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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5:10:38

第一章 离职第一天先吃面

交回工牌那天下午,许听禾刚走出写字楼,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今晚方便帮忙盯一下直播间吗?新来的同事对流程还不熟。”

许听禾站在门口,把跟了十二年的帆布包换到另一边肩上,翻出交接文档。直播间账号和订单处理写了八页,哪一种券叠错了会赔钱也有截图。她把文档发给新接手的同事,回了四个字,今晚不行。

消息发完,许听禾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周五下午四点多,公交站有人拎着葱,一位穿校服的学生坐在路边系鞋带。许听禾走过常买盒饭的店,进去点了小碗牛肉粉。老板看见她,手已经伸向纸碗。

“今天堂吃。”

“要等人?”

“等粉泡软了再吃。我今天不赶。”

老板把纸碗塞了回去,拿出店里最重的白瓷碗。粉端上来,许听禾才发现这张小桌靠着窗,下午会晒到太阳。前几年在这儿买过不下一百回饭,没有坐过这个位置。许听禾吃完粉,用勺子把最后几颗花生捞干净,坐到太阳往桌角移了半寸才起身。

三十四岁,正常离职,没有同事把玫瑰花塞到怀里。当天坏掉的直播设备依旧有人去修,卖晚饭的车也没等谁,五点钟准时开到巷口。许听禾回租屋洗了床单,最后一次到楼下兑开水。电梯停在二十六楼迟迟不下来,许听禾提着水壶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顺手把早上六点四十的闹钟关了。

窗外还有人忙着。许听禾坐在两个纸箱中间,把接下来的钱又算了一遍。手里可支配的钱一共二十九万,拨六万到另一个账户,留作生活和应急。车票和几天的房钱早买好了。剩下的钱能做什么,要等明天到现场看过才定。

柯美珍打来电话,先问旧床单有没有洗过再收。许听禾说床单在晾衣杆上,阴干了明早叠起来。柯美珍就又问明早几点上班,许听禾拿手机离开耳朵,看了一眼屏幕才接话。

“前天跟您说过,我已经辞职了。明天去看石眠镇那家民宿。”

“我记得。”柯美珍那头传来铲子刮锅底的声音,“有个月月到卡里的钱,说放就放了。我每回一想到,就还想问你几遍。房真看得中,缺多少钱你得跟我说,别等赔进去了才给我打电话。”

许听禾把账上那两笔钱读给母亲听,讲了自己打算给翻修留多少。柯美珍听完问院子附近有医院没有。许听禾去过一次,只记得吃面的路,答应第二天另走一趟。

“您有空也来,我请您吃那家面。我上次连葱花都吃完了。”

“你从小吃葱都要挑。”柯美珍还在翻锅里的东西,“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来馋我。”

电话挂断,许听禾给晾衣杆下的地板擦掉几滴水,又回房间搬了张小凳子,把要寄走的冬衣从衣柜里够出来。租屋最后一个晚上,小凳子上没有摊开的电脑,只有一件还没来得及叠的厚毛衣。她坐在纸箱边拆了一袋上个月买的瓜子,嫌咸,照旧嗑完一小捧。

石眠镇在离上海几小时车程的地方。许听禾去年秋天去过一回,请了两天年假,第一天下午沿河走进一处小巷,因为看到有人在门口洗鞋,就停下来问过哪里吃饭。洗鞋的人把搪瓷盆往旁边挪,拉出一把木凳让她坐下。那时候日头已经靠西,半条石巷还晒得见光。许听禾回到上海以后,手机里留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日头,另一张是自己面前那碗撒满葱的汤面。

上个月,许听禾刷到石眠镇的一条招租帖子,照片上去过的那道木门开了一半,门缝里露出桂树。她问过房主,说是整院三年,原来做住宿,春节以后没继续接客。房主的语音里听得见水沸的声音,报完价格还问许听禾能不能等两分钟,锅里的蛋别煮老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许听禾拖着行李进了石眠镇。汽车没能开进巷子,司机将箱子卸在街口,指着前面几段路,让走到卖挂面的门脸儿再往里拐。

下过一场雨,石板交接的地方存着水。许听禾走了十几步,箱子突然一头栽下去,轮子卡在两块板缝里。她蹲下去使了两回劲,右手只拔出箱杆,轮子还在原地。

旁边有人问:“大老远的,你来给我店门口修路?”

许听禾抬头。说话的女人卷着两边衣袖,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手里攥着一把捞面的漏勺。许听禾把箱杆往回推了半掌长,请人帮自己看一眼轮子。

那女人将漏勺交给门里的人,走过来扶住箱底,两人一起把箱子提到干处。她低头踢开地上一粒石子,说修路的人说了半月,也不知道何时有人来。许听禾说自己叫许听禾,要去看舒宝琴的房子,去年住过两天。

“舒宝琴叫我来看看,说有个从上海辞职来看房的。”女人瞧了瞧那只箱子,“你要是走得再快点,我连自己的面都没来得及吃。”

女人把箱子推到屋檐下,叫许听禾先往里面坐。这里是周麦晴的面铺,靠巷口那扇窗没有玻璃,上头横了两根木条,挂着一排擦得发亮的夹子。许听禾刚坐稳,面已捞到碗里,接着有一勺猪骨汤淋上去。葱花压在汤下片刻,很快又冒了出来。

“要另外加个煎蛋吗?”周麦晴问。

“加一个。”

“我还以为刚辞职的人都要从面钱省起。”

“所以只加了一个。”

周麦晴笑着把蛋摊开,铲到碗边最能浸到汤的位置。那碗面端过来的时候还有人在屋外吆喝卖豆腐,说是最后两块,端回家就凉了。许听禾咬断一根面,从行李外侧口袋里摸出一串常用钥匙。上海出租屋的钥匙已经交回去了,环上还留着一枚扁掉的金属铃铛,晃来晃去也不响。

舒宝琴是吃到一半才来的。五十八岁,穿一件旧绿外套,右手腕套着护腕,走路时裤脚带进一片梧桐叶。

“吃完再看。”舒宝琴抽开一把椅子,“下着雨看房子最好,哪里的瓦该换,老天爷替你标出来。”

许听禾将最后一点汤喝了,问小院现在究竟还能开几间。舒宝琴拿出一串钥匙,客房五间,后院小屋单算,可以自己住。钥匙里最长的一把拴着椭圆木牌,牌上浅浅一道竖印。舒宝琴捏住木牌翻过来看了两眼,才确认是一号房。

面馆后门出去再过一顶瓦棚,就到院门。许听禾拉了拉门把,去年住过的时候,门还得用膝盖顶住才能开。舒宝琴往自己这一侧提了一把,给她看门槛边上刚换的合页。

“中间这株桂树我不换地方。”舒宝琴先进门,指着院心,“你要租,摘几枝可以。下过雪我再回来看看,跟你说一声就行。”

院里有五扇朝外的门,一楼三间,二楼两间。后院靠墙单独砌着一间小屋,开着窄窄的窗。墙下的木盆翻过来扣着,雨顺盆沿往下淌,滴在两块空心瓦上,隔一阵子敲一下。

许听禾没有立刻掏手机拍照。去年住过的那间紧邻楼梯,本来只记得床高,脚踩不到地。今天白天再看,走廊尽头的墙皮有巴掌大一块翘起,房门下面也有一圈擦不掉的白痕。许听禾问能否先叫上做修缮的人看一遍,再谈下一步。

“还有一家来看过院子。”舒宝琴说,“说给我多出半年的钱,要把楼下三间打通,给来玩的人吃大锅饭。”

“真拆了,有多少钱都得跑回来看桂树了。”

舒宝琴一抬眼,笑了一声,跟着把一号房那把钥匙递过来。

“院墙好好的。先看看屋顶什么地方在滴,今晚还要下雨。”

许听禾接过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圈,身后的两块空心瓦又响了一下。那天带来的行李还在周麦晴的店门口,许听禾已经腾出一只手,伸进去接屋里落下的第一滴水。

第二章 下雨时看院子

雨又下起来,一号房漏水最多的地方在门后。许听禾从走廊拎来一只塑料桶,空桶底被落下的水砸得直响。

舒宝琴往门框上一靠,问:“你去年住的就是这间,没下雨吧?”

“下了。我在外面吃饭,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那时候坏的是下面那扇窗,修过了。你要看全,先到卷尺够不着的地方去看看。”

许听禾请周麦晴帮忙问来做修缮的人。师傅提着梯子从巷口进来,没急着上屋顶,先等雨一点点落下来,才打开一号房和上面那间的门。雨水从二楼檐口一段翘起来的接缝里进去,贴着墙下来,一楼也跟着湿了一截。想开门迎客,得先让师傅查好水和电,再把上下一并修稳。

许听禾拿本子记位置。记到第三间,裤脚擦过暖气管,扯下来一根前年过年系的红绳。绳头很脆,指甲一刮便掉了渣。舒宝琴笑起来,说屋里还有不少旧东西,要留下先问她,那根红绳不用问,可以直接扔。

几间房看完,师傅出去核算工料。舒宝琴把一号房的门带上,将门钥匙铺在石桌上,找出钥匙牌被手摸浅的一号,单独推给许听禾。

“试一下这一把。你拉门时不用往回拽,钥匙收半分就能转。”

许听禾顺着试了一次。锁舌一声轻响,房门开了。椭圆木牌朝手背上翻过来,在指间正好有个能抵住的弧口。一号房的数字快磨没了,下面还留着一笔斜线。

“以前这里挂过一个塑料牌。客人起夜忘了开灯,摸不出是哪间。后面我找人给削成木头,夜里捏着牌也能分清。”舒宝琴从石桌底下拿出两把小凳,“这东西你想用,就留着。漆不要整块重涂,摸起来滑,少了那道凹槽还得低头看。”

许听禾把木牌跟钥匙放一块儿,等房里漏水减少了才坐下。舒宝琴给她拿来一本翻旧的笔记本,只有房号、房价和支出,跟住客有关的手续另存,没带出来。上面有一天五间房都住进人,也有连翻四天都没一笔收入的页。最后一次开门的那个星期,开水器坏了,维修费占掉了当天两间的房钱。

“去年有个星期我天天在揉手腕。晚上床单拆完,第二天接着换。”舒宝琴拍了拍护腕,“要是我哪天不说,外人看这里,就是门口两张空椅子,天天歇着。”

“您歇业那天还剩几张订单?”

“早关掉了。都清了才挂的牌子。租给你,只给这院子和谈好的这些东西,不能从客源里翻出钱来替你付租金。”

许听禾又看一遍账。镇上春秋客人多,淡的时候连院里那股湿气都比钱来得勤。上海做店铺运营,商品页上少一张合用的尺码图,就有人退五件货。院子也得有说清楚的地方,车停哪儿、哪间有台阶、热水一时不够要怎么招呼,客人到门口才发现的事,一桩都算在经营的人身上。

许听禾请舒宝琴陪着再走一次客人会走的路。先跨过门外两级青石台阶,院里的头几步还算平,绕到一号房前又有一道石门槛。门能开到差不多贴墙,上面却缺了一盏灯。许听禾自己提空桶进去,再托着桶退出来,鞋跟还蹭一下那道槛。

“您以前怎么告诉人这个地方得抬脚?”

舒宝琴想了想,说柜子里找得出红纸,以前在将要下大雨时,会贴一片到门框上。有一回雨下急了,红纸滑到墙根,第二天清早捡起来,门前泥里染出了两个红脚印。

“灯得安一个,照片也得有。”许听禾在本子上勾出门的位置,“您原来开的这五间,换成我来接手得准备些什么手续,明天我们一起去问?”

两人先不开价,约好带上院子的资料去一趟。许听禾住回订下的客店,晚上把工人的报价摊在床边,一件件算。手机上翻出一张自己存了很久的民宿照片,阳台上安着白色浴缸,边上有整面斜下来的玻璃,人在里面能看远山。她把手机转过来,从房东发来的照片里放大二楼外侧那点平地。那里刚好晒下四条床单,晾衣绳一头系墙,一头系栏杆,风一来,连上去收床单的人都得把头偏开。

第二天中午,两人带着问明白的材料清单回来。许听禾顺路去找过镇上看病的地方,把门口和走过去要多久发给柯美珍,柯美珍这才问院子租下来了没有。

师傅已经把项目与估价分别写齐,按能住得安稳先做,屋顶、水电、门窗和配套用品一起算,估到四万八千多。修完还有不一定能留着用的旧物,许听禾把预算卡在五万五千元,再端详一遍自己划过的纸,还是把露台浴缸涂掉了。

舒宝琴看到浴缸两字被划出长长一道,笑得护腕贴上了杯口。

“真有那钱,你先在家泡半小时。院里人敲门的时候,又轮不到你洗。”

许听禾也笑起来,把废纸折进包里。房主和经营人分开以后,还有不少事得写实。院墙、承重结构的大修由房主商量处理,许听禾可以按约做这批局部修缮。退租时剩下的东西怎么处置,也各自写明。猫要是翻墙过来,算路过的,没写进去。

周麦晴收过午市的碗,提着铁皮壶来,问两个人这碗茶到底喝完没有。许听禾把图纸卷起来让地方,请周麦晴留壶。周麦晴回了面铺,不多时抬来三只加过葱的碗,每只碗底按着一个没来得及煎的白煮蛋。

“午市剩下三颗蛋。给你们一分,回去我能把锅洗了。”

许听禾拆开蛋壳,咬了半口,才发现面底下还有几截脆生生的青菜。没人问她值不值得放着上海的工作不做。舒宝琴先往面里倒了点醋,算着今年桂树开花的时候,旧石桌还搬不搬。

饭后,两个人坐到灯下接着把文字看完。三年,年租三万六千元,按年付。押金三千元,没有转让费。院里原来能用的五间客房和一间自住小屋都点清,没交接的物件画线删去。第一年租金和押金共三万九千元,许听禾核过收款信息,分开两笔付了。六万元应急生活钱一分没动。

“还有一条。”舒宝琴在签过名的纸边上敲了敲,“你要把桂花全摘了,提前叫我。树能开几回,去年我可够吃到过年的。”

许听禾从围住石桌的树影里抬头:“我会记着,给您留半树。”

“那余下半树,你想自己卖?”

“想煮糖水。第一碗我请您。”

舒宝琴把纸收进防潮袋,笑着将一号房拴着椭圆木牌的长钥匙推过来。许听禾将其余钥匙依次分开挂,编号照旧。再问以前的店招能不能先取下来,舒宝琴点头,说钉子在门框上,木板后面那道划痕别拽深了就行。

施工约在两天后,先把墙受潮的地方空出来。许听禾把已经住下的客店续了几天,院里的房和自住屋都要等检查妥当再用。收起钥匙前,她沿着二楼的楼梯走了一遍,再从院门口原样走回来。从前管店里卖出去的货,发去再远的地方,也只要记住快递单号。接下来那些敲门的人真要踩上这几级木头,走到这里讨一床干净铺盖。许听禾听见楼梯最下边一阶有声,弯腰去踩第二回,把这处也记到修缮单上。

当天回去前,许听禾把翻扣的木盆放正,挪到后院掉水的地方,木盆旁那两块空心瓦留在原地。风一吹,树梢落下几滴雨,在瓦肚里叮叮响。

舒宝琴从门外探头,问新店叫什么。许听禾一边拉门,一边又听见两声瓦响。

“瓦响小院。”

舒宝琴把门从外头托住,没叫那排旧合页猛地合上。

“行。名字有了,我去问木匠给你留块门牌。明天你来,看一眼挂在什么地方。”

第三章 客人只想睡个整觉

第一块掀下来的旧瓦从梯上递下时,许听禾站在院里,手里拿着刚热过的半个馒头。

这是开工第三天。师傅叫她先把小屋那只榆木柜移出来一点,里面要看一道接线。许听禾绕过墙下铺的纸板,被桌脚绊了一下,赶紧腾出左手压住桌沿。桌上的几粒螺丝滚下来,落巧了,全滚在右手托着的馒头上。

周麦晴过来送一天的第一壶开水,看了看许听禾举着的右手。

“你就吃这个?盐还放整颗的。”

许听禾捡走螺丝,找了张旧纸把馒头包起来:“我带的午饭还在柜子里,里面有人在干活。我拿馒头垫几口,谁知道还给我加了料。”

“先拿个碗来我这儿。今天有青菜和肉末,我加一份给你。”

许听禾跟着去了,真正吃饭已经近中午。周麦晴给两人各添了一碗热米饭,肉末炒得边上有一点焦,拌起来比外卖多了股锅气。那顿饭她没看过一次工作群。中间师傅来电话问柜子的事,许听禾告诉对方可以先挪出来,挂了电话,把剩下几口饭全吃完才回去。

整修做了将近四周。瓦和排水修稳后,又轮到原来屋里的几个毛病,淋浴间水一开地上就打滑,二楼插座接触也松。相应的地方都交专业的人检查处置。等再次下雨,许听禾在一号房门后守了半小时,等窗外的桂树洗干净,墙面还是干的。

最终核账,连带替换的床褥和门牌,一共花了四万九千八百元。旧屋里那套较新的床架留着,房里的布帘也只换了实在洗不出来的两幅。有一间的挂衣钩特地装低了一点,许听禾照着自己拖着大箱子进屋时能空出来的那只手,比了位置。

舒宝琴过来看修好的房,开了两遍一号房的门,钥匙上的椭圆木牌也陪着翻了两遍。许听禾给牌上原来的刻痕擦去木屑,又补了一条细挂绳。

“你拿这串钥匙,都快拿熟了。”舒宝琴说。

“我练过。昨晚关门时候,手里托着一摞洗干净的毛巾,也能一次开好。”

“钥匙拿熟算什么?你什么时候能用两只手给自己端一碗饭?”

许听禾笑了。房里需要核过的地方都核了,接待所需的手续也办妥了,才把新招牌挂出来。三月刚来镇上时,石板上那条长缝还在,眼下已经填平,箱子能一路推到院门。她拍了一张从面铺门口望去的照片,照着走路的方向,在上头标出该拐的弯。

木牌第一次挂到檐角,从巷口只看见一个瓦字。周麦晴端着饭碗站在客人下车的地方,一边挑面一边喊,叫她低一寸,再往右一点。许听禾来回跑了三趟,最后将木牌挪到门旁,刚放下手,便听见有人把四个字从头到尾念一遍。

是舒宝琴。手里还提着刚从街口买回的豆腐。舒宝琴从街上走过来,指指院墙根的两块旧瓦,问工人收东西的时候怎么把这两块留下了。

“我特地请人留下来,旁边拿小木条挡住了,晾东西走这儿也不会绊脚。”许听禾说。

“那好。门口挂四个字,瓦就响在里头。我还怕你花五万块把这点动静全修没了。”

五间客房的照片,一张张补全。许听禾一开始也想用店铺运营的老习惯,先拿最好看的广角图把人吸引过来。她试着把一楼走廊拍得像能摊开三张瑜伽垫,回头一看,手正扶着对面墙。

那张删掉了。她趴低一点,先拍一号房门外的石槛,再拍给一楼三间房客人走的路线。二楼两间要上木楼梯,也配了图。一号房是大床,工作日先挂二百三十八元一晚。早餐去周麦晴那里另点,价目表在铺里,最常见的一碗汤面十二块。

开门的第一天,手机一响,许听禾摸过来,看见推送说可以再花几百元,让页面提前被人看到。她把这条划掉了,去洗了五只本来就干净的杯子。

傍晚才进来第一张单。客人订明晚的一号房,备注写的是,晚上不想听见人喊早点睡,也不要问早饭几时起。

许听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先把本来准备发送的那张热闹夜市图片撤掉,再发停车位置和石槛照片,说明店里晚上没人催起床,睡到临近正常退房前也来得及收拾。客人很快回了一句,那就行,最受不了有人敲门问要不要出去转转。

第二天下午,订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身上的藏蓝开衫合得严,左手提着印有一家超市名字的帆布袋,袋里竖一小束还没拆塑料的花。办完入住,对方问店里有没有能放花的瓶子。

许听禾去自住屋里找出一只阔口玻璃瓶,抹干净瓶口,送过去。女客人把花枝拿出来,没急着往里插,先从袋底摸出一个用薄塑料盒装着的小蛋糕。

“今天我五十五。单位的人还说在店里吃一口,热闹。我前阵子已经把班退了,回去再坐那个地方,少不了给人递盘子。干脆给自己定一间房。”

蛋糕拿掉罩子,奶油从一边滑下来。女人朝许听禾看看,笑了,说是买了小的还没拿稳,让人看出来以前在食堂也没把蛋糕往自己手里端过。

许听禾问,要不要再拿一只干净的盘子和一把叉。女人说只要一把叉,自己打算先吃掉最甜的角,再挑几条花插进去,等花开上几天。

出来后,许听禾去面铺点了一碗自己的晚饭。周麦晴问今天算不算开门赚钱,许听禾把手机放到桌上,说订单得等客人入住完才走结算,倒是明天已经预定了洗两条毛巾。

“你头一天就不挣点别的?”

“客人在房里切蛋糕,晚上我能坐下来吃面。这笔先落袋。”

吃完回院时,一号房窗子里已经关掉了大灯,只留墙边一盏小的。许听禾从自住屋搬出凳子,在桂树下面坐了会儿。她没把晚上的时间用来改图片。风吹下来,雨后瓦上残下的水滴还在响,两边房门都很静。

次日上午快到十一点,那位女客人才开一号房的门。头发睡出了一个边,手里的袋子已经换了方向,花插在瓶里拿着。许听禾问睡得怎样,对方把瓶子先放到石桌上,伸直胳膊搓了搓眼睛。

“醒了两回。第一回想今天要起床蒸馒头,回过神来,发现给客人蒸馒头的人已经不用去了。第二回醒,我翻个身又睡着了。”

女人从桌上拿回花,问可不可以把瓶子买走。许听禾说瓶子以前装过豆酱,刷干净才拿来用,送给对方就行。临走前,女人把一间静房的实际样子拍给自己妹妹,问下个月家里想小聚一回,姐妹几个要不要出来住一晚。

等一号房的钥匙回到桌上,许听禾擦掉木牌上刚蹭到的花叶,才好好看了一遍那张二百三十八元的订单,上头已经显示客人退房。她截了一张只有订单状态的图,发给母亲,窗外忽然响了两下敲门声。

周麦晴站在门口,手里夹一张面铺里开过的旧收据。

“门口有两个人找住处,我领过来了。”周麦晴拿那张收据给自己扇了扇风,“还有,面铺今天做了排骨,问你吃不吃。你昨晚说落袋,来不及吃,袋子可就空了。”

窗外有两个结伴来的姑娘正在看门牌。许听禾确认店里还有房,起身去端杯子,又记得给自己也倒一杯水。上周这时候,一号房门背后还垫着塑料桶,今天干干净净,正等着换下一套床单。

第四章 一碗面和一个周末

瓦响小院第一次一晚上住了四间房。到星期六早晨,天还没亮透,许听禾就被问住了。

“一份早饭还要十二块?”

说话的是昨晚带女儿来的那位客人。小姑娘已经站在隔壁面铺的灶台边,照着周麦晴手里的碗报自己的口味。少汤,多葱,青菜要两棵,棵和片不一样,大人不能蒙她。

客人把预订页面放到许听禾面前,指着中间一行字。许听禾昨晚嫌店铺介绍在手机上要翻好久,把原先那一段早餐建议缩成了住店早餐请到隔壁面铺。价钱和应当另付的话都被缩掉了。

“我以为跟住店的钱一起交了。”客人说,“订房那会儿也没仔细看后头的说明。小孩昨晚就跟我说,这次是有早饭的。”

许听禾划回订单看了一遍。早餐记在附近餐食一栏,可那行字念出来,连写字的人都觉得像是住下就有一碗。

“今天我这边请你们吃。”许听禾将手机收回来,“您要是明早还来,我先把价钱说清楚,一碗十二块,您到面铺自个儿点。小院这边不做早餐,也不替周麦晴收钱。”

客人愣了愣,说小孩吃不了一份,自己分出去一半就够。

“刚才点了两棵菜。”许听禾往灶边看,“您先问问,那两棵里有没有您的。”

小姑娘从碗边抬起头,抱住了筷子。

“妈妈,你可以吃葱。”

周麦晴笑得把碗往案板里推了推,当场给两个人拿了两双筷子。碗端上去后,客人用小碟接了一筷子面,把青菜全挑给女儿。小姑娘看了半天,撕下一小片菜叶,推了回去。

许听禾付了这碗的钱,在手机里把原来的文字重写了一遍。先说房价里只有住宿,再说隔壁有面,可以按菜单另点。点到发布,许听禾将手机推给周麦晴,请对方替自己读。

周麦晴拿围裙擦手:“你这行字太长了。我们铺子卖了十一年面,从来没贴过这么一串。”

“那你们写什么?”

“面十二块。加蛋三块。客人真有不吃的,往锅里下之前再问。”

许听禾删了第二句话,按店家说的把价钱单独拎出来。周麦晴拿走手机又看一眼,点头说这回好,客人带五十块过来还能有找。

许听禾站在窗边等自己的那碗。歪歪扭扭的窗木上落了一片叶子,早晨的光顺着叶尖一直照到桌角。面还没出锅,手机已经响了一回。二楼有人找吹风机,楼下有人问多出来的枕头从哪里拿,过了一会儿,城里那个好几天没说话的旧工作群也亮了,有人圈过一排名字,圈到末尾顺手把许听禾捎上。

许听禾端着刚上桌的面坐下,给楼上指出吹风机的位置,把枕头送到房门口,再返回面铺时,汤里已经没有热气了。

周麦晴指了指那只碗:“你在上海上班那会儿,也管这么多人的头发?”

“那时候没人问吹风机。反正消息来了就得回,回完又会来一个。”

周麦晴拎起漏勺,问这碗要不要重新过一遍热汤。许听禾把面端过去,看着自己的面又落了一圈滚汤,才找到机会打开旧群。这回没有人等答复。讨论的是以前每个人都要看的一张报表,早就改了人负责。许听禾确认对方接好了,退了群,在小木凳上踏踏实实把早餐吃完。

四间房的客人陆续出门。中午只退两间,许听禾先开窗,再换床褥,围着一张床来回走了好几趟。床铺大,四个角最远的那只得往墙边伸手。许听禾试过跪在床上把被芯递过去,起来时刚铺好的床单又多了三条皱纹。

舒宝琴在院里听见一连串抖布声,进来把袖子挽起来,要许听禾攥被角站着。舒宝琴把手一抖,许听禾往旁边让,没走出半步,整床被子已经落平。

许听禾看看手里那一小截布:“您说得再慢一点。我刚才还在等您喊开始。”

舒宝琴听见这话,真把被子抽出来重来一遍。第二次是许听禾自己站在床边抖,掌心攥紧,把两角一翻。被面平了一大半,只留下从脚边通到枕头的斜褶。她把那道褶摸直了,才拿出手机看看是几点。

“三分钟。”许听禾拿手机给舒宝琴看,“我头回换这一条用了九分钟。”

“那省出来的六分钟,你准备干什么?”

“歇着。”

许听禾说完便坐进院里的藤椅。水杯都没拿起来,街上就有人隔着门问还有没有房。许听禾朝门口回了一声,请人进来看。舒宝琴在房间里把没关严的窗重新推牢,跨过门槛,笑着说那六分钟没了,明天再看看能省回来几分钟。

进来的两位客人问能不能五个人睡一张床,说都是家里人,挤挤也有意思。许听禾请对方数人头再看看床,给邻街有家庭房的店打了电话。两位客人走之前在门口又算了一遍,来的是五个大人,还有一个抱着就能睡的小孩。许听禾站在台阶上,生怕听漏了下一位。

人送走后,有个出去吃午饭的客人带回一袋新摘的枇杷,说果农多给了一把,挑着吃。许听禾没往那间还没卖出去的房里走,拎着水壶在藤椅上又坐了一回。枇杷皮不好剥,剥了半天才吃到一整个。吃完还剩三分钟,舒宝琴把果核倒去地里,替许听禾把这半回歇的工夫认了下来。

太阳从院子里挪到墙上,许听禾才核账。星期五夜里住的四间房,两间每晚二百六十八,另两间各二百八十八,加起来一千一百一十二元。扣掉平台收费、布草、耗材和房租摊到当晚的一部分,还能留下一截。许听禾核对一遍,把个人生活账和小院的营业账分别夹住,头一次舍得从当天宽出来的钱里留出一点,记作以后换枕头的钱。

许听禾找了根笔,把早餐那十二块单独记进去。周麦晴站在墙外叫人,说早晨加的汤不要钱。许听禾应了一声,心里把那碗面也算成这周末的好事。

十点多,接待电话又响起来。有位客人已在房里,打过来问明天面铺几点开,临挂断又请许听禾帮忙看一双鞋的订单,想知道快递什么时候能到。两句话讲了有一阵。电话挂断后,许听禾趴在自家屋桌上,发现今天喝温水是早晨起床的事。

许听禾把第二天的饭点、吹风机和备用枕头写到预订说明里,又做了门边一张小卡。白天有事叫人,晚上十点往后,急事可以直接打电话,其他消息早上统一回。小卡底下还特地留了一条,晚到的请先联系,已经约好时间的照常等。

那位带孩子的客人下楼倒水,读完小卡,顺口说晚上能找到人就好。小姑娘倚在楼梯口问明早还有没有面,许听禾把小卡从桌上扶起来给孩子指。

“早上七点。周麦晴买的青菜,过了七点你再叫周麦晴分。”

快到十一点,许听禾听着院里脚步渐少,把日常消息的提示音关了,只留接急事的电话。这一回回屋,她喝了水,也有工夫从柜底找一双干净袜子,放到明天起床能摸到的地方。

临睡前,一条新的订房咨询弹了出来。有人发来一张大红字的旅行页截图,问一楼能不能推着轮椅进门,还问照片上的门究竟是哪一扇。

许听禾点开那张图。门的确是小院的门,旁边的套餐名称和收费,许听禾却从来没有见过。

第五章 这扇门从来有门槛

许听禾把那张截图放大,认出门左边有块掉漆的木头。画面往下,刚好截在门缝底下,看不见青石台阶。页头写着山里慢住两日,车站接送,平层方便长辈出入。底下留的也不是瓦响小院现在的接待电话。

私信里,发截图的人还在等。许听禾回了消息,说小院换人经营,这张套餐页不是自己发的。一楼的大床房靠门,有一道要抬脚过的门槛,推轮椅进院也要过正门两级石阶。明天亮了可以补拍一段从街上走进去的视频。

对方立即回了一句,门槛是真的,套票也是真的,两年前家里就在这道门外等了半天。

许听禾把刚放在床头的眼镜重新戴上。私信另一头说曾为母亲订两晚,对方电话里讲轮椅能推过去。到了才发现有人得抬着上台阶,母亲试都没试就掉头。提前交的五百二十块,最后退回三百六十,另一笔迟迟没人说得清楚。

“我本来想这次带她换个地方。刚刚又搜出同一个门,怎么还在这么写?”

许听禾将眼镜摘下来,架在手机旁,对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遍。

“明早我先问以前管这里的人,把现在这道门拍给您。以前的钱,也得看看收在谁那里,按哪一单收的。”

对方没有再发消息。屋外只有洗衣机的声音。许听禾本来打算过了十一点就不碰手机,这晚多坐了十分钟。那两个台阶白天跨过太多次,腿一抬就过去,只有拎大桶的时候会记得往下看一眼。许听禾关了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枕边,躺下后还在想那把被挡在门口的椅子。

第二天,舒宝琴来看院里新晾的床单。许听禾把图递过去,舒宝琴第一眼认的是石槽边的旧花盆,说后来那只被风吹倒,碎瓷片花了半天才找净。第二眼落到大字上,脸上的笑收住了。

“杜岩平以前跟我对接周末小团。这页照片恐怕也是那个时候发的。”

“图是你拍的吗?”

“门是我拍的,底是我自己裁的。我那时嫌台阶缝里有泥,裁完还看着干净。”舒宝琴停了一下,“介绍后来叫人配上,写过什么我没逐页找。那年确实有个人说轮椅推不动,到门前又重新叫了车。”

舒宝琴带来的旧账,许听禾签租约前看过。哪间房哪天用了多少钱,有几笔电费,记得够清楚。现在翻回两年前,没有姓氏和手机号,找人还得请客人确认日期。

许听禾把本子先合起来,请舒宝琴自己收好,等发消息的人同意对记录再开。舒宝琴拿起书脊,在手里掂了一下,说自己回去先看看那几个月的凭条是不是还在。

许听禾上午按约去拍视频。手机举起来,正对门的一段路上有两道高低不一样的石阶。她把镜头放低,从街上沿着平路走到门口,中途停一次,专门拍脚下。进了院子再拍一号房,记得开门让人看见内侧还要跨一回。

周麦晴来收门边寄着的面碗,以为许听禾要拍开店的短片,先站到门外把碎叶扫了扫。

“你拍卖房的图,专门贴着台阶拍?”

“就怕人来了,才发现脚该往哪儿放。”

周麦晴在一旁听清,说自己店在侧街那头,门也有个不大齐的坎。从前有个大爷用拐杖过不来,外头叫过两次,周麦晴听见后把面送到人手上,对方还是先问,下回从哪头走进去能坐得离锅远一点,过来一次想多坐会儿。

“你拍完门,记得房里也拍。”周麦晴把面碗夹在胳膊下,“坐在哪里,下一步怎么走,问这件事的人都想先知道。”

许听禾留着拍到的杂音,一条条补清。桶提起来可以一脚跨过去,客房的门却向里开,要开足了才有余地进出。许听禾拍到一半,楼上退房的客人拉着行李经过。箱子轮磕得咚咚响,客人叫了一声当心,伸手将沉箱提过青石。许听禾隔了两步将这一段也看全了,转过去把门从开一半拍到全开,把旁边的窄处拍进去,后来又补了从一号房走到街上的反方向。

视频放过去,那位客人隔了一会儿才回。钱的事正在找,图倒是母亲先看懂了。母亲拿手在屏幕上量了两下,说这下不用拿行李过去再试。对方另发了大致日期,说早年的付款细目还有,回家翻翻。

过了中午,杜岩平拎两瓶矿泉水登门。许听禾把一瓶收在门边,没开,先问两年前的旧页现在能不能改。

“该清掉。”杜岩平把地址记在手机上,“做宣传的人换过一拨,我找给旧页做过维护的问。你趁周末刚开起来,要不要接我们近处两个团?来的人用不上养老院那种设施,五间房一交,省你再卖。”

杜岩平将数字报得很快。周五和周六全留给团里,每间一百六十九块,先约八个周末,小院也省下平台费用。许听禾听到五间全包,第一反应是把这笔钱算出来。仅一周两晚,如果都成单,就是一千六百九十块,不用担心天黑还有房钥匙挂着。

“每次确定有五间吗?”

“出团前一周确认。不走团,先没办法给钱。”

“那我空过预约最勤的那几天,等你一周前再松手?”

杜岩平把另一瓶水拧开,坐得更直了,说价钱可以往上添一点。刚开的那种店多数求一手稳定,有人管客源,哪轮得到事事自己问。

许听禾拿了张订房记录。刚住满四间的那晚,客人有人住一天,也有人第二晚还在。两周后的周六已经有一家带孩子的在问,没成交,至少周五和周六更有机会让来客自己选。何况同一间房究竟有门槛,能不能加床,电话里说完还得再问一遍。

“周末都交给你,我这边答应不了。往后真有两三间需要,房价和条件一单一单定,有人走慢一点要先看清。”

杜岩平把拧到一半的瓶盖往下盖,问许听禾一单单聊过来,哪还有过来养老的工夫。

“我今天先把这家人要问的事弄清。五间房留着自己卖,日子还用得着我一点一点过。”许听禾指了指门上那张夜间小卡,“这块写完谁都看得见,客人订好了要几点来,跟我讲一声就行。”

杜岩平没再追那笔新生意,起来后才问,旧的事究竟是哪一批。许听禾给人看已经去了客人头像的截图,拨回最上面那段旧宣传页地址。杜岩平看了一眼日期,说当时带人去过车站的师傅现在还接活,自己可以问,但总得先有团号或出车日期。

送走杜岩平不到半个钟,私信里就发来了一个尾号和日期。对方说可以请原经营人核对,又转了一张两年前的付款截屏。上面确实写五百二十,收款名是旅行服务商。后面的项目只留了短短几个字,住宿与接送,好像只要过了那道门,这一整笔钱就能放下心。

许听禾拿着记录去找舒宝琴。舒宝琴正坐在窗下,将一个牛皮纸袋拆开,最上头是一沓对折的复写单,纸薄到迎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字。

舒宝琴问这天是不是有一个尾号四七的单子。许听禾听完报了一遍日期,低头往空出来的桌角看。旧单据上写着楼上一间。对方得到的出行通知里,订的却明明是一楼。

第六章 订房先把脚下看清

舒宝琴把纸往窗边挪了挪,找出复写的日期,又把旧账本打开。这上面记的是同一天,楼上五号房,一百八十元一晚,暂留两夜。第二页夹着两张转款凭据,三百六十进来,第二天原数退回,两笔款的对方户名是同一家。

许听禾将两张纸看完,伸手给舒宝琴把翘起来的书皮压平。

“为什么客人手上拿的是一楼?”

舒宝琴沿着那行价钱往左指。那支笔写字时带了点墨,靠近装订处有四个小字,等换一楼。

“杜岩平傍晚打电话,说有人年纪大,问我腾得出一楼吗。原先来的团有两个人怕夜里离厕所远,没同意换。后来一间退了,我才把一号房留出来,客人到时确实有一楼能住。”

房号对上了。许听禾往窗外看,青石台阶刚晒出一点白印。

“人是在门外走的?”

“对。我说站门边等一等,能请隔壁搭手。老太太摆手,说从前上医院才这么抬人。后来我拿着原单要去退房钱,领团的人说钱走这边,我就原路转回去了。”

舒宝琴说到这里,伸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窗边在晒床单,几下布响过后,舒宝琴低声说,那天转完账,心想一家人已经另找住处,自己就好好忙自己的。后来门上换了块板子,照样有人拿着那幅只剩两片门板的图来问。

“一次都没想过把原图改了?”

“也觉得有空得问一声。那时候过一天就算一天,我总说下回再找。”

许听禾把桌上拨歪的那几张纸对齐。替第一位客人拍一号房时专拍了内侧门槛,昨天才沿着外头台阶一路拍进去。把拍门的头一张照片又调出来看,门前最难上去的一级被一辆停靠的电动车挡住了。光看这张,挑定了哪间房还得再问一轮。

杜岩平第二天下午才带来了车费记录。旧旅游服务商给了邮件同意核对。那一单住宿是三百六十,另有一趟车从车站送两个人带一张折叠轮椅到石眠镇,一百六十,车钱已经付给完成那趟接人的司机。房费退到原账户,司机照约送到门口,没人给过回程接送的订单。

“车确实坐了。”客人在电话里说,“我们当时也说过,要是走进去得请人抬,就在门边下。问的人反复讲车到了门口可以直接推。”

杜岩平正坐在许听禾旁边,听到这里抬手去摩挲自己那瓶开过的水,等电话里暂时没声才答。

“当年栏里写的是能走一楼,我没把前头的高台阶问清,也没让接车的人再提醒一次。司机有到达记录,门能不能过去却是我这边说错了。我会用旅行服务商原来的账户补回一百六十块,替那时候的介绍道个歉。”

电话里那位客人问,准备打回的是原先那个付款账户吗。杜岩平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说补款后旅行服务商会给回单。双方讲清后,许听禾把桌上翻乱的几张凭据还回去,只留下双方同意保留的一页对账结论,上面没有旅客的名字。

第三天,旧页打开只剩一行停用说明,搜索入口还暂时露着老标题。杜岩平截了管理页面给许听禾看,也给退费那位客人发了回单。许听禾在自己营业的页面把前门的视频放在第一组照片,备注写完整外头两级,房内一道。要看走路路径的可以问,能不能住请本人先看过。

那位客人把旧评论下的原订单时间补上,另写了一句,旧团的钱核清了,小院现在的图能看到石阶。过了一会儿,又私信问起周围有没有能平推进去的房子。

许听禾想到镇边一处平层客栈,那家离热闹地方有段路,院门和房门没有眼前这样的石阶。怕自己想当然,许听禾亲自去看了入口,问过房主,征得两边同意后,把电话转给对方,让家里人和房主直接说清轮椅大小和房内想用的地方。

客人没在小院订房。下午她发来一句,老太太看了那家的照片,说好,先订一晚,愿意再续。

许听禾看着那句话,把仍在打转的旧页关掉了。临近周末,手机上又来了条消息。母女已经到了石眠镇,想沿铺平的街出来走走,先问能在哪边下车喝碗水。许听禾发了街口较平的地段,约在瓦响小院门外碰头,洗了两只杯子端出去。

老太太停在门外平路上,自己按住椅子边搭着的包。来的路上有家店专卖新拉的棉布,老太太挑了一段淡绿的。这会儿手上有两瓣剥好的橘子,把杯子放稳了,先递来一瓣。

“门在照片上显得大,实在就这么点。”

许听禾坐在靠外的台阶上,接过橘子,说真正窄的是里面房门一转弯的地方。老太太抿了一口水,转脸让女儿把那盒吃剩的橘子拿来,过会儿去石桥边还要停一趟,哪里能买包子也得问好。

舒宝琴开院门出来,把洗干净的一袋枇杷给老太太,当面提了一回当年那张照片。老太太将装棉布的小袋往怀里收,见舒宝琴还站着,说道:“你也坐。我们今天走这儿来,谁都不用抬我。过会儿有太阳了,我就在桥那边找个舒服的地方吃枇杷。”

于是门口摆下一条旧长凳,舒宝琴坐下来说石桥旁几点出包子。小院的门还开着,没人催这两位客人进来,也没有谁接着问这趟定了多少房费。

周麦晴恰好从面铺过来,手里端了半盘拌黄瓜,碗边叠了两个杯子。

“周五不会都给出去吧?”周麦晴把盘往石桌中央放,“我这几天认识来的两个散客,还打听哪天能给姑娘带一双好筷子。”

许听禾说没有把周末留给团,顺便问筷子做什么。

“人家姑娘考上学了,亲爹在我这儿吃面,说家里旧筷子都秃了。回来住你这里,还想上铺子吃一碗,再带一双新的走。”

许听禾给自己倒水,从碗边拣了块小黄瓜。酸味很明快,从窗边晒进来的风有泥土味。那位问筷子的客人随后真来问周五,说看过入门的图,自己腿脚轻快,想住在楼上看见瓦顶。另有一对母女在图里看到一号房的距离,挑了下个星期的工作日,不跟人挤周末。

杜岩平也再发了一条,问六月某个周四有两个人过来做事,可不可以按正常价看房。许听禾回了两间的价钱和入口视频,特别问对方要不要一楼。过了一会儿,杜岩平回说先发给住客,等人挑好再订。

已经确认的是问筷子的客人和那对母女,各有一间房,接下来的日子还能照旧安排。许听禾把两笔写到新账上,又摸出自己的手机,想给周麦晴包份小小的学费,哪天有空教自己一道拌黄瓜。

周麦晴当即把手机往后扣:“给了钱,我可要考你。第一问,盐搁多少?”

许听禾再夹一块,嚼完才说:“我先买两根黄瓜。您今天出题太快了。”

周麦晴笑得朝门边退了退,转身出院。许听禾收起空盘,将接待电话放到屋里能听见的地方,给自己烧了一壶水。水刚滚,街口有个人推车过去,青石响了一下。许听禾坐了一会儿,把水喝到只剩一点,才起身看明早的预订。

第七章 三笔订房全退了

七月的雨落到第三天,瓦响小院门边的那丛薄荷弯得贴住了花盆。许听禾把门槛拍给今晚预订的客人看,拍完再把手机抬高一点,让人也看见巷子里湿成一整片的石板。

那边发来语音,说孩子都把泳圈打足了气,下午非要出发。

“镇上刚发了通知,过桥的路暂时封着,开通时间还没定。您先别让司机往这儿开。订房我给您退,等天晴了再挑日子。”

客人问订了两间,能不能一起退。许听禾看着订单里的两张床,在备注里把两个房间都勾上。等退款状态出来,客人又乱糟糟地发来一句,孩子听见了,在沙发上抱着泳圈闹。

“您叫孩子找支笔,给泳圈量量有多大。”许听禾说,“以后我把店门量给您。要是比门还宽,咱们进来前得放点气。”

语音的最末尾有人说不要。声音太响,孩子的父亲先笑了。

许听禾把同一天余下的两笔新单也处理完。有人已经请好假,问要不要慢慢等上一晚。她只把镇上的通知转过去,叫对方别绕去没确认的路。第三笔退款退完,订房表上从下午排到夜里的入住小格全空了。

前一天傍晚,许听禾还拿四个小纸袋装了新拆封的茶叶,每间屋子各预备一袋。这会儿再把纸袋收回抽屉,手一伸,碰倒了没来得及盖好的茶罐。许听禾捏着罐口扶正,想了想,取出已经分装好的其中一袋,在壶里沏了。刚开的茶一冲水,热气带着茶香往脸上扑,她站在桌边闻了一会儿,给连着响了几回的手机按掉了提示音,准备先上楼叫店里的客人下来喝口热的。

楼上走下来一对姐妹。姐姐前晚到店,和妹妹住一间,两个人原先要在今天退房。妹妹背着拉链只拉到一半的包,夹在外面的手绘地图边角已经湿透。两个人刚到巷口问过车,又回房间拿了东西,原先约好的司机还是进不来。

“怎么办?明天我姐还要去上班。”

“先联系单位。镇上有消息我也会看。你们那间房今晚留着,等能走再走。”

姐姐把肩上的包放下,问另外一晚多少钱。许听禾把原本贴在墙上的今日退房单揭下来。

“今晚不加钱。你们要实在想搭把手,就替我分一下茶。水刚开,晾一晾再倒。”

姐姐扶着栏杆笑,嘴唇还是发白。妹妹视线落到已经泡软的地图上,抬手扯掉一小块纸角。许听禾拿来一块平木板,垫着没用过的饭巾摊开,先压住没有字的边。图上画着两条街,妹妹刚到时在地图里圈了三处想去的地方,后来跟姐姐争哪家小店先吃,记号使劲落下去,把纸都戳破了。

现在正当中那一块皱成了小湖。

“这张先别折,等干了给你们。今天还有什么事真得出去办?”

姐姐摇摇头,说药和吃的都有,妹妹平时用的电源线却忘带,得借一根。许听禾让人先把手机拿去给自己看,翻到门边篮子下才找到能用的线。

那边才接上电,水从朝巷的小窗下渗出,落在空房的窗台边。许听禾过去摸,墙下那圈木条已经涨起一角,手指压下去有湿气。这个房间本来也是今晚要住人的。许听禾把可订的房数暂改成四间,给负责修缮的人留了信,让有条件过来再查。新买的被褥幸好还干着,抱出来时被角直往地上滑,许听禾拿手肘勉强兜住。

“别碰地,我来接!”

周麦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许听禾看过去,周麦晴提着一塑料袋没用过的晾衣夹,肩上还搭着条厚布。两人把被子搬到旁边一间干屋里,夹到廊下竹竿上的是已经弄湿的薄毯和床单。

“我那边廊下有空,先弄过去晾两件。我的竹竿比你高,你这儿的被单得攒着劲才挨不着地。”周麦晴将袋子放下,“你屋里的人想喝汤可以问我,锅里刚烧好姜汤,还没舀。”

许听禾要付食材钱。周麦晴看看还在下的雨,先从塑料袋里拣出两个夹子递过去。

“你帮我留意一下巷口。送面的人早上说今天能到,万一来了找不见我,叫人先等一会儿。我给楼上的拿碗,等我回来再算汤。”

舒宝琴来得晚一点,鞋上只沾了些水珠。听说是朝巷窗底湿了,舒宝琴没进房间踩,回头去账桌边找了张从前存的维修单。纸折了几回,空出来那一格记着同一个位置上次渗水的日子。舒宝琴指给许听禾看,又当面给认识的修窗师傅打电话。

“以前只是里面换过木边,你这回查着外头,也看看到底哪里进的水。”舒宝琴卷好裤脚,“这处还是我的窗,有需由我出的东西,报价先给我。”

许听禾记下这句话。等讲完再回客房,楼上两个人已经坐在外侧干净处,一人捧着一碗姜汤。

妹妹说平常最怨姐姐给自己俩定行程,几点起来哪儿吃饭,一口气排二十来个地方。姐姐朝碗里吹了两下,说妹妹有一次走了三站路,回来说想吃第一家买肉饼的,倒还得她领去。

“我是在找好吃的,没在走路。”妹妹说。

两个人都笑了。许听禾看着原样躺在板上的地图,放在靠墙的地方,留一条通风的缝。妹妹问能不能在后面写上雨天实际去过的地方。许听禾给了支笔,妹妹试着落字,墨点一散,又把笔放到了杯边。

“等干了写。”姐姐说,“可以先记隔壁面铺。咱们坐在这儿,也喝上了热汤。”

晚上赶在十点以前,许听禾上楼确认了一遍,姐妹俩已经存下急事联系的号码。小院里一扇窗都没开,能听见的只有水落上瓦面又滚下来的声音。她坐回账桌前,在营业簿上记了三笔退款和四间房原本能收的房费,又在房态那一栏写下小窗待修。以前做促销时一下少了三笔订单,许听禾会立刻查原因,另找新的活动补回来。这回花了一阵才把手机放下。巷子里开门做买卖的声音都小了,隔壁有人喊,今天还剩两碗面。

许听禾过去端了一碗,跟周麦晴把姜汤一道算清,顺手收了邻家门口一个压瘪的纸箱。要等的面袋没能送到,周麦晴打电话让送货人先别来。挂了电话,两个人借着面铺门口的灯,把隔壁晾出来的三件床单抖进干桶。

“你那面还在桌上,快吃。”周麦晴说,“雨水吓人,面条又不吓人。”

第二天中午,从镇上收到过桥道路开放的消息,两位客人联系到车。姐姐出门前把店里借的线绕成一小团塞回篮子,说以后遇上假期,还想带家里老人来。妹妹将那张已经快干透的地图推回去,纸的正面依旧有圈,反面多了两行刚写上去的小字。

第一行是隔壁的汤好喝。第二行说巷口的店门开得晚,早上起早了也别饿着,能睡回去就再睡会儿。

“你留下给人看好了。我下回来再画,真吃过的地方才算数。”

许听禾把人送到街口。车开走后,她把空出来的客房收拾了,临近午饭才放行,原先要来的人大多已经改了安排,接下来几格仍空着。许听禾拿一只青色的晾衣夹,把那张地图夹到前台的小木架上。纸干透一半,翘起来那角越压越弯,她索性将夹子挪了个位置,让那角翘在外面。

第八章 星期一只接阳光

九月末,许听禾把五把客房钥匙取下来擦了一遍。靠巷子那间房的小窗早已修好。舒宝琴当时自己付了窗外的修缮钱,许听禾等墙面晾透,又碰上两场下得急的雨,去摸过底下那圈木边,才敢把这间房重新放出来。

现在墙上齐齐整整挂着五把钥匙,一进门先能看见。每把钥匙今夜都有地方睡,就是该来取钥匙的客人没来几个。

许听禾掸掉窗台上的灰,屋里的人问能不能延迟半个钟头退房。客人原先要去看日出,说到了才发现今天云厚,太阳没找着,回来倒是难得睡沉了一次。许听禾说屋子空着,您慢慢收。等同样干净的一串钥匙又挂回去,前台电话响了一声。

“你这边还接一住好几天的客人吗?”

对方起先没报名字,往下说了两句,许听禾才听出是雨天留下的那对姐妹里的姐姐。妹妹请不出假,这一回来的是姐姐和母亲。两个人想找个地方坐几天,母亲膝盖不大会走远,问离吃饭的地方有几步,要上几级台阶。

许听禾发过去原先拍好的院门和石阶,再开门补了一段一楼双床房。床边能放两张椅子,太阳晒进西面那扇窗的时候,靠外的人得拉半边帘。家门口能坐着,隔壁就有吃的,若是想上山看秋色,从店里过去还得另叫一回车。这些她按着对方发过来的问题,挨个回在下面。

“那我妈正合适。上回跟团到了景点,我叫她走快一点,我妈叫我自己去,两个人站停车场生了一肚子气。”

“这回来我先留两把椅子。您想上哪儿走一趟,也可以让伯母在院里坐着等。”

“我妈就在旁边,听见了。她说要我把这两句话记下来。”

电话那头有人笑。许听禾跟着笑着翻开订房簿。对方想从星期日开始住五晚,星期五走,原来能进院的那辆车还可以送到门口。说到给多少钱时,许听禾没照着周末一天一天算,也没顺嘴许一个听着低的价。她先记下住几晚、住几个人,有没有要换洗的东西,让对方晚饭后看一下清楚的数。

快到晚上,许听禾把计算器带去了周麦晴的面铺。

周麦晴端着两盘小菜出来,放到桌上先看屏幕,见最上面写着五晚两个字,便问老板想连吃五顿面也是不是商量一个价。

“你按墙上的价收早餐钱。”许听禾说,“我想问,母女俩要是一早起来又睡回去了,九点过来还有什么吃?”

周麦晴报得很快,天冷就有馄饨,面和馄饨都卖完了,还有热的豆浆。前一晚可以问要不要留,早上现煮,另外到摊上付钱。周麦晴将一小包干辣椒拆了,重新盖上罐子,顺嘴提了句这周三自己没空,起晚了可以去巷尾买糕。

许听禾在纸上把周三圈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天天早上都得起来煮面。”

“离了我,这条街的人也能吃上饭。”周麦晴端起碗,又想起一件事,“倒是你每天都守在前台,哪来的精神过来问早餐。”

这句话许听禾听进去了。之前定的是夜里十点后只接着急的事,可只要还有新的入住,临出门前就得看一眼到店消息。星期一总空着一半的房,打扫又尽可以在白天慢一点来。许听禾回屋先给周日来的客人发了信息,说明准备留星期一给自己,星期一不接待新入住,已经住着的人进出照常,水、电或有急事仍能及时联系到店主。退房也按前一天说好的来。对面回得很快,说俩人星期日到,进过门就行,星期一也该有人休息。

许听禾给从星期日到星期五的五晚报了九百八十元。这个数比散订省一点,只有头尾两趟大清扫,中间要换床品可以另说。周麦晴的早餐到隔壁付,哪天吃、吃什么,随客人自己定。她把报价和这几句话一并发给对方,打开眼下几周的房态,把星期一的新入住提前留空。试做的五晚连住最多用两间,按预订的日期确定房,余下几间继续照平日接客。夜里把这几项摆到一起看的时候,许听禾还不太敢把那一个下午写给自己。手边正好有妹妹留下的手绘图,反面那行字是,能睡回去就再睡会儿。

许听禾找了块窄纸,给自己写了个出门。

星期日来了两位客人。母亲自己能走,就是坐过太久的车要先把腿伸一伸。许听禾把凳子挪到靠门的地方,交完钥匙,取下前台那个青色夹子,把起皱的地图递过去。

“这不是你妹妹的字吗?”母亲一眼认出来,“在家里叫写个购物单都不肯,到外面倒写得有劲。”

姐姐拿手机拍给妹妹,妹妹回说还有一行字没写,叫姐姐把镇边晒太阳最舒服的地方找出来,自己要照着去。母亲拿起笔,想了想,先在纸边写上房间前面的一块石阶。位置不高,起落有扶手,光顺着门进来,椅子挪开一步就正好晒到鞋面。

没人在那儿卖票,两个人却在石阶前坐了快一个钟头。

星期一下午,许听禾第一次照着自己写的出门做了。她把联系牌留在原位,等客人带好钥匙,检查过当天下午没有退房,才带着手机走出巷子。这一路不用给自己设一个几点回去的闹钟。前面有一家小店卖修鞋用的线,柜台上摆了一只玻璃罐,里面堆着圆扣子。店主拿罐盖给许听禾当盘子,叫她慢慢选,挑五颗也卖。

许听禾挑了五颗青的,预备缝在院里不好区分的几块坐垫上。挑到第五颗时,手机亮了。屏幕上先下来一块短通知,许听禾飞快抬起手机,以为是哪位客人又改了到店时间,等看清才发现是客人给自己发来一张晾鞋的照片。两双鞋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大一小,鞋尖都照得发亮。许听禾回了一张玻璃罐的照片,问喜欢什么样的扣子,一会儿捎回去。对面只要一颗最大最结实的,说要把常穿的外衣袖口补好,明天走到巷口时不用老捏着。

周麦晴星期三果然没来开门,姐姐便领着母亲慢慢走到巷尾,买了糕回来。母亲给半块空地画了圈,说午后在那里碰见两位晒好菜回来的人,聊起来才找着以前的旧井。许听禾把这些记录里愿意分享的抄到干净纸上,给初来的人看看哪个时段有太阳,哪儿近、哪儿远,愿意走几步就挑几步。早先手绘图上戳破的那个圈还留着,两张图都用夹子挂在前台,倒看得出谁先来过。

等客人星期五退房,已经住完五晚。九百八十元房费实实在在落到当天的营业簿上,清洁、换洗和这几晚的水电预留也分开记。平常那么长一截日历里,许听禾有时候只能卖出去两晚。母亲收起晾着的鞋,临走又从夹子底下抽出白纸,拍了两张,说有朋友问秋天来这里能干什么,自己终于有话答。

许听禾送完人回来,手机又进来一条新消息。一位来吃过面的人先问五晚哪天能开始,周一是不是有人需要留在这儿值班。她把剩余那间的空档发过去,又在柜台上把下个星期一圈好。院里竹竿上晒着刚洗过的枕套,其中一只受风吹,拍了对面那只好几次。

许听禾往中间多夹了一个夹子,回屋取出针线。今天晒到日头的那张藤椅还暖着,坐在上面缝扣子,手边不缺光。

第九章 老板申请歇三天

入冬以后,瓦响小院有两样东西准时响。

头一样是周麦晴卷帘门上的铁链。天还没亮,铁链就在隔壁门里撞两下,许听禾听见了,拉起被子还能再睡一阵。第二样是柯美珍的电话。天刚亮些,母亲准会选一个平时上班的人该起床的时间打过来,问闹钟响了没有。

许听禾隔天早上又被问到,便把手机从被子里摸出来,拍了一张窗户。玻璃背后有点雾,天井里那棵落完叶的树还能认出来。

“我今天没有早会,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能。你先跟我说,我这张车票买错站了没有?”

许听禾把被子掀开。

柯美珍说看过女儿发来的走法,车票也买对了。后天到,行李只有一个能拉的小箱子,眼下要问的是,石眠镇那边冷成什么样,自己穿一件羽绒服够不够。

“你怎么才说?”

“我提前两天通知你,已经算预约。还要怎么早,提前给你们店写信吗?”

许听禾穿上袜子,坐到床沿给母亲看时间。后天是星期一,本来就不接新客。前头两位住店的人约好上午退房,母亲傍晚才能到。架上的一号房钥匙还在,她问柯美珍想住一楼还是上楼看看,哪间空着都能住。

“先别替我排好。我来过两天,看看你开店开成什么样。”

电话挂了,许听禾和往常一样去开门,又看看墙上那几格房态。后天之后连着几晚空得很清楚。刚开张那会儿碰上这样的空档,她会把本来打算出门的那几个钟头腾出来,守着手机等一个临时单。

这次许听禾先把已经订出去的房间核了两遍,再从星期一晚上到星期四白天关闭新的预订。星期四夜里的客人照常来,之前没人留住在店里,钥匙不用托人代管。

屏幕还亮着,许听禾截图发给周麦晴,问三天不营业,自己能不能过来蹭三顿早饭。

周麦晴马上回:“可以。先把‘蹭’字去掉。”

许听禾趿着鞋出去,正好看见隔壁把汤桶的盖子掀开,便坐下来要一碗面。周麦晴把桌上倒扣的醋壶提起来,朝许听禾跟前一放。

“以前说要提前养老的人,关门三天,怎么还得先看一眼我的脸?”

“以前请假还要找两个人签字。”许听禾拿筷子拨开葱花,“现在省一个,我就想跟谁说一声。”

“那你申请吧。一碗面钱,立刻批。”

面端上来后不久,许听禾就收到以前同事发来的消息。原来的组长想年后添个负责运营的人,问她要不要回去聊聊,还说现在比以前多一名新人,琐事能分出去不少。

许听禾一边吃面一边看。对方末了又补了一句,有空先把手上的计划说给负责招聘的人听,顺手帮看看旧后台还有哪个入口漏了提醒。话说得熟,连把文件发来的时间都认得。过去许听禾常在这点坐进地铁,看见消息就把手套拉掉一只,方便在下车前回完。

她把手机扣在桌边,等面吃光了才把消息翻回来。

“谢谢想着我。我现在安排得过来,年后也留在石眠镇。后台那部分需要负责的人进系统看,我的账户已经交回去了。”

消息发完,许听禾拿筷子把最后那点葱花拨到碗边,喊周麦晴结账。周麦晴问是不是请假批下来了,许听禾说批了,把碗端回去就走。

星期一傍晚,柯美珍拖着小箱子走进院。箱子好拉,拐过门口还是颠了一下。许听禾伸手要接,柯美珍先低头看地,问订房视频里特地拍的坎是不是这一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开的那家店。网上特地拍到台阶,比先看床有多大还管用。”

柯美珍将小箱子靠到墙边,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房门上贴了房号,楼梯边有条扶手,屋檐下面几件晒着的床单已经收掉。她看一看女儿的手,又看看空院子,问今天一间都没卖出去吗。

“今天不卖。从晚上到星期四白天都关着。”

“你闭店,我来一趟断你三天生意?”

“来不来我都想歇。这么冷,临时守两天也未必有人住。”许听禾把一把一号房钥匙交给母亲,“你选楼上的话,我再给你换。”

柯美珍握住木牌,用拇指擦了两下,问号码怎么磨得只剩一道划痕。

“拿过的人太多,磨浅了。回头我在纸上重新给你写一个。”

“不用,这个我认得。”

柯美珍去一号房试钥匙,转了两圈,一时没抽出来,叫许听禾不要插手。许听禾及时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衣兜。过了片刻,柯美珍自己想起把钥匙撤回来一点,门打开了,母亲回头朝院里说这个也认得。

房里两只枕头并排摆着。柯美珍坐上去,将枕头合成一摞,半边后背靠住,试了几下才站起来。许听禾等着听这回又要嫌枕头高,母亲却说放得跟自己家里差不多,等会儿去院里看看有没有能帮忙叠的床单。

“你别管床单。你在店里睡一晚,明早起来可以跟我说哪里住得不顺手。”

柯美珍掏出手机,端坐在床边:“我能评个价吗?半夜有人来问几点起来喝牛奶,还有人开灯太亮。”

许听禾听清那个问牛奶的人说的是自己之后,拉开房门就走。刚走到两步外,柯美珍在里面叫女儿也带一双厚袜子过来。许听禾忍着笑折回来,把自己口袋里一双新的递了过去。

到了晚上,两人吃的是自己煮的饭。柯美珍本来打算检查米袋有没有过期,掀开盖子,米是新的,半袋已经吃下去了。冰箱也能翻出冻好的馄饨、没喝完的牛奶和前两天买的排骨。许听禾坐在小凳上择菜,听见母亲说,家里上一次寄去的酱吃了没有。

“吃了。你下回少放点辣椒,我咳了半晚。”

“你倒是给我打电话说呀。我还当你又拿到公司里给别人吃了。”

柯美珍把小箱子拖到屋里打开,里面的衣服只占一半,剩下的地方挤着两只罐子和一包新米。许听禾弯腰把罐子拿出来,过了片刻,又塞回去一只。

“带回去一罐,你也得吃。”

饭刚出锅,墙上那只钟走过七点。柯美珍问今天记不记账,许听禾便把最近几个月的账拿出来,哪笔是住客取消退回去的,哪笔用来洗床单,哪笔留下付来年的房租,一页一页翻给母亲看。柯美珍没全听懂,把围裙上最后一道折抹平,问那笔原说好留给自己生活的钱还在不在。

许听禾点头,说还在。这个月卖得少,接下来也少买一点东西。年后那几单回头客付过了订金,等人走了、账结了才算挣到手。

“我现在最怕的,是你哪天想回家,又怕我说你早就该回来。”柯美珍把饭勺递给女儿,“车站有直达车。觉得累就回来住。你要是好好干,我也能来这里住。”

许听禾把两个人的米饭都盛得冒尖。刚才听到那句断你三天生意,许听禾本来想把账再算得漂亮一点。如今不用了,她把账本合好,腿挪到桌底下,靠近母亲那边坐。

“明天你想看哪儿?我上回出门还是带客人,自己没走过西边那条路。”

“先睡醒再说。”柯美珍把桌上响起来的手机推过去,“我明天不打电话叫你。”

许听禾摁亮屏幕,果然设着平日用来开大门的闹钟。她把明天的那一个关了,又把后天的也关了。接着把手机放到够不着的窗台上,转回来,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热菜。

第十章 房间满了,老板去吃饭

第一年租期到头的那一周,许听禾从小院的结余里,给自己转了五千块钱。

转完以后,许听禾坐在前台把记录看了两遍,顺手把银行页面截图发给柯美珍。去年春天递交离职手续时,母亲问过一个月挣多少钱才算站住脚,许听禾没有答上来。现在看,拿五间房算,赚一个月还得再看下一个月,倒有一整年的账可以从头讲。

实际进账的房费十九万八千元,退掉的订金从一开始就没往里算。床品清洗、取暖、付给来帮工的人这些日常支出加起来是六万六,比开张前光盯着一张租约估的钱多。许听禾扣掉当年的租金和一开始修房收拾院子的四万九千八百元,实际能留下四万六千二。预备第二年交给舒宝琴的三万六千元早早拨了开,余下的钱还够给自己转五千。

远远比不上过去一个月的工资。钱到手后,许听禾从柜台底下找出一只空信封,把原打算拿去买行李箱的两百块现金塞进去。自己在上海拖回来的那一个,轮子还能转,合起来只有一处磨白。新行李箱可以晚点买,这两百先留在信封里,等抽出两天去别处住一晚,兴许够吃顿饭。

柯美珍的消息追过来:“老板,可以借钱吗?”

“要多少?”

“十二块。上回你给我买面,是你请客。下一回我请你,先准备十二块。”

许听禾刚回了一行字,门口就响了两声。来人提着纸袋,站在门外先指了指窗上。去年夏天画地图的两姐妹里,后来带妈妈过来住过几晚的就是这一位。客人说下午才能来办理入住,想先问这附近有没有地方买针线。许听禾低头看了看纸袋,对方倒出一片木板、两团布、一副手套,最后才找到裂了边的布包。

“要找一根针修这个。上次在这里的人给我说,楼梯转弯不能提着两个包硬走。我这次进门还好好的,在路上刚拽坏了。”

许听禾从自己的小屋翻出缝衣针和几段线,搬把椅子坐到屋檐下面。住客也跟过来,自己把线穿好,说只是手冷,找不到合适的颜色。太阳往两把椅子中间挪一点,住客先问去年夏天进来的那一小片水还有没有,得到没有的答复,又看了一圈重新补过的窗边,托许听禾留一张现在能走的地图。

从前那张手画的纸已经皱了几处,许听禾照原先的走法又画了几张,雨天能借道的地方用铅笔描深。头一张仍夹在前台的小木架上,翻过来看看,背面是当时客人写下的两行小字。隔壁的汤好喝。巷口的店门开得晚,能睡回去就再睡会儿。住客从针线上抬起头,问晴天能不能借来拍张照。

“能,你不用专门去等下雨。”

住客先笑了,手上的线缝歪一截,拆了重新来过。

客人走时顺手替许听禾把椅子拖回门边。许听禾本来想窝着打一个盹,隔壁正在门边卸菜,周麦晴抱着一筐刚到的小葱进来,问这一把长短差不多的,哪根能拿回去插水里养。许听禾翻出来看半天,最后只挑出一根伤了尖的给周麦晴,自己留两根叶子齐整的。

“你选的菜也太小气了。”

“我留它们拍两张。原来每天帮别人拍一堆货,拍完连手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周麦晴笑着把伤了尖的葱也放回筐里,说只准拍到午饭,过了点就得还回来切。许听禾将小葱搁到被太阳照着的石桌上,拍了一张,又把画面往右挪,添进两把靠背掉漆的椅子。最后居然没有拍出一张适合挂首页的照片。她挑了有小葱和椅子的一张,发给柯美珍,叫母亲猜早上十二块面钱要付给谁。

舒宝琴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收租的信封,也带来一张镇上空房子的照片。那里从前卖药材,临街,楼上楼下挤一挤能收拾出不少客房。带房东过来看过院子的人说,许听禾把五间做熟了,再做几间也许顺,愿意找人出装修。

许听禾陪舒宝琴靠着门边看完照片。门里堆的是还没拆走的空架子,往来的人多,屋子里头安静不下来。上面的窗子开得宽,横栏锈了一半,照片拍不进最里面的房间。

“你还不去看看?”舒宝琴问。

“有空我去那边买药材。房子你让人再找合适的经营者吧,我这边刚学会星期一能坐住。”

舒宝琴把照片收起来,伸手去够前台那张最新的房态表。五格全占,为周五和周六,两个日期下面排着几笔不同订单。

“真满了?”

“晚上都到。明天你也别问我能不能塞个人,我的房不借。”许听禾低头取凭据,把第二年的租金转给了舒宝琴。

舒宝琴在自己的本子上勾了一道,翻到前一年签字的地方,才肯把笔收回去。来之前大概想过得问几句钱够不够,舒宝琴站起来,最后什么也没问,倒先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小纸包。

纸包里是一枚新的椭圆木牌,木边已经磨圆,号码写在正中间。

“看你挂了一年那个旧的,别人再接两回就认不出一。新的我拿来,你自己看换不换。”

许听禾打开钥匙架,将新牌穿上。旧木牌没有扔,随手放进抽屉,隔着一层木板碰响了半截铅笔。舒宝琴听见声音又转回身,问自己那时候少的半截笔怎么在这里。

“押在账本里,掉下来就没扔。你要拿回去吗?”

“你留着吧,能写一点是一点。”

许听禾拿那半截铅笔把下周的一个房号圈出来。一号房又被订了一晚,订房备注里提到那只玻璃小瓶,说去年拿回去以后,窗台上刚好能摆下。今年生日想再来睡个整觉,仍要一碗隔壁的面,多加一个蛋。

许听禾将楼下那扇门拉严,看见门缝合好,才去周麦晴那里讲有人要回来吃面。周麦晴数着手指问这一年来了几回,听说是第二回,便跑去翻下周几号轮到自己歇半天。

最晚到的客人黄昏前也来了。同行人问能不能临时多加一张床,说有人打算吃过晚饭再来。许听禾领人把房里原先约好的东西看完,帮忙问了两家确实还有空屋的住处。再多添一张床,过道走不下一个展开的箱子。院外的路怎么走,许听禾顺着客人的手指重新指了一遍,对方掏出手机拍下,转回屋找同来的家人。

等前台核完最后一笔差额,已是饭点。周麦晴从外面探进半张脸,说面铺今天收得早,想拿留出来的汤给两人下碗馄饨,最后放进去的就是早上拍照那两根葱,问老板今天还要不要站着吃。

许听禾在前台留下急事可以拨的电话,又把手机带在身上。墙上有块小板,正面写有空房,反过来可以用粉笔。许听禾上回在供货单背面写过饭后再回,风一吹就没了,这次找了根线把小板拴在把手上。

“写什么?”周麦晴问。

“房间满了,老板去吃饭。”

粉笔捏得太低,那个饭字上面掉下几粒粉。许听禾用手背擦过,又补了一笔。隔壁的锅盖响了,周麦晴反身先去看火,从门边走开时喊,还有一小碟酸萝卜,赶紧来,不然自己吃掉了。

许听禾把门虚掩好,听见院里有人拖着椅子去树底下,鞋在门槛前轻轻一碰。兜里的手机也响了一下。许听禾分得清这种普通消息的声音,慢慢踏过那道坎,坐到隔壁留给自己的椅子上。

今天的馄饨只有两碗,汤还滚的时候,谁也没急着动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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