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唐梨
我妈给班主任发了六十秒语音骂我,我一秒没舍得跳过。
难得听她用这么客气的口气骂人。开头叫您好,末尾说添麻烦了,中间让我有空替她教育教育她家那个小兔崽子。
我按住语音条:“好的,妈。”
发送。
讲台底下,我那张十七岁的脸慢慢埋进两只手里。
完了。第一天当班主任,就认错妈。
事情要从四十分钟前说起。早上七点,我在校广播室找了个挺隐蔽的位置,给我们班卖出去的第七个座位开了张收条。
手机响得不大,走廊里有个人问:“我们学校早饭改成自助了?”
我把收款码一扣:“魏老师早。”
“你也早,唐老板。卖什么呢?”
我跟魏敏介绍我新开的生意,八元留座。今天下午四点开家长会,家长到不了校,也可以花八块在自己孩子的课桌上占个位置。
她先问多少钱一个,我说八块。
她再问,坐进去的是人是鬼。
“看家长手边有什么设备。”我言简意赅。
她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她眼睛大,一摘眼镜就显得格外纯良无辜,通常接下去倒霉的是我。
“你要安排七个家长替别人签到?”
“我哪儿有那么多家长?您也没一次生我们七个。”
她手里是个黄胶带裹的麦克风,要试下午家长会的音响。
我屁股后面那个盒子,是我昨天拿旧牛奶箱改的手机支架。上面原有一行硕大的广告字,“认养属于你的一头牛”。我仔细地用黑笔涂掉了最后三个字。
她把盒子往右挪了点,露出来我后来补的两个小字。
认养属于你的家长。
“晚上以前,你最好给我个能听懂的解释。”她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只白色的旧手机,点开七人都在的测试群。
她恰好也去按调音台上的黄色通话键。
我们手背一碰。六个手机里同时传来一声嗞,剩下那个传来一个中年男子菜刀砍案板的声音。
再睁开眼,魏敏就在我对面,用我的脸看着我,左手还攥着我戴了三年的皮筋儿。
我突然近视四百度。
她睁着那双视力5.1的眼睛,观察了我三秒,说:“先把眼镜戴上,别踩我手机。那个还欠四期。”
我们重按了黄键两次。除了一楼传达室大爷接通广播、询问是哪位领导大早上拿牙锯铁,没有任何好事发生。
我给她戴上我的校牌,她把她的工作证套到我脖子上。
我们拿来一张打印坏的校历,各写一件今天最要紧的事。
她写:四点家长会,我主持。下午两点,小枣学校。我答应了一定去。
我写:我妈的座位。
“你妈妈是这七位里的一位?”
我没好意思说。我给别人弄了七个位置,自己亲妈的位置让我顺手取消了。
昨晚上她又说要找人换班,让我给她发个时间。
过去两次开家长会,她都提早半天换班,扣半天钱,来了还能接四个电话,惦记人家把卤牛肉切厚了。
昨天我就趁她洗澡,替她填了回执,勾的“工作冲突,申请另约”,收在明天下班后,刚好她不用扣钱。
她发现的时候,离上课已经只剩十分钟。这才有了我听到的那条长语音。
“魏老师,我们家唐梨这个人吧,她五岁就会给鱼缸里的鱼分家产,把我三条红鲤鱼捞到三个搪瓷盆里,还说她们分开住,以后肯定不打架。您帮我问问她,她到底问过哪条鱼?家长会我来不来,她问过我没有?”
我长到十七岁,都不知道她看人居然这样准。
消息发出去半分钟,我妈又回过来:“魏老师,您刚才叫我什么?”
我对着我自己的脸求救。
魏敏丢给我一张纸条:误触。接孩子电话。抱歉。
我照抄。
对面立刻说:“当老师真不容易。您妈的电话、孩子的电话一块儿来呀。那您先忙。”
魏敏在下面低着头。我用她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她偷偷在我的语文书上笑出了两滴眼泪。
第一节预备铃响。我压低嗓子:“您给我个教案啊。”
她摸摸我的校服衣袋,找着张皱巴巴的牛奶钱小票,写了一行字递上来。
我抹开看。
桌上有,钥匙在你胸口。
我伸手进衬衫摸了两遍,摸出来个没拆封的喜糖、一张打折理发券、一包扭断了半截的粉笔。
钥匙其实挂在工作证背后。
我带上粉笔去上课,头一回觉得语文老师肩上真沉,足有二斤铜的。
02 唐梨
我拽住了从讲台上往下溜的半截袖子。
魏老师这件开衫两边口袋都装满了东西,左边一串钥匙,右边一团纸,跑起来衣服跟人各走各的。我把胳膊重新捅进去,高二(三)班已经站起来一半,剩下一半正拿手指戳前一半的屁股,问今天究竟谁喊起立。
我脱口而出:“有完没完?都坐下,我看不着黑板了。”
全班顺从地坐了下来。
我站在黑板前面,面对四十来张脸,明白过来:从这个位置看不见黑板,是正常的。
第三排那个长着我的脸的人把脑门贴到了桌沿。我猜魏敏在笑。她十七岁时要是有这么坏,她当年的班主任活得恐怕比我还难。
我翻开教案,第一页只有两行字。
作文讲评。《一次等待》。把人从道理里捞出来。
下面贴了一根窄窄的纸条,写着“粉笔槽左边”。
我伸手一摸,在粉笔灰里摸到一卷大白纸,展开,上面是两句话。
“经过漫长的等待,我终于明白了亲情的可贵。”
“我爸把安全帽摘下来,额头上也有一圈红灯。”
后面没落款。
我欢喜得差点给魏敏磕一个。这我会。
我把两行贴上黑板,学她往讲台上一靠,尾椎刚好硌在粉笔板擦上。
“大家觉得哪一句好?”
“第二句——”
“为什么呢?”
“生动形象——”
这个“象”拖得百转千回,后排有人还给接了个“地写出了”。
我当学生时也这么干,四个字能把一切有生命的语文问题就地埋葬。
我正想叫他们展开说说,窗边举起一只手,挺高,袖口滑到肘弯。
陈砚。他每次作文刚够八百字就收手,写完得竖着数格子,末尾常有一句“这个道理值得我们每个人深思”。
在我印象里,他上一次主动举手,理由是后面有人流鼻血,已经流到他的后背上了。
“老师,”他说,“先让我把我那篇念完行吗?第一句是我的。”
我想魏敏大概会先看看他,于是也看了看他。
他手里捏着作文本,都翻到那一页了,眼睛却没看我,盯着桌面上一块修正带蹭出来的白印。
十分钟前谁要跟我赌陈砚愿意对着全班念自己的作文,我能把我两个月零花钱押进去。
“你愿意念,就念。”
他真站了起来。
开头是“在我的成长长河中,有许多事情如同繁星般闪耀”。我后座的吕畅拿袖口堵住了嘴。
陈砚接着念。“其中最令人难忘的,莫过于那个风雨交加的傍晚。我站在补习班门口,望着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车辆,心中仿佛有十五个吊桶打水。”
吕畅扑地漏了口气。紧接着两排桌子都颤起来。
陈砚没停。他念他爸冒着倾盆大雨姗姗来迟,念父亲宽厚的背给了他无私的温暖,念到“我热泪盈眶地坐上了爸爸的电动车”,终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坐反了吧,看见背怎么往上坐?”
我在底下也许会笑。
站在上面,先看见的是陈砚的两只手,纸页被绞得越来越紧,边缘都开始裂了。
我伸手拍桌子,右口袋先替我发言,一个订书机咣当落地。
全班安静下来。
我把它捡起来,想起这个订书机我也借过。魏敏连课间买个烧饼都得背半个文具店,真够累的。
“刚才是谁请你们挑毛病的?”我问。
吕畅往后一靠,一脸“果然要骂人”的坦荡。
“是我。我先问了哪句好,一开头就请你们给人分了高下。现在人家要念完,你们等等,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陈砚把最后八十来个字念了。果然是个值得每个人深思的道理。
他落座前又说:“两句都是我的,老师。第二句您从我草稿纸上看的。您上次问我,为什么到交上来就变成第一句了。我想让您听听,交上来的样子。”
我看着两句大字,耳根猛地发烫。
刚才要是谁答“第二位同学观察得真仔细”,我差一点就准备替一位不存在的第二位同学鼓掌了。
“那你自己喜欢哪句?”
“红灯。”他说,“可那不是道理。我要写我爸头上有个红印子,还得解释他在工地上干活,还得解释他来晚了我挺生气的。再写到八百字,我得气满两页半。去年我写我妈打牌,老师在旁边批‘立意宜积极’。我不想让我爸也不积极。”
笑声从不同的地方冒出来。这回陈砚自己也笑了。
他把皱巴巴的作文本朝我摊了摊。“我都认得这些词。我是怕不用这些词,分再少两分。我现在也没多少分了。”
我哪有资格劝他别怕。我上个月才让作文里的外婆去世过一回,写完回家外婆给我留了四只煎饺。
我把这事说出口时忘了我现在是谁,讲完才看见第三排那颗脑袋猛地抬起来。还好我没说是上个月。
“后来呢?”吕畅问。
“后来我外婆叫我把醋瓶盖拧好。人活得挺精神。”
我说,“陈砚肯把两张纸都给你们看,我也欠他一个交代。你们现在就是阅卷老师。我刚在教室门口等了十秒才进来,谁给我把这十秒写得积极一点?”
这下积极的人可多了。
有人说我在门外凝视冉冉升起的朝阳,有人说我在心中默默担起教书育人的神圣职责。
一个胆子更大的说:“您看着我们,想起了自己的青春。”
“我那是在穿袖子。”我说。
最响的一声笑来自第三排。
陈砚低头拿笔在纸上划拉,旁边的同桌凑过去,被他拿手挡住了。我没过去催。
我让大家把三分钟前陈砚站起来时,各自正在干的那件小事记下来,写完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四十支笔响成一片,比刚才整齐得多。
窗户外有人拿长杆子一扇扇挑开走廊的气窗。一股食堂炸带鱼的味儿翻了进来。
十七年了,我头一次在上语文课时嫌一节课太短。
下课铃响后,陈砚拿了张纸来找我。
“我写到两百多字。您中午帮我看吗?”
我本想说“当然”,他后面又伸过来一本,又一本。
不到半分钟,我手里多了十三份等待,还有一份对不起外婆。
我终于知道魏敏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们“还有谁想试试”。这句话张嘴只要一秒,张完嘴,午饭都凉了。
我跟他们约好,午前先看陈砚这一篇,剩下的在本子上记好各自最拿不准的一句,留给下一次作文课。
陈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老师,下午别念我的啊。我敢给他们听,可不想全班家长知道我爸在哪儿干活。”
“行。”
我把黑板上的纸揭下来,卷到字朝里,交回他手里。
他专门来提了这一句,我才知道,“我愿意”后头原来还跟着什么时候、在哪儿、给谁。
03 唐梨
进备课室时,我那十三份作文托得像十三碗刚出锅的汤。
一位地理老师过来抽走最底下那本,我赶紧去捞。他翻面给我看,原来是他的地理图册。
“魏老师,您再走慢一点,我的珠江三角洲就给您讲评了。”
我认魏敏的办公桌,全靠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葱。
上个月我和吕畅闲得发慌,在办公室窗外猜老师养的是什么兰。魏敏推开窗说“要吃吗”,拦腰剪了半盆。
今天走到里面,才看见花盆底下压着张画。画上一个小孩正给一个特别长的大人梳头发,小孩底下歪歪扭扭签着“魏小枣,七岁”。
旁边的便签提醒她放学去接小枣,时间画了两道圈。我也拿铅笔在手背上点了一点。
她桌上横着两摞材料。
我以为较薄的那摞是留给班主任的轻活。翻开第一张,发现是家长会公开的座次图。第二张一叠四折,露出我的姓。手刚碰到折角,我就松开了。
上回我替她送表,怎么问她都不肯让我拿这叠,她宁可下四层楼自己送。那时候我还说她防我跟防贼一样。
如今那几张纸就躺在我胳膊肘旁边,她本人连阻止我都够不着。
我把它们收进抽屉,随手把刚才压在底下的一份纸翻过来。
是上次会后的草图。
一边歪七扭八画着讲台、窗和空调出风口,另一边摘了几条意见。
“听到哗哗响,以为在下雨。”
“魏老师,您是不是一直在撕纸?”
最后一条画了圈。“我听见有人叫我,可我答应你们也没听见,蛮着急的。”
我认得那张图。
上次班会,我把魏老师的手机靠在黑板边,全班都说摆得挺稳。散会后我的同桌问他妈觉得怎样,他妈说只听见了四十分钟空调,凭声音估计滤网该洗了。
我当场给气得不行,借了把钢尺,在草稿纸上折了三天手机支架。
纸板、夹子、防滑胶,借一只收八块钱押金,归还时退回。
有七位家长愿意借出自己的手机,我在盒盖上写了“八元留座”。
后来那张盒盖照在我们班传出过十几种罪名,最离谱的一种说我卖的是前排,败坏我做生意的名声。
前排挨着粉笔灰,我卖谁八块钱?
我拉开我自己课桌边那个灰布袋带过来的拉链。七只支架整整齐齐,拿手指一弹,纸板斜面上会传出一声轻轻的“笃”。
支架我做过跌落测试,拿的是我自己的旧手机。试到第四回,外婆就把她盛馒头的笸箩塞我手里,叫我垫着点儿。
魏敏的草图下方也有一句小字:“唐梨的架子能挪,试试让要说话的人把手机带过去。”
我愣了愣。我还以为她每次见我往办公室送新式样,都只顾着头疼。
门口有人用指节敲了两下。
“魏老师,这就是咱们一把椅子八块钱的项目?”
我回头。曹主任的职务是副校长,可他在年级当过许多年主任,谁见了都顺嘴这么喊。
他手上拿着纸杯,保温杯盖倒扣成小碟,上面搁了一把瓜子壳。
他把壳倒走,空出手来摸了摸我桌上的手机架。
“材料押金。”我替唐梨正名,“会后还了架子就退。同学预先垫的材料钱。今天下午四点,有家长还在上班,咱得让人家能插句话。”
“所以你要在一个教室搁七部外放的手机?”
他把自己的手机朝空杯里一插。
“我这杯子五毛,架得也挺好。可我把七只杯子都给你,下回家长来,是不是问咱们学校养了七只知了?”
我原来还真打算这么干。
我把纸支架拿在手上,朝他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杯口高,正好盖住手机底边,真用上,家长得听一下午闷葫芦。
我忍住没告诉他。毕竟我那一屋七只知了,也很难听。
“那就一个屋里只开一个。”我说。
“广播室边上那间旧器材室空着。有的人四点能赶过来,待一阵就得走;有人能坐一会儿,可不想猛一推门,全班家长回头看他。让他们在楼下小间先听着,轮着坐。手机和教室里用同一条通话,公共的事一块儿听。散了才跟您……跟我单聊。”
“那房间挺挤。先看看?”他抄起纸杯。
我把七个架子摞进怀里,跟上去。
他走到楼梯拐角,忽然说:“魏老师,你今天下楼怎么专挑黄色那格瓷砖踩?”
我咳了一声:“锻炼平衡。”
他低头看看自己,迈了个大步,也踩中一格黄的。走了两级,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泼到楼梯扶手上,这才改回来。
广播室旁边的小门推开,先滚出来个排球,接着又是两个。
曹主任一脚挡住前两个,第三个溜进对面的女厕所,他站在原地望着我。
我只好追进去,一路追到最里面那个隔间。
一位正洗拖把的阿姨看着我单手捧球出来,赞叹地说:“还有空练哪?”
小间里倒没那么挤。两摞体操垫靠墙堆着,长凳面上全是灰。
把垫子扶正,窗户支开,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旧课桌,刚刚好。
最要紧的是,从校门进来不用上楼,在这里坐十分钟,都能再赶出去。
我们刚摆好椅子,广播室的报时音乐从一墙之隔轰然奏响。
听着那铜管齐鸣,我的心凉了半截。
曹主任过去敲门。小广播员探出半边身子,摘下一只耳机。
“试下午的?四点我们早就播完了。把窗子合上一半,走廊的喇叭就不正冲着这儿。”
我突然想起,上次会前大家都说试过。怎么试的?
我和魏老师头碰头看了眼屏幕,圆圈转了转,跳出一个绿点,我就说行了,她还给我递过一颗奶糖。
一个在楼上的人要想知道楼下的人到底听见了什么,就得让楼下的人真的有机会还一句嘴。
我用备课组的通话群临时开了个会,把刚才抱着图册追下楼的地理老师叫到小间里等着。
我在自己的手机架上放好魏老师的手机,又拿曹主任的手机跑回三楼。
对着空讲台,我认认真真地说:“正在试音,听得懂我的,请敲三下。”
那头传来三下挺清楚的动静。
我一高兴,正准备收工,一个声音突然震得我耳朵一麻:“小魏,你敲什么敲,楼上修水管吗?”
备课组里那位今天休息的体育老师,被我这个临时会拉了进来。他本人正在菜市场挑鱼,我听见卖鱼的问他,到底哪条。
讲台底下的同学都伸长了脖子。我连忙退出,又下去把门带上重新开,只把试音的人一个个请进来。
曹主任坐上长凳:“看来我家的大黄鱼,也不能进公共议程。”
“反过来也一样。”我说,“谁要来跟我说家里的事,总不好让卖鱼的听见。”
我们把讲台上的手机交给陈砚的同桌守。他耳朵好,反应快,我把他叫下来,只问他愿不愿意。
楼下交给小广播员。她四点不用播音,乐得来看我那些号称价值八块钱的夹子。
另外五个帮忙的也赶了过来,一人认领一只架子。
吕畅刚把练习用的手机往上一放,两只手就跟着抄进口袋。小广播员喊他:“我舅要是打字说他想讲话,你拿什么看?用裤兜看?”
他赶紧掏出手去拨亮屏幕。
我叫他先别忙,把架子连手机递给曹主任,主任正好扮一回“在小间待十分钟就得去接孩子”的家长。
主任往长凳上一坐,说:“我有意见。”
讲台那头的人还在哇啦哇啦讲话。他隔着屏幕,无声无息地有了半分钟意见。
吕畅才想起要举手,叫讲台那部先关麦,自己这部再开。
等他弄清楚,主任看看表:“好,我孩子都大学毕业了。”
大家笑成了一团。这次他一开口,三楼也跟着笑了。
五个在旁边候用的都弄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该开声音,我就叫他们把七位家长下午各自交过来的手机认清楚。
主任起身腾出椅子。小广播员进门顶他的位,她膝盖上还放得下书包。
真要单独说孩子,先退了公共通话,关门,另约一通,七个帮忙的同学连同他们的耳朵一起请出去。
这句话我在心里改过两遍,才发现还有件要紧事没答应陈砚。
我跑回去,从讲台抽屉里取出原本夹着那卷大白纸的一片磁铁,把磁铁也还给他。
他看着摊在掌心里的青蛙磁铁,莫名其妙。
“老师,这好像是您的。”
“我知道。”我说,“下午要是我忘了什么,你拿这个给我看一眼。”
“您忘了就算了。”他好笑地把青蛙吸在铁桌腿内侧,“我还提醒您给人念哪?”
午休预备铃还没响,曹主任把一张器材室钥匙的借用单放到我面前。
“今天下午你们用。会后把球点一下,四个。”
“可我刚才只捡到三个。”
“所以劳驾你们找一下第四个。”
他把笔递给我。
“去小间听公共的那一段,跟线上听是一样的。桌面上摆什么材料,你心里有数。还有,跟唐梨讲,我那个杯子确实闷,她这个东西强点儿。”
我忍住了没说谢谢,怕我一张嘴又露馅。
低头在经手人那格写了个“唐”。划掉,写上魏敏。那个“敏”还写超了格。
副校长拿过去看了一眼,倒没说什么。
我抱着本子回到窗边,拎起来那盆葱。
底下冒出一对眼睛。第四个排球上画了张笑脸,正好窝在两张桌子中间。
地理老师说早上捡到的,没顾上还。
我正好用它垫着脚,拆开陈砚那张二百多字的纸。
第二段,他写他爸叫他上车,他嫌后座湿,把书包抱在胸口,偷偷拿校裤屁股在座位上蹭了两下。
“回去一路,我爸都以为那天雨特别大,把我裤子淋成这样。我没跟他讲。”
我读了两遍,在旁边写:“我想知道,你爸停车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写完想想,又添了一行:“你不记得也行。裤子这里我看见了。”
中午的铃声把最后一个句号震得抖了一下。
我把纸搁在陈砚的本子上晾墨。脚底下那个排球趁机往门外逃——我这回学聪明了,脚尖一挑,正好卡住。
至少到吃饭为止,魏老师经手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滚丢。
04 魏敏
下课铃打完,有人从背后揪住我的帽子,往里头搁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我条件反射地去抓那只手:“有话当面说,少在下面搞小动作。”
一张长脸从我肩膀上探出来:“我还要怎么当面?给你磕一个?”
是体育委员周畅。
我从帽子里掏出一袋一块钱的硬币,八个,塑料袋拿红毛线扎了个死疙瘩。
周畅对我挤了挤眼:“八元留座,最后一户。我爸换班了,这回轮得到他来。”
整句话里,我先听清了“八元留座”。
昨天放学,我在办公室门外也听见过这四个字。
当时我看得分明,唐梨收了钱,在一张画好座位的纸上打了个勾。
上回家长会,有两个孩子拿蓝圆珠笔给自己签了妈的名字,一张表上出现了两位笔锋一模一样的女士。
这次我提前讲过,哪怕只能来十分钟,家里的大人也得跟我说一声。
说到这里,唐梨就低头。我还以为她在反省。
“你们这事,家长知道吗?”
周畅奇怪地看我:“我爸就是家长。他知道他自己今天能来。”
“他能来,你还交钱?”
“嗐,这是我替七号带的!六号退了,转给七号。”他把我连人带帽子转了半圈,朝走廊尽头一指,“东西都在那儿了,自己看啊。”
“还有你那普通话,收一收。我听着想交检讨。”
尽头挨着劳动器材室,窗台下蹲着两个孩子。一个给瓦楞纸上夹子,一个趴在地上用卷尺。
他们占了半条走廊。我刚想叫他们把腿收收,两人已经把脚挪到了墙根,给来往的人留出一条道。
趴地上的孙晓禾举起一块硬纸板:“梨,你试。上次你说得对,走后门进来先看见我姥姥俩鼻孔,确实不够隆重。”
纸板的正面写着“第七桌”。
我板起脸,把纸板翻过来,看见背后贴着两根折成三角形的硬纸条。
窗台上架着一台老人机模样的旧手机,后盖是蓝的,里面的手机壳是粉的,两样东西靠一截松紧带勉强相认。
孙晓禾把手机往纸槽里一搁。屏幕映出我的脸,我下意识理了一下头发,理到了唐梨的齐刘海。
“这是要给谁看?”
“你今天怎么一句话恨不得拆开了一个字一个字问。”
她把卷尺摁住:“开会给我姥听啊。她今天在店里看秤,走不得。她不看你,镜头朝讲台。她说看我写作业的背影看了八年,花钱都不看了。”
七个座位,每个打算放一个纸架。
有人家里有淘汰下来的手机,就带来借用;有人拿不出,就把自家电话写进号簿,到点由值班的同学拨过去。能视频的看,不能视频的当听收音机。
劳动课剩下的纸板不用钱。材料铺的长尾夹、缠线带和防滑垫,得拿押金才能整盒借,七份,每份八块。东西会后清点,齐了退钱。
孙晓禾拉开铁皮饼干盒的盖儿,揭下盖子背面的单子给我看。
下面还有一句唐梨的字:“家长听不全也算来过,别给人补签。”
我把那八枚硬币倒进饼干盒。最大的那声响,出自我手里颠了一路的那一枚。
“你姥姥一个人看店,听得清吗?”
“她还说这个呢。要是有人买鸡蛋,她就先卖蛋。你们可别在这头一起喊,‘刘桂兰同志请专心听讲’。”
孙晓禾边说边给夹子包上电工胶带。
“哎,你头一回没说不用着急关店。不错,有进步。”
我想起来孙晓禾姥姥。
上回家长会她提前半小时来,坐得笔挺。我夸老人家最重视孩子,号召大家向她学习。
散会之后她第一个往外跑,台阶上掉了个鸡蛋,白塑料袋藏在外套里,一直忘了拿出来。
我当时只顾找拖布。那几个钟头里谁替她看秤,我从来没问过。
走廊上还有个人一直没说话。
赵桐手指抠着窗缝里的水泥,见我把单子还回去,才问:“你们试完了吗?借一步。”
我想显得有点学生样,也往旁边迈了一大步:“借了。”
她没笑。我俩并排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
她低头掸了一下袖口。赵桐有件校服,大概左边袖子洗缩了,总比右边短一寸。我从讲台上看她掸过许多回,一直当她上课走神。
“能不能把我妈那一份钱退给我?”她问得很轻。
“有困难就直说,别不好意思。”我手已经往兜里摸了,“我先垫上。”
她把我的手摁住了。
我才发觉自己嗓门又回到了教室里的音量。楼梯口黄线那边,两个下楼接水的孩子一齐朝这儿看,一个往她袖口看了一眼。
赵桐本来还抓着我的手腕,一下子就撒开了。
“是八块钱的事儿吗?”她说完就下楼了。
那个接水的孩子在后面叫她:“桐桐,你是不是忘了我这儿还有三块?我现在还你!”
好心肠也能拖着一串空罐子,叮叮当当追在人屁股后面。
我往楼下追了两步,想到我再喊一声,她今天就别想安生。
我折回来,跟还钱的孩子说:“我刚才瞎猜的。赵桐没说手头紧。她要退的是自己交的押金,本来就该拿回去。我还欠她一句对不起。”
那孩子拎着水杯,嘴半天才合上:“也是。你刚才那声音,一听就觉得你说的肯定是真的。”
他去接他的水。我去找饼干盒。
盒子里的钞票有两张三折过的五块,还有十几个硬币。
我从底下抽张小纸,写“八元已退”。想添名字,手一停,只写了号码,拿纸包了钱。
孙晓禾没打听,撕了截胶带封住角:“纸钱袋。一会儿到她手里别散了。”
在楼下花坛我找着赵桐。她蹲着看一只蚂蚁,想把面包屑往一个明显进不去的洞里运。
我走过去,隔一块地砖蹲下。腿倒是很听用,蹲到底居然没响。
“刚才我当着人说你交不起钱,瞎猜,还说那么响。对不住。”
“我跟接水的同学也说清楚了,是我乱猜的。”
我把纸包放在砖头上:“八块。拿回去就行,不用给我讲理由。”
她没跟我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包捡起来,往怀里一揣,给蚂蚁把面包屑掰小了点儿。
“我妈肯定会在公交上听。”她说。
“你记得上次那张打卡表吗?魏老师念的时候,她还专门说我,‘赵桐以前有些个人情况,能坚持到这一步尤其不容易’。我回来挨了一个礼拜的问,都想知道有些什么个人情况。”
我记得。
她有一阵子总睡不着,课间在办公室补过几回觉。
那次我念到她的名字,满心觉得这孩子不容易,非得在“不容易”前加上“尤其”。
我现在还能听见自己的语调,是叫人起立鼓掌的语调。
“她还觉得她保了我的密呢。”赵桐说,“她确实一个字都没说。可你看,这不就跟把门锁好,再挨家挨户发一张小广告,说我家床底下有宝贝一样吗?”
那只得到帮忙的蚂蚁终于扛起面包屑,欢欢喜喜往反方向跑了。
我看了它一会儿,问:“那你愿意让魏老师怎么联系你妈?你想好再说也行。”
“能先把她从你们那个表上划了吗?我问问她。她四点钟的车,可能根本没空听。”
“全班的东西,可以晚点发给她吗?我要是有话,你们能不能让我自己先说?”
“能。你自己问,你自己跟她约。你有要单独讲的,再挑合适的时候。我把这几句写下来让你看,行吗?”
“别写什么个人情况。”
我把唐梨校裤兜里的笔拿出来,笔尖缺油,先在鞋边上画了两道,才在手背上写下来:
五号撤。公共内容可后发。单聊等本人开口。
她凑近看,嫌“本人”两个字像寻人启事,亲手给我改成“我”。
最后她说:“你可得让老魏看。我跟她说,就容易变成她跟我说。”
这活儿谁干都没我干得方便。我答应了。
起身的时候,赵桐戳了我一下:“还有,你给我垫钱那个架势很熟练嘛。自己的饭钱记得带没有?”
校服里面两只口袋都瘪得像被拍打过的蚊子。
我跟她挥挥手:“饭卡在身上。”
她说:“哦。你最好是。”
05 魏敏
在食堂排到我时,小黑板上的红烧排骨刚好被抹掉最后一个字。
窗口阿姨把抹布往肩头一搭,我本能地说:“王姐,老样子,半份饭,菜汤少浇。”
她舀到一半,停了手:“小唐,你把我辈分叫矮啦。”
后面排队的人全乐了。
王姐看了我一眼,乐得更响:“我不介意。以后见我儿子,你上去就叫他大侄儿。他高三二班的,一米八六。”
我跟着笑,举起盘子往前递,以为完事了。
王姐拿炒勺点点左边,我才想起来要刷学生卡。
老师的午饭按月从工资扣,我已经好多年没往打饭机器上看一眼了。
卡贴上去,机器先很动听地响了一声,随后用同样动听的声音说:“余额不足。”
王姐又用勺尖指了指我盘里的豆腐:“去掉这个?”
机器上亮着一块一毛三。去掉什么,我都得喝菜汤。
我身后那条长队拐了两个弯,所有人的时间都在我这儿卡住。
我张口差点说出“先记我名字,明儿补上”。
人家认得的是魏敏的脸。眼前这张脸,下回还在不在这儿,我连许这个诺的本钱都没有。
我侧过身,把后面的人放过去,端着盘子站在窗口旁边。
一旁的汤桶热气直扑眼镜。我伸手一摘,只摸到了鼻梁。
这半天有一百件事提醒我,我已经十七岁,可十七岁的手没有学会跟十七岁的嘴打配合。
我看见孙晓禾正端着盘子找座。她也看见我,停了脚。
我要是冲她摆手,她准会过来。我愣是没摆。
把“我需要人给我付七块钱”这件事缩成一个眼神,让她自己猜出来,并且体贴地替我办了——仿佛我的脸就保住了。
孙晓禾瞧了我一阵,冲我抛了个媚眼,走了。
人家以为我在跟她玩。
我只好喊:“晓禾!”
她端着盘子又倒退回来:“大白天别这样看我。我有粉丝,但我没准备好这么狂热的。”
“我饭卡没钱。你能帮我刷七块吗?我还没问清我家里什么时候能充钱。你要是今天就得用,那我再想法子。”
“能啊。”
她把盘子给我端着,掏卡去刷。机器报出还剩十块六。
她把卡揣回去:“明天早饭给我留出来了。剩下的你慢慢还。”
“对了,你这个人又来了,就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跟人家讲一大串。咱们俩的饭都要凉了。”
两盘饭端到了桌上,我把她那份还过去。
盘子里两只鸡爪全滑到青菜上面去了,像站在草地里听讲。
她先挑了一只,慢悠悠地啃。
我以前常在食堂见这孩子。一个人吃鸡爪,也能吃得半个班都跟着有滋味。
原来最有滋味的一段,是等她把骨头整整齐齐码成一行,像摆摊。
“你平常卡里没钱也不说一声。”她说。
“上回你没吃,下午跑八百,跑着跑着去墙边蹲下,全班以为那儿有只猫。看猫的人多了,体育老师也来蹲,一看是个人,气得哟。”
“她怎么没跟我……没跟魏老师讲?”
“你不让呀。你说你妈上工的时候手机锁柜里,打电话也是下班才有人接。白让几个老师轮流给她打,一人打一次,你妈夜里看到五个未接,觉得你人都没了。你忘了?”
我把豆腐翻了个面,它在我筷子底下完整地断成两截。
“她妈今天也来这个班?”
“你问我你妈?”她用骨头点着我。
“我脑子乱。”我说,“上星期刚调过班。”
“你昨儿自己说的,她下午不来。”
她学唐梨说话时嘴角有个含混的劲儿,每句话都像想在说到一半时往回咽,怕给人听清。
“‘她来什么啊,空一天少一天钱,别折腾。’我当时就跟你说,你给我姥姥想了三个招儿,怎么不给你妈也想一个。你说用不着问,她指定不来。你连写都没写上她。”
我嚼了半天那口豆腐。
食堂里有把铁勺掉在水磨石地上,一个劲儿转圈,硬是谁都没踩住它。
我也认识一位笃定妈妈指定不来的小孩。
我女儿小枣,七岁。昨晚在我批作文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腕,说今天下午先别戴手表。
我问,怎么还要管妈妈戴什么。
她拖着我的手,在耳朵上贴了老半天:“我想看你记不记得你答应我什么。”
她今天下午要跟郭元宝读他俩自己画的那本书,叫《楼上到底住着谁》。
排练了三个晚上,我在她屋里扮过耗子,还隔着厨房门学过两次挠地板。
上回我答应去看她跳绳,临出门教务处一通电话,我让她爸替我去。
她问我,是不是有同学掉井里。我说没有。
她憋了半天,说:“那我觉得你可以来。”
昨天我又答应这一次一定去。她怕我忘,给我手表的表扣里塞了一小截粉毛线。
今早那只手表,还戴在魏敏手上。
“晓禾,你姥姥是自己说想听的?”
“要不呢?我姥是个有主意的人。敢拿根电话线往她耳朵跟前牵,你得先问过她。”
“昨天打烊我们试了十分钟。她还教我把手机底下的孔露出来。第一次给纸板堵住了,她说老觉得魏老师捂在被子里说话。”
“昨天是谁试着当的魏老师?”
“周畅啊。他往台上一站,就说‘今天我只简单讲两点’。我姥说得了得了,不用浪费电,我确信是她。”
这顿饭我笑得呛了两回。
孙晓禾把我的豆腐汤给我推过来。我把手背上蹭着的水擦了,五号那两行字只剩“等我开口”还有点清楚。
吃完我跟她去还盘子,顺道把纸架领回班。
沿走廊一个个摆开试。原先的计划是让七家各占一张桌,手机也各开各的声音。
刚试上两台,周畅的“喂”从孙晓禾那台里钻出来,又转回去,“喂喂喂”一路变尖,排山倒海。
隔壁班一个男生推开窗说:“哪位在烧开水?麻烦帮着灌满我这壶。”
最后让在隔壁扮家长的几个人关掉自己那头的麦克风,耳朵这才清净。
周畅又往后退了三张桌子,照平常说话的声音念菜单。
隔壁传来一声欢呼——他们连今天没吃上的红烧排骨都听清了。
五号已经撤下。我又让他们把座位图背面那排联系号码拿张厚纸遮起来,只给负责拨电话的同学看。
周畅拿过笔,在画着大喇叭的开关上作了个标记。
“等一会儿讲完班上的事,先全挂,再说各家自己的事。谁管这里?”
“我来盯。”我说。
想到下午我可能还坐学生座位,就添了一句,“我跟魏老师两个人都盯着。”
孙晓禾从最后一排慢慢走到第一排,一路弯腰,把自己姥姥那部手机朝讲台方向调了调。
她调完,忽然跑去讲台后头蹲下,在每张桌子前伸手比个耶。
屏幕里只能看见她的手,看不到她的人。几个脑袋对在一起哈哈笑。
那一会儿,我倒有点舍不得做回老师了。
今天要是我先进来,十有八九先来一句“桌子怎么摆成这样”。
一句话够他们收拾五分钟,最后一个好玩意儿也看不见。
午休铃响,走廊上还有三两个孩子在走。
赵桐经过,见她桌角没了号码牌,低头往我桌上放了颗薄荷糖。
“我妈回话之前,你们先别打过去啊。”她叮嘱。
“记住了。”
我没追问她母亲究竟知不知道她失眠。她给我颗糖,也没答应往后什么事都要跟我讲。
我把糖收进口袋,纸上重新誊清那两行,折好压在书底下。
值日生把窗帘一截一截拉拢,班上只剩挪胳膊、垫衣袖的窸窣声。
我借来负责联络的一部旧手机,趁午休前还没送回办公室,照着自己背了十几年的号码,给如今戴着我手表的那个孩子发了一条短消息。
“唐梨,今天你妈来不来,让她自己说。别替妈妈答应,也别替她推掉。还有,我手表扣里有一根粉线,帮我留着。魏敏。”
06 唐梨
下午一点零七分,我坐上公交车。
司机见了我,顺手掀起售票箱旁边的一块板,露出个空座:“魏老师,坐。”
我下意识把书包往怀里一抱。抱了个空。
身上只有魏敏的托特包,里头一把葱似的折叠伞,伞柄上缠着小孩绑头发的绿皮筋。
我到底没坐,站了两站路。
头一回知道,老师也有这点好处:出了校门还管用。
魏敏答应去女儿班里参加读书会。她们小学离我们学校两站,下午两点开始,四点我得回来给我们班开家长会。
时间够得很。
我在车上排练了两遍“同学们,下午好”,第二遍听起来尤其像魏敏。
我挺有把握,直到校门一开,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从另外五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当中走出来,六个人都喊了声“妈妈”。
哪一个啊?
我赶紧张开两只胳膊。
五个孩子从我胳肢窝底下钻过去,各奔各妈。
剩下那个没扑上来,把我的两只手各翻了个面,仔细检查。
“你剪指甲了没有?”
我说剪了。
她两手捏着我的右手小指,往自己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满意了:“走吧。今天你可以演耗子。”
魏小枣,七岁,一心要她妈演个耗子。
这在我们班要是能投票,得是唯一一次全票通过的事。
小枣把我领进一年级二班。
靠窗一排贴满了孩子自己做的书。其中有一本比《新华字典》还厚,书名叫《蚂蚁的一生》。翻开第一页画了一粒黑芝麻,后面是二百多页白纸。
作者守在旁边解释,说蚂蚁还活着,他得看一天画一天。
小枣把我从蚂蚁跟前硬拉走了。
她们的书用两片快递纸壳做封面,蓝毛线订的,叫《楼上到底住着谁》。
作者是魏小枣、郭元宝。两人名字中间歪歪扭扭写了个“和”,下头添了行铅笔小字:“排名天天换”。
郭元宝蹲在讲台后头,正把两串钥匙系在鞋带两头。
小枣给我看一幅平面图。乍一看像校长视察路线,箭头横竖拐了八回。她一说我才明白,是耗子在楼板上跑的路线。
一个住楼下的小孩,夜里听见楼上动静,猜有个坏蛋偷了一麻袋金子,半夜打墙洞往里藏。
翻过来,从书屁股往前读,又变成个好心的老太太,捡了一笼耗子,在给它们修过冬的家。
同一套响动,能讲两个故事。
我有点佩服这俩一年级的。同一个上课迟到的理由,我讲第二遍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是老太太还是坏蛋?”
“你是耗子。”
小枣把一小块三合板搁我膝盖上,让我伸手在上头挠。
“两下,停。不是这么挠,你这样它得有一百斤。你礼拜天明明会了的。”
我用三根指甲在板上轻轻一抠。
郭元宝从讲台后探出脑袋:“对,减肥成功。”
小枣还板着脸,鼻孔先笑大了。
她补给我半块山楂片,说是耗子的工资,是提前支的。
书一共只有八张图。为了让坐最后的小孩也瞧见,他们跟老师借了投影。
讲台底下用两张课桌搭了个洞,绿桌布从上面垂下来,响动全藏在这底下。
小枣跟我演,郭元宝台上翻书。等演到最后,观众举手猜楼上到底住着谁,俩作者再从反面讲一遍。
我问,费了这么多力气,为什么不干脆给大伙儿看看耗子怎么挠的。
小枣两手死死攥住布边:“上回就有人看见我的沙锤,整节课喊那是旺仔牛奶罐。楼上全家都成了旺仔。”
她说这回演完,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班级图书角最上层有个红筐,可以把自己做的书借回家,一礼拜换一批。
她跑了半个月厕所,才数清晚饭后楼上有几种动静,又蹲在走廊里录。
她想让她的书进红筐,最好第一天就被借走。
郭元宝说,能借给他外婆。他外婆楼上也有个人特别可疑。
我说:“这有什么难的。等会儿我带头举手借。”
“你又没有借书卡。”
她瞥我一眼:“谁都不借,你也不许求老师。你每次求老师,最后大家都要谢谢我妈妈。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名字擦了。”
我翻过封底一看,纸板起了毛,隐约还有“指导”两个字的凹痕。
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我缩进讲台底下,练了半天耗子。
魏敏的腿比我长,躲进来只能跪着。
小枣给我脚底垫了自己脱下来的两只运动鞋,叫我膝盖朝右偏一偏,说右边地砖缝里有粒沙子。
我偏过去,果真舒服点儿。
她一边拿透明胶缠两只搪瓷碗,一边很随便地说:“其实你今天不来也行。我们排了没你的那一份。”
我说:“那我可以出去坐着看了?”
她马上把我的膝盖摁回去:“来了就得上班。山楂片都吃了。”
我躲在布后头,听见外头有家长讨论学校门口能不能停车,有人夸魏小枣妈妈工作那么忙还来,还有人压低嗓门问,魏老师教的那个中学,到底看不看小学成绩。
一个七岁的人想让一本书进红筐,一个三十八岁的人连躲在桌子底下都有人要问招生。
这回我主动把绿布往下扯了扯。
两点,杨老师拍手说读书会开始。
前面一组讲《想吃月亮的鳄鱼》。鳄鱼是爸爸演的,连做七个仰卧起坐才把月亮够下来。
全班替他数。数到第六个,他躺在地上说:“其实吃个香蕉也蛮好的。”
小枣没忍住,在布后笑得用额头撞了我一下。
轮到她们,郭元宝翻开第一页。楼下的小孩钻进被窝,楼上的钥匙掉了。
两串钥匙从郭元宝的鞋带上落地,一轻一重,凑成个犹犹豫豫的脚步。
全班一下子静了。
小枣拿碗在砖缝上磨,嘴里含着一小口水,咕噜噜学墙皮往下掉。
我数到三,耗子该走了。
就在这时候,我屁股后面响起一个我十分熟悉的声音。
“高一各班班主任请注意——”
我这辈子没听见过一只耗子,刚挠两下墙就接到年级组通知。
07 唐梨
说话的居然不是手机。
小枣膝头那台插卡小音箱亮着蓝灯。
礼拜天她妈拿手机连过它,跟女儿试音。刚才轮到耗子,小枣预备放她录的楼板响,把音箱一开,两样东西自己认亲了。
偏偏我进来前在看魏敏手机上的家长会安排。方才一坐,隔着裤子,点开了没听完的语音。
“——请提前检查本班桌椅,确保每一位到会家长都有座位。”
全班笑疯了。有人喊:“楼上是教导主任!”
我隔着裤子猛按两下。音量大了两格。
“对确实无法到会的家长——”
我扑过去关音箱,膝盖把桌脚往外顶了半尺。
绿桌布、装了豆子的饼干盒、两只粘在一块儿的碗,连同一位腿麻得不会拐弯的中学教师,在三十多个一年级小朋友面前,整整齐齐地亮了相。
郭元宝手里的图刚翻到那句“他心里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前排的小孩指着我直叫:“他藏了个妈妈!”
连杨老师都背过去,肩膀抖了两下。
小枣蹲在那堆破烂中间,手里还捧着个准备学金子落袋的不锈钢勺。
有人伸长脖子去看她的饼干盒,说我家也有,我家是原味的。
小枣把盒子默默翻了个身。红烧牛肉味也藏起来了。
我这才知道她为什么叫我剪指甲。
她这半个月的工夫,一节指甲能坏了。几个大人的屁股和手机,更不用说。
杨老师过来帮我们扶桌子,说可以从头开始。
我也跟着说没事,大家闭上眼睛就好了。
小枣忽然抬起头:“你当然没事。你那两下,谁都能挠。”
我的手还扶着桌角。
老师替她拢了拢头发,要她跟妈妈好好说话。
她梗着脖子,脸蛋红得快跟借书筐一样了,嘴巴已经预备做出一个“对”。
我抢在她前面开口:“她说得对。我那两下,排了二十多分钟,还是跑出来一百斤。”
前排有小孩咯咯笑。
小枣眼里已经有水,没往下掉,光在下眼皮上生气。
郭元宝过来,把掉在地上的书往她怀里一塞:“那现在从老太太这边讲。老太太没丢脸,她还没上场。”
“人家都看见了。”她说。
“我看见鳄鱼是他爸爸了,我也还是替它数了六下啊。”
教室里静了一秒。
刚才演鳄鱼的爸爸在最后一排很小声地说:“七下。”
小枣吸了吸鼻子,从鼻孔里滚出个笑。她把书翻过来,真打算从反面讲了。
第二排的一个小男生忽然举起手,说他还是觉得楼上住了个教导主任。
他们幼儿园那个主任走路就是这么大个声音,还有一大串钥匙。
“妈妈又没说自己不能跟他住一个楼。”
立即有人反对,说你都毕业了你还记得啊。
两个人眼看要掰扯起那个主任。小枣忽然跳上自己的小凳子,冲下面喊:“那你给我们讲第三面怎么讲!”
小男生说:“哪里有第三面?”
小枣也卡住了。
她这本书两个封面用完了,书脊就一根毛线。
她低头看我。我一只手已经伸进包里,准备拿笔记本给她撕张纸。
她的目光落在我衣领底下:“妈妈,你那张,最大的那张,可以给我吗?”
包里最大的一张纸,是魏敏印好的家长会发言稿。两页并排印在一张上,对折,正好夹进备课本。纸边密密麻麻写着蓝黑两色的小字,有几个地方还画了星号。
我抽出来,翻过去,是白的。
小枣没接,等我发话。
今天下午四点,我原本打算靠这两页纸活着走出我们班。
“可以用背面吗?”她又问。
我掏出手机,把正面的字拍了一张。头一张拍糊了,又拍一张。
小枣两只手一直等着。我把纸放进去,她问:“可以折吗?”
我说可以。
“可以剪吗?”
魏敏在“请家长配合”那个“请”字上描粗过两遍。
我把纸转了半圈,推过去:“这回交给你。用完了也不用还我。”
她接过去,一剪刀就从那个“请”上扎了进去。
我眼皮跟着跳了一跳。
她把整张纸裁成四条。一条给那个认得教导主任的男孩,一条给鳄鱼爸爸的女儿,一条给坐在窗边一直举着手没叫上的小姑娘,还有一条掖在书屁股里,让借回家的人填。
她没给每个人发一张。想要的人多了,她双手背在身后,很坚定地说:她的书不是卷子,不用人人都做。
郭元宝把小音箱推到我跟前。
两位作者交头接耳了几句,要我把刚才的声音再放一遍。
我可不敢往教室里放整个年级的会务安排。摸到那个黑色的小方键,把蓝牙断了,自己拿起空碗扣在嘴上。
“高一各班班主任请注意——”
小男生马上拿鞋带牵着钥匙,踱了几步,说主任通知全楼的小孩都要睡觉,因为他自己明天第一节有课。
结果一躺下,有只耗子老师在天花板上开家长会。
我刚想挠板,小枣摇摇头,自己挠了两下,又停了停,把一个字都没说的小姑娘带上来。
小姑娘不肯开口,拿起一把不锈钢勺,在两只碗沿上各敲了一下。
叮,叮。
她在自己的纸条上画了一部电梯,画了两个往上的三角。
“她说,电梯把耗子接走了。”我轻声说。
小姑娘一个劲摇头,又敲了一次。
这回小枣弯下腰,和她耳朵贴嘴巴地说了几句话,扭头宣布:“是两部电梯同时来了。老师们上错了一部。到了楼下也没人开会,因为家长都在楼上。”
后排的大人都笑了。
我讪讪把碗扣回去。
这几个小孩讲得比我好。我在里面做的贡献,就是闯了祸,还有一张大纸。
最后,小枣从开了线的书脊上解下蓝毛线,把三张小纸条各折三折,系在楼上那扇画出来的门边上。
拿在手里的时候它们垂着,挂穗儿似的,得腾出只手,一个个解开看。
郭元宝按住第一张不让系,说教导主任那几个字他还没学,书借出去他就忘了念法。
小男生留下来,给他画了两道特别浓的眉毛。他还是不明白。
两人挤在一块儿商量半天,决定把主任改称老黄——那个主任姓黄,黄字门口的值日表上有,可以照着抄。
这是我头一次知道,一位主任能不能继续当主任,取决于一年级下学期的生字表。
至于那位修耗子窝的老太太,因为时间到了,从头到尾没轮着上场。
郭元宝有点替她可惜,在封皮给她添了个小窗户,留她伸出一只手来。
下课铃一响,挤到前面看电梯的小孩,比看老太太的多。
小枣走下讲台,把书放进红筐,守了半天,也没拦着人先翻开电梯那张。
从绿桌布底下往外爬的时候,我在地上捡到一小片发言稿。正面只剩两行字,一个“更多地了解孩子”,一个“具体而言”。
我折了两折,夹回备课本。
三点一刻,第一张借书卡塞进了《楼上到底住着谁》的封皮。
借书的小姑娘用手比画,要连着那两个搪瓷碗一起借。
魏小枣快活了足有两秒钟,接着就发愁了:“不行啊,那我姥姥晚上拿什么蒸鸡蛋?”
郭元宝说,让她外婆用盘子扣着也能响。
两个作者跟第一个读者蹲在地上,试了好几种替代品,到末了小枣还是把两个碗都借出去了。
我看着那两个碗,想起我妈的熟食柜下午三点半就要再出一锅卤货,捞猪耳朵,称分量,给没带老花镜的顾客找付款码。
上礼拜我问她家长会来不来,她当时正在抠指甲缝里的卤料,只说了个“难”。
我没再往下问。
这会儿我忽然想知道,借走碗的小孩回家,发现碗底还有一圈蒸鸡蛋的黄印子,会在那个楼上又编出谁来。
小枣怕姥姥不高兴,自己拿笔在手背上画了个鸡蛋,提醒自己回家先认账。
送我到校门口,她把剩下那半块山楂片揣进我口袋。
“下回你演电梯。电梯只用拿手指头摁一下,比较适合你。”
我说行。
她松开我,跑了几步,回身又追上来,特别郑重地交代:“回家不许跟姥姥说是我们老师要借。就说是我借的。”
我坐了两站车回去。
魏敏的膝盖一阵阵发酸,我在公交车台阶上走出了一个教导主任的动静。
三点二十九,离中学校门还有半条街,我先听见了车铃。一长两短,短的那两下挨得很近。
我们家那辆旧自行车铃上缺颗螺丝,摁一下,有时候能响三下。
接着我看见了邱桂芳。
头发还是熟食柜上班那种盘法,后脑勺一圈网兜没摘,身上已经换了自己的蓝外套。她一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正把滑到车筐边的小折凳扶正。
我认得那凳子。脚上套着四个矿泉水瓶盖,都是我小时候帮她从垃圾桶里挑的同一个颜色。
她朝门卫说了句:“开家长会的。我跟晚班的小刘换过啦,今天有空。”
我站在路边,手插进口袋。那半块山楂片的玻璃纸,给我捏得窸窣响。
我中午给她发过一条,说你要是有空就来。她没回。
我以为那就是不来。
我妈带着她自己的座位,骑进了我们学校的大门。
08 唐梨
我妈是穿着皮围裙来的。
她把蓝外套脱下来,搭在车后座,进门前把围裙翻过面——油点子朝里,棕色的人造革朝外。猛一看,像是哪个新来的老师骑机车上班。
我赶过去,要接车筐里的凳子。
“谢谢魏老师。”
她双手递给我:“您放哪儿合适就放哪儿,别挡着逃生通道。我自己走三楼。”
“您不是五点交班吗?”
“您知道的挺清楚哇。”
我只好假装系鞋带。魏敏今天穿的是双一脚蹬。
她接着说:“换了半个班,五点得回去。我其实有话要问您,唐梨她……”
我竖起了两只耳朵。
她看了看我:“到时候当着她的面问吧。托人带话,太容易走样了。”
我心里像长出来第三只耳朵,三只都听不见接下来的动静。
从校门口到教室,我们俩这样客客气气地走过一次。
那还是我小学留级的表弟叫我替他请病假,我拿我妈棕色丝巾扮家长,她在办公室门口逮着我。
当时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条要干洗。你脖子上有汗没有?”
三楼开始有点挤。一部分是下课的学生,大半是家长。
有个爷爷走到二楼,刚刚鼓足气要一鼓作气往上爬,顶上一位外卖员提着四袋炸鸡往下走,跟他堵在拐角。
爷爷横挪一步,他也挪一步,两个人立在同一边。
爷爷再往另一边挪,外卖员也挪。
那四只鸡齐刷刷冲着爷爷点头。
我妈把凳子咔哒打开:“叔,坐一下。咱容鸡先走。”
爷爷沉着脸:“我还没沦落到怕鸡。”
嘴上这么讲,屁股已坐实了。
两个刚打完球、满头汗的男孩从他旁边依次跑下去,给我妈道了声谢。
“魏老师,”爷爷从上衣口袋摸出手帕来扇,“给孩子开会,以后能不能不用跑三楼?”
我刚想请他去楼下那间小屋,我妈已经开口了。
“您去一楼。上半场楼上说啥,楼下都听得见。您想说话,跟那个夹俩白发夹的小姑娘说一声。刚才我打那儿过,人家试给我听了。”
看我对她行注目礼,她还解释:“我不是会说话嘛。人家正好还缺个替他们试话筒的。”
我们好不容易上到三楼。离四点还有六分钟。
我妈把我往里一让,很熟练地穿过三排桌椅,一屁股坐到了属于我的那个座位。
坐在那儿的魏敏给她挤得往右挪,屁股悬在半空。
“唐梨妈妈……”她开口。
“嗯?”我妈转过身,把我的身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魏敏咽下一口唾沫:“唐梨妈妈真漂亮。”
你是我语文老师啊。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我妈轻轻一歪脑袋:“你又缺多少钱?”
“没有。”
“那坐过来,让你妈看看,今天又作什么妖了。”
她一下拉过自己的女儿。
魏敏给她搂住,肩膀绷了一下,很快松下来。
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座位我坐了快俩学期,这个妈我领了十七年。她只用三句话,就骗了我妈一个抱。
第二排陈砚冲我举起那块青蛙磁铁。
我冲他点点头。他迟疑片刻,举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往上提的动作。
我这才发现,麦克风揣在我裤兜里,根本没开。
我拧开话筒。偏在这时,我妈以为女儿刚才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整场家长会,从一句全楼都能听见的“你又缺多少钱”开始。
这次要定的,是校门口修桥期间的周五放学时间。
我们学校的周五最后一节原本四点四十下课,四点五十有班公交正好过桥。
下个月施工,公交改走东门。提早一刻钟的话,不少家长还在上班;延后一阵子走,又跟初中部五点十分的放学撞在一起。
曹主任想先听听人最多的高二年级怎么想。连着试两个周五,再定余下一个月。
过去一周,老师已在群里发过问卷。我们班四十二个学生,只收回二十七份,十八票同意统一晚半小时发车。
我翻开手机里那张剪碎以前拍下的发言稿。
学校发来的那版写着“多数家长倾向延后”,我把它念成了“回过话的人里,十八个倾向延后”。
我说到这儿,一个家长从第二排点了点头。
那是吕畅他爸,一个在他儿子的试卷上无论好赖都批个“阅”的男人。
他问:“那不都一样吗?”
楼下一个老太太说:“四十二斤猪肉,有十八斤要剁馅,你给我把整扇排骨都剁了,试试看。”
我就知道是孙晓禾她姥姥。
视频里一个人笑弯了腰,露出来她家包子铺围裙上的一块面粉印。
一个男人接话:“我并不是非得晚点放。我们两口子都上班,赶不到。要是我儿子的那条线路有另外一班车能赶,那我同意早点走。前两天问卷不让写这么些。”
我把黑板分成了三栏,写上早、晚、看车。
第三栏底下,唰唰举起七只手。过了一会儿,楼下又算进来两只,线上加一只。
有人问,怎么意向一下就变了。
我望向远处,看见我妈低头捏着那只纸架子。
我认得那是我最先做的一个。剪刀太钝,在她那儿借了把剔骨头的小刀才划开。侧面斜了,我就用一层黄胶带找补。
后来她吃饭拿筷子敲它,说这不稳,手一松能倒。再后来我把底下加宽,她又嫌我浪费胶带。
她现在用一根手指托着它试,松开,稳稳当当。
没人留意的时候,她悄悄拍了张照片。
我转回脸,给刚才那位家长解释:“原来给了两个选项,大伙儿只好从两个里面挑。现在能说话,就会变。”
曹主任也在教室后门。
我有点担心他嫌我现场改题。结果他掏出支笔,在袖口里翻来翻去,最后找陈砚讨了张草稿纸,自己添上第三栏。
已经有个风风火火的家长站起来了。
“等一下啊,没人弄清到底有哪几班车,就这么数,继续数到明天也没用。我做同城配送的,我手机里有线网图。”
又有家长趴过去:“那个上月的,西门右拐已经封路了。”
他俩几乎同时说:“你讲的不是一个西门!”
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嘎吱声。
过了几秒,有个声音说:“我不跟你们抢话。我现在就开到那儿,四点五十前可以回来讲。”
是陈砚他爸。他那边还有电动车的提示音。
孙晓禾姥姥立刻叫他别开着车还听手机。他说自己停着呢,他要先挂,不会又骑又说,这个他懂。
我忽然知道什么叫没白来一趟。
有人把会往下开,有人真的出去了。
我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姓,下面四个字,等他回来。
后门一片灯光一闪,晚到的两个家长各自举着手机,拍刚刚那块黑板。
年级家长联络员是陈砚的小姨,跟我挺熟,专管公众号上的家校动态。她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来了就要帮忙。
她手上有一份上星期征集的《一次等待》亲子投稿。
我看她摆好了手机,要录下午第一份学生作文。
“正好趁家长们都在,”她说,“我们把这份‘雨里的爸爸’录下来?他爸爸本人也露脸最好。”
她翻到第一页。
陈砚的那张脸,我隔着十几个人都能看见,已经白了。
“先不念。”我说。
她愣了一下:“他爸亲手给我发的。说孩子这么写他,他听了特别高兴。还发了朋友圈呢。”
她把消息递过来。朋友圈是真发了,底下十七个朋友点赞,他爸配了俩大拇指。
她没撒谎。
我想起来,我上午只问过陈砚一句。
魏敏用红笔写在作文后的意见,我没拍走。他的作文却是在家里桌子上抄的,他爸想看,根本不难。
“我跟他约好了。今天不在会上念。”
“他以后写得再好,也要发表的呀。给他个露脸机会。”
她有些遗憾,又觉得好玩,扭头朝陈砚说:“我看你以后别叫我给你带肯德基。你把你小姨的话当耳边风。”
他平时肯定会笑。这回他抱着胳膊,没吭声。
我伸手把讲台那支麦递给他,没有打开。
“你说怎么着,我听你的。”我站近一点,小声问。
他没接麦。桌腿上那只小青蛙让他抠下来了。他把它慢慢推给我,又在小青蛙背上按了按。
我把稿子收起来:“下一项。请刚才坐后排的两位把录像关一下。中间休息,先把公开那段通话结束。”
很清静。
最后排传来一声松气似的“终于可以去厕所了”,半个班的人都笑了。
我妈跟着笑,手摸到旁边,像要抓我的手。
魏敏站起来了。我妈抓了个空,她瞅了一眼掌心,用手蹭了蹭椅子边沿的锈。
那一刻我很想给她握一下。
公共通话关了。
那七只架子能领走、能归还,七个八块要退,之前预备的零钱和转账码都齐。
我妈没领架子。她还是把最早那个又破又歪的摆在自己面前。
她忽然提起一件事:“魏老师,既然您说这个孩子自己的东西得她自己拿主意,那我有个忙想请她帮。方便吗?”
我顺口说没问题。
她端详了我一眼:“我问的是唐梨。”
我只好把自己的名字从嘴边咽回去。
09 唐梨
我妈问:“下周三,下午放了学,你能不能给我开一回家长会?”
魏敏显然也没教过这道题。
她的手先摸向左边,那里本来该有一支能救场的红笔。校服兜里却只有我的半包山楂糖。
“您说怎么开?”她问。
“我报名读中专了。”我妈说。
她打开微信,屏幕上一张蓝底照片。
邱桂芳,女,四十一岁。照片底端是学校的名字,专业栏写着食品加工。头发贴得一丝不苟,耳朵两侧露出我借给她拍证件照的那对夹式耳环。
我当时还以为她去更新健康证,告诉她证件相戴耳环不能报销。
她举起小镜子照了半天,回我:“不能报,它还不漂亮啦?”
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看:“老邱,你还藏这个!”
“今年春天报的。”我妈说,“门店老师傅带徒的班,平常网上上课,每周三去学校上一晚实操。要学一年多,毕业还早呢。我就先混上个小组长。”
她抿着嘴角,很想显得自己挺习惯做小组长。
“下个礼拜第一回开放课堂。老师叫各人找个愿意来看的人。别人都说要喊老公,我没老公,我想请我闺女。”
她说没老公,就像说今天没带伞。
我爸跟她分开八年。我头一回听见她用这么轻快的语气,提这三个字。
“你要上你的晚自习就去上。我那儿不记缺勤,也不用写个‘工作冲突’。”
她故意往我的脑袋上轻轻一敲:“不过你得亲口告诉我。”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你周三夜班呢?学费多少钱?晚上九点半那条路上都没几盏灯,你一个人骑回来?”
话出口,一排家长同时转过头,看着我。
魏老师跟学生的妈妈说这话,大大越界了。
我妈没恼。
她把手机上的报名表往我面前一摆。手指一点,那页面下头还有奖学金和门店报销比例。
我甚至看见一个很熟悉的签名。那个“邱”字两边分得特别开。
她从小就教我,带耳朵旁的字,天热也得离远点,挨近了容易长痱子。
“魏老师,您跟唐梨真挺像。先替人上十遍火,再看人家到底着没着。”
我妈把手机收起来,转回我的身体:“你晚上回来慢慢考虑。别给我来个尊师重道的标准答案,我听见这种,头就疼。”
魏敏从我手里把报名表上的日期抄下来,稳稳当当地交还给我妈。
她没替我说去,或者不去。
有人进来收折凳。
我妈看看表,余下还有十四分钟。她不急着走,也不催我换一种方式,立即给她个答复。
她跟联络员说了几句话,把自己带来的折叠凳又搬到走廊上,请那个等单独见老师的爷爷先坐。
我很羡慕她。
她十七岁就去上班,在柜台后头站了二十来年,连摆张凳子都显得比我从容。
四点四十五,陈砚爸爸打来了电话。他到东门了。
“我有三件事要讲。”他喘得挺厉害。
“第一,我刚量过了,新站在桥东头,不在西边。下课从东门口走过去六分多钟,是我往快里走的。”
“第二,那条线上多出来一班四点五十五分的车。今天车队刚把临时牌架上去,不是每天都有,修桥期间周一到五有。”
“第三,那一趟不开到砖厂后面。往那头走的小孩得再倒一趟,没大人接的,不能照我们这个算。”
孙家姥姥已经退了通话。曹主任自己拿纸,在走廊里记。
他抄到“砖厂”停下来。
楼梯上有人问能不能给个站牌照片。陈砚爸爸往工作群里一发,还顺手拍到了旁边卖糖葫芦的爷爷,举起袖子遮半张脸,像有什么秘密身份。
很快,对面有人回复:“那是我爹!我家孩子可以走到这个站,跟他爷爷收了摊一起回。”
一个女孩说:“我能坐这班。爸,你不用让老板扣那四十分钟了。”
我们把十来张空白的回执放到楼梯口,谁看懂了自己填。剩下的暂时空着。
曹主任原本要带走一个完整的数字。走的时候,却把两行问题圈了起来:沿砖厂一线的三个人,怎么回家;放学后还要留校半小时的,在哪儿等。
我问他,没有结果行不行。
他晃了晃抄站牌的纸:“我带这个回去,比给我举四十二只手管用。你们要非得交项结论,我这儿还等你们还四个排球呢。”
他说完真踅进器材室去点了数。
亏得我上午把画一双眼睛的那个也抓了回来,要不今天结局够我赔一排球的。
我让陈砚他爸先把电动车停好,跟他说了那篇作文的事。
电话那头晚了好几秒才答话:“原来他不愿意公开念啊。那他昨儿给我看干吗?”
“他想给您看。”
陈砚听见我们的声音,也走到窗边来。
他爸爸有点磨不开面子,不好意思马上认,问儿子:“那朋友圈我删不删?十六个人夸你呢。还有你爷爷,人家头一次用语音输入,费半天劲写个‘棒’,还写成‘磅’。”
“别删。”陈砚说,“把我校服裤子湿了那半页剪掉。这人第二天还得上学呢。”
他爸嘿嘿一乐:“我还以为你往座上蹭,是怕弄湿你书包。”
“你知道啊?”
“废话。我开的是电动车,我又没顶雨篷。雨往哪儿下,我不清楚?”
隔着电话的这两声笑,比刚才话筒里所有的声音小多了。
陈砚收起手机,慢吞吞往外走了。
我把青蛙磁铁贴回讲台最底下,肚皮朝上,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来再拿。
有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站在走廊上,等自己家长等得实在无聊,没话找话。
“魏老师,今天这会你们班整得有意思。那个弄手机的同学,还接别班生意不?我爸说他愿意出十块。”
我刚要张口答应,低头看见我妈那条棕围裙从走廊尽头消失了。
我说:“你等等。我去问问人家,还想不想接。”
10 魏敏
邱桂芳临走前,要跟女儿单独说句话。
我陪她一直走到学校大门,手心紧张得出了汗。
把人家养了十七年的闺女借走一整天,没给人解释,拿这张脸骗了人家一个抱,还吃了她闺女的午饭。她要是翻账本,我只有先跑回广播室,把唐梨搬出来,两个人一块赔。
邱桂芳只是伸手,把我校服帽绳系紧了。
她系个蝴蝶结,左右调得一般长。
“昨天我试讲过一回,视频传不上去,想请你帮帮忙。”她说。
“你忙着弄你那个架子,说忙完就来。我琢磨了几天,也弄会了。”
“后来就想着,这个不是非要你去帮我看机器。你空着手去,我也挺高兴的。”
我小时候也听我妈妈说过,“空着手来就行”。
等我真空手去了,反倒要被她塞一瓶油、半只鸡,锅里炖的牛腩还要捞几个大块一并揣走。
这么大年纪了,我手上拎什么回去,都没我妈给的多。
“阿姨,”我说,没忍住,“我今天听见了。我一定帮你把原话带到。”
她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竟也没觉得我讲得奇怪。
“行。我等她来问我。”
自行车推出铁门,铃一长两短,蹭着晚归的风,一路往下坡去了。
我站在门口发了一小会儿呆。
一个本班戴眼镜的男孩子跑过去,随手在我发顶轻轻薅了一下。
我本能转头想喊他站住,转过来,人都过马路了。
我没追。
平常我只要站校门口喘口气,这小子从我身边过,都得放慢到每小时两公里。人家能有一天在我眼前跑成这个样子,就算我今天借这副身体,没白借。
还有最后一个轮到我的约。
赵桐在传达室边等我。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已经起好一段要发给母亲的话。她要我站在旁边给她壮胆,别读。
挺难。
我从来没发现,眼珠子是一种这么容易自己跑去别人屏幕上放哨的东西。
我只好低下头看马路上的白线,一条条数到五十二。
赵桐打了第一个电话,没接。再打一个,隔了一会儿,屏幕那端有人应了声“哎”。
赵桐说:“妈,我今早又有点睡不好。我已经跟老师约了,把早读的听写换到中午补。想先试一个礼拜。”
“你能不能先跟我说话,再往家族群里讲啊?”
她妈似乎说了挺久。
赵桐又说:“我也知道你是想问小姨。小姨在医院做收费,她放假不想替咱俩上班。”
我笑出声。她伸手打了我背上一巴掌,让我小点声。
我教了十几年书,头一次在五点零八分挨学生打,还得感谢她肯伸手。
挂掉电话,赵桐没给我看聊天记录。她只是很轻地挨过来,停了两秒,跟我说:“行了。”
我也答她:“行了。”
天色暖暖的。跑道边两盏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另外两盏还没有。
广播室窗子打开着,里面有我自己的声音在叫:“哎,小枣,你别钻这儿。”
我拔腿就跑。
小枣果然钻进了广播桌底下。
孩子爸来接她和我,才锁辆自行车的工夫,她已经认识一位小广播员、两位高中生,和一位贴着她屁股往里探头的小朋友。
我定睛一看,人家找的是桌子底下那只排球,她整个人趴着挡住了。
“今天你妈妈给你演得怎么样?”
我把她从灰里拔出来。问时有点酸。
有些事即便有人替你去了,仍旧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她抬头,用像看路边一株花那样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你认识我?”
“认识。”
我想了一下:“你上个礼拜打断你爸一根晾衣杆,用胶带粘回去,特意拿长外套挂着,不让他知道。是你妈告诉我的。”
“她什么都往外说啊!”
她失望地甩开我的手,一头撞到广播桌角。
我连忙把手掌垫过去。她揉揉额头,倒没哭,抬头看我的手。
我一边看她有没有碰红,一边唱了句自己都不常唱的小调。
“长尾巴老鼠走过桥,一脚高,一脚低,摔个跟头不准笑。”
她跟着我唱:“笑掉两颗大门牙,剩下那些用线吊。”
我们一块儿唱到“吊”。她拖老长一个音,隔了半天,小声问我:“你今天早上是穿什么衣服去的学校?”
我看见旁边那个顶着我的脸的人清清嗓子。慌慌张张要给我递提示,是个口型:灰、灰、灰。
“灰开衫。”我说,“后脖子领标硬。我让你帮我剪,一剪刀剪了个口。”
小枣抬手,冲唐梨做了个让我转过身的动作。
唐梨真转了。脖领后有道弯月形的豁口。
我想起自己今天半天都一直透着风,还从那儿落进去点粉笔灰,真对不起这个替我开完家长会的孩子。
“我知道啦。”小枣终于说,“下次谁来演,谁得先练过。”
她把粉色线头从唐梨手表底下捻出来,打了结,系在我的腕子上。
再没说什么吓人的童言童语,也没要我去向一年级科学老师报告这件值得上新闻的事。
她得到一截亲妈的手腕,心满意足地拉我去听小广播员操作结束铃。
她爸隔着窗子说:“你能不能别老缠着人家赶着回家的大姐姐。”
小枣说:“那你有本事当着她的面跟她讲,衣杆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她爸立刻安静了。
11 唐梨
广播要关机了。
我跟魏敏互相看看,都没说话。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回去。
有人当一天班主任,能当着自己亲妈的面抄自己的名字,还下堂去当一回耗子——这待遇,过期作废。
可我妈开放课堂的日子,还写在我那只手上。我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我自己的答案。
我俩伸出手,叠着去按早上那个黄色通话键。
还是一片寂静。
魏敏问:“早上按这个的时候,还有谁干什么了?”
小广播员举起手:“早上七点零八,师傅在楼底下接了旧音箱。你们当时碰的是通话键,可整间屋的电,是从这儿接进去的。”
她手指的地方,是一根裹着白胶布的电源线。
不知道是陈砚他爸还是那几个小广播员捣鼓的,胶布两头各有一只蓝笔画的耳朵,跟我妈写邱字的那个双耳旁一样,离得有点远。
师傅来收东西,把总电源一关,关了才问:“没有哪位领导还没讲完吧?”
然后屋里就黑了一下。
我伸手去摸灯,先摸到了自己校服上那两根长短一致的帽绳。
教语文的到底有一点比我强。
魏老师适应得比我快,回去头一句话就说:“小枣,松开你唐梨姐姐的手,把你姓魏的妈捡回去。”
小枣十分镇定地移到她那一边,把自家妈的手臂掰过来,又翻过去,检查了好一阵。
“指甲是剪过的。”她宣布,“演耗子,还得练。”
有人问她,今天这几位究竟都是谁。她只肯说,我们养了两只耗子。
众人都觉得是学校后勤没搞好。曹主任隔着走廊,瞪了他借出去那间器材室半天,差点真去翻那几个排球。
手机还给我了。
我对完饼干盒和收款记录,发现账上还多了八块。
周畅看了一眼:“我给你送的是七号的钱。你给我算了趟车马费呀?”
划掉重记,正好。
那天的账我算了三遍。最后发觉,我照自己这生意做下去,开一天倒贴一卷胶带和两块电费。
我问魏老师:“小枣妈妈,你们家读书会的耗子工资,我能不能要回来?”
她掏出口袋里那半块山楂片:“来一半?”
我俩一人咬了一口。有点酸,有点黏牙。
我给我妈发消息:“下周三能去。不过我先说好,我晚自习请假得自己补功课,我九点之前得回来。”
邱桂芳回:“九点前送你到家。家长来了需穿可以洗的衣服。”
我:“家长具体干吗?”
邱桂芳:“尝菜。给小组里每个人的作品填个评价。你想吃哪道,从后门偷摸发给我,我尽量安排。别当着其他组说。”
我:“您说的其他组是谁?”
邱桂芳:“我们班的同学。跟我就差几岁。你可别管人家叫小刘小王的。自己叫人客气点。”
我盯着班级群里一连排过来的五个名字。
那一刻,头一次觉得当孩子的很不容易。
长辈有了同学,平白就能给自己长出好几辈亲戚。
下周五,我们最后定下来的放学方案有两行字。
门口四点四十正常开。选留到五点十分的,可以在一楼阅览室等一会儿。
如果要搭往砖厂那一路的小巴,从东门出去拐左,别跟着大部队跑。
那天下午果真逮到一个往右拐的。
他妈妈还在一楼忙着替别人指出哪个站离桥近。我们只好喊:“阿姨,别人的孩子都接得上,您的亲儿子眼看要去隔壁县了!”
第二次家长会,七个架子只借出去四个。
有两位上回在电话里听的家长,请到了假,亲自来见老师。另外一位单纯觉得自己手机不缺架子,拿两袋抽纸夹着也可以。
我没有阻止人家寻找廉价替代品。
店倒了,技术外传。邱桂芳女士对此十分同情,把那只底边有点歪的样品收了去。
它第一次出校门,是那之前的周三。
我去她们班参加开放课堂。
那间教室在一家职校的实训楼。每个人穿白围裙,戴高帽子,按照抽到的号码端出一小碟菜。
家属尝过各碟,才可自由认亲。
我很有信心。我从一岁吃她做的菜一直吃到十七,总不至于连自己家卤汤的味道都不认识。
五号咸了,七号糖下猛了。三号的鸡切得整齐,皮跟肉贴得很牢,面上还有几片规规矩矩的葱丝。
我一尝就笃定,非邱桂芳莫属。
我在评语栏写“从骨头缝里都好吃”,署名唐梨,亲闺女。
那张卡后来让一位五十出头、笑起来有俩酒窝的叔叔拿回了家。他打光棍好多年,因为在这儿学会做鸡腿,莫名其妙收获一位女儿,非要给我拍照合影。
其实我妈是那个糖下猛了的七号。
她端着一小盘新学的蜜汁藕,问我:“再给句准话,我有必要回去重做吗?不要因为我是你妈就打官腔。魏老师讲过,该说什么还说什么。”
“你这糖汁怎么是苦的?”
“锅太热了。我这辈子第一回用店里巴掌大一口锅熬糖。回去再来一勺,争取下次熟练一点。”
“你还留着那锅啊?”
“早糊了。刷三遍。”
她伸手在我脑门上轻轻一弹:“谁家学生上手就会?端走。甜品一会儿得分给别人。”
我手比嘴快,又夹了两片。
她忍着得意,低头把黄胶带撕开重新粘了粘,把我从碟子边上往外拉了一点,说嘚瑟什么,头顶都出框了。
我裤兜里还有一枚找零的一块钱硬币。
我掏出来顶在手机架底下,替它那个歪角找了个平。
“邱桂芳同学,”我扶正手机,“今天你想坐哪儿?”
她把白帽子往下一抻:“你边上。你把膝盖分给我一点,这凳子窄。”
她就这么坐下来,手还没来得及擦干。
我牛仔裤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糖指印。
相机倒数到二的时候,她又不放心,凑过来小声问我:“你那个没跟人家叔叔说乱吧?那张写着亲闺女的评语,他可说要拿回去给他妈看的。”
我没忍住笑。
照片里她闭着眼睛,我张着嘴,谁也没看镜头。
我妈看了五秒。
“挺好。”她说,“我就要这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