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午十点半,车间里的车床正嗡嗡作响,我擦了把手上的机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准备像往常一样在群里报今天的午饭人数。
手指刚戳进去,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灰字:你已被“娟姐家常菜VIP订餐群”的群主移出群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塑料凉拖,又看了看身上的劳保服,琢磨着是不是孙美娟手滑点错了。合作了三年多,我厂里一百三十多号人的午饭和晚饭全在她那儿订,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拖欠过一分钱菜钱。
我刚想发条私信问问情况,手指往下划了一下,先刷到了孙美娟五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第一张图,是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X1,方向盘上系着一根红绳,车前盖上还摆着一束红玫瑰。
配文写得神采飞扬:感谢新客户支持,终于可以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订单给清了。女人嘛,就得往上走,伺候那些抠抠搜搜的臭打工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底下一排点赞,还有几个工业园里的熟人评论:恭喜娟姐喜提豪车,这是发大财了啊!
孙美娟统一回复:小意思,刚接了个电商直播基地的大单,人家一顿就要三百份高端商务餐,一餐顶过去一个礼拜,哪像某家小作坊,天天二十块钱两荤两素还挑肥拣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来。
【好家伙,一年五六十万的现金流水,在她眼里成鸡毛蒜皮了。】
车间主任老张走过来,拿着一叠排班表问我:“厂长,今天中午还是老样子吗?一百三十四份,给焊接组多加十个卤蛋,大伙儿上午赶工累。”
“今天换地方吃。”我收起手机,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先干活,十一点半准时开饭,保证有肉有蛋。”
老张点点头转身走了。我跨上门口那辆掉了漆的踏板电动车,拧动油门,慢悠悠往工业园西门外骑。
娟姐家常菜在西门最显眼的拐角处,门前停着那辆刚提的宝马X1,车身上还贴着“实习”两个字。孙美娟正站在门口擦车门,身上的红色连衣裙紧绷绷的,耳朵上晃着一对亮闪闪的大耳环。
看见我骑着小电驴停在门口,她手里的抹布停都没停,眼皮抬了抬,嘴角往下一撇。
“周厂长,怎么着,没在群里看见消息啊?”她声音拔得老高,生怕街对面听不见,“我这儿现在接了凯文总的大单子,后厨锅都要炒冒烟了,你那百十来份廉价盒饭,实在腾不出人手给你做,你自己另谋高就吧。”
我没下车,两条腿支在地上,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行,我知道了。”我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她那辆新车,“恭喜啊,宝马挺亮堂,就是停在消防通道口上,回头贴条了别心疼。”
孙美娟把抹布往水桶里一甩,水花溅到我裤脚上:“用不着你操心!我这车交了首付,下个月凯文总那边的餐费一结,全款都能补上。周野,不是我说你,做人格局得大点,你们厂那帮工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干苦力,二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我要不是看在街坊面子上,早就懒得伺候了。”
【行吧,既然你把台阶拆得这么干净,我也就不费劲往下走了。】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拧动电门,顺着路往前骑了不到二十米。
就在娟姐家常菜的隔壁,紧挨着开了一家“老刘土菜馆”。这家店开业才半个月,门脸窄,招牌也朴素,白底黑字写着“明厨亮灶,现炒现卖”。因为位置被娟姐家常菜挡了一半,这半个月我路过时,里头经常只有两三桌散客,看着挺冷清。
我把电驴停在老刘土菜馆门口,掀开防蝇门帘走进去。
店里一共六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地板上没有半点油渍。柜台后面站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白厨师帽,围裙雪白,正低头拿抹布擦酱油瓶。旁边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低头剥着蒜,眉眼间跟中年男人有几分相像。
“老板,炒个酸辣土豆丝,再来一碗蛋花汤。”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中年男人抬头看见我,手里动作停住,眼底泛起一丝光亮:“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没过五分钟,一盘冒着热气的土豆丝端上桌。土豆丝切得根根均匀,咬一口脆生生的,醋香和干辣椒的焦香混在一起,火候极稳。我又喝了口蛋花汤,蛋花飘得像云朵一样散,香油味正。
我放下筷子,掏出两张十块拍在桌上:“刘老板,手艺不错。问你个事,你们后厨平时最多能出多少份快餐?”
老刘愣了一下,搓了搓手上的围裙:“以前我在市里大酒店干过十几年红案,后来年纪大了回来陪闺女。这店里两口大灶,真要拼命干,一顿出个两三百份盒饭不在话下,就是……就是一直没找着大主顾。”
旁边的闺女刘小满也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和盼望。
“我就在前面宏达五金厂干活,厂里一百三十四号人,每天两顿正餐,周末不休,有时候加班还得加夜宵。”我看着老刘的眼睛,“标准跟以前一样,两荤两素一汤,每天每人三十块钱伙食费,厂里补贴一半,个人出一半。要求只有一个,肉必须新鲜,分量必须足,不能用淋巴肉和僵尸肉。”
老刘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半天没捡起来。
“一天……一天一百三十多份?两顿?”老刘声音都有点发颤,“三十块钱标准,一顿就是四千多,一个月就是十多万?”
“这还没算加班餐。”我掏出手机,“行的话,明天中午就开始。咱们签个正式的供餐协议,菜钱半月一结,绝不拖欠。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现在先转两万块钱定金给你,买菜买米,顺便添几个大保温桶。”
老刘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的刘小满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连声说:“信得过,信得过!我们保证用最好的油和肉!”
叮咚一声,两万块钱到账。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去的时候,正看见隔壁门口的孙美娟抱着胳膊朝这边张望,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哟,周厂长,吃土豆丝呢?”她隔着几米远喊道,“也是,你们厂也就配吃点素菜了。”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跨上小电驴,一路迎着风回厂里去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宏达五金厂的大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保温餐车。
老刘亲自骑着车过来的,刘小满坐在后面扶着六个大号不锈钢保温桶。车停稳,掀开盖子,一股红烧肉混着梅干菜的浓香瞬间飘散开来,把门卫室的大黄狗都勾了出来,蹲在车轮边直哼哼。
工人们陆陆续续从车间走出来,手里端着各自的不锈钢大饭盒。
以前在娟姐家常菜订饭,大伙儿早就吃腻了。菜里油水少,土豆块切得像拳头大,所谓的红烧肉十块里有八块是纯肥肉,剩下一块是猪皮。大家懒得折腾,也就凑合咽下去。
今天一掀开盖子,打饭的师傅一勺子下去,全是实打实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油亮亮地挂着糖色。旁边另一桶是青椒炒鸡丁,鸡肉嫩得发白,青椒脆绿;还有一桶蒜蓉油麦菜,外加一大桶紫菜蛋花汤,汤里飘着实实在在的虾皮。
“我操,厂长,今天过年啊?”焊接班的班长强子端着饭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肉给得也太实在了吧!”
“别废话,赶紧吃,吃完下午把那批精密外壳赶出来。”我拿了个一次性餐盒,盛了半盒米饭,舀了一勺红烧肉蹲在树荫底下吃起来。
满院子都是吸溜汤水和嚼肉的声音。老刘站在餐车旁边,看着一百多号壮汉大口干饭,脸上笑开了花,一直问:“够不够?不够后面桶里还有,管饱!”
就在这时候,工业园主干道上开过来一辆黑色的租借款保时捷卡宴,车牌号是外地的,排气管轰隆隆响得震天。
车在隔壁那条街的“星耀跨境电商基地”门口停下,下来一个穿紧身西装、头发抹得像刚被牛舔过一样的年轻男人,手里夹着个鼓囊囊的手包。
这就是孙美娟口中的大客户,凯文总。
孙美娟今天换了条亮片裙子,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过去迎着,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她后面跟着两个雇来的小工,吭哧吭哧抬着四个大塑料筐,里头装满了精装的塑料餐盒。
“凯文总,您看看,按您的要求,今天全是基围虾、黑椒牛柳和清蒸鲈鱼,一盒四十八块钱,三百份一分不少,全给您送过来了!”孙美娟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个叫凯文的男人看都没看塑料筐一眼,随手从手包里抽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旁边立刻有小弟凑上去点火。
“嗯,放前台吧。”凯文吐出一口烟,斜眼瞥了瞥不远处宏达五金厂门口,“对了娟姐,我这基地过两天要接待几个东南亚的大财团,菜品还得再提一提。海参、鲍鱼什么的,你得提前备点货。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们公司走的是国际外汇结算,月底统一打给你,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孙美娟一听海参鲍鱼,眼睛亮得吓人,赶紧点头哈腰:“明白明白!凯文总您放心,我这就去海鲜市场订货!别说海参了,波士顿龙虾我都给您安排上!”
两人正吹得起劲,孙美娟一转头,正好看到了我厂门口停着的老刘土菜馆的保温餐车。
她脸色沉了下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过来几步,隔着马路朝老刘喊:“老刘头!你一个刚开张的破馆子,抢生意抢到我头上了是吧?周野给你的那点破钱,够你买煤气的吗?”
老刘正忙着给强子添汤,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老实巴交地回了一句:“娟姐,是周厂长主动找的我,说你们不接了。”
“我不接是因为人家档次低!”孙美娟脖子一扬,眼神往我这边扫过来,满是不屑,“老刘我可提醒你,周野这人抠门得很,以前在我这儿订饭,动不动就挑刺。你等着吧,不出半个月,他肯定找借口扣你菜钱,到时候别哭爹喊娘!”
我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擦了擦嘴走过去。
“孙老板,话不能乱说。”我拿着手机晃了晃,“三年零四个月,一百二十多笔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是提前或者准时到账,一分钱没少过你。倒是你,上个月的菜里吃出过两次钢丝球,我怕影响你生意,私下跟你说让你注意卫生,你现在倒打一耙?”
周围几个正在抽烟歇气的工人立刻哄笑起来。
“就是!上回我碗里还吃出过半截烟头呢!”
“可不是嘛,那猪大肠洗得跟没洗一样,一股子骚味!”
孙美娟被众人说得面皮挂不住,脸一阵白一阵青,嘴硬道:“胡说八道!那是你们自己掉进去的!反正你们这种穷厂子我也伺候不起,老刘,你接了这烂摊子,早晚赔得裤衩都不剩!”
说完,她扭着腰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往回走。
老刘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问我:“周厂长,她不会真去背后使坏吧?”
“放心,她现在忙着给那位凯文总买海参鲍鱼呢,顾不上咱们。”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店里的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今天下午全复印一份贴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厨房里装两个高清监控,切菜洗肉全拍进去。”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周厂长想得周到,我下午就去办!”
第三章
果然不出我所料,孙美娟这人,心眼比针鼻还小。
她原本以为把我踢出群之后,我肯定会焦头烂额,厂里一百多号人没饭吃得乱成一锅粥,到时候我必然得拎着烟酒去求她。结果我转头就找了隔壁的老刘,工人们不仅吃上了热乎饭,伙食质量还翻了一倍,天天在厂门口香飘十里,这口气她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第三天一大早,工业园里就开始流传一股风言风语。
先是五金厂对面的小卖部老板神秘兮兮地问我:“周厂长,听说你们厂最近资金链断了,连工人的伙食费都快发不出来了?”
接着下午去银行办事,隔壁做纸箱厂的王总也拍着我的肩膀劝:“老周啊,生意难做,实在撑不住就把厂房转租一半出去吧,听说你连娟姐那儿的盒饭钱都欠着,被人家赶出来了?”
我听完就乐了。这工业园统共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谁家母鸡下个蛋,半小时就能传遍全园。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谣言是谁放出来的。
当天晚上七点,我没回家,特意骑着小电驴去老刘土菜馆。
刚到门口,就看见店里气氛有点不对劲。两个穿着制服的食药监工作人员正在厨房里检查,老刘和小满站在一边,脸色有些发白。门口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孙美娟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个小扇子,扇得哗哗响。
“领导,你们可得好好查查!”孙美娟指着老刘的后厨,声音尖利,“这老头以前不知道在哪儿打黑工的,突然跑来开馆子,每天往五金厂送一百多份盒饭!那肉便宜得要死,鬼知道是不是病死猪肉!吃出人命来,咱们整个工业园都得跟着倒霉!”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翻看着老刘墙上挂着的证件,又走进后厨看了看冰柜里的肉,还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证件齐全,健康证都在有效期内。”工作人员走出来,合上记录本,冲孙美娟看了一眼,“冰柜里的五花肉和鸡肉都有正规的检疫合格章,采购票据和进货台账也都是今天刚对上的,厨房卫生达标,还有全程监控。谁举报的说人家用病死猪?”
孙美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这……这不可能啊,他卖那么便宜,怎么可能用好肉?”
“人家薄利多销,每天稳定走几百份,成本压得下来。”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顺脚往隔壁跨了一步,“倒是你的店,刚才路过看了一眼,门口垃圾桶没加盖,厨余垃圾直接倒在雨水篦子里了,明天限期整改,不然按规定罚款。”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噗嗤一声全笑出声来。
孙美娟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着牙瞪了老刘一眼:“算你狠!”
我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推开人群,手里拿着一张刚从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单,顺手往旁边的电线杆上一拍。
“各位街坊邻居,还有孙老板,正好大家都在这儿,我澄清个事。”我清了清嗓子,“听说外面有人传,我宏达五金厂快倒闭了,还欠着娟姐家常菜的盒饭钱?”
孙美娟眼神躲闪了一下,嘴里嘟囔道:“我……我可没这么说,都是大家瞎传的。”
“没说就好。”我把那张盖着银行红章的转账明细举高,“这是过去三年我在娟姐家常菜的全部付款记录,总共一百八十二万四千块钱,一分没欠。另外,我上个月刚给厂里添了两台新数控机床,单台四十万,全款付的。谁要是还听见有人造谣我厂子倒闭,麻烦帮我转告一声,我周野虽然长得像修电瓶车的,但律师还是请得起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工业园里干实业的,谁不知道现款买两台四十万机床是什么实力?
孙美娟的脚往后缩了半步,嘴硬道:“切,装什么大款,说不定是贷款买的呢!”
“那也比某人贷款买宝马,指望人家国际外汇结算强。”我转过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对了,听说你今天去海鲜市场进了不少货?祝你生意兴隆啊。”
孙美娟冷哼一声,扭头就钻回自己店里,把卷帘门哗啦一下拉下来一半,只留下一截高跟鞋在门缝里晃荡。
第四章
举报没成,谣言也破产了,孙美娟彻底急了眼。
她这人有个特点,越是吃瘪,越要找回面子。尤其是最近几天,星耀跨境电商基地那边的排场越来越大,每天门口停着七八辆豪车,里头几十个穿着西装的小年轻进进出出,喊着“赋能”、“出海”、“百亿估值”之类的词,把孙美娟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不仅把自家的存款全砸进去买高档海鲜,还找街头的民间借贷拿了十万块钱周转,铁了心要抱住凯文总这条大腿。
眼看着老刘土菜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接了我厂里的单子,旁边几家小厂的老板听说饭菜实在,也纷纷跑来老刘这儿订饭。每天中午十一点,老刘门口停着三辆电动餐车,叮叮当当往外搬保温桶,那场面把孙美娟看得眼睛都红了。
终于在星期五的中午,孙美娟憋了个大招。
十一点二十分,正是各家工厂等着开饭的时候。
老刘和小满推着装满热腾腾饭菜的三轮餐车刚出巷子口,突然,“吱——”的一声刺耳刹车响,一辆白色宝马X1横着斜插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堵在巷子唯一的出口处。
巷子本来就窄,左边是砖墙,右边是排水沟,这辆宝马一横,连辆自行车都别想挤过去。
老刘急刹车,车上的保温汤桶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孙美娟摇下车窗,戴着一副大黑墨镜,胳膊搭在车门上,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哎呀,真不好意思,新车刚买没几天,熄火了,打不着火啦!你们先等着吧,我叫了拖车,估计得下午两三点才能到。”
老刘急得直跺脚:“娟姐,你这不是故意堵路吗?后面一百多号工人还等着吃饭呢,耽误了人家下午开工怎么办!”
“关我屁事?”孙美娟吐出一口瓜子皮,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得意的眼睛,“马路又不是你家开的,我车坏了我有啥办法?有本事你从我车顶上飞过去啊!”
刘小满气得眼圈发红,掏出手机就要打报警电话。
孙美娟冷笑一声:“报警?等交警过来处理完,黄花菜都凉了!老刘头,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在西门这条街上,没有我孙美娟点头,谁也别想抢我的饭碗!”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轰鸣声。
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孙美娟愣了一下,伸出脑袋往巷子口外张望。只见一台亮黄色的三吨重型叉车,正顺着主干道慢悠悠地开过来。驾驶室里坐着我们厂的仓库管理员大奎,嘴里叼着根牙签,双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
紧接着,我骑着小电驴从叉车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
“让一让,让一让啊!”我按了一下喇叭开关,尖锐的电流声吓得孙美娟一个激灵,“宏达五金厂特种车辆作业,前面那辆白色宝马车注意,你停在消防应急通道上,已经严重影响工厂生产物资运输!”
孙美娟脸色一变,推开车门跳下来:“周野!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这是宝马,四十多万的车,你要是敢碰掉一块漆,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把电驴停稳,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她和那辆横在路中间的车,又把镜头转向旁边的墙面——墙上赫然用红漆刷着一行大字:消防通道,禁止停车,违者后果自负。
“我可不敢碰你的宝马。”我笑眯眯地看着她,“交警同志我已经联系了,不过他们前面路口在处理事故,还得十分钟才到。我厂里这台叉车刚年检完,证照齐全,大奎也有特种设备操作证。大奎,咱们的钢板是不是卡在巷子里拉不进去?”
大奎在叉车上大声配合:“是啊厂长!这车堵着道,耽误咱们给客户发急单,一小时违约金五万块呢!”
“那行,既然孙老板说她车坏了打不着火,咱们发扬一下邻里互助的精神。”我一挥手,“大奎,把叉齿套上防滑橡胶垫,别伤着人家车漆,从底盘底下轻轻托起来,给咱们挪到旁边合法的停车位上去!”
“好嘞!”大奎一拉操纵杆,两根粗壮的钢铁叉齿发出刺耳的液压声,缓缓降到地面,擦着水泥地,朝着宝马X1的底盘稳稳滑了过去。
周围十几个出来看热闹的工人和街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和起哄声。
“叉起来!叉起来!”
“大奎哥手稳着点,别把人家贷款的车底盘刮花了!”
孙美娟腿都软了,尖叫一声扑到驾驶室门口:“别动!别动!我车好了!我刚才看错了,有油了!”
她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钻进去,钥匙拧得咔咔响,一脚油门下去,宝马车嚎叫着往前蹿出去两米,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巷子口瞬间畅通无阻。
老刘赶紧蹬着三轮餐车冲了出来,刘小满坐在后面,冲着车窗里脸色煞白的孙美娟挥了挥手。
我收起手机,走到还在喘粗气的宝马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孙老板,车修得挺快啊。”我冲她竖起大拇指,“不过提醒你一句,今天这出戏我全录下来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直接把视频发给工业园管委会和交警队,顺便让咱们厂一百三十号工人,一人写一封表扬信贴你店门口,夸你热情堵路。”
孙美娟死死咬着嘴唇,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一脚油门踩到底,宝马车喷出一股黑烟,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己店门口。
第五章
被当街叉车吓唬了一顿之后,孙美娟消停了几天。
但她并没有死心,反而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了“星耀跨境电商基地”身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孙美娟像是魔怔了一样。每天天不亮就亲自开车去海鲜批发市场抢货,什么冰鲜波士顿龙虾、大连鲍鱼、阿根廷红虾,成筐成筐地往店里搬。为了凑够买菜的本钱,她不仅刷爆了三张信用卡,还把原本在老家县城的一套小房子也拿去做了抵押。
原因无他,凯文总给她画的饼实在太大了。
那天我在小卖部买水,正好听见孙美娟在门口打电话,嗓门大得恨不得用广播播出来:“妈,你别管了,那房子抵押了才几个钱?等月底凯文总把这批货款结了,我一口气能挣回来四十万!人家那是干跨境电商的大老板,昨天还带我去他们基地参观了,里面全是电脑,几十个主播同时喊麦,一晚上流水几百万呢!我能骗你吗?”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前两天我去给老张买劳保手套,顺便从星耀基地门口路过过一次。
那地方确实挂着个气派的招牌,门口停着保时捷和奔驰,可我往一楼玻璃窗里瞄了一眼,里头坐着的那几十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桌上的电脑屏幕全黑着,有几个甚至正趴在桌上打王者荣耀,桌上摆着成箱的矿泉水,连个快递纸箱都没见着。
干电商的没有打包区,没有快递车进出,只有几台租来的豪车天天在门口轰油门。这路数,我在前几年新闻里见得多了。
不过这事跟我没关系,各人有各人的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倒是老刘土菜馆,这半个月越干越像样。
接了我厂里的单子,再加上周边几家小厂的散单,老刘每天稳稳出三百多份餐,流水直奔一万块。老刘是个实诚人,挣了钱没乱花,先是在厨房多雇了两个帮工阿姨和一个切菜师傅,又自己花钱找我们厂做了两辆全不锈钢的封闭式保温餐车,上面喷着“老刘土菜馆,现炒直供”八个大字。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两辆餐车准时从老刘店里开出来,一路叮叮当当地开进我们厂区。
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干活儿的劲头都足了不少。上个月厂里良品率还提高了两个点,客户多给了一笔奖金,我干脆宣布,每周五晚上加一顿免费烤鸭和啤酒。
老刘乐得合不拢嘴,甚至把隔壁空着的一间理发店也盘了下来,打通墙面准备扩建堂食区。
就在老刘砸墙装修的那天下午,孙美娟穿着一身新买的米色风衣,踩着高跟鞋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计算器,脸上露出一丝焦躁。
已经是月底二十八号了。
按照当初的约定,今天是凯文总结账的日子。算上这二十多天的海鲜大餐和每天三百份商务餐,凯文总一共欠了孙美娟二十八万六千块钱。
孙美娟在门口来回踱步,每隔五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又往星耀基地的方向张望一次。
直到下午四点,太阳都快落山了,星耀基地的大门依然紧闭着。
平时停在门口的那几辆保时捷和奔驰,今天一辆也没见着。
孙美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拨通了凯文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里面传来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不死心,又拨了基地财务的电话,同样是关机。她发微信过去,消息前面瞬间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将她拉黑。
孙美娟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电池摔飞出来,滚进旁边的下水道里。
第六章
孙美娟像疯了一样,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柏油路上,一路狂奔到星耀跨境电商基地门口。
平时保安守得严严实实的大门,今天居然连把锁都没挂,虚掩着。
她一把推开玻璃门冲进去。
宽敞的大厅里空荡荡的,连根毛都没有。那些所谓的几十台高配电脑不见了,直播用的补光灯和支架不见了,连老板办公室里那张红木大班台也只剩下地上四个黑印子。
墙角里堆着几百个吃剩的塑料餐盒,那是她前天刚送过来的波士顿龙虾壳,上面已经爬满了苍蝇,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房东正带着两个物业保安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撕毁的租房合同,脸色铁青地骂娘。
“房东!房东!凯文总呢?他们公司的人呢?”孙美娟扑过去,一把抓住房东的胳膊,声音尖利得走了调。
房东一把甩开她,啐了一口:“妈的,我也找他呢!这帮骗子租了三个月,押一付一,昨天半夜找了三辆大货车,把所有租来的电脑桌椅全拉走退租了,还顺走了我两台立式空调!连水电费都没交,老子报警去了!”
孙美娟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嘴里喃喃自语,眼神发直,“他说他们有东南亚大财团……他说他们一晚上流水几百万……他昨天还夸我做的鲍鱼好吃,说今天给我结二十八万……”
“醒醒吧大姐,什么东南亚财团,我刚问过园区保安了,连门口那几辆保时捷都是按天租的,昨天晚上八点就还给租车行了!”房东气呼呼地往外走,“这帮人就是专门找这种偏僻工业园搭台子骗投资、赊账骗吃喝的空壳团伙!你被人家当冤大头耍了!”
孙美娟坐在地上,浑身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房东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二十八万六千块钱!
那是她全部的积蓄,还有刷爆的三张信用卡,以及抵押房子借来的十万块高利贷!
如果这笔钱要不回来,下个月初银行就要来收房子,高利贷的人能天天堵在店门口泼红油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娟姐家常菜”的。
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店里围了七八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个个手里拿着账本和欠条,正对着店里唯二的两个小工大吼大叫。
“人呢!孙美娟死哪儿去了!海鲜款赊了半个月了,说好今天二十八号结清,一万八千块钱什么时候给?”
“还有我的粮油钱!五千四!今天不给钱我就把你这冰柜搬走!”
“我的猪肉钱也得结了!”
孙美娟看着眼前这群讨债的供应商,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以前她仗着接了大单,在这些供应商面前趾高气扬,动不动就赊账压价。现在人家一听风声不对,全找上门来了。
“再宽限几天……再宽限我几天……”孙美娟声音发颤,整个人往后退,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卷帘门上,“我去找警察,警察一定会把钱追回来的……”
“少废话!你自己去报案,我们可等不了!”卖海鲜的老板二话不说,一挥手,“把她门口那辆宝马钥匙交出来!今天不给现金,就拿车抵债!”
几个大汉围上去,孙美娟哭喊着拼命护住兜里的车钥匙,被推搡着跌倒在门槛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鲜血顺着丝袜渗了出来。
就在混乱一片的时候,旁边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老刘土菜馆的新餐车开了回来。老刘和小满刚给旁边两家厂子送完加班餐,车斗里空空荡荡,两人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一边卸下保温桶,一边商量着明天多买两扇排骨。
几个人路过娟姐家常菜门口,看着里面鸡飞狗跳的场面,都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孙美娟正狼狈地趴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的粉被泪水冲出两道黑印子,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宝马车钥匙,正好对上老刘看过来的目光。
那一瞬间,羞耻和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第七章
警察很快来了,先是把围堵讨债的供应商劝开,让他们走合法途径起诉,然后带着孙美娟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结果并不乐观。那个所谓的“凯文总”用的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全是买来的假证,人在昨天半夜就坐黑车离开了本市,手机卡也注销了,短期内根本找不到人影。
孙美娟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敢回店里,因为那几个讨债的还蹲在门口抽烟。她躲在马路对面的绿化带后面,看着老刘土菜馆亮堂堂的灯光。
老刘的店已经彻底打通了,原本窄小的门面现在变成了宽敞的双开间,新装的LED大灯把整条街照得跟白昼一样。店里坐满了下班来吃夜宵的工人,划拳声、笑声、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热火朝天。
我们厂的几个小年轻正坐在最外面那桌啃猪蹄,强子举着啤酒瓶大喊:“刘老板,再来两盘拍黄瓜!记我们厂长账上!”
老刘系着白围裙,笑呵呵地端着菜走出来:“好嘞,周厂长交代过,只要不喝醉耽误明天干活,小菜管够!”
孙美娟蹲在花坛边,抱着膝盖,胃里一阵阵翻涌。她一天没吃东西了,可看着对面那热腾腾的饭菜,却觉得一阵反胃。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踢走周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要是没踢走周野,她现在每天稳稳赚着一千多块钱的纯利润,虽然累点,但踏实。过年时候手里能攒下二十多万,宝马虽然买不起,买辆十来万的国产SUV绰绰有余,不用背高利贷,也不用被讨债的堵门。
第二天一早,讨债的人又准时上门了。
这一次,他们直接叫来了拖车公司,拿着抵押合同,当着整条街的面,把那辆还没撕掉“实习”贴纸的白色宝马X1拖上了板车。连同店里值钱的冰柜、空调、消毒柜,全被搬空抵了部分债。
短短一天时间,娟姐家常菜就变成了一间空壳子,只剩下几张油腻的破桌子。
孙美娟彻底崩溃了。她想起了那个平时穿着拖鞋、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周厂长。
上午十点,宏达五金厂门口。
我正站在保安室门口抽烟,顺便检查刚到货的一批不锈钢棒材。
突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差点跪在厂门铁栅栏外面。
我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要不是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米色风衣,我差点没认出这是两天前还趾高气扬的孙美娟。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拎着两袋刚从超市买的最便宜的苹果。
“周厂长!周老板!你行行好,救救我吧!”孙美娟隔着铁栅栏,双手死死抓着栏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不该把你踢出群,我不该说你们厂的订单是鸡毛蒜皮!”
门卫大爷吓了一跳,赶紧拿电棍警戒着:“干嘛的干嘛的,别往里冲啊!”
我摆了摆手示意门卫别紧张,走过去站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孙老板,你这是唱哪出?”
“周厂长,你把厂里的饭还给我做吧!”孙美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只要你把订单给我,我……我不要三十块钱一份了!我收二十二!不,二十块!我每天两荤两素加个鸡腿,只收二十块钱!我就挣个辛苦钱,求求你给口饭吃吧,我的房子下个月就要被收走了……”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块钱两荤两素加鸡腿?”我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孙老板,你当我周野不会算账,还是当我厂里一百三十号工人没长脑子?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鸡腿多少钱一斤,房租水电人工要多少钱?二十块钱连本都不够,你拿什么给我保证菜品质量?拿过期的冻肉,还是拿地沟油?”
孙美娟脸色一滞,慌忙辩解:“不会的,我……我少挣点,我贴钱也干!只要让我把流水转起来,高利贷那边就能缓一缓……”
“那更不行了。”我收起烟盒,“我把工人的嘴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跑路或者克扣菜品的人,我怎么跟大伙儿交代?再说了,做生意讲究个契约精神。当初是你嫌我们小作坊,一脚把我们踹出门的。现在老刘那边干得好好的,菜品新鲜,价格公道,我没理由因为你一句后悔,就去毁了老刘的生意。”
“可老刘他……”孙美娟眼神闪烁,突然压低声音,“周厂长,老刘他就是个傻干活的,他不懂变通!你把单子还给我,每个月……每个月我给你返两万块钱回扣!直接打你私人卡上,神不知鬼不觉!咱俩合作三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孙美娟,直到今天,你还是觉得我周野跟你是一路人。”我指了指身后热火朝天、机器轰鸣的车间,“我一年在厂里挣多少钱,用得着去贪工人嘴里那两万块钱的抠肉钱?他们大热天守在几百度高温的焊机旁边给我卖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中午晚上吃上一口放心的热乎肉。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活该你被人骗得倾家荡产。”
说完,我转身就往厂里走。
“周野!周野你别走!”孙美娟在铁门外疯狂拍打着栅栏,嘶声力竭地喊着,“你不能这么绝情!三年情分啊!你帮帮我,我就差这笔钱救命了!老刘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抢我的生意!”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冲门卫摆了摆手。
门卫大爷拉上铁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第八章
那天被我拒绝之后,孙美娟并没有彻底放弃,而是开始了一轮让人匪夷所思的骚操作。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软的不行,就想来点道德绑架。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老刘土菜馆的两辆不锈钢餐车准时开进我们厂区。工人们刚排好队打饭,孙美娟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厂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无良厂长,卸磨杀驴,逼死三年老街坊。
她这一出,把路过的几个其他厂子的员工和送快递的小哥全看懵了。
“这不隔壁娟姐吗?怎么跑到这儿来要饭了?”
“听说被人骗光了家底,现在讹上宏达厂长了?”
孙美娟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只要看见有人看过来,就立刻扯开嗓子干嚎:“大伙儿评评理啊!我给他们厂做了三年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现在他周野发达了,一脚把我踹开,眼睁睁看着我被逼死啊!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强子端着一碗刚打好的糖醋排骨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气得差点把筷子掰断。
“我操,这老娘们还要不要脸了?”强子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当初是谁把咱们厂长踢出群的?是谁发朋友圈骂咱们臭打工的?现在倒打一耙说咱们卸磨杀驴?”
“强子,回来。”我叫住他,自己端着个一次性餐盒走过去,站到厂门口的台阶上。
我没跟孙美娟对骂,也没叫保安撵她。我就站在她对面两米远的地方,掏出手机,打开了她半个月前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我早就料到她可能会反咬一口,那天特意截了图存着。
我顺便从保安室借了个小音箱,连上蓝牙,然后用微信把那张截图发到了工业园的老板群、街坊群和招聘群里。
紧接着,我把她那天在店门口骂我“鸡毛蒜皮”、“伺候臭打工的”那段录音——没错,当时老刘装了监控,旁边收银台正好把街道上的声音全录下来了——直接通过蓝牙音箱放了出来。
大音箱功率极足,孙美娟那尖锐刺耳、满是优越感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厂门口:
“我这儿现在接了凯文总的大单子,你那百十来份廉价盒饭,实在腾不出人手给你做……你们厂那帮工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干苦力,二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我要不是看在街坊面子上,早就懒得伺候了……”
录音一遍遍循环播放。
原本还指指点点、有些同情她的路人瞬间变了脸色。
“呸!自己把人家踢出去的,还有脸跑这儿来哭丧?”
“真够不要脸的,嫌人家是臭打工的,现在没钱了又想起人家好了?”
“赶紧滚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孙美娟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脸涨得通红,又迅速变成惨白。她手里的硬纸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想捡起来挡脸,却发现周围全是举着手机拍摄的看客。
她再也待不住了,捂着脸从石墩子上爬起来,低着头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跑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从那以后,整个工业园都知道了她的光荣事迹,再也没有人听她半句胡言乱语。
第九章
真正压垮孙美娟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一周之后。
她抵押房子的高利贷到期了。因为拿不出钱,债主直接找人把她那间门面房贴了封条,门锁也用铁链子锁死了。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只能暂时借住在亲戚家的地下室里。
而就在这天上午,老刘土菜馆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扩店仪式。
没有请什么大领导,也没有铺红地毯,就是我们厂的几十个工人趁着轮休去捧了个场,旁边几家合作工厂的老板也送了两个花篮。
老刘换了一身崭新的厨师服,脸上红光满面。旁边的刘小满戴着围裙,麻利地在收银台前点着单子。门口停着三辆崭新的电动保温餐车,车身擦得锃亮,旁边还停着一辆刚买的小货车,专门用来早上拉新鲜蔬菜和猪肉。
放完两挂鞭炮,门前红纸碎屑铺了一地,喜庆得很。
“刘老板,恭喜啊!这规模都快赶上工业园食堂了!”我拎着两箱好酒走过去,放到收银台上。
“多亏了周厂长!”老刘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要不是你当初拉我一把,我这小店上个月底就得关门回老家了!今天中午,我给厂里加两个硬菜,清蒸鲈鱼和梅菜扣肉,免费请大伙儿吃!”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
就在这热闹欢腾的场面里,街角处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人影。
孙美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逛到了这附近。她穿着那件已经发灰起球的风衣,脚上是双旧布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
她站在十米开外的电线杆底下,没有靠近,只是呆呆地看着老刘土菜馆那块崭新的烫金大招牌。
店里飘出来的梅菜扣肉香味,顺着风直往她鼻子里钻。
几个原本经常去她店里买烟买水的熟人路过,看见她这副落魄样,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绕道走过去,嘻嘻哈哈地进了老刘的店里。
紧接着,老刘店里的三个帮工推着装满热腾腾饭盒的保温餐车走了出来。
第一辆车装满,叮叮当当开向宏达五金厂。
第二辆车装满,紧随其后。
第三辆车也装满了,开向马路对面的注塑厂。
三辆满载着几百人份午餐的餐车,排成一排,从孙美娟眼前浩浩荡荡地驶过。餐车经过时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红色的鞭炮碎纸吹起来,糊在了她的裤脚上。
孙美娟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滑落,两个冷馒头滚进了路边的灰尘里。
她死死盯着那几辆远去的餐车,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如果当初没有发那条朋友圈……
如果当初没有为了那个假大款踢走周野……
现在站在那间亮堂堂的店里数钱的,明明应该是她才对。
可这世上,偏偏没有后悔药卖。
她双腿一软,靠着冰冷的电线杆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鸡毛蒜皮……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店里正在招呼客人的我,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街角,随即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出锅的扣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第十章
清晨七点半,工业园西门渐渐热闹起来。
初升的太阳把柏油马路照得亮堂堂的。
老刘土菜馆的后厨早就忙活开了,大锅里翻炒着青椒肉丝,抽油烟机发出稳定的嗡鸣声。门前的人行道上,两辆宏达五金厂专用的不锈钢餐车正并排停着,老刘和刘小满正指挥着帮工把一桶桶冒着白气的米饭和炖菜往车上搬。
隔壁那间曾经挂着“娟姐家常菜”招牌的店面,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上面用浆糊贴着一张巨大的红纸,写着“旺铺招租,联系房东”几个黑字,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灰尘结成了硬块。
九点钟刚过,孙美娟像往常一样,提着个破旧的编织袋,在路口转悠着捡别人丢掉的矿泉水瓶和快递纸箱。这是她最近找到的勉强糊口的营生,虽然挣得少,但好歹不用躲着催债的人。
十一点半,熟悉的铃铛声准时从街尾响起。
老刘土菜馆的两辆满载着午餐的餐车,一前一后顺着主干道驶了过来。后面跟着我那辆掉了漆的踏板小电驴,我嘴里叼着根牙签,车筐里装着两瓶刚买的冰镇绿茶,准备回厂里跟工人们一起吃饭。
经过十字路口时,餐车稍微减了速。
孙美娟停下脚步,手里的编织袋垂在地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傻傻地看着那两辆从老刘店里开出来的餐车,顺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线,稳稳当当地拐进了宏达五金厂的大门。
餐车尾部飘出的红烧排骨香味,久久地散在空气里,勾得她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
厂门口,一百三十多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已经端着饭盒排起了长队,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
我骑着小电驴从她面前经过,车轮压过一块小石子,颠了一下。我没有停,甚至没有朝路边多看一眼,拧动油门,顺着阳光照耀的马路,一头扎进了厂区大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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