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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5:10:22

第一章 署名只有一个人

桂桥点心铺的尾款没到账,老板孟素宜却说,钱三天前就给了。

叶栖宁把短信从上往下重新翻了一遍。纸栀工作室的对账表里,桂桥点心铺有一行,首款一万六填了日期,尾款两万四后面空落落的。

“这两天两边都忙,可能是表没更新。”叶栖宁用笔压住手边卷起来的图纸,“您方便把付款凭证发我一张吗?”

孟素宜答得痛快。电话快挂时,又问叶栖宁下周来不来新品展示,自己刚看见场地方发的图,前两排都留有座。

“乔以蓁说你忙,开场就由乔以蓁自己讲。我想你们干了这么久,到那天怎么也该来吃块酥。”

叶栖宁将笔拿起来,问是哪张图。孟素宜给了链接。页面打开得慢,浅黄的底先出来,其次是两枝桂花,最后落下一行黑字。

桂桥点心铺秋季礼盒,主设计,乔以蓁。

叶栖宁旋转屏幕,看清了那两枝花的位置。其中一枝有三个花苞,靠门缝的那个涂得稍深。画完时试过好几种颜色,只有这一版印出来不抢店名。

手边正好也放着那样一个硬纸盒。左右两折对上,午后投在老店门口的半扇门影便能接起来,中间藏着打开的窄口。

那条门缝,叶栖宁陪打样师傅裁坏过五只盒子。

帖子下面有人问主设计从哪儿找来的灵感,乔以蓁回了三行,说逛老店时留意到半道店门的影子。结尾还写,想把桂花的味道也一起关在盒子里。

这句话叶栖宁有印象。头回做出能打开的盒子,两人坐在工作室地板上分酥饼,花瓣从试样上掉了一片。叶栖宁随口一说,乔以蓁拿起盒子闻了闻,两个人都笑。

现在三行字下面有二十多个赞。

账号里还有一张展位预告的照片。乔以蓁站在等身展架旁边,黑色裤脚挽了一指宽。那一条叶栖宁认得,买回来太长,帮着拿去裁短了两回。

照片拍得好,人和展架都站得挺直。前些年两人看过不少行业活动,中途进场只能站到最后。乔以蓁喜欢研究哪块展架摆在正面,叶栖宁常在一排排纸盒前面待到撤场。

展架旁还有个纸袋,露出叶栖宁给新盒画过的一角门柱。她把页面滚回帖首,将照片、署名和原地址一道保存下来。

孟素宜发来了付款凭证和一条语音,说如果确实还缺什么,就直接来找自己。叶栖宁将付款日期记进表里,收款账户的末四位和合同一致。

合同约定四万元做全套包装,首款一万六,尾款两万四。签完时两人还说,最后那笔到了就把垫过的钱结一遍,再按说好的分。

工作室当时刚交过上一期的租。叶栖宁跑了三家厂,往第二家送样那天自己付了车费,还把半包忘了吃的饼带回家。乔以蓁用手机照着收据,说都记好了。

回头翻那个月的对账表,车费仍在。第二笔钱怎么用,还没添过一行。

叶栖宁把付款凭证和刚存的页面各发一份到自己的邮箱。快到六点,乔以蓁推门回来,臂弯里抱着一摞折页校样,另一只手提了两杯豆浆。

“楼下老板这个点只剩一杯无糖。我拿了一杯有糖,回头给我。”

乔以蓁把温的那杯放到叶栖宁惯用的位置,看见屏幕,手在桌上停了停。

“你看见了。”

“这页谁给的文字?”

“场地方问谁去讲,我报了我。那边拿报名表做公开页面,就挂上了。”

叶栖宁打开截图。标在名字前的三个字排得很端正,连误用字体的理由也没有。

“这里写主设计。报名表问的是谁上台,还是谁画的图?”

乔以蓁将校样一叠一叠放在桌角,有一张从指缝里溜出来。叶栖宁捡起来,纸背朝上,右下有支印刷色条。

“这次合作方说个人资料更好介绍。一个人从找客户讲到画图,观众容易听明白。”

“所以你填了主设计?”

“我一路陪你做的。订盒样、盯时间、告知老板哪张能用,每次都是我在谈。叶栖宁,你上周还说累死了,谁爱跟人说话谁去。”

“我说台上你去。那天你问有没有空陪你练开场,我还把话顺了一遍。”

“我每回去谈单,人家都先看作品。”乔以蓁将左手往右边压,指甲掐进手背,“纸栀工作室做了两年,客户夸设计,到头来记得的总是你。这次能不能让我讲一回自己的东西?”

楼道里有人拖纸箱,擦过门口,停下来撕胶带。叶栖宁等那一下响动过去,才把手指移到屏幕上。

“你上个月找到那家肯小批出盒的厂。有哪回你去讲,我叫过你把这件事写成是我办的?”

两杯豆浆上倒扣的小盖还带着湿气。乔以蓁摸来一根吸管,平常递过来的时候总会先将纸套拔一截。今天拔开两回,吸管留在乔以蓁手里。

叶栖宁把脚从桌下挪开。桌板是两年前两人从旧家具店搬回来的,乔以蓁抬重的那头,进门时两个人都踩掉了鞋。后来靠墙商量起名字,一个念纸,一个接栀,写在皱透的纸袋上。

那时候没有钱买样册,乔以蓁把叶栖宁的图夹在一本倒着装订的会议本里,拿去给客户看。第一单收到钱,当着店主的面专门指给人家看,画图的人就站在旁边。

初秋最热的一天,叶栖宁从家里接了通吵架的电话,蹲在宿舍楼梯上避人。乔以蓁找过三层楼,蹲下给叶栖宁绑开了的鞋带。

乔以蓁绑鞋带总把两个圈拽得不一样长,回头一看,一定认得出来。往后那些年,就算有急活赶,叶栖宁也舍得站在原地等那个结打好。

“我今天还留了折页的加印单。”乔以蓁将吸管放回桌上,“你要实在计较,我打电话问能不能多加一行。”

“问问主设计这行怎么改。我画过的图要署上我的名字。哪部分归你谈客户,哪些样品是你跟的,我们可以各写各的。”

乔以蓁拿起手机,翻了几个联系人,没有拨号。

叶栖宁将付款单推到乔以蓁面前,指尖遮着最后两位金额。

“孟素宜说这笔钱三天前打给了工作室。表为什么是空的?”

“我想等展示会结束再给你看账。”

“钱已经动了?”

乔以蓁往中间拢了拢那一摞折页,摸到最顶面的一页,拿起来看。

“一直空着也会有地方要办事。下期房租催了两天,现场也得有张台子。”

“多少钱?”

“账在电脑里,我找给你。”

叶栖宁给了一点桌面,让乔以蓁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显示电量很低。充电线在两个人之间绕过墙上的钉子甩下来,乔以蓁弯腰找插头,起身时眼眶泛红。

“你连这个也觉得我会骗你?”

叶栖宁将折页翻到正面。那只印了一半的纸盒摆在自己桌上,这会儿纸页也有一只,封口处连那个凹口都画了进去。

“你把我的名字拿掉之后,我们就该把每一笔钱说清楚。”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声。赵闻钧问今天还在工作室吗,刚把鱼买回来,等人到了再烧。叶栖宁在对话框里打算说晚些到,抬眼看见桌上压着乔以蓁带回来的纸。

校样左上角印着送印前请核。项目名称下面,那行主设计只写了乔以蓁。

叶栖宁给赵闻钧回了句自己会晚一点。随后把纸挪近,拍下页脚的联系人和电话,按印在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二章 把名字写回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对方听见叶栖宁的名字,先问是不是来加订座位,又说纸栀工作室那一桌已经留了两个位置。

“我想请你们先别印宣传折页。桂桥点心铺那个礼盒的主设计署名有问题。”

叶栖宁将纸页上的项目名称念一遍,说明自己做了哪些部分,问哪位能对接。对方说现在负责资料的人不在,只能先记下来,原定明早送印。

叶栖宁要了能收材料的地址,按对方复述的号码核过一遍。挂断时,墙上的钟比电脑快四分钟,平时两个人都拿这四分钟赶电梯。

今天乔以蓁坐着,问:“非得直接找场地方?”

“明早就要印。你准备什么时候打这个电话?”

乔以蓁把充了电的电脑转过来。两张支付凭证并排开着,一万八给房东,六千预付现场陈列物料,日期和桂桥点心铺的尾款进账是同一天。

叶栖宁把两张凭证放大,核完日期再问尾款还剩多少。乔以蓁没翻下一页,说这两笔正好划完。

“房东问这期还租不租,我能说不租吗?那边提供位置,台面上的东西得咱们自己做。现场能拉来一个客户,比你多画三张图管用。”

“下期租金本来要等我们两个人一起定。六千的物料,那份合作又是挂你个人名字。”

“你上周说先忙桂桥点心铺的盒子,其他的叫我看着办。”

叶栖宁看向贴在墙边的租约复印件。两人前些日子还在讨论要不要换一间小屋,窗朝南也行,房租能少出两千。乔以蓁提议先看地方,再回房东。

“我说的是把这周的客户时间排一下。”叶栖宁给乔以蓁看那天的消息,“我们写清楚,哪些事我早就同意了,哪些我今天才听说。”

乔以蓁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随后把笔放下,说账要过两天才能理齐。叶栖宁请把能当场核的两张凭证先发过来。收到以后,从自己的项目文件夹找出报价和合同。

工作室那只矮柜里有两台硬盘,各自保存自己的设计底稿。叶栖宁取下贴过自己姓名的那台,打开数月前的文件。

第一次画门影时,图案开在盒面的左下角,折过去便看不全。后来的五版图有两张是竖着画的,中间加过压纹,纸一裁开就翘边。

那几处毛病都真出了样,手边还有纸板。叶栖宁把主要的版本和自己的发稿记录整理出来。做完又给孟素宜打了通电话,说明今晚才发现的问题。

孟素宜听了一遍,半晌问:“我付的钱,可还算完成了尾款?”

“凭证我已经核过,合同上的收款账户没有错。”

“那印好的盒子是哪一版?我要的是你到铺子里和我一起开的那个。门缝别太紧,手硬的老人也能开。”

叶栖宁从桌边取来一只成品样盒,给孟素宜看怎样开。最后那批还未交印刷厂生产。两人约好先照留着的原样核印版,外头宣传另说。

孟素宜要确认的是订来的纸盒会不会耽误上柜。铺里许给客人的取货日写在柜台上,当初选折叠盒是为了在柜台底下多塞两层。叶栖宁把盒子撑开,让对方看见封口。

“印宣传页的人和做盒子的厂分开。我先找主办方改说明。”叶栖宁把样盒底贴朝着镜头,“您跟厂里定过的日期,我们照原先的约。明天我先发一封邮件,把这点给您写清楚。”

孟素宜愿意把之前的对样记录和到店试样的照片发来。四个月前是店里伙计拍的,试了两下怎么都打不开,叶栖宁坐在对面,用铅笔指出凹口该留多宽。

那天的桌上还有个裂口的搪瓷杯。乔以蓁端来一壶茶,说图先放放,叶栖宁到了饭点一口也没吃。后面几张照片里,几个人的手都搁在那只纸盒上。

叶栖宁手里只有背面的试样照。如今拿到孟素宜发来的三张,头一张里,自己前倾着身子,握笔的手刚好遮住半道门影,乔以蓁提壶从左边进画。

“折页那边问我确认没有,我一直留着消息。”孟素宜在电话里说,“乔以蓁给我看的只有盒子,没给我看写谁的名字。你把联系人发给我,我也说一声。”

有几样关键信息重新有了来处。叶栖宁把自己做过的事一条条说明,发出材料,另给场地方留了电话,请明早动工前和两个人各核一次。

手机里赵闻钧问鱼要不要先烧。平常叶栖宁一眼能报出到家时刻,今天看见这条消息,一次刷新了三遍公交到站时间。

“先吃吧。我弄完再走。”

乔以蓁将已经凉下去的豆浆往叶栖宁这边推,问要不要用微波炉热一下。叶栖宁拎包站起来,把电脑和自己的底稿放进夹层。

“明早纸页的事你直接回我。账发一份给我,从第一笔开始。”

出门前,叶栖宁把准备好让乔以蓁上台用的讲词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封面写的是纸栀工作室,排了两个人的名字。

赵闻钧的鱼还在锅里。到家时叶栖宁刚换上拖鞋,厨房就有声音叫帮着拿一只盘子。赵闻钧把鱼铲进去,顺手拨走叶栖宁最烦的那几段葱白。

冰箱旁贴着一张发皱的便签,写的是这周谁先回家谁买菜。前面三个勾都笔画很重,赵闻钧只要从菜场回来就会拿笔划掉一格,让叶栖宁少订一份工作餐。

煮鱼的配料多,叶栖宁两手端着盘,想放稳,差点碰到账单下面那把还没收回去的旧尺。赵闻钧从旁边伸手,把挡路的东西都扫到另一头,说就在靠窗那边吃。

“先吃,今晚发生什么再慢慢说。”

叶栖宁把鱼腹底下那块夹起来,没尝出多少味。赵闻钧盛了汤,见鱼只去掉一角,又把最软的那面翻上来。四年里两个人生过不少气,只要一方还肯问饿不饿,当晚总能多说两句。

“乔以蓁把桂桥点心铺的包装挂在自己名下了。”

赵闻钧放下勺,脸抬起来,问孟素宜清不清楚做图的是谁,又将鱼碟往边上推,让叶栖宁先把做图记录存好。

“也别只顾查这个。不想去工作室就请两天假。咱们那笔房钱还在,暂时没有要立刻花出去的地方。”

叶栖宁将汤碗放轻,手腕压在桌沿。那笔钱提过许多次,开始时两人会一笔一笔核,后来赵闻钧就说总在那里,等去看房再拿出来。

这个月看房日子推过两次。第一次赵闻钧替父母送东西,第二次中介到门口才接到改时间的电话。叶栖宁上次提到买房时,赵闻钧问过急不急,随后把话绕到房间大小上。

“我转过去的那份九万六,明早能转回我这边吗?”

赵闻钧去夹鱼的手悬在碟上,夹到的是一段长刺。拿开筷子时,鱼肉顺着刺被拖到了碟沿。

“你打算用多少?我可以先给你拿一点。”

“我现在暂时不用,自己的钱就先由我放。你说都在,那我明天能收全吗?”

赵闻钧把筷子一放,碗边溅出一点汤。叶栖宁拿来一张纸巾,把桌面擦干净。乔以蓁下午也先问还要不要租房,迟迟没说花了多少钱。

窗外的路灯照着厨房玻璃。赵闻钧去把没关紧的窗扣好,再回到桌前,手一直扶在椅背上。

“我爸妈那家面馆,前阵子差过一笔钱。”

第三章 少掉的八万块

一桌菜没动几筷子。叶栖宁把窗边那盏小灯拧亮,拉开自己的椅子。

“差了多少,你坐下说。”

“八万。”

赵闻钧绕到对面坐下。桌垫底下露出半张户型图,纸角碰着汤碗。靠近卧室那边用红笔圈过,旁边有个歪方框。

卧室可以放一张以后的书桌。叶栖宁多看了一眼酒柜的尺寸,手沿着桌垫一抽,把整张户型图从饭桌底下拉了出来。

“我转给你的九万六,你拿去八万?”

赵闻钧点头,说爸妈的小面馆要付到期货款,还欠后厨两个人一阵子的报酬。平时缺钱会先找周转,那回临到催款才念叨要不要停下来。

“我妈煮了半辈子面。上回你去,她记得给你换宽一点的,还专门问你吃不吃咸菜。我说先垫进去,等店里缓过来再还。”

“我问的是,我哪一天答应的?”

赵闻钧放在桌上的手往回挪了一些。叶栖宁把那张户型图翻面,纸边贴着碟子里洇出来的鱼汤,卷得抓不牢。

“你那时天天盯印厂,把钥匙放在楼下鞋盒上都记不起来。跟你说,晚上还得多一件事。”

“我现在也得听。你一笔一笔说给我听。”

赵闻钧拿出手机,调出当时的转款,放到桌上让叶栖宁看。八万分两次,共四万五和三万五,相隔一天,收款处有面馆经营者的姓名。

赵闻钧将父母发来的收款说明也给叶栖宁看。店里需要先结供货的旧账,还有本月到了日子要发的钱,当时确实能对上几笔。

叶栖宁请把与这笔钱直接相关的几张截图发过来。自己的转入凭证还在,一共四笔,最大那笔是上一年冬天转的。叶栖宁原来记得四笔的日期,今天重新核完一遍。

“现在只剩一万六?”

“那一万六还在。”

“前两次我找你看房,你都已经知道这笔钱不够了?”

赵闻钧从桌边抽了张纸,推向鱼碟下那片汤。纸没铺平,手按下去,吸得最快的地方贴住了指尖。

“我想着也许下个月就能补上。你看上那一套,还挺高兴。”

“你叫我先关掉房子提醒。那天你说你爸妈家里缺人,我还给你们买了吃的,让中介在门口收了两杯热咖啡。”

“你可以再约中介。那家问过你喜欢高一点还是低一点,没把话说死。”

叶栖宁打开之前的对话。最新一条消息还留在昨天下午,问周六下午有没有时间,另一套西南向也能看。赵闻钧在旁边说,可以等到手上有钱再回复。

她打了两行字,说近期先不看房,请不用再替自己留时间。消息发出去,原先记在日历上的星期六也可以空下来了。刚搬来这个屋子,叶栖宁还曾说,添一把椅子就够住。

赵闻钧说记得。屋里还有煮过鱼的味,叶栖宁将自己的餐具挪到厨房。水龙头打开以后,汤从碗边淌下去,绕过一粒米。

上一个冬天,叶栖宁做了两个晚上的样。回来楼道里没有供暖,坐下时脱不动鞋,弯腰试了两次。赵闻钧拿热毛巾给她敷脚,问还难受吗。

后来讨论一起存钱,那段时间的工作正多。叶栖宁说可以自己把钱放着,赵闻钧把两人看过的几个户型摊在这张桌子上,说先收在一处,也好每天回家一起看看。

最后成了叶栖宁转过去,赵闻钧在那里看。

从厨房回来,桌上手机又振了两下。乔以蓁发来一页工作室的对账表,最后问今晚能不能先休息,明天能见面。

叶栖宁将这两段对话分开存,免得找错。赵闻钧从椅面上站起来,问要不要先把电脑拿过来,旧收据装在茶几下面,找起来有点乱。

“我的钱先还一万六。剩下八万,你给我一个能做到的还法,写清楚发给我。”

“你别把那笔钱叫得这么生。真算起来,这里房租和家里那些东西还都一起买过。”

“这几笔转账写的是看房用。这个月的租金一人一半,上周已经交了。你要找房租的凭证,我可以另外给你。”

赵闻钧用另一只手揭掉贴在指尖的纸,说今晚很乱,自己还想跟父母再说清楚。那一万六先放着,免得今晚没商量完,明天又要重新算。

叶栖宁看了赵闻钧一会儿,找到一段不受打扰的桌面,打下一条消息。九万六存至你处,其中八万给了面馆,余一万六目前未退。请核对。

赵闻钧的手机亮开,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回了个对。

那一个字扣住了叶栖宁好几个晚上的猜测。那两次没去成的看房,如今有了另一处落点。她收了手机,进卧室拉出床底的箱子。

赵闻钧跟进来,站在房门边问要去哪里。看叶栖宁往里面收自己的电脑和备份盘,又走近了两步,手扶在放置画图工具的桌面。

“你在工作室受了气,回来连话都不肯跟我好好说?”

叶栖宁拉好箱子左侧的拉链,回头看住赵闻钧。

“乔以蓁做的事我会去工作室说。你欠我的钱,跟乔以蓁没关系。”

叶栖宁收进两件上衣、洗脸巾、洗漱包,抽屉里倒了一半的卷尺还留在原处。衣柜角上那只黄边旧雨伞、冬衣和桌前的素木矮凳,今天都空不出手带。

“我们都在租约上。”赵闻钧指了指墙边的挂钩,“你要是明天回来,我就当今晚留点地方给你睡。”

“我先另外住几天。钥匙我还带着,后面取自己的东西和退租再约时间。”

门旁挂着几张回形针夹起来的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刚搬来那会儿,两个人蹲在矮凳旁边等一盆面变凉。那时候屋里没买餐桌,赵闻钧垫了一张广告纸,叫叶栖宁先捞大的鸡蛋。

照片里的日子也是真的。叶栖宁把墙边磕歪的回形针掰正,留在挂钩旁,拿起自己的包。

“我要给我爸妈说你出门了?”赵闻钧问。

“那是你家里的事。平时我去店里吃面,钱也照给。现在钱少在哪里,你自己跟两位老人讲清楚。”

赵闻钧靠在门边,伸手握了一下叶栖宁的箱杆。叶栖宁将掌心按在自己那一截上,等赵闻钧收手,才把箱子提出去。

出了门,电梯镜子照着身后的包。叶栖宁拨了下肩带,右肩那团托了一晚上的酸疼一下散到手背。原来这只包重的时候,赵闻钧会从楼下接过来。

街对面的短租公寓还有房。叶栖宁给自己订了三晚,前台说到期能再续,电热水壶就在门边,睡前可以把水烧好。叶栖宁交完费,把凭证折了两折,塞进自己钱包。

门一打开,房间比照片里窄。床单熨出一道直棱,洗手台摆两份一模一样的纸杯。其中一份没人用,叶栖宁拆开靠窗的那只,倒了半杯刚烧的水。

手机里的生活缴费群还留着。两人合用的洗衣液已经发货,有一个包裹收件处写着旧住址,对方明天就到。叶栖宁把联系人改回赵闻钧,请送进楼下的小店。

屋里还没买纸巾,叶栖宁记进要买的几样,把临街漏风的窗合严。房间静了下来,热水沿纸杯壁传到掌心,坐了片刻,脚才不凉了。

场地方发来回复,收到材料,明早会同双方核对,现有版本先搁置送印。叶栖宁把时间记下,把乔以蓁发来的账页和赵闻钧回的那个字各自归到对应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叶栖宁脱掉鞋,将脚踩进一双拆封的拖鞋。鞋底太薄,踩到一角地砖时能摸出高低。她扶住床沿站了一阵,才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

第四章 主设计那一栏

搬走后的第二天,叶栖宁先回了场地方约定核对的时间。随后看了一眼昨晚乔以蓁发来的对账页,回消息说上午到纸栀工作室见面。

卷帘门卡了半截。叶栖宁弯腰进去,先看见桌面摆着两个纸杯,靠窗那杯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不加糖。乔以蓁背对门站着,正拿剪刀裁一张大幅封套。

“你给我打个电话啊,门刚卡住了。我还以为你得晚一会儿。”

叶栖宁从包里拿出电脑,把杯子往右边推了推。

“展陈方那页个人署名,谁填的?”

剪刀停在纸边。乔以蓁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松开手,半张没裁下来的纸垂在桌沿边。

“我填的。对方那里要一个联系人,填满两个人,事情得轮着问两遍。”

叶栖宁把页面放大。主设计下面只有三个字,旁边的方框留了足够长的一条空处。两个人的名字加上一个顿号,都放得下。

“联系人在下面。你填的是两栏。”

乔以蓁拎起纸杯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拿错了。杯沿碰到桌面,冒出几滴咖啡,洇透了那张便利贴。

头一回在外面租工作间,两个人也摆了两杯咖啡。门上连纸栀工作室的字都来不及贴好,乔以蓁从医院送叶栖宁过来,一边拆空纸箱垫椅脚,一边问要不要先拆药吃。

那时递过来的也是不加糖。医生叫叶栖宁休息,乔以蓁把等着回复的电话挨个打回去。说今天给不了成稿,说要是客人真这么急,先按原样发货,设计师感冒,睡了才会醒。

半夜回来看交付进度,叶栖宁听见语音末尾传出哗啦一声。乔以蓁在站台等末班车,手上提着一兜两个人刚买的灯泡。工作间的灯那天没装上,底下的椅子倒终于稳了。

眼前那杯咖啡是热的。叶栖宁没去拿,先点开自己在桂桥点心铺拍的照片。

旧铺门对着窄街,午后拢上一扇,地上还有半扇门的影子。孟素宜怕有客人进来时磕到,拿一块砖抵住木门。叶栖宁蹲在那里试过几次,才等到门缝和影子正好靠在一起。

“那天你在库房跟孟素宜谈起订量。这张照片是我拍的。门缝里那两枝桂花,我回去画了三个晚上。你还问我,为什么盒封的缺口不放中间,要往左移。”

乔以蓁看过来,脸色从红变白。

“我记得。我也记得孟素宜第一天说一张纸套不值得花四万。那时候你在给别人改图,我跑了几次店,还带着厂家的人去量原盒。我说桂桥点心铺得有人去讲,谁听过?”

“我听过。第一次设计说明上写的就是我做包装,你做项目和对接。展签按这两项签,处理客户、量盒和谈印刷都可以写具体。”

“那些东西写上去,别人只会来问我是不是什么都会做一点。评选也好,找长期合作也好,就没人会挑专门在两边跑的人。”

“可你能去等人挑你。我为什么要被你先挑出去?”

乔以蓁被问得低下头,手指在纸杯的便利贴上抠了一次。湿纸裂开,只剩一个糖字挂在杯壁上。

过了片刻,乔以蓁拿起椅背上的袋子,取出一台旧平板。

“我以为你说的交给我,是真的由我决定。那天是你说有人来问,先不要叫你开口。”

平板上有两个人以前的聊天记录,乔以蓁摸到截图,转过来给叶栖宁看。正中就是那句话,今天很累,有人问,先别叫我开口。下面截在空白处,没录下当天的前因和后话。

叶栖宁看着这行字,记起发送时眼睛胀得厉害。那晚刀线画错了一毫米,试样一合,缺口就跑出去半截。叶栖宁原本还约好八点去看两个人存了四年钱才打算买的房。

看房最后没去成。改到深夜收到乔以蓁的消息时,叶栖宁只想有人暂时替自己接一次电话。两个人以前也总这样,困成什么样,说出来不用辩解。

叶栖宁拿出手机,把同一张对话往下翻。

“后面还有一句,明天下午我把试样带来,跟孟素宜一起看。那天的会也是我去讲的。这句你准备给人看吗?”

乔以蓁把平板转了回去。

“这个说明我原来发给合作方看过。有人说项目没有集体确认,我就把那句话发出去了。要是你不痛快,外头还可以补上一个名字,排在一起也行。”

场地方开了共享的核对页面,请两个人分别检查先前提交的内容。叶栖宁在里面看见那封已经发出去的申报确认。场地方在末尾问过,是否需要另向纸栀工作室其他人员确认。

乔以蓁写的是,叶栖宁本人已同意退出主创位置。

两个人喝过那么多杯不加糖的咖啡。两年前乔以蓁把药递过来时,也说困了就睡,有人来找,先替你答。叶栖宁盯着对话框里的“我”,一直盯到屏幕暗下去。

“我要看你当时发的完整邮件。你给对方解释我从来没同意让出署名。已经发出去的页面,需要用原来的渠道改。”

“直接说填漏了,好不好?我去把该填的名字填上。那边还没印完,合作还能接着谈。”

“我来要回的这三个字,昨天也能填上去。”

乔以蓁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说改不了那么快。折页已经出了校样,排的日程还在,周末人要到场。说到人要到场,乔以蓁用手拍了一下大腿,把钻进裤缝的一角纸屑拍到了地上。

叶栖宁打开书包,取出孟素宜发来的付款回单打印件。日期和金额都盖在回单上,尾款两万四千元,从桂桥点心铺的账户进了纸栀工作室。

“这笔钱昨天已经对过。昨晚你发给我的只有两行汇总,我想看看每笔什么时候定的。这些原件我能看吧?”

乔以蓁把自己座位旁边的抽屉拉开,抽出一个文件袋。两张缴款凭证明白摆在前头。三个月租金一万八千元,合作陈列先付六千元,和桂桥尾款进账是同一天。

“房租不交,我们俩都得搬。下一单还没收款,我想着这儿还可以开下去,等过两天拿到新单一起说。”

“六千元买的是什么?”

乔以蓁把那半幅封套翻给叶栖宁。背面角落预留了要贴展名的框,桌子底下还放着乔以蓁自己准备摆在陈列台上的木座。尺寸和叶栖宁写的纸套一模一样。

叶栖宁越过木座,看到窗台上那两株一人挑了一盆的薄荷。自己那盆松了土,乔以蓁记得给补过。窗子打开了,叶子被外头的风掀起来,底下的湿土有一股清气。

叶栖宁记下两笔付款和邮件的收发日期,请乔以蓁转发完整记录并保留原件。桂桥点心铺原来订的盒子,叶栖宁会照原约到店确认。展出的样稿先撤下,纸套也叫厂里停着。

乔以蓁说场地方只认报名人,临时撤掉一个展位,总要给理由。拨过一次电话,没接通。叶栖宁回到昨晚联系场地方的邮件里,补上完整对话和两个版本的图。

发完邮件,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孟素宜,问两个人今天还能不能一起到店。印厂早上拿来了两种样品,一种是往店里送货的,另一种连包装的落款都换过。

“我跟厂里说先放着,等你们看完再做。叶栖宁,那张上面只有乔以蓁名字的,是哪个人说给我看的?”

叶栖宁抬头看过去。乔以蓁仍站在桌角,没去捡地上那一点纸屑。

“请您把两张都留在柜台。我马上过去。”

第五章 桂花落回门缝

桂桥点心铺刚送走一拨客人,柜台边还堆着四只捆好的纸盒。孟素宜把最上面那只挪下来,露出样品。两张纸套摊在砧板上,一张门缝空着,一张印出朱红色的小章,纸栀工作室下面只跟了乔以蓁的名字。

叶栖宁低头闻到烤桂花的香味。上回两个人坐在这张柜台前,乔以蓁替店里算过每一箱盒子能省多少地儿。叶栖宁拿一张废纸剪了两道,临时拢出一个门的样子。

孟素宜当时拿出刚烤好的酥,排了六枚在里面。门缝后头鼓出一块,叶栖宁就回去给四个角重新找位置。一盒桂花酥借着纸衬能摆稳,门合上,窗台进来的一点亮光也能接上。

现在这两张纸,看起来只差一个名。

“外头合作方说秋天要在商场做个新货展示,还要印小册子。厂里说只管谁来签样。我每个月进多少盒有数,这两张版子,我只认先前约好的那一张。”

孟素宜把右边那张推开,拿原来的样品往叶栖宁旁边一放。两个年轻人进来买点心,有一位问那批试过的新盒子到了没有,朋友回家会从桂桥经过,想买一盒送人。

孟素宜从柜里拿出原版留样,翻过来给人看。顾客挑了里面的两种口味,写下能过来的时间。孟素宜从装盒簿上另找一页,照样留下预订,盖到那几张试样上。

“但是我店里不能就这么等。你们今天给我定个话,要是改不出来,我得提前把现在的盒子多备一批。下周订好点心的人都得来拿。”

叶栖宁请孟素宜拿出原来签过的定稿单,比对封套折角和出货要求。印厂师傅开着免提也在听,说店里的订单还没印,等店方确认仍可照原版走。另一份展示单另开,归乔以蓁确认,一直等两个不同的签样。

“店里正常做。”叶栖宁沿着纸套旧折痕压过去,“另外那个版子先停。店里允许合作方拿桂桥点心铺的名字做公开陈列吗?”

孟素宜说,自己答应过乔以蓁送两盒试吃。乔以蓁当时讲的是认识几家做的新点心,大家一起换样品。没提过镜头,也没提过把熟悉的铺面搬去商场重做一遍。

“要是去摆摊,我先问清楚是不是自己来卖。价钱跟店里一不一样,我都不知道,谁拿我的名字应下来的?”

乔以蓁原本站在柜台外侧。这时伸手抬起那只样盒,抬了不到半寸,又放回去。

“给过全套样稿,没跟人家说可以印成盒子卖。那边准备在新货架后面放一个放大的屏风,要做成你们店门的样子,分了我个位置。谈成的话还会问店里开档口的意向。”

“我没应过开档口。”孟素宜把一只空篮子扣回脚边,“先前我说等这周过完,再跟家里合计。你们接单可以,别替我给人家一个准话。”

叶栖宁听到这里,手指从盒边收回来。场地方回复了刚才补的邮件,折页仍停在校样,请申报人补交情况说明。叶栖宁把回复递过去,请乔以蓁当着两边回应,别再让孟素宜等一天才知道盒子能不能用。

乔以蓁抬头望着两人,眼角发红。

“我先把两个名字写上去。别人往回查,就说登记的时候没写全。折页也可以重排。那是一桌点心铺,多我们一桌不多,定下来的机会难得。”

叶栖宁把两张纸套并在一起,各推到可以看清名字的位置。

“你能说登记时没写全,那封邮件里为什么写我同意退出?”

乔以蓁没答。一个刚够到台面的小孩拍了一下盒盖,要买一块还没分装的桂花酥。孟素宜让孩子退到门里等一等,自己拿夹子拣了一枚出来。店门顺着风拢回来,地上多了一小块斜影。

叶栖宁侧身推住门,让孩子拿完点心先走。脚跟抵在门沿时,叶栖宁记起很久以前一个小项目做完,乔以蓁把结余转了两份,备注同一句话,发财了。谁谈下单,谁画完图,闲下来能拿那笔钱一人买一样喜欢的东西。

如果那天的两个名字可以改成一个,另一个人在柜台边站了这么久,算是在替谁做事?

叶栖宁放开门,回身拿了张同打印纸一样大的空白纸。

“对店里说清楚谁做的设计,谁负责谈事。联系场地方时,请说退出未经同意的陈列。原来写过我同意退出主创,就另给对方一封完整说明,收回那句话。”

“那我去解释,别人下回还会不会找我?”

“我们最初去找孟素宜的时候,你讲过一遍为什么店里要加名字。我那会儿要是突然在客户面前说,谈生意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还愿意把下一家介绍给我吗?”

话说完,叶栖宁听见自己牙关碰了一下。乔以蓁把手机放得离面前更远,伸手回来时,两边袖口都叠乱了。

孟素宜从台下找到一支签字笔,先请叶栖宁复核老盒子。叶栖宁拆了一个还装着桂花酥的样盒,把两张纸套依次试上去。原版贴牢,只要一推,门缝就到缺口里了。留给陈列的那个版多覆一层纸,折痕硬,门影少接了半寸。

孟素宜将老方案签回印厂,又请对方把余下的展陈样退回。叶栖宁在店铺工作群里上传两个人最先确认的分工。包装设计署叶栖宁,项目对接署乔以蓁,和第一次存档时一样。

孟素宜说看过,带着那张正确的纸样进库房找盒子,给两个人腾出一点说话的空处。

这回是乔以蓁先拿起电话。合作方接通后,乔以蓁看着桌上的纸,说明桂桥点心铺并未批准展示,原稿主设计为叶栖宁,纸栀工作室原分工已经核准。说到最后,声音抖了两次才说完,请下掉已经发布的个人署名页面。

对方让乔以蓁把更正原文发过来,也同意截住尚未做完的折页。

次日,两人又到桂桥点心铺确认尚未领走的展陈样。公开页面已经撤图,在原发布渠道追加了说明。叶栖宁点进去读时,旧主设计栏已经不在。场地方也回了抄送两个人的邮件,确认先前的退出说法不再采信。

那桌陈列要撤,先前谈下的两个人的位置也没有了。叶栖宁早上把那份讲词从桌角收进了电脑包,现在才拿出来还给乔以蓁。纸上有两小段,是乔以蓁教叶栖宁加的,哪里要提老口味,哪里让台下看看盒背。

叶栖宁问要不要留底。乔以蓁先说讲上去也没人听,隔了一会儿,又说还是要。叶栖宁从文件夹取出两人改过四次的那一版,照原名发了一份过去。

傍晚乔以蓁把余下两个展陈样交还店里,又联系物料供货方。对方核过预订的陈列物料尚未动工,全额原路退款的确认发进纸栀工作室邮箱。到账时间写的是次日上午。

孟素宜在关店前给叶栖宁发来一张装盒图,摆在窗口的是两只先做出来试装的盒子,门影接得齐整。图下面只有一句,明天照这个样式接着发。

叶栖宁回完消息,把发冷的两只手叠到一起。名字拿回来了,柜子上还摆着那只乔以蓁送的保温杯。叶栖宁摘了杯套,原来缠的是幼稚的黄色针织线,打了三个结,一直没松过。

手机又响。乔以蓁问,明早能不能来把桌子挪一挪,原本放样稿的那个位置可以空出来。

叶栖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明天我来对清账,私人的东西我会一起带走。以后新单分开做。”

第六章 谁来签这个名字

叶栖宁回纸栀工作室的时候,乔以蓁已经把那截剪了一半的封套丢进了回收纸箱。

椅子还在原处。叶栖宁从门后拿来两个快递箱,找出保温杯,用带来的纸巾擦掉杯底那圈灰,装进靠自己近的一个。乔以蓁在另一边摞合同,张张页码朝外。

“我昨天跟房东商量过。这个月先用来收尾。以后两个月我自己租,房东同意把原付款拆开记。”

乔以蓁拿出两份确认,连房东发来的消息一起递过去。叶栖宁比对完日期,问原来垫进去的两个月租金怎么回来。

“我刚转了一万二千元。陈列钱也已经退了,你先查账。”

手机屏幕上弹出六千元的原路退款。另一笔进账的付款人写着乔以蓁的名字。纸栀工作室原来续三个月租用掉一万八千,两个人同意留下其中六千,作为这个月清理订单和搬东西的实际开支。

桂桥点心铺的首款一万六千元已按项目账结过。先从里面还了两人先前跑厂垫的车钱和样纸费,再照原先说定的比例分了。两万四千元尾款扣去双方认下的六千,余下一万八千元,两个人各得九千元。

叶栖宁从那一叠收据里找到自己垫车钱的那张,从小店回工作室一共换过两辆车。第二位司机见纸板竖得太高,让乔以蓁往后坐。两人跟师傅说让点路,话说了不到三遍,膝头先压出印子。

收据边缘被折过一次,是乔以蓁那天接过去替叶栖宁记账时留下的。叶栖宁把纸按回日期下面,又在收尾表上注明这笔已经结清。往后如果翻到这张纸,还能记起那两趟车都是怎么坐过来的。

乔以蓁确认了两遍数字,问叶栖宁要不要再看看原先各自往里垫过的钱。

“要看。还有没付完的,写在同一份交接上。”

两个人从上午算到十二点多。谁带来的设备,谁拿回去。两人出钱买过的机器,想留用的就照商定的折价补给另一边。客户资料也逐份核,接下来谁负责哪桩未完的旧单,约好再各自领资料。

两张铁架桌只有并在一起,旁边那只打纸机才能整个放稳。叶栖宁帮着把机器推到乔以蓁那边去,比过将来的位置,又把自己桌上的电线从桌角绕下来。

“你这边桌板的钉子尖。拿走时垫点纸,省得拖出去刮地。”

叶栖宁低头,按乔以蓁示意的地方摸到了一点凸起。搬进来第一天就有,这几年叶栖宁每次低头都碰得到,也没想过要找一支钳子扳回去。

“我垫上。谢谢。”

两个人把当日所见的款、旧交付的责任和以后不再共接新单写清。一张协议在中间留出两处签名,没有大小先后。叶栖宁按平左角,在笔尖落下前,先把需要两个人复核的最后一个数字看完。

两边确认完成,属于叶栖宁的九千元转进自己的账户。原来压在各自桌上的旧订单,按后面谁负责逐一分开。叶栖宁那把工作室的钥匙最后交到桌上,有一小截绿色胶带被手捏得发软。

乔以蓁盯着胶带看,开口问,以后过生日还请不请自己。

“你刚才有事就说,有钱就算。我跟你在一块这么久,连句什么时候再见都不能问吗?”

叶栖宁把纸箱合了一半,拿出挡在箱盖里面的一叠试样。每年过生日,两个人都去楼下吃锅贴。二十六岁那次,家里打来电话催叶栖宁去做熟人介绍的工作。乔以蓁在桌上替叶栖宁按住那份投给印刷厂的简历,说自己也喜欢这份。

“那年那份简历,还是你陪我送去的。”叶栖宁把抽出的试样放到另一个箱子,“下一次过生日,我自己安排。”

乔以蓁去关了放在窗边的风扇。窗台上那两株薄荷晒得有些卷。乔以蓁拿起水壶,只往其中一盆倒水。

“你那盆早上浇过了。要是顺手,你也带着。”

叶栖宁走过去拿另一盆。土确实还是湿的,搁到纸箱上时,箱盖一角往下塌。她把花盆拿起来,在箱里给花盆腾出一个位置。

打开门时,叶栖宁回过头想叫一声乔以蓁。里头响了两下手机,乔以蓁正弯腰去够接单的本子,桌上的不加糖那杯没有人动过。叶栖宁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把门往回带好,松开手。

回短租公寓时,前台问叶栖宁原先三晚住到了,今天还往下续吗。叶栖宁掏出手机,账上刚多了九千元。她按原来的价钱续住两晚,把新单据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午后,孟素宜来电话,问以前说过的两枚装要不要重新谈。车站离店里近,有人只买两块带上车,不肯为零嘴拎一只六枚装的盒子。现成的牛皮纸袋太软,里面的糕出门还没坐上车就碎了。

“我想买个做得直的盒子,自己收也省时间。原来那张纸怎么折,你能不能来教我?这次我和谁签?”

“如果您愿意把这项设计交给我,直接叫我来谈。原来定稿的六枚装还按前一份办。”

孟素宜答下午两点半到店,只有一个钟头。三点半之后老客就来,手抽不开。叶栖宁从短租屋出来,带一张旧版样纸,出门前把薄荷摆到窗台阴着的地方。

到了店才看清,柜台边排着三只凑来的盒子。第一只里刚够放一枚饼,第二只能放两枚,但是店里的贴纸得切掉半张。第三只留下多余一截,老工人捏着折过去两回都得重新打开。

叶栖宁请孟素宜取两块桂花酥,量过实际宽窄,桌上现裁一条纸。六枚装门缝里的两枝桂花都在,缩到两枚装就只画一枝。孟素宜看过线条,问怎么往右多留了半指。

“这里给人留个使力的地方。指头在下面一抬,口能开,里头那两块也拿得出来。”

孟素宜按说法试了两回,问批量做,是不是起手就要定两千个。以前多备出来的盒子还占库房一面墙,年底碰上店里洗楼梯,那几摞头一件就得抬。孟素宜用手比了比,说最好先留半面墙。

叶栖宁答应先做两轮小样,实际装过点心再拿去试运输。做不做两千个,由试装顺不顺和店里想先卖多少一起定。这一次签设计和打样,日后印多少另商量。

两人最后单独签了两枚装的设计,费用四千元,双方确认定金两千元,验样交付后再付剩下的两千。旧店门缝的视觉沿用写明,包装和陈列范围依新单确认,署名也排进纸样说明。

叶栖宁握住笔,在签名那里写自己的全名。孟素宜等在旁边,等字迹干了,拿走自己那份,照约转来两千元。

有个客人等着买桂花酥。孟素宜给人挑好,用以前的牛皮纸袋包起来,请路上拿平一点。叶栖宁坐回柜台边,把那张新纸套的折角再多按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闻钧问什么时候有空把剩下的东西取完。叶栖宁看完,回了第二天去取的时间,又把自己转给赵闻钧的几份凭证找好,一张一张按年月排齐。

做完这些,叶栖宁将压过的纸张竖起来。纸上的桂花只剩一枝,和门缝之间的位置正正好好。孟素宜过来问愿不愿意尝一块刚出炉的碎酥,叶栖宁把图往干净的地方挪开,伸手接了过来。

第七章 钥匙放在门边

叶栖宁回去取衣服那天,赵闻钧把鞋架擦得很干净。最下层还留着一双棉拖鞋,翻起的鞋帮被针线缝过,针脚一直走到鞋底。

那双鞋是去年的。冬天有一晚暖气来得迟,叶栖宁说袜子穿了两层还冷,赵闻钧下楼去买厚拖鞋,附近只剩一双大码。

回到楼上,赵闻钧用做窗帘剩下的边角料塞满鞋头,再缝几针固定住。叶栖宁穿上给赵闻钧看,鞋大得走出去一步都能听见两次落地声,两个人笑了半天。

现在鞋里还存着那团布,一只开了线,露出深绿的边角。

“东西放在书房,我只把要搬的柜子清空了。”赵闻钧走过来,“你先看看,漏了什么再去拿。”

街对面的公寓已经续了两晚,两人事先约好今天清点东西。房主已经书面同意把原来两个人的租约改成赵闻钧一个人的,租金和押金另外对过。叶栖宁自己留了一份签好的交接单。

叶栖宁在桌上摊开带来的空袋子,给冬衣和画图工具腾出地方。几只存样纸的资料夹靠墙立着,外面还有一把黄边旧伞。

叶栖宁把旧伞拿在手里,发现脱线的那根伞骨重新缝过。撑开看了看,缝住的地方不漏光。她重新收好,把伞塞进袋边。

矮凳靠在书房门后,凳面上有一道压痕,是当初拆快递时划出来的。叶栖宁提起来试了试,还是像刚买时那么沉,便放到门边等车。

“那些大件等会儿我帮你叫车。”赵闻钧说,“反正我今天请了假。”

“车半小时后到。我的东西拿完,钥匙也留给你。”

赵闻钧把桌上的交接单挪到一旁,手掌还压在空出来的桌面上。

“爸说这周能凑出三万。账拖到这个月,是店里有一笔货到现在还没结。我把通知给你看,从来没打算让你担这笔钱。”

叶栖宁停下手,等赵闻钧把手机递过来。

能拿出来的是家里发的一条消息,写着这个星期想办法,还有等着收钱的那笔生意。叶栖宁往前看了一眼,确实有提到三万,后面却跟着一个问号。

“你爸没说已经凑到了。”

“星期五再问一次就行。我妈还有一笔钱没动,如果外头那家实在不给,可以从那边先借。”赵闻钧越往后说,声音越快,“你不用再去找房,我都会安排好。”

叶栖宁把手机推回桌角,那里还摆着一个并排放两人钥匙的陶盘。盘沿有处凹口。每次进门放东西,手指最先碰到的就是那处。

“我去年最忙的时候,请你替我挑过印厂吗?”

赵闻钧抬起眼:“你那时在赶稿,饭都顾不上吃。”

“是啊。你问我要不要买饭,我说要。你问能不能替我把稿发给客户,我请你别碰电脑。”叶栖宁收回落在盘边的手,“你现在能不能也听我说一遍,我不答应把钱借给你家?”

赵闻钧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桌下的线被鞋碰了一下,原本亮着的充电头灭了。

“八万动之前我本来想问你。账等着结,店要再关两天,后面要赔的钱更多。你最怕手里没钱,这我都知道。我想等钱补回来,你还能照常看房。”

“你知道我怕了,还挑着不让我知道。”

赵闻钧将充电头重新插回去,屏幕亮了起来。叶栖宁记起推掉那两次预约之前,两个人曾在一个周日下午一起去过。

那套房离两人的工作地点都不近,下午光照进来,窗下能摆一张整板桌子。叶栖宁指着窗台说,往后样稿可以在日头底下看颜色,也能留点地方养花。

下楼才赶上雨,两人共用一把伞。回程的车上,赵闻钧替她把伞收进塑料袋,还问墙上要不要打两排架子。叶栖宁记得袋上有一行浅蓝色的字。

“那趟看房的时候,你已经把钱转走了吗?”

赵闻钧没立刻回答。窗边晾着两只洗过的饭盒,风吹得盒盖互相擦了一下。

“转了。那天你挑完房特别高兴,我找不到机会开口。”

叶栖宁对着箱里那件待折的衬衫看了片刻,忽然弯腰把袖口翻了回来。从看房到走进那扇门开始,叶栖宁把以后每个月能存的钱算过两回。

自己坐在车后排算的时候,旁边一直有人替她攥着还在滴水的伞。

“赵闻钧,当天没有哪个时候不能说。”叶栖宁举起那件衬衫,抖开压皱的袖子,“看完房,我还问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说你有点晕车。”

赵闻钧往前站了一步,又退回原处。叶栖宁够不着放在高处的袋子时,赵闻钧已经伸手去托,手臂却停在离袋底还有一寸的地方。

“我妈今天也想来。店里催着要钱的时候,我只说我存了一笔,够先顶上。家里知道钱是你存的以后,我妈还问我,怎么看房的人在着急,交货款的人反倒一声不响。”

“阿姨的意思我听见了。这笔钱由你跟我解决,面馆那里请你自己说清楚。”

叶栖宁以前常去面馆。关门前那一碗总多搁几根青菜,赵闻钧的妈妈怕叶栖宁端不稳,把票留在柜台,从后厨一路送出来。叶栖宁那时还讲过,哪天自己挣钱了给店里换块新菜单。

“店里那两个人领到钱了吗?”叶栖宁问。

“领到了。我明天把记录带上。”

“人家领了工钱,心才放得下。如果那天你来找我借,也该留一点时间让我把自己的日子想清楚。”

赵闻钧把手缩回去,问需要再找一个人来谈吗。叶栖宁答应跟赵闻钧另约一次,把转款和账户余额一起核。回这里住的事就到今天为止。

“那我还清,能不能重新问你一遍?”赵闻钧问。

叶栖宁抬起头,看到赵闻钧的眼白里有淡红的血丝。两个人有过多少回来晚了饭还温着的晚上,她都记得。

有一年生日,赵闻钧把蛋糕做得一点也不好看,中间糊了一圈,叶栖宁仍留在厨房里,挑没糊的那部分吃了好几口。

“你还钱就照还钱的时间。”叶栖宁指了一下门口,“钥匙我今天放回来。我们分手。”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叶栖宁抓着提手的指尖用了太多力,袋口一松,边上的一个盒子滚出来。她捡起来放回去,鞋尖却在桌腿上撞了一下。

赵闻钧还是上前来了,托住箱底说沉的那一袋自己会帮忙提下楼。叶栖宁低头看见赵闻钧挽到手肘的袖口,和过去帮她够晾衣杆时没什么两样。

“车开到楼下,我自己收得住。里头有几盒纸样,放平了就好。”

手机恰好响起。叶栖宁接通,对来接车的人说,麻烦在楼下等三分钟。她把不多的几样东西按轻重码好,后面门铃又响了一次。

钥匙从叶栖宁手里落进陶盘,碰得那道凹口轻轻一声。赵闻钧站在门边,伸手按住了没合上的门。

“现在就走吗?”

叶栖宁将最轻的一袋往身侧挪,给进门来搬东西的人让过位置。等箱底出了门框,她又回来一次,从鞋架下提起那双缝过的旧鞋。

“走了。拖鞋是你给我买的,我带走。”

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开门。叶栖宁踩上去,胳膊被拉得发酸,也没把鞋递给等在楼下的人。

等东西装上车,叶栖宁才发了条消息给赵闻钧。明天下午有空,出门前请准备八万转出的凭据和账户剩下的钱。第三方的联系方式也发在下面。

发出去以后,叶栖宁坐在车后排,才发现伞露了一角,黄布擦着自己的袖口。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她把伞往里推了推,请司机把窗关上。

第八章 第一期八千元

第二天下午,叶栖宁到得早了十分钟。街道调解室还没人进出,靠墙的长椅上搁着一摞宣传纸。她从袋里找笔,摸出一只方形纸盒。

那是楼下便利店卖的咸饼干。前一天买来当晚饭,搬东西时没顾上拆,早上换包又顺手带了过来。叶栖宁把盒子放回去,拿手机给自己约了傍晚的试色。

新单要试两个颜色。暖红那张在桌面上看着合适,拿到灯下就容易偏褐。印厂留了一会儿给叶栖宁,当时说过四点半以前到。事情排到下午,她就打算把下午过完。

门开了,工作人员先请叶栖宁坐下,取出双方约见时说要核对的那几项。赵闻钧后来也到了,拿来手机和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纸。

“我把你转给我的也找出来了。”赵闻钧放下袋子,把其中两张摆平,“一共九万六。你这边要核每一笔吗?”

“要。”

前几次的转款还夹着两人的聊天截图。第一笔是一万整,叶栖宁打过去之前问,这张卡平常交不交别的费。赵闻钧回,平常不用,以后一起看房。

有一笔六千,叶栖宁说是做完一款中秋盒留下来的。下面多出一句,馄饨放在锅里,回来记得开火。

叶栖宁拿笔点过六千这个数,再往下翻。提过馄饨的人此刻坐在桌对面,一页一页陪叶栖宁看完。

“八万转走时,我分了两笔。”赵闻钧把下一张放到中间,“第一笔四万五,第二笔三万五,都给了面馆。到期的货款和后厨那两个人的报酬,店里付过的记录我也带了。”

叶栖宁看到上面两笔的日期。一个是周三,一个是周四。周日看房的时间也终于能钉牢。两张纸核过之后,叶栖宁问,那一万六什么时候能转。

“现在。账号你再确认一遍。”

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谁探头去看谁的密码。叶栖宁听见到账的提示,拿起自己的手机确认了金额,把那张写着一万六的纸往左边挪开。

“还差八万。”叶栖宁说。

赵闻钧从纸袋里拿出一份还款方案。上面原先写了星期五给三万,已经拿笔划掉。后面换成了十个月,每月到二十号付八千。

划去的三万边上还留着一个小点。叶栖宁拔开笔帽,把那个小点圈了出来。

“你昨晚说这周就能拿到。今天为什么划掉?”

“钱没到。我爸问了一圈,现在只有家里的现钱。那笔要留给下礼拜买菜买面,我算进来,过几天又得换说法。”

“那每个月这八千呢?”

赵闻钧把自己的工资到账记录递出来,请叶栖宁只看近几个月。里面还有两次报销,赵闻钧主动指给两人看,说那个数往后不一定有,按固定能领到的钱和自己的住处开支来算。

叶栖宁问原来那间房的开支算过没有。赵闻钧答,先自己住,房租已经留了出来。平时下班回一趟面馆,家里怎样用钱会另想办法。

“万一面馆下个月还缺货款呢?”

赵闻钧的手还搭在工资那一页上。过了一会儿,说:“我妈把一周要买的东西写在菜单背面,准备先卖短菜单。我能回去洗碗,也能问我表弟要不要搭手。这份钱每个月单留。”

叶栖宁想问谁去印短菜单。过去店里缺一张能贴到门口的纸,赵闻钧发来几道菜,叶栖宁做出来,顺便帮忙把损耗也算了。从新样稿里省出来的半小时,就搁在店里。

“哪一期赶不上,你先在邮件上告诉我,别连着两次都说马上。”

赵闻钧答应。叶栖宁把日期重新读了一遍,今天就是二十号,当天付第一期,接下来九个月的二十号各付八千。她把这笔还款和当初一笔笔转过去的钱分开写。

工作人员请两个人各看一遍日期和金额,再把当天还能不能付上第一期问清楚。

赵闻钧答能,第一次就从前几个月剩下的工资里出。叶栖宁花了些时间,核完每一行,才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签了字。赵闻钧也签,笔尖走到姓的最后一笔,停了一停,按出来一个墨点。

“你再看手机。”

第二声响起来,叶栖宁先看清数,才对上备注。八千,第一期。叶栖宁将回执留下,在本子上写下已收第一期,余七万二。

表上还有九行没填,一行下面就是一个月。

赵闻钧问往后转完钱是不是还能给叶栖宁打个电话。叶栖宁把自己那份拿在手里,指给赵闻钧看两人在纸上留的邮箱。

“凭据发这个邮箱,哪期有变动也提前写过来。以后我只回和账有关的事。”

“那如果我想问你过得怎么样?”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压过一团湿纸。叶栖宁隔着玻璃,把车身下半截看得很清楚。

昨天清点东西时,叶栖宁拿起那把伞,缝针是从布里面穿进去的,从前赵闻钧就嫌线绕在外头磨手。眼下伞放在包里,伞把抵着大腿。

“赵闻钧,我很想过得好。往后你的电话,我也会一通一通地等。挂了,半天还会想着再打回去。”叶栖宁把自己的文件装进包,“我不想再这么过了。”

赵闻钧把剩下的那张协议折起来,问:“我连一句对不起也没有好好说过,是不是?”

“那你现在说。”

等走廊里搬椅子的声音过去,叶栖宁听见赵闻钧说:“动钱的时候我有空给你打电话。我没打。看房那次你把窗子指给我看,我还说买得起。”

赵闻钧拿过桌上那张已经核完的凭据。

“你那天是真的喜欢那扇窗。回来以后,我一直催家里筹钱,也还是没先找你说明白。我当时就盼着我把窟窿填上了,你就永远不用听我说这些。”

叶栖宁低着头,看到纸上有一处被手汗浸软了。赵闻钧说完对不起,把纸折回去,双手空着在腿上放了一会儿。叶栖宁拎包起身,窗外骑车的人早已过街。

出门还要下四级台阶。赵闻钧跟到门口说车就停在街角,能送叶栖宁一段。叶栖宁抬头找到对面露出地铁标志的那扇窗,指过去,让赵闻钧看自己要走的路。

“我自己过去。你把那张纸收好。”

外面天光还够亮,去试色也来得及。叶栖宁路过便利店,原本打算随便吃两块饼干,闻见刚热好的米饭,又进去选了个饭团。店员递来一张纸巾,纸面用机器压出了小花。

叶栖宁剥开包装,在门边吃完。回执里有八千,也有退回去的一万六。那个三行字的房源链接还在手机里。她打开看了几秒,关上,再把临街靠窗的房子从收藏夹里删掉。

印厂提前给叶栖宁留了两张颜色不同的纸。越走近门窗,靠外那张红越鲜明,里面那张却沉下来。叶栖宁把两张都端到同一处光底下,给自己看够了,又给客户拍了两张,告诉对方可以按约选一张。

客户很快回了消息,想先看纸折起来的效果,尤其是盒盖压下来以后,正面还能露几个字。有一张照片拍糊了,叶栖宁重新沿边折了一回,托着纸,请打样师傅拍手边这张。

打样师傅过来看,问做惯了这个的人还得比这么长吗。

叶栖宁拿出纸巾擦了擦台面,又把选中的那张往自己这里移近一点。

“这单我想做得好一点。麻烦您再留我五分钟,我先把纸上的字认全。”

第九章 最后一笔八千块

最后一笔八千块钱到账时,叶栖宁正在给一只点心盒换纸。

旧盒拆开,四角有两处沾了油。她将带油的纸从桌角揭下去,擦干净尺子,才把手机拿起来。银行卡的数字亮在屏幕中间,发钱的人是赵闻钧。下面有一条备注,第十期还款。

叶栖宁往前翻,那是记进账本的第十笔。翻到最早一张,她已经不太认得那时给截图取的名字,倒记得记账那天忘了把晾衣杆搬进屋,半夜的雨淋了整排袜子。

有个月赵闻钧在约好的日子还不上,提前发过一次邮件。叶栖宁让把新的到账日期写明白。三天之后款到了,她只回收到了,那个月余下的日子,两个人照常各过各的。

现在十笔全在这里。叶栖宁把最后一张记录收好,回了赵闻钧发来的邮件。

“款已收到,原来约定的八万元已还清。”

盒角压到一半,叶栖宁翻出一沓用过的试纸,才看见下头夹着一张照片。两人看过的小房子就拍在上面,窗户下画着一道短线,叶栖宁当初画的,说那地方放花正合适。

那天两个人在楼下等经纪人开门。天气热,叶栖宁没舍得买旁边柜台上标价很贵的冰水,赵闻钧走了半条街,买了两根普通的盐水冰棍回来。两个人坐在路沿边吃,一起算哪笔钱先付出去,哪笔还能再攒攒。

叶栖宁记得冰棍融下来,手腕上那点甜黏黏的。看的房子只有一处缺点,窗外的一层广告会挡掉早上的光。她那时说可以等下午再给花浇水,赵闻钧已经在手机上找买长花盆的地方。

如今八万元重新回自己账上,叶栖宁仍记得窗台的宽度。她把照片反扣过去,去水池洗了把脸。回桌边以后,把盒角压完。这回压歪了半毫米,拆开来还来得及。

发送之后,叶栖宁继续贴纸。刀尖走到第二条压痕,一直亮着的屏幕才暗下去。赵闻钧没像从前交水费那样,转完钱还要问一句要不要去吃饭。

过了一阵,手机再次亮起来。

“账我留好了。叶栖宁,有件东西在我这儿,我想你可能还用得上。”

赵闻钧发来一张照片,灯光落在一只白色瓷杯上。杯口那一截缺损已经被磨平,侧面是一片褪色的蓝印。叶栖宁记得这只杯子,用来装热水总烫手,赵闻钧曾蹲在客厅的纸箱里翻半天,要找一个隔热的杯托。

搬走的时候,叶栖宁带了工作用的杯子,那只瓷杯留在厨房。杯身底下有一行字,是赵闻钧替她描的名字,最末一个字写歪了,伸出去一捺。每次洗完,两个人都说等下次有空改一改。

“不用寄了。杯子给你。”

“我修过了,还挺好用。”

叶栖宁打了个知道了,又删掉,手指按在手机壳边。若是从前,赵闻钧会装作先找便利店,等见了面才把修过的东西递出来,然后好像全没花过工夫一样,问她那个坏杯子能不能直接换掉。

有些事是真做过的。想到那只写歪名字的杯子,叶栖宁喉头还是堵得慌。她等纸样上的胶定住,才翻开邮件。

“那你留着用吧。”

这一句之后,没有再响。叶栖宁把旧的收款文件夹另存了一份,拿支笔在印出来的最后一页写好收讫日期。纸正面列满了钱,背面很干净。叶栖宁想了想,顺手在背面画了两个当天要试的盒角。

门上有人轻轻敲两下。孟素宜拎了一袋桂花酥过来,说街边下雨了,自己刚开到一半就把要送去寄的一盒装反,昨天做样顺手留的两个好盒,都让店里拿来盛了点心。

“样只有两个,你一下都装了?”

“每种我留一个拍照,装完才看见是同一个。”孟素宜端起柜边的一杯水,看了眼叶栖宁案头,“我看你还有一只,借我也装一下?”

叶栖宁护着桌上晾的那只盒子。孟素宜忍住没笑,腾开半张凳子,干脆将糕点摆到两人中间。才掰开一个,外边的酥皮就落了几片。

“还有件事。”孟素宜说,“乔以蓁问过我,你现在收不收以前的私人物品。我说这个得亲自问,东西是不是要送来,话也别叫我替传。”

叶栖宁把筷子捡起来。乔以蓁已经很久没有从共同客户那边带过话。前一次看见名字,是在双方确认完的更正页面,字排得整齐,和从前用同一台打印机打出来的那些文件一样清爽。

“孟姨,您不用替我回。我自己告诉乔以蓁放楼下快递柜,有什么事也直接发给我。”

孟素宜点头,把半块糕往她面前推一点:“行。生意上的消息我照样自己来找你,别听谁转给我的。”

叶栖宁给乔以蓁发了收件地点。第二天,叶栖宁取到一个不算重的包裹。盒上贴的是普通收件单,一共缠了两圈透明胶。里面有两个装照片的旧纸袋,还有一条洗过的米色围巾。

从前在印厂盯色到夜里,叶栖宁冻得老去摸水杯,乔以蓁就把那条围巾从自己脖子上抽下来,塞到她那件薄外套里。

后来围巾有一次卡进机器旁边的抽屉,钩松一根线。乔以蓁拿回去缝,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叶栖宁怕用力一拽,便没再动,叠起来压在窗边。

纸袋上有张新写的条子,乔以蓁说照片都是两人以前的,怕放了几年颜色坏掉,问叶栖宁要不要留。字到最后写得淡了一点,落款处还写了一个地址,那里是乔以蓁现在接待工作的地方。

叶栖宁将照片抽出来。两个人二十岁那张,站在第一次交作品的楼前,抱着一只多买回来却找不到人吃的蛋糕。照片里叶栖宁裤脚沾着雨水,乔以蓁笑得几乎闭着眼睛。

那时两人租不起店。乔以蓁跟人商量要两天的借用时间,一张桌子空出半边,摆上打印机,剩下半边挤着画图。夏天风扇转得太近,图纸飞到楼道里,乔以蓁总是第一个追出去捡。递回的时候还会问,画得这么细,交出去算谁的?

“算我的啊,你又不会画。”叶栖宁从前总这样回答。

“那借桌子算我的。等挣钱了,我先买能往后靠的椅子。”

两个纸袋里找不到那把椅子的照片。后来一起去旧货店挑中了一把,谁坐上去都腰疼,最后拆下坐垫拿来垫过电脑。叶栖宁想起乔以蓁蹲在地上拆椅子,一边拆一边骂,自己当时坐在对面笑了整整一下午。

今天她看着两个人脸上的笑,眼睛又有些酸。最初叶栖宁以为,只要够久,能把每次笑过的分量和后来那件事放在同一台秤上。慢慢算到现在,照片可以留下,等在门口的人却不用再请进来。

有一张相片的边上裂了道口。叶栖宁找出画图时垫着的白纸,把裂口下面托住收回袋里。那条围巾她没有试,只拿去挂在小房子的晒衣架上。穿过去的风把松掉的线头吹起来,卷一下,又合到原来的纹路里。

“东西都收到了。我会留几张照片。地址我也看见了,最近不用见面。”

乔以蓁就回了一个好字。

叶栖宁把两人的照片放到柜子下层。上面一层另有新的空档,可以放今年接着过的日子。她把那只晾干的点心纸盒摆进去,拉开抽屉,又取出一张没用过的纸,准备明早给孟素宜试第二种做法。

第十章 给自己留一盏灯

孟素宜来的时候,叶栖宁把两只盒子摆在桌沿,让客人随便挑一只拆。从两枚随手装做完,桂桥点心铺又换过一回玻璃柜。这次想做新一季的六枚装,原有的图也拿出来比过。

第一只盒盖薄,印着桂桥点心铺那扇半开门的影子,门缝里有两枝桂花,凹口仍留在原处。第二只向外多留了一指宽,纸套拆开以后,可以沿着边缘将盒盖平放,正好搁一块刚拆的桂花酥。

“我出钱印一千只,你觉得先选哪个?”

“先拿去装满六枚,扣上盖,搁在铺子里卖卖看。您想印一千只,也得知道客人能不能把它拆好。”

孟素宜挑了后面那只,说自己先回去当第一个客人。走到门口又转回来,问设计稿最后是不是还改签在老地方。叶栖宁从文件里翻出一页新的确认稿,把制作、署名与付款各项指给孟素宜看。

“您看得中的地方可以先签,试装有问题再改。名字在这一栏,我写全了。”

孟素宜看了一遍,拿起笔,将店名规规矩矩写下。签完,又把旧包装图从资料里抽出来,问熟客攒得多的那个旧纸套还能不能照常用。

“剩下的照用。新盒上架以前,我先把旧版哪一批用完记清楚,不叫印厂混在一处发。”

这件事在来往文件上只占几行。孟素宜看完并没有催。叶栖宁拿夹子夹好纸,倒了两杯水,跟客人一道把另一只盒盖也掀开。

两种纸颜色的差别很小,放在灯下,都带一点淡黄。孟素宜拿着盒子走到窗边,来回看,问多出一指宽,慢慢摞起来是不是少摆两盒。叶栖宁拿来铺里柜子的尺寸图,在靠门那栏划下两道,照实际算,确实得少摆一盒。

“那你把这一盒少掉的钱也算算。”孟素宜说,“我自己每天在店里摞,换漂亮盒子也要挪得动。”

叶栖宁没再给大盒画一张更好看的图,装了六个分量差不多的纸团搁进样盒,跟着孟素宜回店里。两人把下层那些箱子抽走,试了实物,一次只能稳稳地横放三盒。柜台最外面换一下堆的位置,少放的那一盒还能折回来。

用来垫盒子的胶带落在地上,孟素宜先弯腰去拾。叶栖宁蹲在地上,把这三个位置画进小本子里,请孟素宜过来看看,哪一格平常伸手最顺。两个人蹲在柜子前谈了好一阵,最后将放样的那一格腾出来,照顾客自己拿一盒的手势摆。

第一批样带到店里后,一位熟客买了几份糕,提起袋子走到门边,想从里面分一个给同来的家人。老太太手里拿着钥匙,空不出两只手,捏着盒盖左边拉了两下,纸边却向里卷住了。

叶栖宁接过来想帮忙,老太太叫了一声等一等,往柜上放稳又试。纸在折线处发了白,拇指还是插不进去。

“这么大个口,怎么倒费劲?我老在这儿勾。”

叶栖宁蹲到柜边,去看老太太手指放的位置。画图前觉得好看的一小道弯,实际给纸套挡住了一半。样盒在她手里拆了十几遍,此前桌上没有拎不动的袋子,也没有另一只占着手的钥匙。

她借来一支铅笔,请老太太往最想用力的地方点一下。老太太没立刻落笔,问能不能让旁边那一位也试。两人换着开了三遍,最后在差不多的地方点出两个小点。

“往这儿再让一点,能看见里面了。”

叶栖宁把盒子收回纸袋,问老太太下个礼拜还来不来。老太太说来,纸套上以后要是加了留口,也想亲手拆一遭。孟素宜在旁边记下日子,忽然笑起来。

“这回再印,我可不敢拿走两只样盒都装糕。”

“能装。下次留一只给我带回去,我自己付钱。”

三天后,改好的小批到了。孟素宜先拆开布袋,把里头晾过的钥匙搁在手指上,照前几天客人的样子开了一遍。纸套向外让开,六枚点心都还好好卡在原来的位置。

试过的余量随箱交到店里。孟素宜将最后一笔小批设计款转了,站在柜后请叶栖宁把新的盒子码好看一点。叶栖宁搬过一把矮凳,在靠外的位置摆开五只,又付钱买了第六只。

“拿吧。”孟素宜掏出一把小票,“新房间今天第一天收拾好?要不要我帮你搬纸?”

“下午我把最后一摞搬过来了。以前住的那一间一样够用,就是夜里来回听楼上的椅子声。我找了个有点太阳的屋子,不用把纸晾到厨房去。”

孟素宜从架底找了一根粗绳,将要带走的点心系上。

“快去。晚了气温低,鞋在门口不好干。”

叶栖宁提着盒子出门,在巷口买了把浅色花。花枝上还带着纸包里的水,塑料袋一摇,水声比来回划过地面的车轮轻。卖花的人问要不要再加一枝深色的,叶栖宁比了一下花口,选了两枝淡的,正好塞进家里那只窄瓶。

新屋还没铺全地垫,窗下只摆了一张可以伸腿的桌。搬东西时叶栖宁嫌两个纸箱太占手,先搁在门边,回屋慢慢拆。一箱是草稿和尺子,一箱是锅碗、毛巾和夜里着凉会找的厚袜子。

看这房子的时候,叶栖宁先开了窗。上午光能照到桌边,楼下的面包车来一次,也只停十来分钟。经手的人说要不要打个电话问家里,免得赶着定下又觉得桌子太小。叶栖宁当时拿出量盒角的短尺,从左边一点点量了过去。

“够了,我来住。我还想问这张桌子能不能挪到窗边。”

那个人找来房主确认,回来替叶栖宁把桌腿的脚垫掀起两个,挪的时候没碰坏地板。现在抽屉正朝左手开,她坐下去试,比原先从床尾过来近很多。原来的房子总想两个人够不够住,今天第一次顺着自己进门换鞋的路线,一步一步安排地方。

屋子不算大,留给门的空间也只有一小块。叶栖宁从箱里翻出额外的杯子,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将两个杯子一起洗净。一个放桌上,另一个放灶边,有人来坐就用得着。她还想抽空去看看楼下卖包子的人,问第二天七点以后的那笼是哪一种馅。

米色围巾收在衣橱顶层。她留了三张相片,其中一张是乔以蓁给自己抓拍的。在印场待到很晚,外面已经没车,叶栖宁抱着纸样往门边找人,背后两只椅子靠得很近。灯把纸照得白,那天两个二十几岁的人真以为有了店面,就会有很长很好的日子。

叶栖宁把三张相片整齐放到旧纸袋里。袋绳太长,垂下来会夹到柜门。她拆下绳子绕了两圈,和纸袋一起放进去,没有拿胶带封。以后哪天想看,再打开就行。

窗外亮起来一排厨房的灯,她把花插进水里。那盆从工作室搬出来的薄荷正搁在素木矮凳上,往窗缝探了两根长茎。叶栖宁摘了一片叶子闻,手再去端盒子,纸边也沾了一点薄荷味。

纸盒里的点心歪过一角,捏出来的时候外皮落到石台上。叶栖宁拿小碟接住,吃了一块,给余下的合好盖。

门边的手机亮了一次。是印厂发来的颜色确认,刚签完的那个人问明早能不能再校一遍。叶栖宁靠在椅背上,将下一次到厂的时间回了过去。日历上订着三件工作,余下的两格什么也没写。

她没急着往日历里添字,先把新钥匙系到自己的钥匙环上。环上两把钥匙碰出小小一声,一把开楼下门,一把开自己的门。

窗台上那盏灯忘了开。叶栖宁走过去摁亮,把明天要看的纸压在灯下。墙还空着,花在窗边,离桌子近。今晚吃完饭第一次还有剩下的时间,她将窗子开出一小条缝,坐回来,把那两枚点心盒角慢慢拆成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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