已经干涸,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
好。
五十万,买断我们十二年的母子情。
啪。
支票被狠狠甩在我的脸上,锋利的纸角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最后飘落在泥泞污浊的地面上。
从今往后,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沈静姝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沈淮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扶着面色铁青的沈鸿儒,快步护送沈静姝走出走廊。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楼下豪车引擎的轰鸣声,这片贫民窟重归死寂。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阵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双膝才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我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
但我顾不上擦拭,而是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将那张飘落在脏水坑里的五十万支票紧紧攥在掌心。
纸张被揉得发皱,浸染了我的鲜血。
我靠在发霉的墙角,仰起头,看着头顶那颗摇晃的昏黄灯泡,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终于决堤。
恶种吗?
外公,你说的对,我身上流着那个人渣的血。
可是。
我身上,也流着妈妈的血啊。
第二章
墙角的老鼠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在残羹剩饭间穿梭。
我缓缓撑起身体,走到一面布满裂纹的破镜子前。
镜子里倒映着一张惨白消瘦的少年面孔,额头上的血口子足有两寸长,皮肉翻卷,鲜血顺着鼻梁一路淌到锁骨。
我面无表情地拧开桌上一瓶劣质碘伏,直接倒在伤口上。
剧烈的灼烧感瞬间顺着神经中枢疯狂窜入大脑,我的背脊瞬间弓紧,喉骨发出野兽濒死般的闷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砸在锈迹斑斑的水池里。
但我自始至终没有闭眼,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顾大成被抓,不是沈家人报的警,而是我布的局。
三天前,我偷偷将顾大成藏在床底下的地下赌场账本和高利贷欠条,寄给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我知道沈家一直在暗中寻找沈静姝,只要顾大成被警方突袭控制,沈家顺藤摸瓜找到这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昨天夜里,顾大成在喝醉后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当年拐卖沈静姝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沈家内部有人花了大价钱买通人贩子,指名道姓要让沈氏集团真正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彻底人间蒸发。
那个人给顾大成留了暗号。
一旦沈家老爷子沈鸿儒找到沈静姝,顾大成就必须立刻启动灭口程序,在沈静姝回江城的必经之路上制造车祸,斩草除根。
如果沈静姝带上我这个名义上的儿子,车祸发生时,车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如果我表现出对母亲的丝毫依恋,暗处盯梢的人就会认定我是一个可以用来威胁沈静姝的筹码。
唯有我彻底变成一个贪婪、狠毒、不可救药的恶种,把沈静姝的心伤透,让她毫无留恋地离去,她才能在沈家顶级安保的护送下,安全回到江城。
而留在深渊里的我,才能放开手脚,把那些想要她命的恶鬼,一个个拖进地狱。
砰!
单薄的铁皮防盗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锈迹斑斑的门锁直接崩飞出去,砸在泥地上。
一个满脸横肉、右脸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手持铁棍、染着黄毛的混混。
空气中瞬间充斥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槟榔的酸腐气。
刀疤刘。
这片城中村最大的地下赌场看场头目,也是顾大成最凶残的债主。
哟,小野种,挺能耐啊?
刀疤刘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我滴血的额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听说刚才沈家的豪车把巷子口都给堵死了?你那个千金小姐的亲妈,被接回江城当凤凰去了?
那顾大成欠老子的八十万赌债,该找谁要?
身后的三个混混狞笑着围了上来,手中的铁棍在生锈的水管上敲打出刺耳的节奏。
当!当!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让人胸口发闷。
我缓缓转过身,将沾满血污的碘伏棉球扔进垃圾桶,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要钱没有。
我冷冷吐出四个字,声音平静得让刀疤刘的笑容微微一僵。
找死!
左侧的黄毛混混猛地扬起铁棍,直奔我的左肩砸下来。
劲风呼啸。
我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在铁棍距离我肩膀只有三寸的瞬间,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把自己的喉咙迎向了铁棍!
黄毛被我这不要命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腕下意识一偏。
砰!
铁棍狠狠砸在我的锁骨上。
咔嚓一声轻响,骨裂的钝痛让我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泛出一股血沫。但我连哼都没哼一声,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死死扣住了黄毛的手腕,五指如同鹰爪般深陷入肉!
同时,我左手猛地一扬。
藏在袖口里的半截生锈玻璃碎片,已经抵在了黄毛颈侧的大动脉上。
玻璃尖端刺破皮肤,一滴猩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动一下,我陪你一起死。
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具从乱坟岗里爬出来的厉鬼。
黄毛浑身一颤,手中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刘……刘哥,救我!这小子疯了!
刀疤刘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眼神闪烁不定。
在道上混的,怕横的,更怕不要命的。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少年,是真的没打算活过今天。
都住手。
刀疤刘摆了摆手,示意另外两个混混退后,眯起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我:
小子,有点种。但老子的八十万要是拿不到,就算你今天拉个垫背的,老子也能把你剁碎了喂狗。
八十万,顾大成欠的,跟我没关系。
我缓缓收回玻璃碎片,顺势一脚将瘫软的黄毛踹到一边,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折叠好的支票,两指夹着,在刀疤刘面前晃了晃。
看到支票上那清晰的沈氏集团印鉴和五十万整的数额,刀疤刘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沈家的支票?
他伸手就要来抢。
我手腕一缩,支票瞬间被我收回怀中。
想要?
我擦去嘴角的血沫,冷笑出声:
这五十万,是那个女人买断关系的钱。但如果我死了,这张支票立刻会被沈家挂失冻结,你连一分钱废纸都拿不到。
你想怎么样?刀疤刘沉着脸问。
带我去见周四海。
听到这个名字,刀疤刘浑身剧烈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周四海,整条地下黑色产业链的真正幕后老板,也是当年替沈家内鬼出面联系顾大成的中间人!
小子,你疯了?海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看着刀疤刘,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顾大成被抓,警察抄了他的老窝,你以为警察只查到了赌债?
实话告诉你,顾大成藏在房梁里的那份名单,现在在我手里。
当年是谁出钱买通人贩子拐卖沈静姝,这些年又是谁在江城每个月给顾大成汇保护费,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四海要是知道这份名单在我手上,你猜,他是会赏你一百万,还是会因为你惊动了警察而把你沉进江底喂鱼?
刀疤刘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刀疤因为咬牙而扭曲狰狞。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跟我走。
如果让我发现你敢耍花样,我扒了你的皮!
我转过身,将那件破旧的外套拉链拉到顶端,遮住锁骨上迅速蔓延的青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破旧的瓦砾上,发出如同战鼓般的轰鸣。
深渊已经为我敞开了大门。
而我,正踏步而入。
第三章
地下黑市位于城北废弃的化工厂地窖。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化学残留物味道,还有发霉的潮气与劣质雪茄烟草的混杂。
穿过三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两侧站着几个眼神狠戾的打手,腰间鼓鼓囊囊,明显揣着家伙。
刀疤刘领着我穿过昏暗潮湿的甬道,最终停在一扇包着厚重隔音棉的木门前。
海爷,人带来了。
刀疤刘低声下气地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推门走入,屋内的陈设奢华得与外部环境格格不入。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定制唐装的老者正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周四海。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保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视线如同鹰隼般瞬间锁死在我的咽喉与双手。
就是你这小崽子,手里握着老子的名单?
周四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核桃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毛都没长齐,就敢单枪匹马闯老子的堂口。顾大成养了个好儿子啊。
我没废话,直接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放肆!刀疤刘厉声喝道,就要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周四海抬了抬手,刀疤刘立刻悻悻地退回原地,额头上满是冷汗。
名单不在我身上。
我看着周四海,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五十万的沈家支票,加上名单的藏匿地点。换一条命,再换一个消息。
周四海手中的核桃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陡然爆射出一道阴鸷的光芒:
换谁的命?
顾大成。
我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我要他在看守所里,暴毙。
周四海微微一愣,随即靠在椅背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父慈子孝!
顾大成把你养这么大,你一张嘴就要他的命?
那是个人渣,不是我父亲。
我的目光冰冷彻骨,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死死扣着掌心:
他活着,沈家内部的那个幕后黑手就睡不着觉。那个内鬼睡不着觉,就会疯狂动用资源除掉所有知情人,包括你,海爷。
只有顾大成死了,线索断在底层,沈家才会以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底层犯罪。
你才能继续坐在你的化工厂里,安安稳稳地洗你的黑钱。
周四海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我,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审视与警惕: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那么,你要换的消息又是什么?
当年在江城,出钱买通你们拐走沈静姝的,究竟是谁?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四海面色骤变,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下意识将手伸向了腰间,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小子,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活不长。周四海的声音低沉阴森。
我不怕死。
我猛地扯开胸前的破拉链,露出胸口。
刀疤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的胸膛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交错纵横的伤疤。
烟头烫出的圆形焦痕足有十几个,刀片划出的白色增生组织纵横交错,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肋下方一道深陷的凹痕,那是三年前顾大成醉酒后用铁棍生生砸断肋骨留下的畸形愈合。
如果我想活,今天就不会走进这扇门。
我直视着周四海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只要那个名字。名单我存放在市中心银行的保险柜里,设置了自动投递。三天后如果我没有去输入密码,名单连同这些年你们所有的资金往来账目,会自动发送给省纪委和公安部督导组。
你可以现在杀了我试试看。
看守所里的顾大成,外面的周四海,还有江城的那位大人物,能不能逃得过警方的雷霆扫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壁上的石英钟发出冰冷的滴答声。
刀疤刘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双腿直打哆嗦。
足足过了五分钟,周四海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裤腿上。
顾野,你够狠。
周四海深吸了一口雪茄,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泛黄的便签,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两指压着,推到了我面前。
拿走。
把支票留下,名单的密码交出来。
我伸手拿过便签。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沈明诚。
沈氏集团现任执行总裁,沈鸿儒当年收养的养子,沈静姝名义上的堂哥!
果然是他。
我将五十万的支票拍在桌上,同时吐出了一串六位数的数字:
建设银行城北支行,0419号保险箱。
周四海给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快步走出去核实。
十五分钟后,保镖走回屋内,在周四海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四海点了点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种看待死人的冷漠:
密码是真的,东西拿到了。
小子,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我送你一个额外的消息。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扭曲如鬼魅:
沈明诚三天前就已经知道沈鸿儒找到了沈静姝。
今晚八点,沈家在江城国际游轮上为沈静姝举办认亲酒宴。
沈明诚已经安排了人在游轮的机械舱和香槟里动了手脚。
沈老头子年纪大了,经不起突发心肌梗死;至于沈静姝和沈淮安,今晚会随着游轮的意外起火,彻底沉入江底。
沈家的万亿家产,明天一早,就全姓沈明诚了。
周四海狞笑起来:
你那个为了五十万把你抛弃的亲妈,活不过今晚十二点。
我的瞳孔在眼眶深处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但我脸上依然没有半分表情,只是缓缓站起身,将那张写着沈明诚名字的便签死死揉碎在掌心:
多谢海爷提醒。
不过,她死不死,与我何干?
我收了钱,她丢了命,公平得很。
说完,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罪恶的密室。
走出化工厂大门,冷冽刺骨的暴雨瞬间将我浇了个透湿。
我靠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旁,猛地弯下腰,从喉咙里抠出一枚小巧的塑封存储卡。
那是刚才我藏在舌底的备份。
周四海以为我真的把底牌全交了。
但他根本不知道,在贫民窟长大的恶种,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里。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远处江城灯火辉煌的摩天大楼。
沈明诚。
你想让他们死?
那得问问,我这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烂骨头,答不答应!
第四章
江城港口,细雨如织。
巨大的江城之星豪华游轮停靠在VIP码头,宛如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黄金宫殿。
红地毯从码头一路铺进甲板,名流政要络绎不绝,身着晚礼服的侍应生托着银盘穿梭其间,香槟塔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沈静姝坐在二楼的专属贵宾休息室里。
她换上了一袭素雅的墨绿色旗袍,腕间戴着价值连城的帝王绿翡翠手镯,头发被顶级的造型师精心盘起。
镜子里映出的是江城第一豪门千金的高贵仪态。
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消瘦得撑不起旗袍的线条,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梳妆台上的一枚生锈的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半块发霉的橡皮擦,还有一张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贺卡。
贺卡上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等我挣大钱了给妈妈买大房子。
落款是:顾野。
静姝,怎么还没换好首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沈淮安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燕尾服,整个人意气风发。
看到桌上的铁盒,沈淮安的眉头瞬间紧紧拧起,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那个铁盒,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姐,你还在留着这破烂干什么?
沈淮安声音里满是愤懑:
十二年了!你在那个鬼地方受了十二年的苦,我和爸找了你整整四千多个日夜!
那个小畜生呢?他骨子里就是顾大成的人渣基因!为了五十万,拿刀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扫把星!
他要是真有一点良心,今天就算跪着爬,也该爬到沈家来给你磕头认罪!
可他呢?拿了钱转头就不知道去哪个赌场鬼混了!
沈静姝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弯腰去捡垃圾桶里的铁盒,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停在半空。
淮安……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静姝的声音哽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快要死了,是他连夜跑了三十里山路,从村诊所偷了退烧药回来……他被顾大成吊在梁上打得皮开肉绽,也没把我供出来……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够了!
沈淮安冷冷打断她:
环境是会改变一个人的!他跟顾大成朝夕相处了十二年,那身臭毛病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姐,爸在外面等着你呢,今天江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明诚哥为了这场宴会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连沈氏集团让利三个亿的项目都推了,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最体面的回归!
你可千万别在媒体面前失了态,让明诚哥的苦心白费!
提到沈明诚,沈静姝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明诚。
此时,游轮最底层的动力机械舱。
浓重的中燃油味与机械润滑油的焦糊味扑鼻而来。
轰隆隆的柴油机组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曲轴疯狂运转,热浪翻滚。
一道黑色的消瘦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通风管道的狭窄缝隙中滑落,稳稳落在冰冷油腻的钢板上。
我喘着粗气,反手扶住身后的金属管道。
胸口被沈淮安踹断的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带来一阵钻心的撕扯。
我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木棍,强忍着喉咙深处的腥甜,从腰间拔出一把在五金店买的多功能螺丝刀。
借着昏暗的应急壁灯,我迅速扫视四周。
在主机冷凝管的阀门处,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黑色方盒子赫然被强力磁铁吸附在主油管接口上!
定时引爆遥控装置。
沈明诚果然没有留下任何生路。
只要游轮驶入江心深水区,炸弹引爆主油管,整艘游轮将在三分钟内被烈火吞噬,根本撑不到救援船赶来!
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黑盒子。
倒计时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在疯狂跳动:
00:38:42。
还有三十八分钟。
我刚伸出手指,准备去拆解外壳的螺丝。
啪嗒。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机舱回廊里响起。
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像猎豹一样猛地向后翻滚!
噗!
一声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响骤然撕裂空气。
一颗九毫米口径的子弹擦着我的头皮呼啸而过,狠狠嵌进身后的钢板,溅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哟,哪儿来的小老鼠?
回廊的拐角处,一个身穿船员制服、戴着鸭舌帽的精壮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消音手枪,枪口袅袅升起一缕白烟。
男人拉低帽檐,露出一双死灰般的眼睛,嘴角带着残忍的嘲弄:
海爷通风报信说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可能会来坏事,明诚总还不信。
没想到,你还真敢来送死。
顾大成的种,脑子果然不太灵光。
男人的枪口缓缓抬起,再次对准了我的眉心。
第五章
机械舱内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在绝对的枪口威胁下,我没有任何退路。
逃跑,下一秒就会被子弹洞穿后心。
我缓缓举起双手,掌心里满是油污与冷汗,目光死死锁定在男人扣动扳机的食指上。
沈明诚给了你多少钱?
我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噪音中显得单薄而沙哑:
五百万?还是一千万?
男人冷笑一声,脚步没有停下,依然保持着精准的射击距离:
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下地狱去问阎王吧!
他的食指骤然下压!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本能反抗。
我没有向后躲,也没有向两侧闪避,而是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双膝贴着满是油污的钢板狠狠滑行!
噗!
子弹擦着我的后背掠过,衣服瞬间被灼烧出一道焦黑的破洞,皮肉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但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借着滑行的冲力,双手死死抱住了男人的双腿,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向后一掀!
男人的重心瞬间失控,砰的一声重重仰面摔倒在钢板上,后脑勺砸得发出一声闷响。
手中的手枪脱手飞出,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弧线,滑进了轰鸣运转的巨大齿轮箱中!
咔嚓咔嚓!
精密的金属齿轮瞬间将手枪绞成一堆废铁,迸溅出无数火星!
杂种!
男人暴怒,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战术匕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奔我的咽喉扎了下来!
刀锋未至,冰冷的寒气已经刺得我脖颈皮肤生疼。
我来不及起身,只能顺势侧头。
哧!
冰冷的刀刃直接贯穿了我的左肩,狠狠钉穿了皮肉,刀尖甚至磕在了下方的钢质甲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钻心的剧痛瞬间吞噬了理智。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深处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吼!
我不退反进,竟然用肌肉死死夹住贯穿肩膀的刀刃,空出来的右手抄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长柄钢质螺丝刀,倾尽体内所有的力量,狠狠刺向男人的右眼!
噗嗤!
那是利刃刺破眼球的恐怖声响。
啊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疯狂抽搐起来。
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拔出螺丝刀,双目赤红如血,对着他的胸膛和咽喉疯狂刺下!
一次!
两次!
三次!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一身。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男人的挣扎渐渐微弱,最后双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机舱里只剩下我剧烈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柴油机那冰冷无情的轰鸣。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低头看了一眼插在左肩上的战术匕首。
握住刀柄,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拔!
噗!
血柱瞬间喷涌而出。
我咬紧牙关,撕下衣角,死死将伤口勒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我拖着满是血污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定时炸弹前。
倒计时显示屏:
00:15:23。
只剩十五分钟。
我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螺丝刀,迅速拆开炸弹的外壳。
复杂的电路板露了出来,红蓝黄三条主导线纠缠在一起。
顾大成以前为了炸鱼和盗采黑矿,没少在家里私自组装雷管炸药。这十二年里,每一次他喝醉了逼我帮他连线,只要连错一根,就是一顿皮开肉绽的毒打。
我这条在深渊里苟延残喘的命,今天偏偏要靠那个人渣教的手艺来救!
我死死盯着电路板的主控芯片,视线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发黑、重影。
红线连着电源,蓝线是假负载,黄线才是接地回路。
剪断黄线。
咔嚓。
多功能剪刀切断了黄色的电线。
倒计时的蜂鸣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定格在:00:08:47。
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机舱上方的广播系统里,突然传来了沈淮安惊恐至极的怒吼声:
沈明诚!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紧接着,是沈静姝绝望的哭喊:
明诚哥……为什么?爸突发心脏病,你为什么不让医生抢救?你为什么要拔了他的氧气管?!
广播里,随后响起了一个温文尔雅、却透着彻骨寒意的男人声音:
静姝,淮安。
十二年前,我好不容易才把你送走,让那个老不死的把精力全放在找你身上,沈氏集团的大权才能一步步落进我的手里。
可谁能想到,老头子居然还能把你找回来?
甚至,他今天下午立了遗嘱,要把沈氏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你?
沈明诚的声音带着神经质的低笑:
凭什么?
我给他当了二十年任劳任怨的狗,凭什么你这个在泥潭里烂了十二年的贱人一回来,就能拿走我的一切?
游轮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了,所有通讯信号全部屏蔽。
你们放心,等你们都死了,我会以沈氏集团唯一法定继承人的身份,替你们风光大葬!
广播戛然而止。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尖叫声。
我扶着冰冷的铁栏杆,缓缓站起身。
身上的旧伤、新伤全部在疯狂咆哮,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冲击着大脑。
但我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血污。
沈静姝。
十二年前你拼了命护着我不被顾大成摔死。
今天。
我还你一条命!
第六章
游轮三层的宴会大厅此刻已经沦为修罗场。
原本璀璨奢华的水晶吊灯被打碎了一半,玻璃残渣铺了满地。
几十名江城名流抱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六个手持冲锋枪的黑衣暴徒守在各个出口,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森然杀气。
大厅正中央,沈鸿儒面色青紫地瘫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衰竭,旁边的便携式氧气袋被沈明诚踩在皮鞋底下,已经完全瘪了下去。
沈淮安被打断了一条小腿,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沈明诚的裤脚:
畜生!沈家待你不薄!我爸把你当亲儿子看!你放了我姐和爸!
沈明诚优雅地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淮安,眼神里只有戏谑与冷酷。
他抬起脚,一脚狠狠踹在沈淮安骨折的断腿上。
咔嚓!
啊!
沈淮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痛得蜷缩成一团,冷汗如雨水般涌出。
亲儿子?沈明诚冷笑,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如果他真把我当亲儿子,为什么遗嘱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永远是沈静姝?连你沈淮安都排在她后面,更何况我这个外人!
沈静姝披头散发地跪在沈鸿儒身边,用双手拼命去按压老人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明诚哥!我不要股份!我什么都不要!
我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转给你!求你救救爸爸!给他叫医生!求求你!
晚了,我的好妹妹。
沈明诚蹲下身,伸出手挑起沈静姝的下巴,眼中满是怨毒:
只有死人,才最保险。
而且,你们的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沈明诚拍了拍手。
旁边的保镖立刻递上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和遗嘱。
签了它,承认是你勾结你在贫民窟的那个好儿子顾野,买通暴徒劫持游轮图谋家产,结果顾野分赃不均撕票杀人。
沈明诚附在沈静姝耳边,轻柔得像毒蛇吐信:
我已经安排好了,机械舱马上就会爆炸。到时候死无对证,全江城的人都会知道,是你那个恶种儿子害死了你们全家!
沈静姝整个人如坠冰窟,牙齿剧烈打颤,死死瞪着沈明诚:
你……你说什么?
小野没有参与这件事!这都是你干的!
他有没有参与,死人说了不算,媒体和警察说了算。
沈明诚站起身,接过保镖递来的一把消音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枪口稳稳对准了沈静姝的眉心:
下辈子投胎,别再当首富的女儿了。
去死吧。
他的手指扣动扳机。
沈静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在大厅后方炸开!
但倒下的不是沈静姝,而是站在大厅后门的一个暴徒!
暴徒的咽喉上赫然插着一把生锈的多功能螺丝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翻了一整座香槟塔!
哗啦啦!
无数水晶高脚杯碎裂一地,红色的酒液如鲜血般四溅开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暴徒瞬间转动枪口。
在漫天飞溅的水晶碎片与酒液之后,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几乎被鲜血完全染红的少年。
破烂的旧校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肩被粗暴地用布条勒紧,鲜血依然顺着指尖滴答流淌。
他满脸血污,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极地的寒冰。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刚刚从门口暴徒手中夺过来的消音冲锋枪。
顾野?!
沈淮安趴在地上,瞳孔剧烈收缩,失声尖叫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静姝猛地睁开眼,呆呆地看着那个从血泊中走出来的少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小野种?
沈明诚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随即冷笑出声:
机械舱那个废物居然没弄死你?
不过也好,正愁这出戏少了个主角,你自己送上门来背锅了!
给我杀了他!
沈明诚厉声暴喝。
剩下的五个暴徒瞬间扣动扳机!
火舌疯狂喷涌,子弹如雨点般朝我倾泻而来!
第七章
在暴徒开枪的刹那,我已经先一步扑倒在地,借着散落一地的厚重餐桌作为掩体疯狂翻滚!
噗噗噗噗!
子弹撕碎了昂贵的桌布,木屑与盘碗碎片在空中疯狂激射!
我的后背与大腿再次被划出数道血痕,但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冷静的机械状态。
这十二年里,无数次在顾大成的棍棒和柴刀下求生,让我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我单手撑地,身形如猎豹般从一张餐桌下方滑出。
手中的冲锋枪瞬间抬起。
哒哒!哒哒!
极其精准的短点射!
子弹没有任何浪费,精准穿透了左侧两名暴徒的眼眶!
两具尸体轰然倒地。
点射压制!他有枪!隐蔽!
剩下的暴徒顿时慌了神,急忙寻找掩体。
原本天衣无缝的围杀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沈明诚脸色剧变,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优雅自若,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恐。
他一把揪住沈静姝的头发,将她狠狠挡在自己身前,手枪死死顶住她的太阳穴:
顾野!把枪放下!
否则我一枪打爆你妈的头!
沈静姝被勒得面色发紫,双手拼命抓着沈明诚的手臂,眼泪混合着冷汗流淌。
她看着远处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撕心裂肺地喊道:
小野!别管我!你快走!你快跑啊!
我停下了脚步。
枪口缓缓垂下,目光越过沈静姝,直直刺向沈明诚的眼睛。
沈淮安在地上挣扎着大喊:顾野!你别信他!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开枪啊!
沈明诚狞笑着将枪口又往沈静姝的太阳穴上顶了顶,皮肉陷下去一个深深的凹坑:
我数三声!
把枪扔过来,跪下!
一!
二!
沈明诚的食指已经开始下压。
我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啪嗒。
冲锋枪掉落在地上,滑出三米远。
顾野!沈淮安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眼眶几乎瞪裂。
小野……沈静姝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心脏像被千万把钝刀疯狂凌迟。
跪下!沈明诚厉声嘶吼。
我缓缓弯曲膝盖,单膝跪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
锋利的玻璃碴瞬间刺穿单薄的裤管,深深扎进膝盖的皮肉里,鲜血迅速在大理石地板上晕染开来。
但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沈明诚:
放了她。
机械舱的定时炸弹我已经拆了。
周四海在城北的黑账本和名单,我已经备份发给了省公安厅。
沈明诚,你输了。
放了她,你还能拿游轮上的人当人质,换一艘快艇逃出公海。
杀了他,你立刻就会被冲进来的海警打成筛子。
听到炸弹被拆、名单泄露,沈明诚整个人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疯狂地咆哮,海爷不可能出卖我!
信不信由你。
我指了指游轮舷窗外。
远处江面上,数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划破雨夜,如同神罚利剑般直直照射进宴会大厅!
呜——!
刺耳的海警汽笛声如滚雷般在江面上炸响!
大厅内的广播瞬间被外部信号强行切入,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船舱:
船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江城特警与海警联合包围!立刻放下武器投降!重复一遍,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外面的三个暴徒听到警笛声,彻底崩溃,扔下武器抱着头瘫倒在地上。
沈明诚彻底疯了。
他的眼神陷入了一种极端的癫狂与绝望,嘴角抽搐着,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输了?我输了?!
凭什么!我谋划了十二年!我凭什么输给你这个在泥潭里长大的杂种!
既然我得不到,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
沈明诚猛地推开沈静姝,将手中的手枪狠狠对准了沈静姝的胸膛,疯狂地扣动扳机!
去死吧!
沈静姝呆立在原地,瞳孔中倒映着黑洞洞的枪口,避无可避。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原本单膝跪地的我,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撕裂了膝盖上卡着的玻璃碎渣!
我整个人像一面破碎的盾牌,迎着那呼啸而出的致命火舌,悍然扑了上去!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在大厅内炸开。
没有惨叫,只有两朵凄艳的血花在我的胸口和腹部骤然绽放。
强烈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倒飞出去,但我伸出双手,死死将沈静姝护在怀里,替她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火星与弹片。
我们两个人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小野——!
沈静姝发出一声完全变调的凄厉哭嚎,双手死死按住我胸口不断涌出鲜血的弹孔。
滚烫的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怎么按也按不住。
沈明诚狂笑着还想补枪,但大厅的防爆玻璃瞬间被特警的重型狙击枪打碎!
砰!
一颗穿甲弹直接穿透了沈明诚的手腕,手枪碎裂,整条手臂骨肉分离。
紧接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黑衣特警破窗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明诚死死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是沈氏集团总裁!放开我!
沈明诚在地上疯狂挣扎咆哮,像一条被斩断了脊梁的恶犬。
沈淮安拖着断腿,拼命朝着我们的方向爬过来,满脸泪水鼻涕横流:
小野!小野你撑住!叫医生!快叫救护车啊!
大厅里一片混乱。
特警迅速控制全场,随船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疯狂冲了上来。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破开的血洞每一次搏动,都带走大量的温度。
视线开始剧烈晃动,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拉远,变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我缓缓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推开沈静姝。
可沈静姝却疯了一样抱紧我,将脸贴在我满是鲜血的额头上,泪水汹涌地冲刷着我脸上的血迹:
乖宝!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丢下你!
妈妈带你回家!我们去最好的医院!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我看着她,嘴唇微动,喉咙里溢出一口猩红的血沫:
沈……沈女士。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五十万……买断了。
我不欠你的了……
别……别哭……脏。
话音未落,我的手掌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垂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我吞没。
第八章
急救室外的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浓郁得化不开。
红色的抢救灯已经亮了整整七个小时。
走廊的长椅上,沈静姝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顾野鲜血的墨绿色旗袍。鲜血早已干涸,发黑发硬,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她的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生机的木偶,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念叨着: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害了你……
沈淮安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甲深深抠进皮革里。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门贵公子,此刻颓然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眼泪无声地顺着下巴砸在石膏上。
不远处,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沈鸿儒坐在另一张轮椅上,由老管家推着。
老人的头发在这一夜之间全白了,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他颤抖着手,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踏,踏,踏。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周正,带着两名警员大步走了过来。
周正的脸色极其凝重,眼圈下一片青黑,手中拿着一个透明的证据袋。
沈老先生,沈女士。
周正在沈家人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客套,声音低沉得像一块巨石:
沈明诚的口供已经拿到了,城北化工厂周四海的犯罪团伙已全员落网。当年拐卖案的真相,全部水落石出。
沈淮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周队长,我姐……我姐当年被拐,真的是沈明诚干的?
周正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透明证据袋。
袋子里装着那张被鲜血浸透、边缘破损的五十万支票,以及一个老旧的、屏幕满是裂纹的山寨智能手机。
这些,是我们在顾野贴身衣物里找到的。
周正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刀刃般扫过沈鸿儒和沈淮安的脸庞:
你们口口声声叫他恶种,叫他人渣的儿子。
但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孩子,为了让沈女士能活着回到沈家,到底付出了什么?
沈静姝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眸子里爆发出濒死的绝望:
周队长……你说什么?
周正戴上白手套,从证据袋里取出那个老旧的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那是沈静姝在筒子楼水池边洗衣服的背影,阳光洒在她的肩头。
三天前,顾野通过公用电话向刑侦支队实名举报顾大成。
周正点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声音因为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
从他十二岁开始,他就偷偷在这个手机里记录顾大成的犯罪事实。
顾大成每次毒打沈女士,他都用身体去挡。这台手机里记录了整整四百二十七次家暴记录,每一次,受重伤的都是顾野。
肋骨断裂四次,脑震荡六次,左手小指粉碎性骨折导致永久性畸形……
周正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大理石走廊里回荡,字字诛心:
法医刚刚给他做了伤情鉴定!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
三年前顾大成想把沈女士卖给山里的光棍换彩礼,是顾野在顾大成的酒里下了安眠药,然后自己喝下半瓶农药,逼着顾大成拿卖人的钱送他去洗胃!
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沈女士整整十二年的清白!
轰隆!
仿佛一道灭世狂雷在沈静姝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鸣,整个人直接从长椅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人心惊肉跳。
不……不会的……
沈静姝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冷汗彻底崩溃:
昨天……昨天他还拿刀指着我……他管我要五十万!他说我是扫把星!他说他恨我!
他是在救你!
周正红着眼眶,猛地将那张染血的支票甩在沈淮安的身上:
沈明诚在沈家暗处安插了眼线,只要沈女士带着顾野回江城,半路上就会被制造车祸彻底灭口!
顾野在顾大成醉酒时偷听到了这个计划!
他如果不把自己装成一个贪婪狠毒、无可救药的人渣,他如果不当着沈家所有保镖的面跟你恩断义绝,沈明诚会放过你吗?!
他索要这五十万,是为了让你们彻底对他死心!是为了让沈家所有的安保力量全心全意护送你一个人离开!
而他自己呢?!
周正的声音哽咽了,指着抢救室的大门,眼眶泛红:
他拿着这五十万,一个人闯进城北化工厂的龙潭虎穴,替你们引出了周四海,套出了沈明诚的全部口供!
他甚至连这五十万的一分钱都没动!
你们看支票的背面!
沈淮安颤抖着捡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支票,反转过来。
在支票的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因为手指变形而显得格外难看,却笔笔见血:
赠予: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用于被拐妇女儿童解救专项基金。署名:沈静姝。
沈淮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瞳孔剧烈放大,看着那一行字,整个人如遭雷劈。
啪!
沈淮安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
一下!
两下!
鲜血瞬间顺着嘴角流出,沈淮安痛苦地将头狠狠撞在轮椅的钢圈上,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我是畜生……我才是畜生!
我还踹断了他的肋骨……我当着他的面把他送给妈妈的礼物扔进垃圾桶……
沈鸿儒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那根象征着江城首富至高权威的沉香木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落进肮脏的垃圾桶旁。
恶种……恶种……
老人的声音苍老如破败的风箱,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老头子我瞎了眼啊!我沈家顶天立地的血脉,被我亲口骂成恶种!
沈鸿儒猛地挣扎着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不顾保镖的阻拦,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狠狠捶打着地面,痛哭失声:
老天爷!你要收收我的命!
把我的孙子还给我啊!
就在这时,抢救室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
第九章
抢救室的大门缓缓滑开。
主刀医生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摘下满是鲜血的口罩,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悸。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沈静姝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医生的白大褂,仰起满是泪痕的面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求求你……拿我的命换他的命!他才十七岁啊!
医生叹了口气,眼神极其复杂: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胸口那一枪距离心脏只有半公分,腹部的贯穿伤造成了肠管破裂与大出血。
命暂时保住了。
但是……
医生的声音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但是什么?!沈淮安急得几乎从轮椅上翻下来。
病人长期处于极度重度的营养不良状态,体内器官负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医生的目光扫过沈家众人,语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们在清创时发现,他的胃里没有任何食物残渣,只有大量的自来水和几片发霉的干馒头碎屑。
他的骨密度只有正常同龄人的百分之六十,全身旧骨折愈合不良的地方多达十一处。
更严重的是,他的免疫系统几乎全面崩塌。今晚如果能挺过术后高热和感染关,才算真正脱离生命危险。
你们做家属的……到底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怎么能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折磨成这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铁烙铁,狠狠烫在沈家所有人的心脏上。
沈静姝捂住胸口,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静姝!
快叫急诊!
走廊里彻底乱作一团。
深夜两点,无菌重症监护室。
隔着厚厚的双层无菌玻璃,沈鸿儒、沈淮安以及苏醒过来的沈静姝,全副武装地穿戴着隔离服,呆呆地站在玻璃窗外。
病房内,各种高精密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
顾野躺在那张宽大的病床上,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瘦小。
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的导管,氧气面罩上凝结着微弱的白雾,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沈静姝将双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看着顾野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布满了干裂的口子和烫伤的疤痕,小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那是三年前,顾大成用钳子生生夹断的。
当时沈静姝抱着骨折发烧的顾野在村口哭喊了一整夜,也没有借到五十块钱的医药费。
而昨天下午,当顾野伸出这只手管她要五十万的时候,她是怎么做的?
她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用一张支票狠狠甩在他的脸上,告诉他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沈静姝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玻璃上,心脏痛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终于明白,顾野那句可是我的身上也流着妈妈的血啊到底包含了多少绝望与孤勇。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做成了盾牌,把所有来自地狱的烈火与毒蛇全部挡在身后,却将唯一的生路,留给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内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报警声!
滴滴滴滴!
心率骤降,血压瞬间跌破临界点!
医生!医生快来啊!沈淮安发疯般捶打着大门。
大批医护人员迅速冲进监护室,除颤仪的刺耳嗡鸣声瞬间响起:
充电两百焦耳!所有人闪开!
砰!
顾野瘦弱的身体在病床上重重弹起,又无力地落下。
再来一次!充电三百分!
砰!
沈静姝跪在玻璃窗外,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瓷砖上,鲜血淋漓:
佛祖保佑……老天爷保佑……只要能让我儿子活过来,我沈静姝愿意折寿四十年!我愿意下地狱!求求你把儿子还给我!
沈鸿儒脱去了一切首富的威仪,趴在玻璃前,老泪纵横:
孩子……外公错了……外公给你认错!沈家的万亿家产全都是你的!你睁开眼看看外公啊!
监护仪上的波形在剧烈颤抖了几十秒后,终于极其勉强地恢复了微弱的跳动。
警报声解除。
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病人求生意志很微弱。
他好像……自己根本不想醒过来。
不想醒过来。
这五个字,彻底击碎了沈家人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在这片满是恶意的世界上,他受尽了折磨,好不容易拼死救出了至亲,换来的却是至亲最无情的唾弃与背叛。
对于顾野来说,这个世界,或许从来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沈静姝瘫倒在沈淮安怀里,眼神彻底涣散,万念俱灰。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初春的江城迎来了久违的暖阳,残雪消融,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顶层的特需康复病房内。
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洒在病床上,将地面照得一片通明。
我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浅蓝色病号服。
身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大半,但胸口和腹部那狰狞凸起的深红色枪伤疤痕,在阳光下依然触目惊心。
我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然清瘦,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比三个月前更加清澈,也更加平静。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轮椅滚动声,还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沈静姝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仅仅三个月,这个曾经风华绝代的沈家大小姐,两鬓竟然生出了刺眼的白发。她的双眼因为过度哭泣而红肿受损,戴着一副厚厚的防光眼镜,整个人苍老得像个行将就木的妇人。
轮椅上坐着沈鸿儒,老人如今连独立行走都无法做到,手中死死抓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沈淮安拄着单拐跟在最后面,曾经不可一世的富家少爷,如今低眉顺眼,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卑微。
小野……
沈静姝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病床三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一步。
她的声音颤抖着,手中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神里带着极致的讨好与惶恐:
妈妈……阿姨给你熬了鸡汤。是用砂锅炖了四个小时的,一点油星都没留……你,你喝一口好不好?
沈鸿儒颤巍巍地打开手中的红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沈氏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十几处江城顶级别墅的房产证。
孩子。
沈鸿儒的眼眶瞬间湿润,颤抖着把盒子推到床前:
外公把沈氏集团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全转到了你的名下。江城的沈家,以后全由你说了算。
淮安做你的副手,任你打骂。
回沈家吧……回你自己的家,让外公,让全家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沈淮安红着眼眶,当啷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单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硬的地面上:
小野!以前是小舅眼瞎!是小舅不是人!
你打我,你拿刀捅我都可以!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肯回顾家,我沈淮安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
面对沈家三代核心掌舵人的下跪与哀求,面对足以让任何凡人疯狂的万亿财富。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枝头的一只麻雀。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足足过了五分钟。
我收回视线,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淮安,看着满脸泪水的沈鸿儒,最后,目光落在了沈静姝那张写满痛苦的脸上。
把东西拿回去吧。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怨恨:
股权、房子、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小野!沈静姝心如刀绞,眼泪决堤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床前,伸手想要去抓我的衣角,却在半空中僵住:
你是我的亲生儿子啊!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啊!
你不要钱,你打妈妈几巴掌好不好?你骂妈妈几句好不好?你别这样……求求你别对妈妈这么冷淡……
我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女士。
我改口叫她沈女士,这个称呼让沈静姝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
在筒子楼的那天下午,你把五十万支票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两清了。
我平缓地开口,语调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生了我,在那个地狱里护了我十二年,这是你给我的生恩。
游轮上,我替你挡了两枪,把沈明诚送进了监狱,这是我还你的命恩。
生恩已报,命恩已还。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畸形扭曲的小指,嘴角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不恨你们。
一点都不恨。
如果换做我是你们,面对那样一个满嘴脏话、拿刀索要五十万的恶种,我也一样会嫌弃,一样会厌恶。
你们的反应很正常,没有错。
听到我不恨这两个字,沈鸿儒和沈静姝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没有恨,就没有爱。
没有怨,就代表着彻底的割裂。
原谅不是恩赐,遗忘才是最残酷的凌迟。
小野……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妈妈了吗?沈静姝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心脏仿佛被活活撕碎。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走下了病床。
我走到衣柜前,换上了出院时警方送来的一套干净的白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
没有名牌,没有定制,简简单单,却干干净净。
桌上放着我崭新的身份证。
上面写着:顾野。
民族:汉。
家庭住址那一栏,是一片空白。
我拿过身份证放进口袋,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家众人,看着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飞鸟:
你们回去吧。
我已经办好了退学和离市手续。
我考上了北方的警校,明天一早的绿皮火车。
以后的沈家,继续做你们高高在上的豪门。
而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了。
不要找我,不要给我汇钱,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请求。
沈鸿儒瘫坐在轮椅上,老泪横流,整个人彻底垮了下去。
沈淮安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发出压抑至极的痛哭。
沈静姝瘫软在地上,看着少年挺拔却清瘦的背影,终于明白,她弄丢的,是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而且,永远,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
江城火车站,汽笛长鸣。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沉稳而充满节奏的哐当声。
我坐在靠窗的硬座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车窗外,江城的摩天大楼与喧嚣繁华逐渐向后退去,远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与初春的朝阳。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我胸口那道凸起的伤疤上,微微发烫。
深渊已过。
人间万丈。
我喝了一口热水,看着天际那一抹初升的晨曦,嘴角微微扬起。
你好,顾野。
欢迎来到,属于你自己的世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