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女儿修平板,修着修着把家修没了。
群聊弹出来那一刻,我老婆正跟丈母娘吐槽我一事无成。
女儿在下面补了一刀:同学的爸爸开保时捷,我爸骑电瓶车。
翻了二十分钟聊天记录,才发现自己省吃俭用十几年,全成了笑话。
你们霸总文看多了是吧?
行。
那就看看一个被嫌弃的中年男人,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第一章】
九月的一个周六晚上,我在客厅修女儿的平板。
“爸,平板又卡了,你帮我看看。”
林可馨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放,头也不回进了房间。
连个“呗”字都懒得加。
我叫林远洲,四十二岁,某科技公司技术主管,业余修理工。
家里但凡带电的东西,归我管。
马桶传感器、智能门锁、路由器、空气炸锅、饮水机、扫地机器人。
十五年了,我在这个家的核心价值,大概就是个不收费的售后客服。
全年无休那种。
我拿起平板,指纹识别没反应,输了几次密码才解开。
系统更新卡在87%,我点了继续,等它慢慢跑进度条。
这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群名叫“苏家一家亲”。
发消息的是我丈母娘周桂兰,下面紧跟着我老婆苏敏的回复。
我本来没打算看。
但余光扫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钉在了屏幕上。
“一事无成。”
我点开了那个群。
最新一条是苏敏发的:
“别提了妈,他四十二了还是个小主管,工资到手就交给我,买双拖鞋都要比价三个平台。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下面是周桂兰的语音转文字:
“我当初就说了,让你嫁隔壁老王家那个儿子,现在人家住别墅开奔驰,你偏不听。”
再往下,我女儿可馨也在。
“妈说得对。我同学赵雨涵她爸开保时捷接她放学,我爸骑个电瓶车,链条还生锈,骑起来吱嘎吱嘎响,我都不好意思让他来学校门口。”
苏敏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紧跟一句:
“你爸就那样了,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我早不指望了。你好好读书,以后找个有本事的。”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一条一条。
这个群建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我是这个群固定的笑料。
周桂兰嫌我窝囊,说当年就不该松口同意这门婚事。
苏敏嫌我没钱,说跟我过了二十年,一个名牌包的边角都没摸过。
可馨嫌我丢人,说她从来不在同学面前提我的工作。
中间还穿插着她们分享的各种霸总短剧链接和小说截图,什么“重生之我不嫁穷鬼”、“替身新娘被总裁捧在手心”、“前妻哭着求复合,总裁转身就走”。
苏敏有一条原话是这么写的:
“看看人家剧里的男主,再看看咱家那位,唉,投胎是门技术活。”
进度条跑到100%了。
平板修好了。
我把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靠着沙发没动弹。
客厅没开灯,电视的待机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脚上这双拖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九块九包邮,鞋底已经磨平了,走在瓷砖上打滑。
当时下单之前,我在购物车里放了三天。
九块九,我犹豫了三天。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那种想笑的好笑。
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堵久了反而开始发笑的那种。
四十二年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学会了修平板。
【第二章】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苏敏推开卧室门,露出半个脑袋。
“修好了没?”
“好了。”
“放可馨桌上,她在洗澡。”
门又关上了。
没有一句谢。
这在我们家是常规操作。
我是那个永远待命的人,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应,接到指令就执行。
我把平板放到可馨房门口,走进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
先查了家庭账户的流水。
每月到手一万八。
转给苏敏一万五做家用。我留三千。
这三千里面,通勤加油和午饭一千五,各种份子钱人情往来八百,剩下七百,是我整整一个月所有的个人开销。
七百块。
买个拖鞋都纠结三天的那种七百块。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手机响了。
赵磊。
我这辈子最铁的哥们儿。同年进的公司,同一间办公室,工位面对面坐了十五年。
“洲哥,明天打球不?老张说包了场子。”
“不去了。”
“怎么了?声音不对劲儿。”
我沉默了几秒。
“赵磊,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老婆要是在背后说你一事无成,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那得看她说得对不对。”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他顿了顿,“如果说得对,那就拼命干,争口气。如果说得不对,那就更简单了。”
“怎么说?”
“你走了试试。你不在了,她才知道你到底干了多少事。”
这话从赵磊嘴里说出来,我居然觉得有道理。
他这个人,平时嘴比脑子快,说十句话里九句半是废话,但剩下那半句,偶尔能戳到点子上。
挂了电话,我打开公司内网。
两个月前海外事业部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征集亚太区技术负责人,常驻新加坡,为期两年。
当时我看了一眼就关了,家里有老婆孩子,走不开。
现在嘛。
走不开的理由,好像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把鼠标移到“申请”按钮上。
深吸一口气。
点了下去。
页面弹出一行小字:您的申请已提交,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我关掉电脑,回了卧室。
苏敏已经睡了,侧躺着,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
群消息还在跳。
我没看。
不用看了。
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好像是期待。
【第三章】
周一上班第一件事,我打开银行APP。
先查苏敏那张副卡的消费明细。
不看不知道。
一看,手指头都攥紧了。
上个月副卡消费:两万三。
其中一笔,某商场金饰柜台,九千八百。
一笔,某医美机构,六千。
剩下零零散散,奶茶、外卖、美甲、网购、还有个什么美容SPA套餐三千二。
我又翻了最近半年的账单。
每月副卡消费,稳定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我每月总共到手一万八。
给她家用一万五,她花完了再刷副卡从我这补。
相当于我整个人的收入,百分之百,一分不剩,全进了她的口袋。
而她还在群里跟人诉苦,说嫁给我连个名牌包的边都没摸到过。
好家伙。
我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突兀,对面赵磊抬起脑袋。
“洲哥,你没事吧?大早上一个人笑。”
“没事,看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
“你消化不了的那种。”
赵磊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下午三点,座机响了。
技术总监陈建华。
“远洲,你申请海外岗位的事我看到了。”
我心跳提了半拍:“陈总,怎么说?”
“说实话,你申请我挺意外的。在这边干了十五年,一直很稳,我以为你没这想法。”
“人总得往前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建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新加坡那边的项目,比邮件里写的要大。亚太区要搭一套全新的技术中台,覆盖六个国家。负责人直接向总部CTO汇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平调,是升职。薪资翻倍打底,加海外补贴,具体数字HR这周跟你谈。”
我攥着听筒,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那双穿了两年的皮鞋上。
鞋头开裂了,一直没舍得换。
“陈总,我去。”
“别急,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商量?
跟谁商量?
跟嫌我一事无成的老婆?还是嫌我骑电瓶车丢人的女儿?
“不用商量了陈总。我一个人就能做这个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那HR这周联系你,最快下月初出发。”
挂了电话,赵磊从对面探过脑袋来。
“洲哥,你刚才说去哪?”
“新加坡。”
“出差?”
“常驻。两年。”
赵磊的下巴差点掉在键盘上。
“你家那位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跟她说?”
我看着他:“我一事无成,去哪儿不去哪儿,有什么好说的?”
赵磊眨了眨眼。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接不上话。
【第四章】
接下来一周,我做了几件事。
每一件都很安静。
周二,去银行挂失副卡。
柜员问要不要补办。
不用了。
周三,关掉家用账户的自动转账。
周四,跟公司签了海外派遣协议。
月薪三万六,住房补贴另算,还有一笔安家费。
周五,我签了一份授权文件,把住房公积金的还贷权限改成了自动扣款。
这些事,苏敏一件都不知道。
她忙着追一部新上线的短剧,叫什么冷面总裁的替身娇妻。每天窝在沙发上刷到凌晨一点。
周五晚上,我下班去菜市场,亲自买了菜。
排骨、鲈鱼、西兰花、番茄、鸡蛋。
全是可馨小时候爱吃的。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菜端上桌的时候,苏敏从卧室出来,瞟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周末了,做顿好的。”
可馨从房间出来坐下,手里拿着手机,筷子夹了块排骨,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嚼了两口,皱了一下眉头。
“爸,排骨有点咸。”
“好,下次少放点盐。”
没有下次了。
苏敏吃了两口鱼,忽然问:“公司今年年终奖什么时候发?能发多少?”
“不确定。”
“隔壁楼张姐家老公,去年年终发了八万。你们公司真抠。”
我没接话。
可馨头也不抬地说:“妈,赵雨涵约我明天去SKP,你转我两千。”
苏敏想都没想:“行,回头给你。”
两千块。
我一个月全部的个人开销是七百。
我夹了一块鱼,慢慢嚼。
刺有点多,我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排得整整齐齐。
吃完饭,我一个人收桌子,洗碗。
厨房的水龙头漏水。
滴答滴答砸在钢盆上,这毛病半年了,一直说要修。
现在也不用修了。
擦干手,回书房,从柜顶拿下行李箱。
擦掉灰,打开,往里放衣服。
衬衫三件,全起球了。
裤子两条,膝盖都有白印。
我在箱子最底层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家用存折在书桌抽屉第二层。房贷还剩四年,已设好自动还款。电费水费燃气费的代扣我关了,以后记得自己交。可馨的学费我会按时打到她账户。
落款是“林远洲”。
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信封放好,拉上行李箱拉链。
客厅传来苏敏的笑声,她在跟可馨讨论情节,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这个总裁好帅,一出手就是一个亿。”
“妈你看这段,女主回头打脸前婆婆那段,太爽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
关上了门。
【第五章】
出发那天是周三。
我请了一天假,理由写的是处理私事。
苏敏一大早出门做美容去了,可馨头天晚上回了学校。
家里空荡荡的。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鞋柜上有我上周擦干净的三双皮鞋,茶几上有前天修好的电视遥控器,阳台上有我种了两年的绿萝,叶子刚冒出新芽。
锁好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赵磊开车来送我。
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
“洲哥,你到了那边别苦着自己。新加坡常年三十五六度,多买几条短裤,别穿你那条膝盖泛白的牛仔裤出去丢人。”
“嗯。”
“辣椒螃蟹必须吃,海南鸡饭必须吃,肉骨茶必须喝。你到了拍照发我,我嘴馋。”
“行。”
“还有一件事,”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到了那边,该花的钱就花。你都四十二了,别再九块九包邮的拖鞋穿一年。”
“你管得倒宽。”
“不是我管。洲哥,你对自己好一点。你这些年亏欠谁了也没亏欠自己,该补补了。”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难得说句正经的。
到了机场,他帮我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老婆要是打电话来问我,我说什么?”
“随便你。”
“那我就说你被外星人绑架了,正在参加银河系技术峰会。”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飞了五个小时,落地新加坡。
樟宜机场干干净净的,空调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公司派了个本地同事来接机,三十来岁的华裔小伙子,叫Kevin。
“林总,欢迎欢迎,接风的车在外面。”
林总。
我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被人喊“总”。
以前在公司是“老林”、“林哥”、“远洲”。
在家是“爸”,大部分时候连“爸”都省了,直接一句“你去把那个修一下”就完事。
公寓在市中心,四十来平米,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显示器,一个小厨房。
干干净净。
我把行李箱放在角落,拉开窗帘。
窗外一排热带树,叶子绿得发亮。
楼下是条安静的马路,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
手机震了一下。
赵磊发来消息:“你老婆刚给我打电话了。”
后面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表情。
“说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出差了,说你手机关机打不通。你没跟她说?”
“没有。”
“洲哥,你狠啊。”
我看了看手机,确实还是关机状态。
过海关的时候关的,忘了开。
想了想,没开。
不急。
该急的人不是我。
【第六章】
后来的事,都是赵磊陆陆续续转述给我的。
我走后第二天,苏敏就发现了不对。
她去商场买东西,掏出副卡一刷。
POS机屏幕上跳出四个字:卡片已注销。
她当场给银行打了电话。
客服说这张卡是主卡持有人主动挂失,且选择不补办。
苏敏打我手机,关机。
连着打了十几个,每一个都是关机。
回到家翻抽屉,翻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赵磊说,苏敏看完那张纸条之后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变调了。
“赵磊,远洲到底去哪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磊装了半天糊涂:“可能出差吧,我也不太清楚啊嫂子。”
“出差能出一个礼拜不回来?手机还关机?他留了张纸条说水电费的事,这像出差的样子吗?”
“那,那你问公司呗。”
苏敏真就打去了公司。
前台告诉她:林远洲已调任海外事业部,常驻新加坡,为期两年。
赵磊说,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苏敏的声音完全变了。
“他疯了吗?去新加坡不跟我说一声?家都不要了?”
可馨知道消息是第三天。
她给苏敏打电话的时候,苏敏正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存折。
“妈,爸真的走了?”
“走了,去新加坡了,什么都没跟我说。”
电话那头可馨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磊后来跟我说,可馨给他发了条微信。
就一句话:“赵叔,我爸真去新加坡了吗?”
赵磊回她:“是啊,升职了。亚太区技术负责人,挺厉害的。”
可馨没再回。
第四天,终极Boss登场了。
我丈母娘,周桂兰。
赵磊的原话是:“洲哥,你丈母娘那嗓门,隔着手机震得我耳膜都快穿了。”
周桂兰先打我电话,关机。
再打赵磊的,赵磊没接。
然后她直接杀到了公司前台。
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往前台一拍,嗓门能穿透三层钢化玻璃。
“我女婿林远洲在哪?让他出来!”
前台小姑娘吓得差点按报警器。
“阿姨,林远洲已经调到海外了,不在国内。”
“少糊弄我,一个大活人说走就走?你们公司怎么管的?”
保安过来请她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大厅里嚷嚷。
声音大到连楼上的人力资源部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赵磊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新加坡公寓楼下的食阁吃晚饭。
叉烧饭,八块新币,折合人民币四十多。
我以前在国内午饭控制在十五块以内。
“然后呢?”我问。
“然后保安把你丈母娘请出去了。她在门口坐了半个小时才走,临走放了句狠话,说要找律师告你们公司。”
我咬了一口叉烧,甜的,带点焦香味。
忽然想起可馨小时候也爱吃叉烧。
那会儿我骑电瓶车带她去街口的小饭馆,她坐在后座搂着我腰,一路喊“爸爸快点快点”。
那辆电瓶车后来被她嫌弃了。
吃完饭,擦了擦嘴,我打开手机。
苏敏的消息,三十七条。
前十条是质问。
中间十条是生气。
后面十条是哭诉。
最后七条是威胁。
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回来,咱们就离婚。”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新加坡天黑得早,六点半就暗了。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离婚协议你可以先拟。”
发完,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桌上。
屏幕一直在亮,一直在亮。
我没再看。
【第七章】
三个月后。
我的项目组从五个人扩展到了二十个人。
覆盖东南亚六个国家的技术架构搭建,从零开始,一砖一瓦。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九点走。
不是被迫加班。
是在做自己真正想干的事。
以前在国内,我百分之八十的工作内容是给别人擦屁股。
谁的代码崩了找我,谁的服务器宕了找我,谁跟客户吵架了还是找我。
在家也一样。
什么坏了修什么,什么漏了补什么。
十五年来我就是那个永远在兜底的人。
在新加坡不一样了。
陈建华没骗我,这个项目确实大。
第一次走进会议室,看到PPT上的预算数字,我手心出了汗。
但我扛住了。
十五年的技术底子和带团队的经验,压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第一个季度末,我主导的架构方案被总部CTO在全球技术会议上点了名。
那天Kevin就坐在我旁边,偷偷给我发了条消息:“Boss,CTO在全球直播里夸你,整个亚太区都沸腾了。”
我看了看屏幕上CTO那张英国佬的脸,憋住了嘴角。
当天晚上,下班路上我走进了公寓楼下商场的一家手表店。
进去之前,我脑子里那个过了十五年苦日子的声音在喊:转身,走,你不需要。
但我站在柜台前,盯着玻璃柜里那块浪琴。
标价两万三。
我一个月工资够买三块还有富余。
“先生,要看看这款吗?”
“帮我拿出来。”
试戴了一下。
表盘很薄,钢带贴在手腕上冰凉凉的。
导购小姑娘问:“要礼品包装吗?送人的?”
“不送人。自己戴。”
刷完卡走出商场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
是忽然发现一件事。
原来给自己花钱,是这种感觉。
晚上赵磊打来视频通话,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腕上的东西。
他嘴歪了。
“洲哥。这多少钱?”
“两万三。”
“你以前买双拖鞋都犹豫三天!”
“以前的钱不是我的。”
赵磊愣了几秒钟。
“洲哥,你变了。”
“没变。只是把花在别人身上的钱,花回了自己身上。”
赵磊在屏幕那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憋了一句:“那你这个月请我吃饭。”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说下次。”
“所以你每次都信。”
他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第八章】
第四个月,苏敏来了。
我下班回公寓,看见她坐在楼下的石凳上。
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边放着个行李箱。
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道歉。
“林远洲,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
我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走向门禁。
“上来说吧。”
她跟我上了楼。
进了门,站在小客厅中间环顾一圈。
“就住这儿?连个沙发都没有?”
“够用了。”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住这种地方?”
“谁告诉你我挣多少?”
她没接这话,换了个角度。
眼圈红了,声音也软下来。
“远洲,咱们能好好谈谈吗?可馨这学期成绩掉了不少,家里一团乱,水管漏了我都不知道找谁修。你说走就走,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
“知道。”
“你知道?”
“之前十五年我怎么过的,你也知道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让她接话。
“每个月一万五交给你,不够花你再刷副卡,一个月两万三。我穿着起球的衬衫,骑着生锈的电瓶车。你拿着钱去做医美,买金饰,做SPA。然后打开手机,在群里跟你妈和可馨一起笑话我一事无成。”
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看了群?”
“你女儿让我修平板。消息弹出来的,我又不是故意偷看。”
她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她本能地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贴到耳朵上,外放先炸了。
周桂兰的声音穿透了整间公寓。
“找到没有?让他赶紧回来!家里物业费欠了三个月了催缴单贴满了门口,我跟他们说联系户主,他们说户主在国外。丢不丢人?”
紧跟着一句。
“还有让他把那张银行卡补回来,我这个月降压药还没买呢!”
苏敏手忙脚乱地关外放,但声音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了。
我站在窗边,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苏敏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气。
但这件事已经不归我分辨了。
“房贷我会继续还。可馨的学费我按时打。这两样我不会断。”
“林远洲——”
“其他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侧了侧身。
苏敏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我能看见,但我没有伸手去接。
她最后拎起行李箱,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的灯亮了一下。
我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壶盖跳得叮叮响。
这个声音,我听了十五年了。
家里那个旧水壶,壶盖跳起来也是这个动静。
不知道她走了以后,会不会记得给那个壶除水垢。
算了。
不关我的事了。
【第九章】
第六个月。
项目验收。
总部CTO从伦敦飞来新加坡参加发布会。
一百多号人坐在会议厅里,大屏幕上滚动着项目数据。
上线首月,系统稳定性99.97%,响应速度提升四十倍,覆盖六个国家、三十二个业务线。
CTO上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This project would not exist without this man。”
台下掌声很响。
Kevin在旁边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被我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晚上陈建华从国内发来消息:
“远洲,总部批了,给你升高级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起步,期权另算。下个季度会有正式任命。”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条消息。
四十二岁。
有人说中年人的高光来得太晚。
但晚来总比不来强。
庆功宴上我喝了一点威士忌,不敢多喝,我酒量向来不行。
回公寓开了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
赵磊的最夸张:“洲哥,朋友圈转疯了!说亚太区那个中台的负责人是咱们公司出去的,你是不是封神了?”
公司国内同事群也在刷屏。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加我微信,点开一看,是以前在公司走廊碰到连招呼都懒得跟我打的部门总监。
世态炎凉这四个字,不用学,活到四十二自然就会了。
我一条一条划过去。
划到可馨的头像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爸,你还好吗?”
四个字,带一个问号。
我盯着这五个符号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她发的是:“赵叔,我爸真去新加坡了吗?”
那时候她问的是赵磊,不是我。
现在她问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你好好学习。”
发完之后觉得自己跟个老干部似的。
但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六岁的女孩子,在群里嫌她爸骑电瓶车丢人的那个女孩子,忽然问你还好吗。
这中间隔了六个月。
六个月够改变很多东西,但我不确定够不够改变一个十六岁孩子对她父亲的看法。
威士忌的后劲上来了,头有点晕。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天花板上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很轻,很稳。
不像家里那台老空调,一到夏天就嘎嘎响,我修了四五回都没彻底治好。
也不知道今年夏天它还会不会响。
算了。
睡了。
【第十章】
第八个月,事情起了变化。
赵磊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
“洲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说。”
“你丈母娘住院了。高血压引发的脑梗,轻度的,人没大事,但得住一阵子。”
“嗯。”
“你嫂子,不是,苏敏,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医院、学校、家里三头跑。物业费的事儿也没人管,楼道里贴的催缴单都被邻居撕了,嫌丢人。”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磊压低了声音,“可馨跟同学打架了。”
“什么?”
“听说是班里有个男生当着一群人的面说,你爸是不是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国外去了。可馨直接拿书砸了那男生的脸。”
我的手攥紧了。
“伤着没有?”
“可馨没事。那男生鼻子出了点血,不严重。但学校叫了家长,苏敏去处理的,赔了两千块。”
两千块。
以前苏敏转给可馨去SKP逛一圈的钱。
现在用来赔医药费。
“可馨被记了处分,”赵磊说,“回家哭了一晚上。苏敏说她从来没见可馨那么委屈过。”
我坐在办公椅上,窗外新加坡的天空干干净净,一朵云都没有。
“洲哥,你不说点什么?”
“你让我想想。”
“行,你想。但别想太久。”
挂了电话,我把椅子转向窗户。
楼下那排热带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可馨拿书砸了那个男生的脸。
因为那个男生说她爸跑路了。
我走之前,她嫌我骑电瓶车丢人,不愿意在同学面前提我。
我走之后,她因为别人侮辱我而动了手。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拧巴。
拥有的时候嫌弃,失去了才拼命护着。
当天晚上我没有打电话回去。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我收到了可馨的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三十二秒。
我点开来听。
前五秒是沉默。
然后是抽泣声。
然后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爸,对不起。”
“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不是一事无成。”
“那个男生说你跑路了,我特别生气,我跟他说我爸是去新加坡工作的,是升职了,是很厉害的人。”
“但是他不信。”
“他说厉害的人不会骑电瓶车。”
“我就打了他。”
“爸,我打完他之后才想起来,你以前骑电瓶车送我上学,链条响的时候你总说下个月就去修。”
“可是你的钱全给我和妈了,你连修链条的钱都舍不得花。”
“爸,对不起。”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三十二秒。
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喉咙发紧。
第二遍的时候,鼻腔发酸。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的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
我眨了好几下眼才把视线稳住。
然后我给可馨回了一条语音。
五秒钟。
“爸知道了。好好上学。”
就这么短。
不是不想多说。
是再多说一个字,声音就不稳了。
【第十一章】
第十个月,公司总部发了正式任命。
林远洲,亚太区高级技术总监。
邮件抄送了全球所有区域负责人。
Kevin在办公室放了一挂鞭炮的音效,被隔壁组投诉了。
陈建华打来电话,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
“远洲,干得漂亮。总部让你下个月回国内做一场技术分享,面向全公司中高层。你准备准备。”
回国。
十个月了。
我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回国那天是周五下午。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天,跟新加坡那种透亮的蓝完全不一样。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混着尾气和煎饼果子味道的空气,确实让我鼻子痒了一下。
赵磊来接机。
见到我第一句话:“洲哥,你胖了。”
第二句话:“这表不错,借我戴两天。”
“滚。”
他嘿嘿笑了两声,帮我拎箱子。
“你这次回来住哪?回家吗?”
“酒店。”
“不回家看看?”
“技术分享完了再说。”
他没再劝。
周一,公司大会议室。
一百五十多号人,从总监到VP,坐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台上,PPT翻到第一页。
大屏幕上是亚太区技术中台的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
台下有不少熟面孔。
有以前跟我平级的同事,现在还在原来的工位上。
有以前比我高两级的领导,现在坐在台下仰头看我的PPT。
还有几个以前在走廊里碰到我连点头都不愿意的人,现在拿着笔记本在记我说的每一句话。
分享结束,掌声持续了很久。
陈建华带头站起来鼓掌。
散会后好几个人围上来加微信、递名片、问技术细节。
我应付了一圈,借口去洗手间,躲进了楼梯间。
点了根烟。
烟雾顺着楼梯间的通风口往上飘。
十个月前我从这栋楼离开的时候,身上穿的衬衫还是起球的。
现在这身西装是到了新加坡之后买的,合身,面料也好。
但衣服换了,人还是那个人。
只不过,终于有人开始看到这个人了。
【第十二章】
分享结束第二天,我去学校接了可馨。
提前跟苏敏报备了一声,发了条微信:“我回国了。今天去接可馨,带她吃顿饭。”
苏敏回了个“好”字。
没有多余的话。
我站在学校门口等着。
她出来的时候背着书包,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不少。
看到我的一瞬间,脚步停了。
然后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没抬头。
“爸。”
声音很小。
“走吧,想吃什么?”
“随便。”
我带她去了街口那家老馆子。
就是她小时候我骑电瓶车带她去的那家。
还在,没倒闭,老板换了个更胖的。
点了叉烧饭,两份。
菜上来之后,可馨埋头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筷子。
“爸,你手上那个表是新买的?”
“嗯。”
“好看。”
“谢谢。”
她又吃了几口,声音忽然闷下去。
“爸,我那个处分,学校说期末表现好可以撤。”
“嗯,好好表现。”
“那个男生后来没再说什么了。他妈来学校闹了一场,但班主任帮我说了话。”
“班主任怎么说的?”
可馨放下筷子,学了一句。
“他说,林可馨这孩子平时不惹事,这次动手肯定是被刺激到了。”
“然后呢?”
“然后班主任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回答的?”
可馨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米饭。
“我说,没出什么事。我爸去国外工作了,升职了,很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爸,我以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她声音越来越小。
“骑电瓶车那个事,还有群里的那些,我都记得。”
“过去的事了。”
“没过去。”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使劲憋着。
“我跟妈一起笑话你,但你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给我做早饭。周末送我去补习班,在外面等两个小时。冬天你把手套给我戴,自己手冻得通红骑车。”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都记得。但我装不记得。因为同学都在比谁的爸爸更有钱,我怕被人看不起。”
叉烧饭冒着热气,酱汁的甜香味在鼻尖打转。
“爸,你别不要我。”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砸在了米饭上。
我伸手,把她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饭凉了不好吃,先吃饭。”
她抹了把脸,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继续扒饭。
我也低头吃。
叉烧还是那个味道。
甜里带咸,咸里带焦。
跟十年前带她来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送她回学校。
走到校门口,她站住了,转过身。
“爸,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周。”
“然后还去新加坡?”
“嗯。合同还有一年多。”
她点了点头。
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
她上前一步,抱了我一下。
很快,两秒钟不到。
书包硌在我胸口,有点硌。
她松开手,转身就跑进了校门,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校门口有几个家长在接孩子,有开奔驰的,有开保时捷的。
我今天坐的出租车。
但今天,我女儿抱了我。
比什么车都贵。
晚上回到酒店,手机亮了一下。
苏敏的微信。
“可馨说她今天很开心。”
下面一行。
“远洲,谢谢你回来看她。”
我盯着“谢谢”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年婚姻,她跟我说谢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回了两个字:“应该的。”
然后关掉手机,拉开窗帘。
城市的灯光很密,远处有一栋楼顶上的广告牌在闪,卖的是什么理财产品。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过的。
大意是:中年人的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块钱一块钱攒回来的。
九块九的拖鞋也好,两万三的手表也好。
都是我的钱。
区别只在于,以前的我觉得自己不配,现在的我觉得自己可以。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我把灯关了。
明天还有一场技术对接会。
后天飞回新加坡。
日子还长着呢。
一周后,我在机场过安检。
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发来一段长消息。
我扫了一眼开头。
“远洲,这十个月我想了很多。”
安检员在催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把外套放进托盘。
过了安检,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才打开那条消息。
很长。
大意是:她错了。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不该把我的付出当理所当然。这几个月她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才知道以前那些她看不见的活儿有多重。水管漏了她找物业,物业说不归他们管。找维修师傅上门,换个阀门收了四百块。她才想起来,以前这些事我半个小时就搞定了,从来没花过一分钱。
她说可馨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她说周桂兰出院之后也安静了不少,不再打电话骂我了。
最后一句是:
“我不求你原谅。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重新认识你。”
登机广播响了。
我收起手机,拎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
是有些话,不适合隔着屏幕说。
也不适合现在说。
走到舷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
人来人往的。
有人在拥抱告别,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有人拎着免税店的袋子匆匆赶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扛着什么。
我转回头,走上了飞机。
座位靠窗。
飞机滑行的时候,窗外的跑道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屏幕暗下去。
但我知道,那条消息还在那里。
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回的。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有些关系,值得在对等的位置上重新开始。
前提是对等。
飞机抬头,离开地面。
耳膜被气压挤了一下,有点胀。
我闭上眼睛。
四十二岁。
人生的下半场,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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