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手吧,腻了。”
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拍在油腻的木桌上,顺着桌面滑出去半尺,停在一盘刚端上来的蒜蓉生蚝旁边。卡面上还沾了一点蒜末。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姜明月。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我头顶上方两寸的墙皮,一副随时准备听我哀求的架势。
大排档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隔壁桌的酒气和烤腰子的焦香味一股脑吹过来。
我拿起纸巾,把卡面上的蒜末擦干净,揣进裤兜里,点点头。
“行。”
姜明月的下巴猛地往下一沉,视线总算落在了我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大概是“你别求我”“我们不合适”之类的,这会儿全堵在了嗓子眼。
“你就说个行?”她声音拔高了一度,抓起桌上的包。
“不然呢?”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生蚝,吸溜一口吞进肚里,又剥了一颗蒜,“你要是不吃,我打包带走了啊,这盘四十八呢,别浪费。”
姜明月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手指把包带攥得死紧。
“周野,你别后悔!”
她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走到大排档门口时步子明显慢了一拍,好像在等身后有人喊住她。
我喊了一声:“老板,拿个打包盒!”
姜明月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后走得比刚才快了两倍,高跟鞋差点崴在门口的排水沟里。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我长舒一口气,拿起冰啤酒灌了半杯。跟姜明月谈恋爱这两年,我过得跟特工似的。每周三必须陪她去看三个小时的抽象画展,展厅里还不让吃韭菜盒子;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被查岗,游戏打到一半必须退出来听她吐槽她表妹有多讨厌;就连吃个路边摊,她都要嫌凳子上有油。
昨天我还想着怎么找个体面的理由提分手,既不伤她面子,又能把之前借她的那两百块钱要回来。这下好了,甲方主动结项,还附带一笔遣散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小张大鹏发来语音,点开就是一阵嚎叫:“野哥,网吧五连坐缺个打野,你那位祖宗今天放你出来了?”
我把最后一只生蚝扒拉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以后每天都出来,自由了。”
半小时后,我站在街角的自动取款机前。
插卡,输入密码。密码居然还是我生日,这女人挺念旧。
屏幕跳转出余额的那一刻,我手指头抖了一下,数了好几遍后面的零。
五万。
不多不少,刚好五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想给姜明月发条消息说这钱太多了,话打到一半又删了。这两年我给她修画廊的中央空调、通下水道、半夜三点开车去郊区接她醉酒的闺蜜、帮她挡了无数次她妈催婚的电话,折算成劳务费,五万块真不算多。
我直接把五万块钱转到了自己的卡里,随后给姜明月发了条微信。
周野:钱收到了,两清。那张卡的塑料壳我明儿找个快递给你寄回去,免得你补办还要花十块钱工本费。
发送成功,没有红色感叹号,她没删我。
我美滋滋地锁上手机,直奔网吧。路上顺便在电脑城下了个单,买了一把琢磨了半年没舍得买的人体工学电竞椅,两千八,直接让老板明天送货上门。
推开网吧包厢的门,烟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张大鹏正叼着烟在屏幕前狂按键盘,看见我进来,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你丫怎么才来,快上号,今天非得把对面上单打哭不可。”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开机,点了一瓶冰红茶。
“大鹏,今晚全场消费我买单,想喝啥自己拿。”
张大鹏手一抖,游戏里的英雄直接闪现撞墙上了。他转过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被富婆包养了?”
“分了。”我点开游戏界面,活动了一下手腕,“以后咱哥俩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打游戏了。”
张大鹏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卧槽!真分了?那明天早上你不用去给她买城南那家排一个小时队的豆浆了?”
“不买了,明天睡到自然醒。”
“牛逼!今晚通宵!”
第二章
姜明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她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手机被她反扣在茶几上,屏幕一直黑着。
闺蜜苏小米刚敷完面膜走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凑过来问:“怎么样?周野是不是跪在地上抱你大腿求你别走?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在外面修家电的小老板最现实了,你给他画个大饼,再吓唬吓唬他,他肯定乖乖听话,以后再也不敢周末放你鸽子去打游戏了。”
姜明月没说话,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半个小时前,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抓起手机解锁,结果看见了周野发来的那句话。
“钱收到了,两清。那张卡的塑料壳我明儿找个快递给你寄回去,免得你补办还要花十块钱工本费。”
姜明月的手指头都在抖。她把那行字来来回回读了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怎么就这么扎心呢?
苏小米凑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嘴里的酸奶差点喷出来:“他……他真拿了?还给你省十块钱工本费?”
“他什么意思?”姜明月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也不穿,脚底板踩得地板啪啪响,“他不是最要面子的吗?以前我给他买件两千块的外套他都推三阻四,说无功不受禄。今天我扔给他一张卡,他连问都不问里面有多少钱,直接就收了?”
苏小米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亮了:“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你看啊,周野平时那么抠门,连买根葱都要跟菜市场大妈抹个零头,怎么可能因为五万块钱就轻易放弃你这棵摇钱树?”苏小米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明月,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姜明月脚步猛地停住:“什么事?”
“你想啊,前两天我听说城西那边搞拆迁,他那个破维修店是不是被人砸了?还是他家里人生了什么大病,急需用钱,又不想连累你,所以才故意装作很贪财的样子,拿了钱顺水推舟跟你分手?”
姜明月呼吸一滞。
她想起前天晚上给周野打电话,周野那边声音特别吵,背景里好像还有人喊“赔钱”。当时周野含糊其辞地说在修洗衣机,现在想想,谁修洗衣机能让别人喊赔钱?肯定是讨债的!
【难怪他刚才在大排档里吃得那么急,肯定是因为饿了好几天,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了!】
【难怪他让我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抬,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眼里的难过!】
姜明月越想心里越堵,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抓起手机,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想打过去问个清楚,又怕伤了周野的自尊心。
“不能打!”苏小米一把按住她的手,“他现在肯定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偷偷难过呢。你现在打电话过去,他面子上挂不住,只会把你推得更远。”
“那怎么办?”
“查!”苏小米一拍大腿,“明天我们去他店里看看,暗中观察!如果他真的落魄了,你再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什么都知道了。到时候他还不感动得稀里哗啦,直接以身相许?”
姜明月咬着嘴唇,点点头:“好,明天一早就去。”
与此同时,城南阳光网吧五号包厢里。
我刚打完一把排位,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对张大鹏说:“刚才咱俩抢大龙那波,配合得真骚。走,饿了,出门吃个猪脚饭去。”
张大鹏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猪脚饭早关门了,前面路口有家老字号炒粉,加两个蛋,再配两瓶冰镇维他奶,走起!”
我俩勾肩搭背地走出网吧,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摸了摸口袋里新买的打火机,吹了声口哨,觉得连夜里的风都带着自由的甜味。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被快递员的电话吵醒。
迷迷糊糊爬起来签收了那把两千八的电竞椅,我花了一个小时把椅子组装好,坐在上面转了两圈,腰部支撑感绝佳,差点舒服得直接升天。
洗了把脸,我骑着小电驴去店里开门。
我的店叫“野哥家电诊所”,开在老旧小区一楼,门脸不大,里面堆满了拆了一半的电风扇、微波炉和各种型号的电路板。平时生意不算爆火,但胜在手艺硬,方圆三公里的街坊邻居只要家里电器罢工,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我。
刚把卷帘门拉上去一半,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的男人。他手里拎着两盒包装极其浮夸的茶叶,摘下墨镜,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我这破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我认识这人,沈子昂,姜明月那个圈子里的富二代,追了姜明月快三年,每次见我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周野,聊聊?”沈子昂把茶叶往我那张油腻的维修台上放,动作轻飘飘的,生怕沾了一点机油。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叶盒,又抬头看他:“修空调还是修冰箱?茶叶我们这不收,只收现金和微信。”
沈子昂嘴角抽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本,刷刷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拍在桌上:“这里有十万。拿着钱,彻底滚出明月的世界。昨晚你们分手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像你这种底层混日子的人,本来就不配站在她身边。”
我没动那张支票,反而拿过旁边的一把螺丝刀,继续拧手里那台电饭煲的底盖。
“沈少,你消息滞后了啊。”我头也不抬地说,“昨晚我已经收了五万分手费,跟她两清了。你这十万块钱,给得师出无名啊。”
沈子昂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坦荡地承认收了钱。他冷笑一声:“算你识相。既然收了钱,以后就别再想着死缠烂打。明月现在情绪很低落,只有我能给她真正的幸福。”
我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把电饭煲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抬头看着他,露出一脸真诚的笑容。
“沈少,你想追姜明月?”
沈子昂警惕地退了半步:“废话,我追了她三年。”
“追了三年还没追上,说明你方法不对啊。”我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下,身体往前倾了倾,“沈少,咱俩打个商量。你这十万块钱我不要,我也绝不跟姜明月复合。但我跟她谈了两年,她的脾气、喜好、雷区,我比她妈都清楚。你要不要买一份《姜明月攻略手册》?不贵,五百块,童叟无欺。”
沈子昂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有病吧?我需要你教我怎么追女人?”
“那行,你走吧。”我摆摆手,重新拿起螺丝刀,“祝你早日踩中她的雷区。对了,提醒你一句,她今天大概率穿米白色的衣服,你要是敢请她吃带红油的火锅,她能记恨你半年。”
沈子昂正准备转身,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他今天早上特意订了一家新开的川味火锅店,打算中午约姜明月去吃!
沈子昂转过身,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你怎么知道她讨厌吃红油火锅?”
“何止这个。”我翘起二郎腿,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空白的维修登记本,拿起圆珠笔在上面敲了敲,“她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加布丁,多一分糖她觉得腻,少一分糖她觉得苦;她看电影只看文艺片,你要是带她看爆米花动作片,她会在电影院里睡着,醒了还得怪你没品味;最关键的是,她生理期前三天脾气极其暴躁,这个时候千万别跟她讲道理,你只需要……”
“停!”沈子昂一拍桌子,掏出手机,“五百是吧?二维码扫过来!”
五分钟后,微信到账五百元。
我美滋滋地把钱收下,撕下三张维修单,龙飞凤舞地在上面写了十几条注意事项,递给沈子昂。
“拿好了,沈少。记住最后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姜明月这人极度缺安全感,嘴上越是说不要,心里越是想要。要是她生气了让你滚,你千万别真滚,你就得死皮赖脸地贴上去,越大声越好,最好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白,她最吃这一套。”
其实姜明月最讨厌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搞道德绑架式的表白,上次有个男的在画廊门口摆蜡烛,她直接叫保安把人连同蜡烛一起扫地出门了。但沈子昂既然花了五百块,我总得给他提供一点“震撼人心”的节目效果。
沈子昂如获至宝,把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西装口袋,临走前还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你小子还有点用。放心,等我追上明月,少不了你的好处。”
“借您吉言,慢走不送,出门小心台阶。”
看着那辆白色保时捷绝尘而去,我点开手机,把刚才收到的五百块钱转给了街口的烤鸭店老板,提前预订了两只片皮鸭和一打啤酒。
正准备去给电饭煲通电试机,店门口斜对面的梧桐树后面,好像闪过一道米白色的衣角。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树后面空荡荡的,只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上去了一半。
大概是路过的吧。我没放在心上,转身继续修我的电饭煲。
第四章
梧桐树后的黑色轿车里,苏小米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方向盘上。
“卧槽!明月,你看见没有?沈子昂那个王八蛋居然来找周野了!他还往周野桌子上拍了支票!”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姜明月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抠着安全带:“他们说什么了?周野……周野收了吗?”
距离太远,她们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沈子昂拿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周野摇了摇头,没拿。紧接着沈子昂好像又掏出手机扫了码,随后周野在纸上写了什么递给沈子昂,沈子昂最后还拍了拍周野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走了。
“明月,我懂了!”苏小米一拍方向盘,差点按响喇叭,“沈子昂肯定是用钱羞辱周野,周野没要他的钱!然后周野在纸上写的,肯定是跟沈子昂划清界限的保证书,或者是欠条!你看周野刚才低着头修电饭煲的样子,多卑微啊,他肯定是为了不让你为难,才忍气吞声受了沈子昂的窝囊气!”
姜明月盯着店门口那个正蹲在地上擦电饭煲外壳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周野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蹲在满地电线中间,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他连沈子昂的十万块钱都不要,却收了我的五万。他分明就是不想让我觉得他是个贪财的人,又怕不收我的钱我不肯放手,才故意演了一出戏给我看!】
姜明月吸了吸鼻子,心里一阵绞痛:“沈子昂真是太欺负人了!他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
“今晚不是你们姜家的季度晚宴吗?沈子昂肯定会去!”苏小米咬牙切齿地说,“你今晚千万别给他好脸色看,替周野出这口恶气!”
当天晚上,姜家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
姜明月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端着香槟站在角落里,眼神一直往门口瞟,心里还在想着白天周野蹲在地上修电饭煲的画面。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被推开,沈子昂捧着一大束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一人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LED灯牌,上面闪着一行土得掉渣的字:姜明月,做我女朋友吧!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姜明月。
姜明月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没拿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气的。她最恨这种在长辈和商业伙伴面前搞这种低俗噱头的行为。
沈子昂却完全没察觉到四周诡异的空气,他脑子里全都是周野那本《姜明月攻略手册》里的核心奥义——“嘴上越是说不要,心里越是想要;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白,越大声越好!”
“明月!”沈子昂单膝跪在红毯中央,深情款款地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连二楼的吊灯都在嗡嗡作响,“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一个像样的仪式!今天,当着姜叔叔和各位长辈的面,我要向你表白!不管你今天怎么拒绝我,我都绝不退缩!”
姜明月站在原地,脚趾头几乎要在高跟鞋里抠出三室一厅。她父亲姜总站在主桌旁,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沈子昂,你给我起来!”姜明月压低声音,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滚出去!”
沈子昂眼睛一亮!
【果然跟周野说的一模一样!她让我滚,说明她心里已经动摇了!我不能真滚,我得贴上去!】
沈子昂不仅没走,反而猛地站起身,捧着花大步朝姜明月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嗓门比刚才更大:“我不滚!明月,我知道你嘴硬心软!你平时喝奶茶都要三分糖去冰加布丁,看电影只看文艺片,你这么讲究细节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喜欢浪漫?别装了,答应我吧!”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谁家好人当众表白提三分糖去冰加布丁的?
姜明月彻底忍无可忍,一把甩开他的手,抄起旁边侍应生托盘里的一杯红酒,直接泼在了沈子昂那张涂满发胶的脸上。
“沈子昂,你有病就去治!”
红酒顺着沈子昂的鼻梁往下滴,糊了他一眼睛。他抹了一把脸,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对啊……手册上不是这么写的啊!难道是我声音还不够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正好绊在保镖举着的LED灯牌底座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四仰八叉地摔进了旁边的三层香槟塔里。
哗啦啦一阵巨响,玻璃碴子和香槟洒了一地。沈子昂像条落水狗一样趴在玻璃碴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几张湿透了的维修单。
姜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对保安吼道:“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出去!”
第五章
沈子昂在姜家晚宴上摔进香槟塔的事,第二天一早就成了圈子里的头号笑料。
我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刷到朋友圈的。苏小米发了条仅部分人可见的动态,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文案写着:某些人真是没脑子,活该丢人现眼。
我咬了一口肉包子,喝了口豆浆,心里乐开了花。沈子昂这五百块钱花得太值了,买的不只是教训,还有一套完整的社交死亡套餐。
正吃着,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周野,你他妈敢阴我!”电话那头传来沈子昂咬牙切齿的咆哮,“你给我的那本破手册全是假的!老子昨晚在姜家丢尽了脸!”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语气无辜极了:“沈少,话不能这么说啊。我那上面写的哪条不准?三分糖去冰加布丁不准吗?她不爱看文艺片吗?至于表白那条,肯定是你在实施过程中情绪不到位,或者火候没掌握好。你自己没本事,怎么能怪我的说明书呢?”
“你……”沈子昂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半天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我撇撇嘴,把手机扔在桌上。这种富二代也就是嘴上狠,真让他来我这满是机油味的破店里找麻烦,他还嫌脏了他的皮鞋呢。
刚把碗筷收拾好,店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我以为是街坊来修电磁炉,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句:“放桌上就行,下午来取。”
没人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停在门外。
我抬起头,愣了一下。
姜明月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风衣,也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淡淡的黑眼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手,“东西落我这儿了?”
姜明月咬着嘴唇,盯着我看了几秒,视线扫过我身上那件沾了点豆浆渍的背心,又扫过角落里那把崭新的人体工学电竞椅,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
【他都落魄到去买这种廉价塑料椅子撑腰了,昨天连饭都吃不起,今天早上肯定又是随便啃的干馒头!】
姜明月心里一阵发酸,提着保温桶走进来,放到维修台上:“我……我路过这里,顺便给你带了点熬好的排骨汤。你一个人在外头,别总吃外卖,对胃不好。”
我盯着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保温桶,心里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俩前脚刚分手,她后脚就来送排骨汤,这不符合她的傲娇人设啊!难道她反悔了,想把那五万块钱要回去?
“那什么,明月。”我干咳一声,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卡里的钱我已经转出来还债了,真退不回去了。要是你觉得五万太多,我……我可以打个欠条,每个月分期还你两千,你看成吗?”
听到“还债”两个字,姜明月的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果然!他真的欠了债!我就知道他昨天收下那五万块是有苦衷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周野,你是不是被人逼债了?到底欠了多少,你告诉我,我帮你还!你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我整个人都懵了。
“啊?我扛什么了?”我指了指自己,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欠了我妈两千块钱,过年打麻将输的,还是我自愿不还的。谁逼我债了?”
姜明月根本不信,以为我在强撑着男人的自尊心。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周野,你别骗我了!我都看见了,昨天沈子昂拿支票羞辱你,你为了不连累我,连他的钱都不要!你是不是怕那些要债的找上我,才故意跟我分手的?”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又抬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已经看穿了你所有悲惨遭遇”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女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平时看抽象画看多了,连带着把现实生活也看抽象了?
就在我张嘴准备解释的时候,张大鹏拎着两袋刚买的烧烤和冰啤酒,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店门。
“野哥!昨晚那把排位我帮你复盘了,你那个打野路线简直神了!来来来,今天早上咱们先整两串腰子补补,对了,你昨天买的那把两千八的电竞椅坐着爽不爽?我跟你说,我昨晚回去也想下单,结果发现我花呗额度不够……”
张大鹏的声音在看见姜明月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小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飘荡着排骨汤的清香和烤腰子的孜然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
姜明月缓缓松开我的胳膊,视线从张大鹏手里的烤串,一路移动到了角落里那把闪闪发光的、售价两千八百块的人体工学电竞椅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气氛,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什么……椅子是分期买的,免息。”
张大鹏反应极快,立刻把烧烤往身后一藏,干笑两声:“嫂子……啊不,姜小姐好!我就是路过,找野哥借个扳手!”
姜明月没理他。她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分期买的?吃烤腰子?打游戏?”她声音发颤,一把拎起桌上的保温桶,“周野,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过得惨!”
说完,她转身冲出了店门,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了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没几秒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店里安静了两秒。
张大鹏把烧烤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问我:“野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坐回我的两千八电竞椅上,转了半圈,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闯啥祸,早晚的事。来,趁热吃,凉了有膻味。”
第六章
姜明月回到画廊,直接把那个保温桶扔进了垃圾桶。
苏小米端着咖啡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周野不领情?”
“他领情个屁!”姜明月气得把包摔在办公桌上,“他拿着我给的五万块钱,买了两千八的电竞椅,大清早跟张大鹏在店里吃烤腰子喝啤酒!我还在那儿傻乎乎地以为他被黑社会追债、连饭都吃不上!”
苏小米愣住了,眨巴着眼睛消化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不对啊,明月,你想想,这会不会是周野的苦肉计?”
“苦肉计?”姜明月冷笑一声,“哪个男人用苦肉计是买两千八的电竞椅来气前女友的?”
“你不懂男人的面子!”苏小米一本正经地分析,“他要是真过得惨,让你看见了,他以后还怎么抬起头做人?他越是欠了一屁股债,就越要在你面前表现出老子过得特别好、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这叫打肿脸充胖子!”
姜明月手一顿,动作停在半空。
【打肿脸充胖子?】
她想起周野刚才那句话——“椅子是分期买的,免息”。一个连两千八的椅子都要分期买的人,怎么可能真的阔绰到每天吃喝玩乐?张大鹏说不定就是他找来演戏的托儿!
“可是……如果他真的没事呢?”姜明月还是有点犹豫。
“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苏小米眼珠子一转,“你不是说他平时最贪财吗?你找个不认识的人,假装是个大客户,去他店里给他送一笔大单子,顺便套套他的话。如果他真的缺钱,肯定会为了接这单子拼命表现;如果他真的无所谓,肯定懒得理你。”
姜明月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可行。她拿出手机,联系了一个平时帮画廊跑腿的临时工小王,把剧本交代了一遍,又转过去五千块钱当定金。
当天下午三点,我正趴在维修台上补觉,店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嘴里叼着牙签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港普开口:“请问,这里是野哥家电诊所吗?”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我是,修啥?”
小王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现金拍在桌上:“我们老板在郊区有个私人别墅,里面有二十台进口空调、十台冰箱、还有一套音响系统全坏了。只要你今晚跟我过去修好,这一万块钱定金归你,事成之后还有两万!”
我盯着桌上那沓现金,眼睛直了。
两万块钱?修二十台空调?这哪是修空调,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不对,是天上掉铁饼,专门砸我这种老实人的脑门啊!
我拿起那沓钱弹了一下,纸质倒是真的。但我干这行七八年了,什么客户没见过?哪个正经别墅老板找维修工是开着面包车、派个穿花衬衫的小弟拿着现金直接上门砸的?而且郊区哪来的私人别墅同时坏二十台空调和十台冰箱?这特么不是去修空调,是去被噶腰子吧!
我不动声色地把钱推了回去,脸上堆起职业假笑:“老板,这单子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您看我这小店,连个学徒都没有,二十台空调修到明年去。要不您去前面路口那家连锁维修公司看看?”
小王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急了,按照姜明月给的剧本硬着头皮往下演:“别啊!我们老板点名要找你!只要你现在跟我们上车,钱不是问题!你是不是缺钱啊?听说你最近急需用钱还债,我们老板最喜欢帮有困难的年轻人了!”
听到“急需用钱还债”六个字,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上午姜明月刚问我是不是欠债了,下午就冒出来个花衬衫小弟说听说我急需用钱还债,还非要骗我去郊区私人别墅!
【这特么肯定是沈子昂那个王八蛋找人来绑架我,报复昨晚丢脸的事!】
我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沈子昂被姜家保安扔出去之后,肯定怀恨在心,知道我普通人一个,不敢明着来,就想出这么个下三滥的招数把我骗到郊区揍一顿!
我脸上笑容不变,站起身装作去里面拿工具箱的样子:“行啊,既然老板这么看重我,那这单我接了。你稍等两分钟,我拿上万用表和扳手,咱们这就走。”
小王松了一口气,得意地掏出手机想给姜明月发消息报信。
我走到里屋,反手就把卷帘门的遥控器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外面的卷帘门轰隆隆降下来一大半,直接把小王堵在了屋里。
小王吓了一跳,转过身:“哥们,你干啥?”
我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防身用的实心铁棍,堵在门口,掏出手机按下了110:“喂,派出所吗?我这有个疑似诈骗兼绑架的嫌疑人,拿着一沓现金想把我骗去郊区,现在被我关在店里了,你们快来一趟!”
小王当场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别报警啊!我真不是绑匪,我是姜小姐派来的!”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铁棍停在半空:“哪个姜小姐?”
“姜明月!画廊那个姜小姐!”小王哭丧着脸把手机递过来,“这是她刚给我转的五千块跑腿费,她说让我试探一下你是不是缺钱,我真没想绑架你啊!”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转账记录,头像确实是姜明月。
十分钟后,派出所的警车呜哇呜哇地停在了店门口。
半个小时后,姜明月踩着高跟鞋、戴着墨镜和口罩,像个地下党一样冲进了派出所的调解室。
我正坐在长椅上喝着民警倒的热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一脸诚恳地看着她:“姜小姐,下次你要是想玩剧本杀,能不能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沈子昂找人来卸我一条腿呢。”
姜明月摘下墨镜,看着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王,又看了看一脸淡定喝茶的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明月站在台阶上,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周野,你真的一点都不缺钱?”
“缺啊,谁不缺钱?”我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马路对面亮起来的霓虹灯,“但我缺钱归缺钱,不代表我没脑子。姜明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以后别老盯着我这点破事了,行吗?挺累的。”
说完,我骑上小电驴,拧动油门,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夜色里。
姜明月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冷风里,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包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七章
我以为经过派出所这一出,姜明月总算能消停几天了。
结果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台老式功放换电容,苏小米突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周野!出大事了!明月画廊要倒闭了!”
我手里的电烙铁差点烫到手指头,赶紧把烙铁架好,抬头看她:“啥玩意儿?她家那么大产业,一个画廊怎么说倒闭就倒闭?”
“不是她家,是她自己!”苏小米急得直跺脚,“前阵子明月不是接了个大单子,给一家高端酒店做一整套艺术装置和灯光布景吗?今天下午就要验收了,结果昨天晚上现场的电路全烧了,备用电源也启动不了!那个酒店的王总脾气特别爆,放话出来说下午五点之前要是搞不定,不仅一分钱不给,还要告明月违约,赔三百万违约金!”
我皱了皱眉:“电路烧了找电工啊,找我干嘛?”
“找了!酒店的工程部和沈子昂找来的专业团队折腾了一上午,查不出来毛病,现在沈子昂看事情闹大了,怕担责任,半小时前找借口溜了!明月一个人在现场急得都要哭了!”苏小米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周野,我知道你懂电路,而且你以前去过那个酒店修过中央空调,你快去帮帮她吧!”
我本来不想去。已经分手了,再去掺和她的事,回头又说不清。
但我想起那五万块钱分手费,又想起上次去她画廊的时候,我好像把一个用了五年的进口万用表落在她办公室的茶几底下了,那玩意儿值八百多呢。
“行吧。”我叹了口气,拎起工具箱,“先说好,我是去拿我落在她那儿的万用表的,顺便看看电路,修好了按市场价收费,少一分都不干。”
“好好好,你快走!”
二十分钟后,我骑着小电驴赶到了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厅。
大厅里一片狼藉,原本应该流光溢彩的大型艺术装置黑漆漆地杵在中央,几个穿着西装的酒店经理正围着姜明月指指点点,姜明月站在中间,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的文件夹都快被捏变形了。
“姜小姐,距离五点还有不到四十分钟,你们找的那个沈少呢?怎么人不见了?”大腹便便的王总冷笑一声,“今天这灯光要是亮不起来,咱们就直接法庭见!”
“王总,您再给我半个小时,我已经联系了新的技术人员……”姜明月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透着一丝绝望。
“不用等了,让开吧。”我拎着工具箱挤进人群,直接走到那个艺术装置背后的配电箱前。
姜明月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周野?你怎么来了?”
“拿东西,顺便接个私活。”我头也没回,蹲下身打开配电箱,戴上绝缘手套,“所有人退后两步,别挡着光。”
王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我身上那件印着“野哥家电诊所”的工装,嗤笑一声:“姜小姐,你找不着人,也不能随便从路边拉个修电视的来糊弄我吧?我们这电路可是德国设计师画的图,连专业工程队都查不出来,他能懂?”
“你那德国设计师是不是叫汉斯?”我拿着手电筒往配电箱深处照了照,嘴里嘟囔了一句。
王总一愣:“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们酒店三楼宴会厅跳闸,就是我修的。”我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绝缘螺丝刀,“那老外画图纸喜欢把零线和地线接反,平时负载小看不出来,一旦这种大型艺术灯具全功率运行,瞬间过载,主板保护机制启动,备用电源自然也就锁死了。”
我一边说,一边顺着复杂的线束摸进去,手指在最底层的几个接线端子上停住。
果然,角落里有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线头已经碳化了,紧紧粘在旁边的金属外壳上,外面包着一层隔热胶带,不拆开根本看不见。工程队那帮人只顾着看主控板,压根没往下翻。
我用钳子把那截碳化的线头剪断,重新剥线、接线、拧紧螺丝,动作干脆利落,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姜明月,去按一下主开关。”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姜明月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我。
“发什么愣啊,按开关!”我催了一句。
她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过去,颤抖着手按下了墙壁上的总控开关。
嗡的一声轻响,大堂中央那座庞大的艺术装置瞬间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顺着玻璃雕塑层层流淌下来,把整个酒店大堂映照得流光溢彩。
王总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随后连忙换上一副笑脸走过来:“哎呀,老师傅真是神了!姜小姐,你这朋友手艺太绝了!行,这项目验收通过,尾款明天一早就打到你们画廊账上!”
送走王总,热闹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姜明月站在灯光下,看着正在收拾工具箱的我,眼眶微微泛红,嗓音有些哑:“周野,谢谢你。”
“客气啥,谈钱不伤感情。”我把工具箱扣好,伸出两根手指头,“加急上门费两千,刚才换的那截进口耐高温导线算你五百,一共两千五。微信还是支付宝?”
姜明月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声,拿出手机扫了我的收款码。
叮的一声,两千五百元到账。
我满意地收起手机,想起正事:“对了,我之前落在你办公室茶几底下的万用表,还在不在?”
“在……在我包里,我一直带着呢。”姜明月连忙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万用表,双手递给我,手指微微有些凉。
她看着我把万用表放进工具箱,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抓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些:“周野,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今天救了急。”
“不用了。”我拎起工具箱往外走,“大鹏在烧烤摊占好座了,去晚了腰子该卖完了。走了啊,以后电路再出问题记得先找工程部,找我挺贵的。”
姜明月站在原地,看着我走出旋转门,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八章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没想到第二天中午,我的小店门口居然围了一群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吃瓜群众。
沈子昂站在人群最前面,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律师的人。他脸上昨晚被酒泼过的痕迹已经消了,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指着我店门口的招牌大声嚷嚷:
“大家快来看看啊!就是这个叫周野的臭修家电的!靠着不要脸的手段骗了我未婚妻五万块钱分手费,昨天还趁着人家画廊出事,坐地起价敲诈两千五!这种吃软饭还要反咬一口的渣男,大家以后千万别找他修东西,指不定怎么坑你们呢!”
周围的街坊邻居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拿出手机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本来正在吃午饭,听见这动静,端着碗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扒拉了一口饭:“沈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第一,你跟姜明月八字还没一撇呢,昨晚刚被人当众泼了一脸红酒,今天就改口叫未婚妻了?第二,那五万块钱是她主动给的,这两千五是修电路的劳务费,都有银行流水和发票,怎么就成敲诈了?”
“少在这儿狡辩!”沈子昂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这是我找人查到的你的消费记录!你一个破修家电的,分手第二天就买两千八的椅子,天天在网吧包夜吃烧烤,不是拿着明月的钱挥霍是什么?今天我就替明月把这笔账讨回来!”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几个大妈开始对我指指点点:“哎哟,看着挺老实一小伙子,怎么专骗人家小姑娘的钱啊?”
我叹了口气,把饭碗放到旁边的凳子上,转身走进里屋。
沈子昂以为我怕了,笑得更加猖狂:“怎么?想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了?晚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那五万块钱吐出来,给明月磕头道歉,我就把你的视频发到网上,让你身败名裂!”
不到一分钟,我走了出来。手里既没拿钱,也没拿工具,而是捧着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支录音笔。
“沈少,既然你想算账,那咱们今天就当着各位街坊邻居的面,好好算算这笔账。”我翻开那个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这是我跟姜明月谈恋爱这两年来的全部开销记录,每一笔都有小票或者微信转账记录作证。”
我念了起来:“前年十月,姜明月画廊开业,我找了三个哥们帮忙搬画框、装射灯,干了整整三天,市场价每人每天五百,一共四千五,她没给,说谈恋爱别提钱;去年五月,她半夜开车撞了马路牙子,我打车过去找拖车、垫付修车费,一共一万二,她后来忘了还;去年冬天,她非要养那只两万块钱的布偶猫,结果猫生病她不敢去医院,我垫付医药费三千八……”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两年我替她垫付的钱、出的人工费,一共是六万四千三百块钱。前天分手,她扔给我一张卡,里面只有五万。按理说,她还倒欠我一万四千三。看在谈过一场的份上,那零头我不要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我骗她钱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原本举着手机拍我的人,镜头刷地一下全对准了沈子昂。
沈子昂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胡说八道!谁知道你这本子是不是昨晚连夜伪造的?”
我按下了手里的录音笔开关。
里面立刻传出姜明月清脆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分手吧,腻了。”紧接着是卡片拍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我平淡的声音:“行。”
录音放完,我看着面如死灰的沈子昂,笑眯眯地说:“沈少,要不要我把姜小姐每次找我修这修那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投影到墙上给大家欣赏一下?顺便把你前天在我这儿花五百块钱买《姜明月攻略手册》的转账记录也展示一下?”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原来是他自己追求人家没追上,跑这儿来泼脏水啊!”
“花五百块钱找前男友买攻略,还被泼了一脸红酒,这富二代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沈子昂浑身都在抖,指着我“你”了半天,一个屁都没放出来,最后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拉着两个律师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钻进车里一脚油门逃之夭夭。
第九章
当晚十一点半,外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刚洗完澡,穿着一条大花裤衩,光着膀子坐在电竞椅上,正准备开一把深夜排位。卫生间的下水道有点堵,我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回来的红色马桶搋子,打算打完这把再去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用力的砸门声。
砰!砰!砰!
声音大得连门框都在震,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楼下漏水找上门来了,拎着马桶搋子就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带着寒气的雨风就灌了进来。
姜明月站在门口的走廊里。她没打伞,米白色的风衣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顺着下巴不停地往下滴水。她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看见我开门,她猛地往前扑了一步,一把抓住我的门框,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周野……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风一吹就能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花裤衩,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红色马桶搋子,最后抬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两秒。
“不是你说,腻了吗?”
姜明月像是被这句话扎中了心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松开一只手,想拉我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似乎怕弄湿了我的衣服,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去,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错了……周野,我真的错了。”她吸了吸鼻子,语无伦次地说,“我那天就是鬼迷心窍了,苏小米说男人不能太惯着,要时不时敲打一下,我才故意说腻了的……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哄我,我没想到你真的走得那么干脆……”
“我今天听说沈子昂去找你麻烦了,我还以为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她往前挪了半步,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她仰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我不嫌弃你修家电,也不管你打游戏了,以后你想吃烧烤我都陪你去。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我看着她冻得发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把她晾在门外淋着,回头真冻出个肺炎还得我送医院,到时候医药费又得算不清。
我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行了,先进来吧,别在门口嚎了,待会儿邻居以为我家暴呢。”
姜明月眼睛一亮,赶紧低着头钻进了屋。
我顺手把门关上,把马桶搋子扔回卫生间,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全新的干爽T恤和一条毛巾,扔到她怀里。
“去卫生间擦擦,衣服换上,别把我地板滴得到处都是水。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姜明月抱着干衣服,乖乖地走进了卫生间。
等她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我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穿在她身上,直接长到了大腿根,显得她整个人小了一圈。她用毛巾擦着头发,小步挪到我那张两千八的电竞椅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细若蚊蝇:“那个……电脑桌上怎么这么乱啊。”
我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给她:“单身汉住的地方,将就看吧。喝口水,暖和暖和,喝完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姜明月猛地抬头,抱紧了手里的水杯,眼圈又红了,“我今晚就睡这儿!你要是敢赶我走,我就……我就睡楼道里!”
第十章
我看着她那副“我是无赖我怕谁”的架势,气笑了。
“姜明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哭一哭、淋个雨,以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我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姜明月咬着嘴唇,眼神闪躲了一下,低声说:“那……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其实这两天没你在身边,我过得挺舒坦的。”我实话实说,“不用大清早去排一个小时的队买豆浆,不用看那些我看不明白的抽象画,也不用大半夜打游戏打到一半被查岗。说实话,重新回到那种被人管得死死的日子,我挺犯怵的。”
姜明月的脸色白了一分,手里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可以改……真的,我可以不让你买豆浆,也不拉着你看画展了。”
“光嘴上说不行,得立字据。”
我站起身,走到电脑桌前,打开文档,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连接打印机,刷刷打印出一张A4纸,拍在茶几上,顺手递过去一支签字笔。
姜明月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只见最上方写着五个大字:《恋爱平等条约》。
她拿起纸,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第一条,每周二、四、六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为乙方周野的法定排位自由时间。期间甲方姜明月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乙方退游,发消息若乙方回复超过三个字,算乙方违约,甲方需无条件原谅。”
“第二条,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无理取闹式的‘分手测试’,若再次主动提及分手、腻了等词汇,视为甲方单方面永久解除合约,乙方有权直接拉黑并保留全部既得利益。”
“第三条,双方经济独立,以后甲方画廊或个人出现技术性故障,乙方提供有偿维修服务,可享受内部亲情八折优惠,但不得赊账。”
“第四条……”
姜明月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抬起头看着我,哭笑不得地说:“周野,你这是签卖身契呢,还是签恋爱条约呢?哪有谈恋爱还要收八折维修费的?”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情侣。”我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顺手把抽屉里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拿出来,放在条约旁边,“签了,咱们就接着处,这卡还给你;不签,喝完这杯水,我打车送你回姜家大宅。你自己选。”
姜明月盯着那张条约看了足足一分钟。
屋里很安静,电脑主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深吸一口气,拔掉笔帽,在最下面的甲方签字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姜明月”三个字,还顺手在旁边按了个红印泥……不对,她包里没带印泥,她直接用刚才擦嘴时沾了一点口红的手指头,在名字上按了个红印。
签完字,她把笔一扔,抓起桌上的黑卡塞回我兜里,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签就签!不过这卡既然给你了就是你的,我姜明月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要的道理!还有,今晚太晚了,外面雨太大,我睡床,你睡你那把两千八的电竞椅!”
我低头看着她那副“刚签完丧权辱国条约、转头又开始颐指气使”的德行,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行吧,看在她这么上道的份上,明天早上就勉为其难,骑小电驴去给她买一碗城南那家的热豆浆。反正现在手头宽裕,大不了多花十块钱雇个跑腿的去排队。
我转身走进卫生间,顺手抓起那个红色马桶搋子,开始跟堵塞的下水道较劲。
【这日子,好像也就那样,凑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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