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阁藏机巧,圣旨临门
藏书阁的西北角漏风,林黛用半块旧毡子堵了,倒也不觉得冷。她盘腿坐在一架废弃的书格底下,膝上垫着块麂皮,手里攥着半截铁锉,正一下一下锉着犁壁的毛边。青砖地上铺了层薄麻布,接住锉下来的铁屑子,回头还能回炉。
这零件是她从城西铁匠铺后头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老铁匠嫌犁壁弧度不对,当废铁扔了,林黛花六个铜板买回来,拿小锤敲了三天,又锉了两日,总算把弧面修得能顺顺当当翻土。她拿拇指顺着犁壁摸了一遍,砂眼还有两处,得再磨。
阁子外头有人喊她。灵芝扒着门缝探进半个脑袋,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三姑娘,太太让你去正院,梅香已经来催两趟了。”
林黛把犁壁用麻布裹好,塞进书格底下的暗屉里,又把地上的铁屑拿毡子角兜干净,这才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灰拍不干净,细铁末子沾在青布上,白蒙蒙一片,看着寒碜。她也没多管,跟着灵芝从藏书阁后头的夹道绕出去,穿过后罩房,一路上躲着人走。
正院里孟氏歪在罗汉榻上,手里捏着张洒金的笺纸,翻来覆去地看。林瑶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眼圈红得像抹了胭脂,手里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梅香立在门边,见林黛进来,嘴角撇了一下,侧身让了让,那姿态像让一条狗过去。
“跪下。”孟氏没抬头。
林黛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闷响。她垂着眼,看见孟氏脚边搁着一双崭新的缎面绣鞋,鞋尖缀着米珠,那是林瑶的尺码。今日圣旨到,林瑶接旨时穿的就是这双。
孟氏把笺纸往榻上一拍,声音不高不低:“你大姐的婚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安北将军沈浩之,二十一岁掌北境八万兵马,皇上亲口夸过的少年将军。这门亲事,搁在谁家不是天大的体面。”孟氏顿了一下,指甲在笺纸边上刮出细响,“你大姐死活不肯嫁。”
林瑶终于憋不住了,帕子往脸上一捂:“娘!外头都传他杀人不眨眼,北境那边送回来的战报,说他一刀能劈开两个人——我嫁过去还能有命在吗!”
“那是杀敌。”孟氏瞪了她一眼,转头又看林黛,语气慢下来,慢得叫人发毛,“你大姐不肯,这亲事总不能退。抗旨是要掉脑袋的。我跟你父亲商量了,你大姐先装病拖着,过几日从族里找个差不多的丫头替过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神落在林黛身上,打量牲口似的:“本来想的是你二姐,可你二姐上个月刚说了人家。眼下家里现成的,就剩你了。”
林黛没出声。孟氏也不等她出声,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抖开:“不过替你大姐嫁,也不能白替。城东周家那个老员外,前儿托人来问,说他原配没了,想续个弦。人家出到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三百两。你替嫁过去,这三百两就当你报答林家养你十九年的恩情。周员外六十多了,你年轻,跟他不亏。”
灵芝在门外头倒抽一口气,被梅香瞪了一眼,硬咽回去。
林黛跪着没动。膝盖底下青砖冰凉,凉气顺着骨头往上走。她听着孟氏把“三百两”和“六十多”说得云淡风轻,心里那点早就不该有的什么念头,彻底凉透了。她在这个家住了十九年,住藏书阁、吃剩饭、穿林瑶不要的旧衣裳,这些她都认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指望什么,可孟氏把“填房”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拿锉刀来回锉了一遍。
三百两,她林黛的命,就值三百两。
“我嫁。”她听见自己说。
孟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痛快。林黛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替大姐嫁沈将军,我去。”
“你倒会挑。”孟氏嗤笑一声,“替嫁过去,好歹是将军夫人,比周员外体面多了是不是?”
林黛没分辩。她知道孟氏会这么想,林家所有人都会这么想。一个庶女,替嫡姐嫁进将军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选替嫁,不是因为将军府有多好。她是想,替嫁好歹有圣旨在,沈家不能随便把她退回来,更不能转手卖给旁人。她只要有个地方待着,一张桌子,几样工具,能安安静静做她的犁、她的弩、她的水车,就算在将军府里当个摆设,也比被塞进周家后宅跟一群小妾争一个老头子的宠强。
至少,将军府不会拦着她碰铁器。
“我有个条件。”她说。
孟氏眼睛一翻:“你还敢提条件?”
“我嫁过去,我的东西我得带走。藏书阁里那些料子、工具、图纸,都是我自己攒的,一样不能少。”
“那些破铜烂铁?”孟氏像听了什么笑话,摆了摆手,“拿走拿走,省得搁家里占地方。灵芝也跟着去,你那个丫头笨手笨脚的,搁我跟前也碍眼。”
灵芝在门外头“扑通”跪下了,冲着里头磕了个头:“谢太太恩典!”
林黛没回头看她。她盯着孟氏脚边那双绣鞋,声音平平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三日后。”孟氏又歪回榻上,端起茶碗,“将军府那边说了,沈浩之在北境没回来,婚事由他祖母沈老夫人操办。你过去了,嘴严实点,别露馅。要是叫沈家发现你是替的——”
“我知道。”
孟氏挥挥手让她出去。林黛起身,膝盖疼得打晃,灵芝赶紧过来搀。两个人刚从正院角门出来,林瑶追上来,挡在夹道口,把一只镯子褪下来往林黛手里塞:“三妹,这个给你。我实在是怕那个杀神,不是故意推你出去……”
林黛把镯子推回去:“大姐留着吧。我嫁过去是将军夫人,不缺镯子。”
林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帕子一甩转身走了。灵芝在后头小声啐了一口,被林黛拽了一把:“别惹事,回去收拾东西。”
接下来三天,林黛几乎没出藏书阁。灵芝跟着她打包,把暗屉里攒了四五年的家当一样样往外掏:半扇磨好的犁壁、三把不同弧度的锉刀、一小匣子熟铁钉、两卷羊皮图纸、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铁砂,还有一截从林家废库房里拆出来的榆木料,刨得溜光水滑,是打算做水车辐条的。灵芝看着那一地家什,眼眶发红:“三姑娘,嫁妆就带这些,到了将军府叫人看见……”
“看不见。”林黛拿麻绳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只旧樟木箱,“沈将军没回来,沈老夫人要脸面,不会翻新媳妇的箱笼。这些东西搁在眼皮底下最安全。”
“可连床像样的被面都没有……”
“被面能当饭吃?”林黛拍了拍箱子盖,“这套锉刀是我攒了三年的,那包铁砂够我打二十根弩箭。灵芝,你记住了,这些东西比什么被面都值钱。到了将军府,它们能让我站住脚,被面不能。”
灵芝吸了吸鼻子,帮她把箱子合上。林黛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那块修好的犁壁,弧面溜光,砂眼拿铁末子填了,打磨得看不出痕迹。她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拿麂皮仔细包好,塞进箱子最底层。
“这个放最底下,别压坏了。”
“知道啦。”灵芝把箱子扣好,又犯愁,“可太太说嫁妆单子要过目,就这一只箱子,也太……”
林黛没说话,弯腰从书格最里头又拖出半麻袋铁钉,往箱子边上一搁:“这不就有了。”
三日后天不亮,孟氏打发人送来一身红嫁衣,料子粗得扎手,是库房里压了七八年的陈货,拿红纸染了染就送过来。灵芝伺候林黛穿上,腰身宽了两指,拿别针别了别。头上盖头也是旧的,边角抽了线。孟氏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了句“寒碜”,到底没给换,只催着快轿出门。
花轿是三年前林瑶定亲时打的,漆都掉了,拿红绸一裹,勉强看出个喜庆意思。轿夫四个,都是府里长工顶的,走两步歇一步。灵芝跟在轿子旁边小跑,怀里抱着只包袱,里头是林黛常用的茶碗和一套换洗衣裳。那口樟木箱和半袋铁钉拴在轿后头,箱子角磕在石板上,“哐”一声,“哐”又一声。
林黛坐在轿子里,盖头底下看出去,一片红蒙蒙的晃。她伸手摸到轿帘缝里塞进来的一样东西,是灵芝趁人不注意塞的——她惯用的小铁锤,木头柄上缠着布条,柄头叫她手汗浸得发亮。她把铁锤攥在手里,冰凉的铁头贴着掌心,一下一下摩挲。
外头吹鼓手有气无力地吹了两声唢呐,停了。有人喊:“到将军府后角门了!”
轿子落地,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武将的手。林黛隔着盖头看见那手悬了半天,没等来她搭手,干脆缩回去,一个粗嗓门在轿外头说:“将军没回来,老夫人身子不爽利,叫直接送青芷院。跟着老王走,别乱拐。”
林黛自己钻出轿子,盖头底下看见一双穿旧军靴的脚。老王在前头带路,绕过影壁,穿过一个月洞门,又走了一段碎石子路,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院门前停了。院里两间正房带一间厢房,院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墙皮剥了好几块,门板上还有道裂缝。
老王推开正房门,里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没了。他把钥匙搁桌上:“青芷院偏,胜在清静。将军说了,互不打扰。饭食每日有人送,缺什么跟门房说。”说完就走了。
灵芝跟在后头把箱子拖进来,往桌脚边一搁,环顾这空荡荡的屋子,嘴唇抖了抖:“姑娘……”
林黛把盖头扯下来,随手扔在桌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青草气涌进来,墙外头能看见一片荒地,再远是马棚,几匹军马甩着尾巴吃草料。她吸了口气,回头冲灵芝笑了一下,是这三天里头一回笑:“灵芝,把箱子打开。我的锤子呢?刚才塞轿帘里那把。”
灵芝愣愣地把铁锤递过去。林黛接了,走到桌边,把桌面上的灰一抹,锤子往桌上一搁:“这桌子腿瘸了,回头找块木片垫上。你去外头看看灶房在哪儿,烧壶热水。我先把犁壁拿出来——这院里没人来,正好干活。”
灵芝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袱里摸出半块早上剩的烧饼:“姑娘先垫垫。”
林黛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箱子底下那包铁砂别动,回头我拿油纸重新包一下,别受了潮。”
灵芝跑了。林黛坐在光板床上,把锤子柄上缠的布条重新缠了一遍,耳朵里听不见正院的吵闹,也听不见孟氏的骂声。墙外头马棚里传来一声马嘶,又长又响。她嚼着烧饼,心想,这院子偏是偏了点,胜在没人管她敲铁。回头得跟门房打听打听,废料堆在哪儿。
正想着,院门外头有人拍门,拍得急:“林三姑娘在里头吗?门口来人说,你娘家送嫁妆的箱笼到了,还有半袋子什么铁疙瘩,搁在大门口呢,叫你自己去搬——府里人手紧,腾不出人。”
林黛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拎起锤子站起来。
“来了。”
第2章 寒轿赴府,青院独居
嫁妆是晌午过后抬进将军府的,统共三口箱子。一口樟木箱装被褥,箱角磕掉一块漆;一口旧皮箱塞着衣裳和孟氏打发人塞进来的几匹土布,颜色暗沉,抖开有股樟脑丸压久了的霉味;第三口最沉,灵芝死活不肯让府里的粗使婆子搭手,自己连拖带拽弄进青芷院,箱盖一掀,里头是林黛攒了七八年的家当——半箱子铁件、木料,两匣子锉刀凿子,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还有锤子、钳子、角尺,用旧布一件件缠好了,码得整整齐齐。
灵芝蹲在箱子边一样样往外掏,嘴里数落着:“孟氏也太抠了,那床被褥薄得跟纸似的,北境这地方入了夜能冻死人。还有那几匹布,灰不灰黄不黄,做孝服都嫌晦气。”
林黛没接话,把嫁妆箱子里压底的一个粗布包袱拎出来,解开,里头是把半成品的铁犁壁,翻砂没翻好,边沿有一道细裂纹。她拿拇指顺着裂纹蹭了蹭,从工具匣里摸出把小锉刀,蹲在门槛上就开始锉,铁屑簌簌往下掉。
灵芝回头看见,急得直跺脚:“姑娘!这才刚进门,您就不能消停一日?叫府里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看见就看见。”林黛头也不抬,“我又不是来当少奶奶的。”
话没落音,院门外头传来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刚好让屋里人听见。灵芝脸色一变,赶紧把散在地上的铁件往箱子里归拢,拿被褥盖上。林黛不紧不慢把犁壁和锉刀搁进工具箱,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铁灰,走到院门口。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酱色比甲,头上插一根素银簪,圆脸,嘴角往下撇着,打量林黛的眼神像在估一件不太值当的货。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托盘,托盘上一壶茶两只粗陶杯;另一个空着手,站得老远。
“三姑娘好。”妇人微微屈了屈膝,膝盖没弯多少,“老奴是府里的管事娘子,夫家姓许,府里人都叫许嬷嬷。将军说了,三姑娘刚来,人生地不熟,有什么缺的只管跟老奴说。”
话说得客气,那语气却像公事公办,末了还添一句:“将军今日在校场点兵,脱不开身,晚间歇在前院书房,就不往这边来了。”
灵芝在后头听着,脸都白了。新婚头一日,夫君连面都不露,宿在前院,这传出去她家姑娘还怎么做人?
林黛倒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知道了。许嬷嬷,问一下,府里废铁料和旧木料堆在哪儿?”
许嬷嬷明显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三姑娘问什么?”
“废铁料。断了头的箭头、豁了口的刀、换下来的旧门轴、废犁铧,堆在哪个角?”林黛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许嬷嬷嘴角抽了抽:“……西角门外头有个杂料场,府里修修补补换下来的旧件都往那儿扔,隔几个月叫收破烂的来拉走一回。三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有用。”林黛想了想,又补一句,“要是还没叫人来拉走,先别拉了,我挑几样。”
许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僵,嘴里应着“回头老奴跟管事说一声”,把托盘往灵芝手里一塞,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脚步声还没出院门,灵芝就听见那俩小丫鬟压着嗓子嘀咕,一个说“真是乡下出来的,头一天就打听破烂堆”,另一个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灵芝气得把托盘往石桌上一墩,茶壶盖都跳起来了:“姑娘!您听听!这才进门头一天!”
“听见了。”林黛已经蹲回门槛上,继续锉她的犁壁,锉刀蹭铁的声音不紧不慢,“她说她的,我干我的。你去灶房要壶热水,泡一壶茶——这茶是陈茶,不泡开涩得没法喝。”
灵芝站着没动,眼圈红了:“姑娘,您就不生气?她一个管事嬷嬷,也敢给您脸色看。还有将军,连面都不露,就把您往这偏院一塞——”
“灵芝。”林黛停下手里的锉刀,抬头看她,眼神平平淡淡的,“你觉得我嫁过来是干什么的?”
灵芝张了张嘴。
“我在林家是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孟氏把我当牲口使唤,林瑶摔了我多少回图纸,拿脚踩,拿火燎。我爹呢?我爹连我今年十九了都不知道。”她把锉刀搁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嫁到这儿来,从一个不让我碰铁器的宅子,挪到一个让我随便敲铁的地方,还不用给人请安、陪人说话。你倒是说说,这日子比在林家,是好还是坏?”
灵芝眼泪啪嗒掉下来,拿袖子一抹:“可是……姑爷他……”
“他住前院,我住偏院,两不相干,这是好事。”林黛把犁壁举起来,对着天光眯眼瞅了瞅那道裂纹,“你想啊,要是他天天往这儿跑,我得放下手里活计应付他,得揣摩他爱听什么话、不爱听什么话,得操心穿什么戴什么不能给他丢脸。那我还做什么犁?做什么弩?光琢磨这些就够我累死。”
灵芝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噎住,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气。
“行了,别杵着了。”林黛把犁壁往工具箱上一搁,“去灶房,顺道跟烧火的婆子打听打听,咱们这院子的柴炭定额是多少,够不够我支个小炉子化铁水。不够的话我去找许嬷嬷要,她给不给另说,我先问明白了。”
灵芝跺了跺脚,到底还是去了。走之前把托盘里的茶壶拎起来,果然如林黛所说,壶底沉着陈年茶沫,倒出来汤色浑浊。她憋着气把茶壶涮了三遍,灌上新烧的水,搁在林黛手边,才往灶房去了。
院里只剩林黛一个人,她反倒松快下来。青芷院确实偏,出了月洞门往东走上百步才是正院,西边隔着一道矮墙就是府外头的小巷,墙根底下长满青苔和狗尾巴草。院子小,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东厢房被许嬷嬷叫人搬了张旧榻进去,说是给丫鬟睡的,其实就是灵芝的落脚处。正房堂屋摆一张瘸腿方桌、两把半旧椅子,里间一张架子床,床上铺的还是她自己箱子里那床薄被。
林黛把门板卸了一扇下来,架在两条凳子上,这就是她的工作台了。她从工具箱里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凿子按大小排成一排,锉刀按粗细挂到墙上钉的竹钉上,角尺、墨斗、手摇钻各归各位。图纸卷从油布里抽出来,有十几张,最早的一张是她十三岁画的,墨迹都洇了,边角用布条补过。她一张张摊在门板上,拿锤子柄压住四角,弯腰看了半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拿炭条在上头勾了几笔——那是她琢磨了小半年的新犁壁弧线,比旧式犁壁省力三成,就是翻砂不好掌握,先前在林家试了四五回都裂,得换个法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灵芝回来了,怀里揣着两个杂粮窝窝,手里拎一壶新茶,脸上还带着气:“灶房那帮婆子,听说咱们是青芷院的,连灶眼都不让挨,说府里有规矩,各院吃食统一从大厨房走,不许自己单开火。我说那我们姑娘想温个茶怎么办?她们说大厨房一天供两回热水,过了时辰就没有了。”
林黛把炭条搁下,接过窝窝咬了一口,嚯,粗粮面子拉嗓子,里头掺了不少糠。她嚼了两下咽了,端起茶灌一口:“行,知道了。明天我去找许嬷嬷,不单开火可以,热水得管够。实在不行,我在院里支个小泥炉,柴火自己想办法。”
“姑娘,您就想着炉子?”灵芝把窝窝往桌上一搁,“方才我在灶房听那帮婆子嚼舌头,说将军压根没打算办喜宴,是老夫人压着才摆了两桌酒,请的都是沈家这边的人。还说……还说将军本来要娶的是林家嫡女,结果嫡女没来,塞了个庶女过来,将军连盖头都没去掀。”
林黛这才想起,自己那盖头是自己扯下来的,扔在桌上还没收拾。她随手把红绸捡起来,叠了两折,塞进箱子缝里:“盖头我自己掀了,省得他动手,两便。”
灵芝气得直翻白眼。
掌灯时分,院门外又有人来,这回是个小厮,十二三岁模样的半大孩子,手里提一盏灯笼,站在院门外头也不进来,扯着嗓子喊:“三姑娘!将军有话——”
林黛走到门口。
小厮把灯笼往高一举,照着手里一张字条,念得磕磕巴巴:“将军说,青芷院缺什么,不必来报。”
念完一溜烟跑了,灯笼晃悠悠消失在月洞门外头。
灵芝从东厢探出头来:“什么意思?缺什么不必来报?那他给不给啊?”
林黛倚着门框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意思是,缺什么自己想办法,别去烦他。”
灵芝:“……”
“好事。”林黛转身往回走,“他要是热情周到地问我缺这缺那,我还得编瞎话应付。这么着正好——他不来,我不去,各过各的。”
她走到门板搭的工作台前坐下,把那张新勾了弧线的图纸挪到灯下,拿炭条接着描。灵芝凑过来看,只见纸上弯弯绕绕的线条,像犁壁又不太像,旁边还标注了一串蝇头小字,什么“入土角须减三分”“壁厚减半须加筋”。
“这是啥?”
“新犁壁。成了的话,翻地能省一半力。”林黛头也不抬,炭条在纸上沙沙响,“北境这地方地硬,牲口又少,农户全靠人力翻土,一天翻不了一亩地。要是这犁能做出来,一个壮劳力一天能翻三亩。”
灵芝看了半天看不懂,泄气地坐回榻上:“您就折腾吧。我瞧着这将军府上下,没一个把您当回事的。”
“我不用他们把我当回事。”林黛拿拇指把一条画歪的线抹了一下,重新描直了,“我把犁做出来,农户把我当回事就行。”
她画到二更天,把新图卷好塞进油布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灵芝已经歪在榻上打起了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窝。林黛给她盖了件衣裳,自己走到院子里。
北境的秋夜凉得透骨,天高,星星又密又亮,跟林家后院那方四四方方的天完全不一样。矮墙外头不知谁家养的狗叫了两声,马棚里的军马打了个响鼻,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巡夜兵丁甲片碰撞的声响,哗啦,哗啦,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林黛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折回屋里把工具箱底下的废铁料翻出来,挑出一截断了的箭头,拿手里掂了掂分量。箭头是军制的,三棱破甲锥,锻得不错,就是锋口卷了。她拿锉刀修了修卷边,搁进工具箱里,打算明天去西角门杂料场看看,要是废料堆里头有这种好钢,拿回来回炉重锻,能打不少好东西。
临睡前她吹了灯,躺在那张一翻身就吱呀乱叫的架子床上,听着隔壁灵芝匀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还不赖。没请安,没磕头,没听孟氏指桑骂槐,没看林瑶摔她东西。白天锉了半日犁壁,画了一张新图,还摸清了大厨房的门朝哪儿开。
将军府的头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3章 巧制轻弩,少年窥秘
林黛在青芷院住了十来天,把将军府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西角门的杂料场是她最常去的地方。说是杂料场,其实就是将军府修葺营房、更换军械之后剩下的边角料堆,废铁烂木破铜索,乱七八糟地码了半人高,隔一旬有辎重营的人来清一回,拉回去回炉的居多。林黛头一回进去就眼睛发亮,蹲在里头翻了大半个时辰,抱回来一兜子东西:两截崩了口的腰刀条、一块巴掌大的熟铁板、三根半尺长的铁钉、几段被蛀坏的榆木辕子,还捡了一小捆麻绳头。
灵芝跟在后头直撇嘴:“人家当将军夫人穿金戴银,您倒好,捡破烂捡出瘾来了。”
“你懂什么。”林黛把东西摊在院里石桌上,挨个儿拿布擦锈,“这刀条钢口好,断在前头,后头这半截没淬火的留着打凿子;铁板回炉能锻两把好刨刃;榆木辕子蛀的是皮,芯子还结实,削一削做犁把正合适。”
灵芝蹲在旁边看她分拣,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块铁板,被林黛拿指甲弹了一下手背:“别直接摸,锈碴子扎手。”
灵芝缩回手,嘟嘟囔囔:“您一摆弄这些就高兴,比吃红烧肉还高兴。”
林黛没理她,心里确实高兴。她在林家偷偷摸摸做了这些年器械,用的都是厨房偷来的菜刀、劈柴的斧子、绣花绷子改的卡具,正经好钢好铁碰不着几回。如今这杂料场虽破,好歹是军中之物,比林家那些破烂强出百倍。
这天上午她正蹲在院里拿锉刀修一副断了的马镫,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她头也没抬,以为是灵芝去大厨房领菜回来了,嘴里应了一声:“搁灶台上就行,别碰我那张犁壁图。”
“什么犁壁图?”
是个半大小子的声音,清亮亮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林黛抬头。门口站着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穿着石青色箭袖袍,腰上系一条革带,带钩是铜的,錾着虎头纹,脚上一双半旧的鹿皮靴,靴帮上沾着泥点子。圆脸,浓眉,一双眼睛骨碌碌转,正盯着她手里那副马镫看。
林黛认出他腰上那条革带的样式,跟沈浩之那日穿常服时系的一条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号。沈家二公子沈浩舟,她听灵芝念叨过,说将军府里除了老夫人,就数这位二少爷脾气好,进进出出没架子,跟谁都能聊两句。
“二公子。”林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沈浩舟没接这个茬,往前凑了两步,眼睛还盯着石桌上摊的那些东西:“这马镫你修好了?断的那边怎么接的?”
林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活儿。这副马镫是辎重营淘汰下来的,镫环从侧面裂了一道口子,她没用铆钉硬接,在裂口两侧各开一道浅槽,嵌进一根铁条,再从内侧两面锻合,外头磨平,不细看瞧不出补的痕迹。
“嵌铁条锻合的,比铆钉吃劲儿。”她把马镫递过去,“你看看。”
沈浩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用指头沿补的那道缝摸了摸,嘴里啧啧有声:“我哥营里的铁匠补这种裂口都是打铆钉,上回我骑马踩断了一副,铆钉硌脚,换了新镫子。你这个法子好,摸着平。”
“你踩断的那副还在不在?”
“在啊,扔在我院里杂物棚呢。”
“拿来我修,修好了你试试,保准不硌脚。”
沈浩舟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你还没说呢,你叫什么?我嫂嫂?”
林黛被“嫂嫂”两个字噎了一下。她嫁进将军府十来天,头一回有人当面这么叫她,还是个半大小子,叫得理直气壮。
“林黛。”她说,“你叫名字就行。”
“那不行,我哥娶的,就是我嫂嫂。”沈浩舟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歪歪的小虎牙,“我哥那人脸臭,心眼不坏,你别搭理他的冷脸就行。”
林黛没接话,低头继续锉马镫。沈浩舟也不多留,一溜烟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真拎了一副坏马镫回来,镫底果然被踩得凹陷进去一块,边上一圈铆钉都松了。林黛扒拉了两下,拿锉刀把凹处锉平,重新开了个排锉的纹路,又从料筐里翻了一块厚铁皮,裁出个弧形包在镫底外头,四角錾花固定,热锻收边。
沈浩舟蹲在旁边看,一开始还问东问西,后来就不说话了,光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越来越往前倾,差点把脑袋拱到林黛胳膊肘底下。
“你往后头点,火星子崩脸。”
“哦。”他往后挪了半尺,又凑上来,“嫂嫂,你这铁皮怎么弯得这么圆?一般铁匠得烧红了拿锤子敲半天。”
“烧红敲的是粗形。我这个先拿剪子铰出展开的扇形,留了余量,冷折三道弯出弧度,再回炉烧软了套在镫底上收边,省得敲敲打打把铁皮敲薄了。”
沈浩舟“嘶”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我懂了,就跟包书皮似的,先裁后裹。”
林黛手上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比喻糙,理不糙。她做了这些年器物,头一回有人用这么家常的话把她手艺里的门道说清楚。
“差不多。”她嘴角动了动,“你脑子转得不慢。”
沈浩舟得了夸奖,越发来了劲头,下午又跑了一趟,这回抱来一兜子东西:三根断了的弓弦、一捆箭杆、两片崩裂的牛角弓胎,还有一块从自己旧护腕上拆下来的熟牛皮。
“这些有用不?”
林黛翻了翻。断弓弦是牛筋绞的,弹性还好,接一接能当弩弦用;箭杆有几根是直溜的竹杆,削一削修一修做弩箭正好;牛角弓胎裂得厉害,弓是做不成了,但锯成条打磨打磨,可以做弩臂的衬片。
“有用。”她把东西归拢到一处,“你哪儿弄来的?”
“我去辎重营找我哥的参军陆峥要的,说是帮营里收拾废料。”沈浩舟嘿嘿笑,“陆参军还夸我勤快呢。”
打这天起,沈浩舟天天往青芷院跑。有时候带东西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蹲在旁边看林黛干活。灵芝起初还奇怪,后来也习惯了,每逢沈浩舟来就多添一碗水,有时候还把自己藏的红糖疙瘩掰半块给他泡水喝。
林黛手头的活计从修补马镫慢慢转到了正经东西上。她把那几根箭杆修直了,从杂料场捡来的腰刀条截了一尺来长,磨出弩臂的弹力面,拿牛角薄片做了衬,又用断弓弦接了一根弩弦,打了一架短弩出来。这弩比军中斥候用的制式短弩短了一掌,弩臂稍窄,她改了一下扳机卡榫的结构,拉开之后卡位比原来深了两分,扣扳机的时候不用猛使劲,半扣就能击发。
沈浩舟头一回拉开这弩,扣了一发空弦,愣了半天:“嫂嫂,这扳机怎么这么轻?我拉斥候制的弩,扣得手疼。”
“卡榫角度改了。”林黛拿过弩来给他指,“原制的扳机跟卡榫是直角咬合,扣的时候得把卡榫整个顶起来,吃劲儿。我把卡榫后头削了个斜坡,扳机头上加了个小滚轴,扣的时候顺着坡面滑出去,省一半力。”
沈浩舟听完把弩抢回去又扣了两回,扣得咔嗒咔嗒响,一边扣一边念叨:“省一半力……省一半力……那斥候带这弩,放箭能快多少?”
“快不了多少,单发还是得拉弦上箭。但手不抖,瞄得准些。”林黛把弩收回来,拿锉刀修了修扳机上那道滚轴的槽,“不过这滚轴还得再调,现在有点涩,上回打了两发之后卡了一回。”
沈浩舟蹲在旁边想了想,忽然说:“我哥营里有个老军械匠,姓周,打制式弩打了二十年,手上有现成的滚轴模子,我去给你要一个?”
林黛还没答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抬头。沈浩之站在院门里侧,一身玄色常服,腰间革带扎得紧,袖口半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从林黛手里的短弩移到沈浩舟脸上,又移回短弩上,眉头微微拧着。
“浩舟。”他声音不高,“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浩舟蹭地站起来,下意识把手里的空弩箭往身后藏了藏:“哥,我来看嫂嫂修东西。”
“看修东西看了七八天?”沈浩之跨进院门,目光在石桌上摊开的工具和料件上扫了一圈——锉刀、錾子、剪子、回炉的铁皮、半截牛角片、几根磨了一半的箭杆,乱是乱,但码得清楚,什么归什么,一目了然。他看了一眼林黛,林黛正不紧不慢地把短弩搁回桌上,拿块布盖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子摆弄这些做什么。”沈浩之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说不上多严厉,但那股子不以为然的劲儿明明白白,“缺什么让下人去办,别成天鼓捣铁器。传出去不好听。”
沈浩舟张了张嘴要说话,林黛抢先开了口:“嗯,知道了。”
就三个字。不多说,不辩解,不反驳,连头都没抬一下,手底下还在收拾桌上的锉刀,一把一把按大小码进工具箱里。
沈浩之看了她两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转身走了。沈浩舟跟在他后头出了院门,走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说:“嫂嫂,我哥那人就是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我明儿还来。”
“嗯。”林黛把工具箱盖子扣上,咔嗒一声卡紧。
沈浩舟跑了。院里安静下来,灵芝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讪讪的:“三姑娘,将军那话……”
“他说的也没错。”林黛把工具箱拎回屋里,搁在床头,“女子摆弄铁器,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灵芝急了:“那您……”
“好听不好听,跟能不能做出东西来,是两码事。”林黛在床沿坐下,拿过那副还没修完的弩臂,又锉了两下,“他又没说不让我做,就说传出去不好听。那我少让人看见就是了。”
她低头锉着,心里确实没什么波动。沈浩之那话她打小听惯了,从林家到将军府,从孟氏到沈浩之,说辞换了几套,意思都一样——你一个女子,不该干这个。她早就不指望谁一听她做器物就拍手叫好,能安安稳稳不被打扰地做下去,她就知足。
第二天沈浩舟果然又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六颗铁滚轴,大小不差毫厘,轴心里头还车了油槽。
“周叔给的,他听我说有人改了卡榫角度,问了我半天。”沈浩舟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蹲下来看林黛拆旧的滚轴,“周叔说,这个油槽是他自己琢磨的,别处没有。”
林黛捏起一颗滚轴对着光照了照,轴面车得溜圆,油槽开得匀,手指头拨一下,转得又轻又顺,比自己拿锉刀硬修出来的强了不知多少。
“周师傅手艺好。”她把旧滚轴拆下来,换上新的一颗,拿弩弦试拉了两回,这回卡榫滑得顺顺溜溜,一点不涩。
沈浩舟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忽然冒出一句:“我哥说你不合规矩。”
林黛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沈浩舟蹲在她旁边,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她锉另一个滚轴的槽:“可我觉得你比工部的人强。”
林黛手上停了一停。
“我见过工部来送弩的,制式短弩,他们说是照旧样改的,拿去给斥候试,十个人里有三个嫌扳机重、拉不开,有一个把弩弦拉崩了弹着自己脸。”沈浩舟掰着手指头数,“你改的这个,我拉了一天了,手不酸,弦也不崩。工部那些人就知道拿尺子量、拿册子记,改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你蹲这儿拿锉刀锉两下来的实在。”
林黛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半成品滚轴,锉刀搁在槽口上,停了片刻。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再来的时候,帮我找几根细麻绳,要上过蜡的,我缠弩臂用。”
沈浩舟哎了一声,蹦起来跑了。
灵芝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她手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二少爷这话,倒是实在。”
林黛端起碗喝了口水,没接话。但她往弩臂上缠麻绳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很浅,灵芝没瞧见。
她把短弩搁在枕边,夜里醒了摸黑拿手过了一遍各个部件,心里盘算着明天把弩臂上的麻绳缠紧,再试两发实箭。沈浩之那句“不合规矩”她早忘了,但沈浩舟那句“比工部的人强”,她记着了。
第4章 工部苏郎,慧眼识才
青芷院的院墙矮,挡不住北边来的风。林黛天不亮就被灌进窗缝的哨声吵醒,索性披衣起身,把昨夜缠好麻绳的短弩从枕边摸过来,对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试了两发。麻绳缠得紧,弩臂吃住了劲,箭出去平直,钉进树皮里,箭尾嗡嗡地颤。她踩着露水过去拔箭,蹲下来看入木的深浅,拿指甲在箭杆上掐了道印子,盘算着还能再收半寸力。
灵芝端着木盆出来倒水,见她光脚踩在泥地上,急得直跺脚:“姑娘鞋呢!”
“忘了。”林黛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脚泥,才觉出凉来,缩着脖子蹦回廊下。
灵芝把盆一搁,追过来数落:“二少爷说了今天要来的,您这副样子——”
“他是来找弩的,又不是来看我穿没穿鞋。”林黛把短弩往石桌上一搁,回屋穿鞋。
沈浩舟果然来得早,辰时不到就翻进了青芷院——不走正门,嫌绕路。他扛着一个粗布口袋,往石桌上一掼,叮叮当当一阵响:“周师傅那儿翻出来的。几根铜条,一截老榆木,还有两个旧齿轮,你看看有没有用。”又掏出一把蜡绳,邀功似的举着,“你要的麻绳,上了蜡的,周师傅自己搓的,比铺子里卖的好。”
林黛解开袋子翻了翻,铜条成色不错,榆木是干透的老料,做个弩托正合适。她拿指头弹了弹木头,听声辨了辨干湿,点头:“能用。”又拿起蜡绳捻了捻,“这个好,比我原先想的还细些。”
沈浩舟得了这句“能用”,得意得在院里转了个圈,一回头看见枣树上的箭孔,凑过去研究半天:“你试箭了?准头怎么样?”
“还成。”林黛把铜条码在石桌上,“就是弩托轻了些,箭放出去震手。换榆木的应该能稳当些。”
沈浩舟立刻摩拳擦掌:“那我帮你锯木头!”
林黛看他一眼:“你会锯?”
“不会。你教我嘛。”
她想了想,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小锯递过去,在榆木上画了条线:“照着这条线锯,锯歪了料就废了,废了你自己去跟周师傅赔。”
沈浩舟顿时老实了,两手握住锯柄,一板一眼地推拉起来。林黛在旁边纠了两回姿势,见他上手稳了,便自顾自拿锉刀修铜条。两人各干各的,院里只有锯木声和锉铜声,偶尔沈浩舟问一句“这样对不对”,林黛嗯一声或者摇头,竟比往日还安静。
安静到沈浩之走进青芷院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响,两个埋头干活的人谁也没听见。
沈浩之是在前院听陆峥说“二公子又去青芷院了”才过来的。他原本没打算进去,只想在院门外站一站,看看沈浩舟是不是又在里头疯玩。可院门没关严,半掩着,他伸手一推,就看见自家弟弟弓着腰拉锯、满头木屑,那个替嫁进来的庶女蹲在石桌边,手里捏着根铜条,正往一根细绳上比量什么。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额角有一道不知道哪儿蹭的灰印子,她自己浑然不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趣处。
沈浩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浩舟。”
沈浩舟手一抖,锯条“吱”地一歪,眼看要出线。林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锯柄:“别动。”顺手把锯条扶正,拿指头点了点线外的位置,“偏了半分了,还能救,顺着这儿慢慢收。”
沈浩舟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收了锯。林黛这才抬眼看了看门口,见是沈浩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不卑不亢地唤了声“将军”。
沈浩之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铜条榆木、半成品的短弩,最后落在沈浩舟那满头满脸的木屑上:“你成日往这儿跑,像什么样子。”
沈浩舟把锯子放下,梗着脖子:“我帮嫂子干活呢。”
“帮什么活?锯木头?”
“嫂子做弩,我打下手。”沈浩舟理直气壮,“哥你上回说女子摆弄器械不合规矩,可周师傅说了,她这手艺比工部送来的制式弩强。昨儿个我拿给营里斥候试了,人家问在哪儿改的,还想再要几把呢。”
沈浩之眉梢动了动,没接这个话头,只道:“母亲让你午后去前院,有事吩咐。”又看了林黛一眼,“你忙你的。”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像真只是来传句话。
沈浩舟等他哥走远了,长出一口气,拿袖子蹭了把脸:“我哥就这样,脸冷心热,其实不凶。”
林黛没应这话,把短弩拿起来看了看锯口:“榆木托还得再修,你锯歪这一道得补。”沈浩舟苦着脸又拿起锯子。
午后沈浩舟被叫走,青芷院清净下来。林黛把榆木托修好,铜条磨成弩机的新卡榫,一直干到日头偏西。灵芝来催了三回饭,她才搁下锉刀,去灶房囫囵吃了一碗。回来的时候,灵芝跟在她身后,手里提了一壶热水,期期艾艾地说:“姑娘,今儿将军来,您怎么也不多说两句话?好歹是您夫君——”
“他说了‘你忙你的’。”林黛推开门,把短弩搁到架上,“我忙我的,没毛病。”
灵芝噎住了。
次日晌午,林黛正在院里试新换上的榆木弩托,一发箭还没射出去,院门外先来了人。灵芝跑去看,回来时一脸茫然:“姑娘,是工部的人。说是姓苏,从京里来的,奉旨考察北境军械屯田,想见您。”
林黛手上顿了顿。工部的人?她放下弩,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官员,二十出头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毛,腰上挂着一方工部主事的铜牌。人清瘦,脸也清瘦,唯独一双眼睛亮得过分,看人的时候像在拆一件器物,先看榫卯,再看用料,最后才落到整体。他身后跟着个抱册子的小吏,远远站着。
“林三姑娘?”那人拱了拱手,“工部主事苏砚辞。冒昧登门——北营斥候用的短弩,我昨儿在营里见着了,拿手里试了三发,扳机轻了一分,弦距收了两分,入木深了半寸不止。我问是谁改的,斥候说‘将军府里一位女匠人’,再问就说不清楚了。我找陆参将打听,才知道是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竟是一幅短弩机括的草图,旁边密密麻麻注了尺寸和力道:“我昨晚照着试发的手感反推着画的,您看看对不对?”
林黛接过来看了两眼,先看见图上标错的弩弦角度,又看见旁边一处小字注解写着“此处力臂似可再收三分,但不知原弩材质,不敢妄断”。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
“角度标错了。”她把纸往石桌上一铺,顺手捡了根炭条,在图上划了道线,“弩弦挂点得往内挪这些,力臂短了才省力。另外这处——”她点了点“妄断”那行字,“材质是铁芯铜皮,你猜岔了,不必再收三分,收两分就够,再多卡榫吃不住。”
苏砚辞凑过来看,炭条划的那道线歪歪扭扭,跟他工工整整的草图并排放着,像书生旁边蹲了个泥瓦匠。他也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了,拿过炭条在旁标注:“铁芯铜皮……难怪,我说怎么扳机回弹这么利落。那这处转轴呢?我画的时候按铜件估的。”
“转轴还是铜的,但槽口我锉宽了半丝,让滚珠自己找间隙,不用死卡。”林黛说着从架上拿过短弩,把卡榫拆下来递给他看,“你看这儿,我拿锉刀修了三遍才顺。机器跟人一样,太紧了绷得慌,太松了又晃荡,得留一线活气。”
苏砚辞接过卡榫,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林黛,忽然笑起来:“我在工部待了三年,头一回听人把机括说得跟过日子似的。”
林黛也笑了,嘴角一弯,很快又收回去,但比平日松弛得多:“过日子不也就是调机括么,各家有各家的松紧。”
两人就着石桌,一个讲一个听,讲到水车的时候,苏砚辞从怀里又掏出另一张图,这回是一架翻车,旁边拿朱笔圈了好几处:“北境屯田废了快二十年,渠淤了,地也碱了。我看了几个屯子,灌田还用汉时旧法,一架翻车要四个人踩,一天灌不了两亩地。林姑娘你既然懂机括,你看这个法子能不能改?我想过用脚踏的,但踩起来力道不匀,水一冲就倒灌。”
林黛拿过图细看,手指点在转轴处:“脚踏的力不匀,是因为连杆太短,你把连杆加长,再加个飞轮收力——就像纺车的轮子,踩起来一顿一顿的,转起来反倒匀了。”她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飞轮结构,又勾了两笔连杆,“连杆用木的就行,包层铁皮,比全铁的轻,踩起来不费劲。飞轮要沉,找块石料车圆了就行,北境不缺石头。”
苏砚辞蹲在她对面看地上的图,看得入了神,袖子蹭了一地灰也不管:“妙啊……这么一来,两个人就能踩,一天灌五亩不止。”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林姑娘,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林黛被夸得有点不自在,拿炭条拨了拨地上的土:“就是拆的东西多了,看什么都想拆开看看里头怎么转的。”
正说到这儿,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马蹄声。沈浩之勒马停在巷口,马还没停稳就看见青芷院半开的院门里头,那个姓苏的工部官员蹲在地上,跟林黛头碰头地凑在炭条画的一坨图样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林黛笑出了声——他进府小半个月,头一回听见她笑。
陆峥在身后勒马,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吭声。
沈浩之翻身下马,缰绳扔给陆峥,大步走到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板:“林三姑娘。”
林黛抬头,笑意收了收,站起身:“将军。”
苏砚辞也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拱手:“沈将军。下官工部苏砚辞,奉旨来考察军械屯田,在营里见了林姑娘改的短弩,特来请教。”
沈浩之看了一眼地上那坨炭条画的图,又看了一眼林黛——她站在苏砚辞旁边,脸上的灰印子还在,但整个人舒展着,跟方才院子里拿锉刀时一般无二。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多余,喉咙里那句“女子摆弄器械”咽了回去,改口道:“苏主事考察屯田,怎么考察到内院来了。”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意思明白:你一个外男,跑将军府内院来找我夫人,不合适。
苏砚辞听出来了,面上不改色,笑道:“将军说得是。不过如今北境屯田废弛,军粮转运艰难,下官在工部管的就是屯田器械,林姑娘这手本事,搁在后院可惜了。下官打算把短弩和翻车的改法整理成折子递上去,将军若觉得不妥,下官改日请林姑娘到工部在北境的临时衙署去讲——只是那边人多嘴杂,不如在这儿清静。”
沈浩之没接话。他看向林黛,指望她说点什么,比如“不必麻烦”“改日再说”之类的话。可林黛只是把地上的炭条图踩平了,拍了拍手:“苏主事要折子的话,我今晚把翻车的尺寸画全了,明儿你差人来取。”
苏砚辞拱手:“那便有劳。”又补了一句,“林姑娘,你这手本事,不该埋在后院。”说完也不多留,带着小吏转身走了,官袍下摆还沾着炭灰。
院里剩两个人。沈浩之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道:“短弩的事,浩舟跟我说了。改得不错。”说完自己也觉得干巴巴的,像是没话找话。
林黛嗯了一声,拿起石桌上的短弩往架子上搁:“将军没别的事,我今晚得赶图。”
沈浩之在院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到巷口,陆峥把缰绳递给他,压着嗓子说了句:“将军,那苏主事看林姑娘的眼神——”
“我知道。”沈浩之翻身上马,打马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明天苏砚辞要是派人来取图,你跟着看看,别让人在青芷院多待。”
陆峥应了一声,心里嘀咕:您这是防谁呢。
院里林黛已经把炭条捡回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翻车的飞轮尺寸。灵芝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将军方才是不是不高兴?”
“不知道。”林黛头也没抬,“他高不高兴跟我画图有什么关系。”
灵芝还想说什么,林黛把炭条往她手里一塞:“别闲着了,帮我磨墨。这飞轮得画细些,省得苏主事回去又猜岔了。”
她画了两笔,忽然想起苏砚辞蹲在地上看图的样子,跟沈浩舟趴在她石桌边上看弩的样子挺像,都是眼睛发亮,像小孩见了新玩具。她嘴角又翘了一下,这回灵芝瞧见了,灵芝也跟着抿嘴笑,没敢出声。
第5章 犁新水车,解屯田困局
第二天一早,苏砚辞果然派了人来取图。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吏,袖着手在青芷院门口探头探脑,灵芝把图卷递过去时,他还特意往院里瞄了两眼,瞧见石桌上摊着七八张炭稿,才接了图走了。灵芝回来直撇嘴:“跟做贼似的。”
林黛没理会,把翻车飞轮的底稿又誊了一遍收好。翻车图是交出去了,可她心里装着另一件事——在北境边上转了两天,她看得清楚,军屯那些地大多靠天吃饭,渠少,架子车也笨得没法看。老农扶犁,两个人一头牛,走得吭哧吭哧,翻出来的沟还深浅不一。苏砚辞说工部每年拨铁料拨牛,拨了也不顶用,地还是荒。
她翻出一叠糙纸,开始画曲辕犁的形。
灵芝端早饭进来,瞧见满桌草稿,把碗往空处一搁:“姑娘,吃了再画。”又伸脖子看一眼,“这个犁咋弯弯绕绕的?”
“直辕犁要两头牛,笨重,掉头费劲。曲辕的短,一头牛拉得动,还能调深浅。”林黛拿筷子蘸了粥在桌上比划,“犁评这儿加个可调的卡榫,深翻浅锄换着来,省得老农换犁头。”
灵芝半懂不懂,只问:“那能比原先快?”
“快一半不止。”林黛扒了口粥,忽然想起什么,“你去问问将军府后罩房管农具的老何,库里有没有坏犁头,废铁也成,我改一个试试。”
灵芝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身后跟了个干瘦老头,手里拎着两截断犁铧,后面还拖着一根锈得发黑的犁辕。老何把东西往院角一搁,直摇头:“三少夫人,这都是报废的,您要修也修不出花来,别耽误工夫。”
“不修,改。”林黛蹲下去,拿手一扳那犁辕,锈渣簌簌往下掉。她也不嫌脏,指了灵芝,“帮我把那头抬起来。”
两人把废犁翻过来,林黛量了量辕长,又蹲地上画了几笔。老何本来要走的,瞧她拿炭条在青砖上画线,脚步就慢了,最后干脆蹲在旁边看。等林黛把犁辕拐弯处拿粉线一弹,说“这截锯了,接个弯的”,老何嘴里“嘿”了一声:“您这是想把直辕掰弯?”
“对。”
“哪那么容易,弯了受力不对,一拉就断。”
“所以里头得加铁箍。”林黛在砖地上画了个断面,“弯处受力最大,我拿铁片箍三道,铆死。犁头也改,窄长些,入土省力。”
老何不言语了,蹲着看了半晌,站起来拍拍膝盖:“您真要试,后头库房里有的是废料,我再给您找两根好点的辕木。”
灵芝在边上抿嘴笑,等老何走远了,低声说:“方才还别耽误工夫呢。”
林黛没抬头:“他肯给料就成。”
接下来三天,青芷院叮叮当当没停过。林黛把锯好的弯辕拿火烤软了弯出弧度,冷却后拿铁箍一道一道铆上。铁活她做得慢,毕竟没正经跟过铁匠,但胜在手稳,铆钉位置拿划针定得准,锤进去严丝合缝。老何又来了两趟,头一回带了两块好铁,第二回干脆把自个儿的铁锤拎来了,嫌林黛那把锤太轻,敲铆钉不得劲。
犁装起来那天,林黛扛着出了院门。灵芝在后面追:“姑娘您慢点,这东西沉——”
青芷院在将军府最偏的西北角,出门就是府墙夹道,走不了几步就是角门。林黛出了角门,往北再走半盏茶的工夫,就是军屯的地界。她头两天来看过,知道哪片地老农翻得最吃力。
地里果然有个老汉正扶犁,两条瘦牛拉一副直辕犁,走三步停一停,犁头时不时跳出土来。老汉姓周,屯里人都叫他周老犁把,伺候了三十多年地。林黛把新犁往田埂上一放,还没开口,周老犁把就摆手:“甭试,我瞧见了,你那犁弯弯扭扭的,一拉准断。”
“断了我赔您一副。”
“赔?你拿啥赔?这牛等不起。”周老犁把拍拍牛脖子,“这俩畜生比人金贵。”
林黛想了想,把外衫一脱,挽起袖子:“那我自己拉,不用您的牛。”
周老犁把愣住了。灵芝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姑娘!”
林黛已经把绳套往肩上一挂,弯腰扶住犁把,回头冲灵芝道:“你在后头把犁头压住,我说走你就松手。”
灵芝想拦,瞧她脸色就知道拦不住,只得跑上去按住犁头。林黛喊了声“走”,脊背一绷,那弯辕犁竟真往前滑了,犁铧翻起一道匀称的土浪,深浅浅浅——她手在犁评上拧了半圈,犁头往下扎了一寸。
周老犁把不吭声了,凑过来看那条沟,又蹲下去捏了把翻出来的土,松软细匀,没有生土块。他站起身,盯着那副犁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给我试试。”
林黛把绳套递过去。周老犁把套上牛,赶了一声,瘦牛一使劲,犁稳稳当当走起来,他手在犁评上拧了两下,深浅随意调,走了个来回,又掉头,弯辕转弯利索,不用像原先那样退半步再拐。一垄地走到头,周老犁把把犁一停,扭过头来,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这犁,咋不早拿出来?”
林黛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肩膀火辣辣地疼。灵芝跑过来给她揉,嘴里念叨个没完。
周老犁把又试了两垄,把屯里另外几个老农都招来了。众人围着新犁七嘴八舌,有人问辕木哪儿找的,有人问铁箍谁打的,林黛一一答了。说到水车,她指了指地头那道浅沟:“这片地靠北坡,渠引不过来,我画了个脚踏水车,两人踩,能提水上一丈高,接根竹管就能浇。你们要肯试,我回去赶一架出来。”
周老犁把跟几个老农一合计,当场点了头:“你拿来,我们试。试坏了不怪你。”
林黛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连肩膀疼都忘了。灵芝跟在后面直叨叨:“您下回要干这种事,好歹先知会将军一声,角门外头那些亲兵瞧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跑呢。”
“我下地干活,又不是夜奔,知会他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傍晚沈浩之回府,陆峥果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言两语把下午的事说了。沈浩之听完没吱声,换了身常服,往北边田埂上走了一趟。远远看见周老犁把赶着牛,用那副弯辕犁来来回回走得顺溜,地头围了七八个人,林黛蹲在中间,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水车的尺寸。
他站在田埂上没过去。陆峥跟在旁边,看将军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说不上好看,就是盯着地头那堆人看,目光落在林黛身上,半天没挪。
“她一个人拉的犁?”沈浩之忽然问。
“说是试犁,老周不肯给她牛,她自己上的套。”
沈浩之没再问。站了一会儿,那头林黛已经画完了水车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好往这边扫了一眼。两人目光隔了半块地撞上,她顿了一下,朝这边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扭头又跟周老犁把交代什么去了。
就那一点,跟应付差事似的。沈浩之在田埂上又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众人散了,他才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跟陆峥说:“你回头问问老何,她那些铁活是自己打的,还是叫人帮的。”
陆峥答了声是,又听沈浩之补了一句:“再问问,犁辕弯那道弧,她怎么定下来的,拿什么烤的。”
陆峥心里直犯嘀咕,嘴上应着,心说您这是要学木匠活?
隔天苏砚辞来取翻车定图,顺道拐到青芷院看曲辕犁。他蹲在院里对着那副犁看了两盏茶的工夫,上手把犁评来回拧了七八遍,又翻过犁底看铁箍的铆法,看完站起来,冲林黛长长一揖。
“林姑娘,这副犁我要报上去。”
林黛正拿锉刀修水车轴,头也没抬:“报就报,别给我揽事就成。”
“揽不了事。”苏砚辞笑了一声,从袖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公文,“我前天已经给工部写了信,把短弩和翻车的事报了。这犁要是屯里用得好,我今晚把图样、尺寸、用料、工时全理出来,连同水车的图,一并快马送京。”
“水车还没试。”
“我信你。”苏砚辞答得干脆,“你画的图我看了三张,飞轮、齿轮、卡榫,咬合都对得上。水车无非多两根轴,错不了。”
灵芝端茶出来,苏砚辞接了,就地坐在石阶上,跟林黛对着水车图纸核尺寸。两人说话省事,一个说“踏拐这儿加长两寸”,另一个就报“那轴心得往上抬,不然踩到底碰底板”,边上灵芝听得半懂不懂,只瞧见自家姑娘越说越活泛,拿炭条在图上勾勾画画,话也比平时密。
正说着,院门口脚步响了一记。沈浩之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往石桌上一搁:“老何说铁料不够,库里翻出来的几块好铁,你先用。”
布包打开,四块熟铁板,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军器库出来的好料。林黛看了眼铁板,又看了眼沈浩之:“谢将军。不过水车用不着这么好的铁,轴心衬套拿次一等的就成。”
“给你就收着。”沈浩之站着没坐,目光往苏砚辞那边扫了一眼。苏砚辞起身见了礼,把手里水车图递过去:“将军来得正好,这副脚踏水车,林姑娘核算下来,两人踩,一个时辰能浇三亩地。屯里要都换上,旱地能多种一茬。”
沈浩之接了图,看了半晌。他看不太懂那些齿轮咬合的线条,但看得懂地头老周脸上的笑,那东西做不得假。他把图还给苏砚辞,视线落到林黛身上,这回看的时间长了点,不是从前那种扫一眼就过,而是实实在在打量,像在认一个头回见的人。
林黛正在图纸角上写尺寸,感觉到目光,抬起头:“将军还有事?”
“……水车做出来,先送屯里试,别急着报。”他顿了顿,“试好了再报,省得到时候不好使,折了苏主事的面子。”
苏砚辞在边上笑:“将军放心,我信林姑娘的手艺。”
沈浩之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说:“明天让老何来帮你打下手,他铁活熟。”
林黛应了声好,低头继续看图。灵芝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将军方才看了您好久。”
“他是看水车图。”
“图在苏主事手里呢。”
林黛拿炭条敲了她手背一下:“少琢磨这些,去帮我把后罩房的竹管找出来,水车出水口得试接管。”
灵芝吐吐舌头去了。苏砚辞把图收好,临走时在院门口站定,回头说:“林姑娘,举荐的折子我今晚就发。工部那边要是准了,你可能得进趟京。”他说得平淡,眼里却带着笑。
林黛怔了一下,京城,工部——她脑子里飞快算了算工坊可能的规制,随即压下去,只点点头:“等折子回来再说。”
苏砚辞走了。院里静下来,林黛把铁板收进工具箱,弯腰时肩膀还隐隐发酸,她揉了揉,忽然想起下午自己拉犁那股蛮劲,有点好笑。她在林家劈柴挑水什么都干,倒不白练。
那晚苏砚辞在官驿支起灯,把曲辕犁的图样照工部格式重描了一份,尺寸、用料、工时、造价写了个清清楚楚,附上短弩改良和翻车尺寸,凑成一份《北境军屯耕具改良条陈》,封了火漆,叫来两个信得过的驿卒,一人一马,连夜往京城赶。
第二天一早,沈浩之照例去营里点卯。路过北边那片屯田时,他勒住马,看见周老犁把已经赶着牛在犁地了,地头还多了个踩水车的架子——林黛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第一架样车赶出来了,正跟灵芝一人踩一边,水车吱吱呀呀转着,竹管里淌出清亮的水,浇在干裂的坡地上。
沈浩之骑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陆峥在后头等着,听见将军忽然低声问:“她这些本事,从哪学的?”
陆峥一噎,挠了挠头:“属下打听过,说三姑娘在林家不受待见,从小没人管,自个儿钻藏书阁翻书,后来不知怎么跟府里一个老木匠混熟了,拿废料练手,十几年攒下来的。”
沈浩之没说话。
“将军,”陆峥又补了一句,“听说那老木匠前年没了,三姑娘连副像样的工具都没分着,嫁过来时箱子里就几把锉刀凿子。”
沈浩之攥了攥缰绳,打马走了。跑出去半里地,忽然又慢下来,跟陆峥说:“你回头去趟匠户营,挑一套好使的家伙什,锉刀、手钻、尺子,都要好的,送青芷院去。”
“那……以什么名目送?”
“就说军器库多的,搁着也是搁着。”
陆峥心里直叹气,嘴上应得利索。打马往前赶了两步,又听沈浩之补了句:“别让苏砚辞瞧见。”
“……属下明白。”
第6章 圣心嘉许,流言四起
苏砚辞的条陈到京城是第七天头上。
工部值房里几个主事传着看了一遍,有人啧啧两声,有人撇嘴。管屯田的刘主事把图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拿指头弹了弹纸上曲辕犁的弯弓处:“这弯度算得巧,省力三成不止。北境那帮老军屯犁了半辈子地,想不出这个?”苏砚辞正要开口,边上李主事慢悠悠接了话:“苏老弟,不是哥哥泼你凉水,条陈递上去,上头问一句‘何人制’,你说是个女子——还是替嫁的妾身,工部脸面往哪儿搁?再说这器物件件动铁,铁匠营里连个女徒都没有,不合规矩。”
苏砚辞把图纸一卷,声音不高:“李大人,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的时候,规矩能当粮食使?北境屯田荒了七成,我亲眼见的,周家屯一亩地打不到两石,用了这犁,能上三石。水车一架能浇二十亩旱坡。大人要讲脸面,等麦子进了仓,功劳簿上少不了工部一笔。”
刘主事到底老成些,把图样又看了一遍,问:“这水车的翻板尺寸,谁定的?”
“林氏自己试出来的。她在北境拿竹管和木板搭了第一架样车,我走之前亲眼看着出了水。”
几个主事互相看看,没再说话。条陈是第二天递进宫的。
皇上那几日正为北境粮饷发愁,军屯废弛的折子堆了半尺高。苏砚辞的条陈夹在中间,原本不打眼,可附的那张曲辕犁图样画得极细,皇上翻到那一页停住了,问了句:“这犁谁画的?”
内侍查了查,回话说是安北将军府上一位姓林的妇人,替嫁过去的林家庶女。
皇上把图样又翻回去看短弩的改良图,拿指头在弩臂的凹槽处划了一下,问随侍的工部侍郎:“这槽开得对不对?”
侍郎凑上去看了看:“回陛下,槽深正好吃住箭杆,过深则滞,过浅则跳,这尺寸拿得很准。臣见过的匠人里,能拿这个火候的不多。”
皇上把条陈合上,搁在案头,沉吟了一会儿:“传旨,召她进京。朕要当面听她说。”
圣旨到将军府那天,沈浩之正在演武场操练。传旨的内侍在正厅等着,沈老夫人叫人去青芷院请林黛。灵芝接了信儿,一路小跑回来,进门时脚底下绊着门槛,差点摔了,喘着气说:“三姑娘!宫里来人了!说要召您进京面圣!”
林黛正拿锉刀修一把短弩的望山,闻言手上停了一下,锉刀搁在木架上,问:“面圣?说什么事?”
“说是苏主事的条陈皇上看了,要问您耕具的事!”
林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铁屑,没显出多高兴,只把桌上摊着的图纸卷起来,拿布条扎好,往柜子里锁。灵芝急了:“姑娘,您不换身衣裳?那身好点的藕荷色褙子还在箱底压着呢!”
“换。”林黛把钥匙揣好,“面圣穿什么不打紧,图纸带齐了才要紧。”
进京是三日后的事。临行前沈老夫人把她叫到上房,拉着她的手说了会儿话,无非是见了皇上别慌,问什么答什么,别给沈家丢脸。林黛一一应了。出来时在月洞门口碰见沈浩之,他刚换了常服往书房去,两人走了个对面。林黛侧身让路,叫了声“将军”。沈浩之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出去两步又站住了,也不回头:“宫里不比家里,说话留三分。”
林黛应了声“是”,等他走远了才迈步。
面圣在文华殿。皇上比她想的随和,没让她跪太久,叫起来说话。林黛把曲辕犁的尺寸、用料、工时一项项说了,说到水车的翻板角度,皇上叫人取纸笔来,让她当场画。她跪在殿砖上,拿炭笔画了一架侧视图,标注清楚,皇上低头看了半晌,问了句:“这犁你试过几回?”
“回陛下,前后改了十一回。头三回犁头入土太深,牛拉不动;后来改了犁壁的弧度,又试了五回,才把翻土和拉力的力道调匀。北境周家屯的老把式用着说顺手,一天多犁了两亩地。”
皇上笑了一声,跟旁边侍立的工部侍郎说:“听见没,试了十一回。你家匠人改一物件试几回?”
侍郎躬身:“臣回去督促匠户营,多试几遍。”
圣旨下来得也快:赐林氏白银百两、绢二十匹,加“御赐巧匠”衔,准其在将军府内设立工坊,所制器具由工部按需采买,工部另拨匠人两名帮工。另有一句要紧的——凡研造器具,地方不得以女子之故阻拦。
这句话林黛接旨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等回了住处,把圣旨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明白分量。灵芝在旁边高兴得直转圈:“姑娘!以后谁再说女子不能动铁器,您把圣旨往他脸前一拍!”
林黛把圣旨卷好收进匣子里,锁上,说:“圣旨是给我撑腰的,不是拿来拍人的。有这道旨,至少工坊里添置铁料、叫匠人帮忙,没人敢拿规矩卡我。”
消息传回林家是半个月后。孟氏在正房里摔了个茶碗,指着林瑶的鼻子骂:“你瞧瞧人家!当初叫你嫁你不嫁,如今人家得了御赐的衔,你连个正经人家都没着落!”林瑶捏着帕子坐在绣墩上,脸上挂不住,冷笑了一声:“娘,您只看见她得了赏,您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一个妇道人家成天跟铁器锤子打交道,造出来的东西给当兵的使,见血的东西,多不吉利。我听说将军府里连灶上的婆子都不乐意往青芷院送饭,嫌沾了铁腥气。”
孟氏眼珠子一转,收了声,过了两日就叫人去茶馆里散话,说林家那个替嫁的庶女造铁器破了祖宗的规矩,铁属阴,女子掌铁犯冲,造出来的弩箭伤过多少人命,怨气都聚在她身上,早晚要连累沈家。
这话传得快,没几天京城里几个官眷圈子里就有人嚼舌头。苏砚辞那日去工部点卯,在廊下听见两个书吏嘀咕,一个说:“安北将军府上那个林氏,听说造弩造犁,整天叮叮当当,沈将军居然不管?”另一个压着嗓子笑:“管什么?一个替嫁的,将军本来就不待见,扔在偏院里自生自灭,如今得了旨意更管不着了。”
苏砚辞走过去,把手里的卷宗往廊柱上一拍,声不大,但脆:“二位,嚼舌根子嚼到工部衙门里来了?林氏的条陈是工部递的,皇上御批的。你们是对皇上的眼光有意见,还是对工部的差事有意见?”
两个书吏吓得连连作揖,跑了。苏砚辞当天下值就去了沈府,递帖子求见沈浩之。沈浩之在前厅见他,苏砚辞开门见山:“沈将军,外头那些闲话您听见了?”
沈浩之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听见了。”
“您不打算管?”
“管什么?嘴长在旁人身上。她若在意这些,当初就不会抡锤子。”
苏砚辞皱眉:“将军,流言这东西,三人成虎。如今只是传她命硬犯冲,再传下去,传到御史耳朵里,参一本‘妇人干政、私造军械’,她一个庶女出身的巧匠,拿什么挡?您一句话的事,比旁人说十句都管用。”
沈浩之放下茶盏,看了苏砚辞一眼。那目光说不上冷,但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苏主事倒是上心。”
苏砚辞坦然回视:“林氏的技艺于北境屯田有大用,于朝廷有大利,我为公事上心,不该上心?”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浩之收回目光,淡淡道:“她既得了御赐的衔,自有皇命护着。我若出头去压流言,倒显得沈家心虚。苏主事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砚辞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他走出前厅时正碰见林黛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卷图纸,想是去工坊。两人打了个照面,苏砚辞脚步一顿,林黛也站住了。
“苏主事。”
苏砚辞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林姑娘,京城里有些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工部这边我盯着,条陈的事定了,旁人翻不出浪来。”
林黛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多谢苏主事。闲话我听得多了,不差这一桩。”
苏砚辞还想说什么,看了她一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走了。
林黛抱着图纸往青芷院走,灵芝跟在后面,忍了一路,进了院门把门一关,终于憋不住了:“姑娘!您知道外头怎么传的吗?说是林家太太叫人去茶馆散的话!说您造铁器犯冲,不吉利,连累将军府!这话都传进府里了,今儿灶上送饭的婆子还跟奴婢打听,问您晚上磨不磨刀——”
“磨。”林黛把图纸铺在桌上,“锉刀拿来。”
灵芝气得跺脚:“姑娘!您就一点不气?那孟氏都欺负到您头上来了!还有将军——奴婢听说苏主事今儿特意来找将军说这事,将军连个屁都没放!他但凡出去说一句话,外头那些人敢这么嚼舌根?”
林黛接过锉刀,在手里掂了掂,低头锉起弩臂上一处毛刺,锉了两下才开口:“他是将军,管的是北境军务。后宅妇人的闲话,他凭什么管?又怎么管?出去说‘你们别议论我那个替嫁的妾’——这话传出去,是好听还是好笑?”
灵芝噎住了,憋了半天,眼圈红了:“可您是他明媒正娶抬进来的!就算……就算他不待见您,您如今得了皇上的赏,他总该——总该替您说句话吧?”
林黛手上不停,锉刀刮着铁件,发出细而匀的沙沙声。锉了几下,她把弩臂举到灯下照了照,用拇指抹了一下边缘,又放下来继续锉。
“灵芝,”她说,“你记着,这世上没有谁该替谁说话。孟氏要嚼舌头,由她去。将军不吭声,也由他去。皇上给我这道旨,比十个将军出来说话都管用。有这道旨,我能开工坊,能叫匠人帮工,能光明正大把东西造出来,送到北境去。其余的——”
她停了停锉刀,拿过一块粗布把弩臂上的铁屑擦掉,语气淡淡的:“其余的本来就不该指望。”
灵芝站在旁边,看她低头磨铁的样子,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赶紧拿袖子抹了,赌气似地说:“那奴婢去灶上拿饭!谁再敢多嘴问东问西,奴婢就说是皇上叫磨的!”
林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抬头:“去吧,多要两个馒头,今晚得把这几把弩的望山都校一遍。”
灵芝拎着食盒气鼓鼓地走了。院门关上,院子里就剩锉刀刮铁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匀得像更漏。磨到掌灯时分,灵芝端了饭菜回来,进门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又忍不住了:“姑娘,奴婢回来的时候碰见陆副将,他说——他说将军今儿下晌把府里下人都叫去训了话,说青芷院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传出去撵出府去。”
林黛夹了一筷子菜,嗯了一声。
灵芝凑过来:“姑娘,将军这算不算替您说话了?”
林黛嚼着饭,想了想:“他管的是府里的下人,不是外头的流言。府里清净了也好,省得送饭的婆子天天打听我磨不磨刀。”
灵芝瘪了瘪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林黛吃完饭,把碗一推,又坐回桌前拿起锉刀。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她低着头,锉刀在铁件上来回走着,心里清楚得很——沈浩之堵了下人的嘴,却从头到尾没在外头替她辩过一个字。苏砚辞在工部替她挡了明枪,沈浩之在府里替她截了暗箭,可外头那些“犯冲”“不祥”的脏水,他连袖子都没湿一下。
她不想去猜他到底怎么想的,也不打算问。圣旨给了她底气,工坊给了她去处,灵芝给了她热饭热菜。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一个男人的态度牢靠得多。
锉刀又走了两个来回,她忽然想起苏砚辞今天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记了一笔:明儿见了苏砚辞,得跟他说清楚,知己归知己,旁的不用他操心。
至于沈浩之——
灯下锉刀沙沙响着,她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拨出去,像拨掉一块多余的铁屑。
第7章 御前答辩,锋芒尽展
天没亮灵芝就把她拽了起来。
“姑娘,宫里派的马车巳时到府门口,您再不起来,那一身衣裳都穿不利索。”灵芝一边说一边抖开昨夜熨了三遍的靛青褙子,袖口绣着暗纹竹节,是沈老夫人前日遣人送来的,说是面圣不能太素,免得御史台那帮人又拿“匠户出身不知礼数”做文章。
林黛由着她往身上套衣裳,自己伸手把桌角那沓图纸又翻了一遍。曲辕犁的受力图、脚踏水车的齿轮咬合图、斥候短弩的望山改法,三样东西分门别类用麻线扎好,外头裹了一层油布。她摸了摸油布包,觉得比什么钗环都压手。
灵芝往她头上插了根素银簪,端详两眼,眼圈忽然红了:“姑娘这一打扮,倒像正经官家小姐了。”
“别哭,妆花了还得重抹。”林黛拍拍她手背,把油布包往怀里一揣,“你在府里守着,谁来都不许动我桌上那几把锉刀。”
到府门口时,沈浩之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的武官常服,腰束乌皮带,整个人显得利落又板正。见林黛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淡声道:“上车。”
林黛应了声是,扶着车辕爬上去。马车辘辘走动,她隔着车帘听见沈浩之在外头吩咐随行的陆峥:“宫里规矩多,你跟在车边,别让闲杂人凑近。”
陆峥应了个是。林黛在车里把油布包又摸了一遍,心里盘算着面圣时先讲什么后讲什么。她没工夫想沈浩之为什么亲自护送,也许是沈老夫人压下来的差事,也许是怕她头回进宫出纰漏丢将军府的人。横竖跟她这个人没关系。
到了宫门,苏砚辞已经等在值房外头了。他今日穿了工部主事的青袍,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见了林黛先迎上来两步,笑道:“林娘子来得正好,我把工部存档的弓弩旧制都带来了,万一圣上问起新旧对比,咱们好有实据。”
林黛接过翻了翻,里头连工部十年前试制失败的轻弩图都有,标注详实,禁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苏砚辞冲她微微点头,那意思是:放心,该备的都备了。
沈浩之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两人凑在一处翻图纸,眉头拧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对引路的內侍道:“劳烦公公带路。”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皇帝坐在案后,五十来岁的人,面相不算威严,倒有几分常年看折子熬出来的倦色。左右站着两个值笔太监,下首还立着工部侍郎和两个老匠官。
林黛跪下行礼,把油布包举过头顶。皇帝摆摆手:“起来说话。朕看了苏砚辞递上来的折子,曲辕犁真能把屯田的翻地功夫减一半?”
“回陛下,北境试耕时,一头牛拉新犁,一日能翻六亩旱地。旧犁同样的牛,三亩就到头了。”林黛站起来,把曲辕犁的受力图铺开,“关键在于犁辕改曲、犁评可调,深浅宽窄都能就着地力来。地硬就调浅,地松就调深,不像旧犁一竿子到底,牛费劲,人也费劲。”
工部侍郎凑过来看了看图,捋着胡子道:“图倒是画得精细,可这犁铧的角度……老夫记得旧制犁铧入土是斜刃,你改直刃,不怕崩口?”
林黛还没开口,苏砚辞先接了话:“张大人问得在点上。林娘子试犁的时候专门试过斜刃直刃各打了二十把,斜刃崩了七把,直刃只崩了两把。崩口少,磨起来也省事,农户自己拿块磨石就能收拾。”他从怀里抽出另一张纸递上去,“这是试犁时记录崩口次数的底档,二十把是林娘子自己掏铜板请铁匠打的,北境屯田所那边有签收。”
张侍郎接过看了,不吭声了。
皇帝听得有意思,身子往前探了探:“水车呢?”
林黛把脚踏水车的图铺开:“北境地势平,河渠浅,筒车转不动。臣女改的这款脚踏水车,两人踩踏板,齿轮带提水斗,一个时辰能浇三亩地。最要紧的是拆装方便,田头坏了,卸下两枚销钉就能换斗,不用拉回镇上修。”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水车和犁的图纸臣女都留了余量,各部件尺寸统一,坏了哪件换哪件,农户不用整架扔掉。”
这话落下去,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工部两个老匠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这位娘子说的余量、统一尺寸,倒是跟工部造军械的法子相通。可女子入工坊造器,本朝没有先例,若开此门,日后匠籍管理怕要乱套。”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你一个替嫁庶女,凭几张图纸就想破例?
林黛没急着答。她低头从油布包里取出短弩的望山改件,托在手里给皇帝看:“陛下,这是臣女改的斥候短弩望山。旧望山是死刻度,一百步、两百步各刻一道,可战场上哪有那么齐整的距离?臣女改成游标,可滑可锁,三百步内任意调。调好一锁,手不抖,箭出去的准头就稳。”她把改件翻过来,背面錾着一个小小的“林”字,“臣女造每件器物都打这个印记,哪个匠人做的、用的什么料、哪一批出的,工坊里都有底账。人乱不了,账乱不了,器物更乱不了。”
皇帝接过望山改件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会堵人的嘴。朕还没问你怎么管工坊,你自己先把底账端出来了。”他把改件递给张侍郎,“你看看,这个游标磨得比工部造的还滑溜。”
张侍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到底点了点头:“做工确实扎实。”
皇帝又问了弓弩的射程、箭杆的配重、铁料从哪儿来。林黛一一答了,该报数时报数,该拿图就拿图。苏砚辞在旁边时不时递补一句,比如“北境铁矿含硫高,林娘子试了三次才定下脱硫的火候”“这批弩件是屯田所的军匠帮着打的,林娘子管着十来个匠人,工钱按件计,没人磨洋工”。一主一辅,接得严丝合缝。
皇帝听得兴起,让太监把北境屯田所送来的试耕折子也翻出来对了一遍,见亩数、崩口数、工钱开销样样对得上,终于拍了下桌案:“行,朕准你在京郊设一处工坊,专造农具军械。匠籍上挂你的名,出件打你的印,出了纰漏朕只找你。”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苏砚辞,你工部盯着,该拨的料拨,该核的账核,别让她一个女子在底下求爷爷告奶奶。”
苏砚辞躬身应了。
林黛跪下去谢恩,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工坊的地界要在城外,离铁矿和河道都近些,最好再带两间空房,能支炉子。
她起身时余光扫过殿门方向,沈浩之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的值守卫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她和苏砚辞之间,像是在看什么让他不太痛快的东西。
林黛把视线收回来,垂着眼站回原处。他为什么不痛快,她不打算琢磨。方才殿上应答,苏砚辞替她递了三次话头,每一次都递在刀口上。沈浩之从头到尾站在门口,没替她说过一个字。她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楚:苏砚辞是知己,沈浩之是府里的将军,谁近谁远,她拎得清。
出了御书房,苏砚辞被工部侍郎拉去核拨料的章程,匆匆跟她约了明日对图纸的时辰就走了。林黛抱着油布包往宫门外走,灵芝在宫墙根底下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林黛。”
她站住了,回头。
沈浩之从宫门里出来,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日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就是眉头还拧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你方才说的曲辕犁受力,”他停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在殿上低了些,“回去再讲一遍。”
林黛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将军府的规矩,或者提醒她别在外头丢沈家的人。结果他问她曲辕犁?
“将军想听哪一段?”她问,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沈浩之似乎被她这么一问噎住了,绷着脸站了片刻,才硬邦邦地道:“就……你说的那个犁评可调,深浅宽窄的事。府里马厩后头有块空地,明儿让陆峥翻了,你对着实地讲。”说完他也不等她答,转身大步往马桩那边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苏砚辞明儿要来对图纸,让他一并来,朕——我就听听你们怎么算的。”
他差点把“朕”字带出来,脸都僵了一下。
林黛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抱着油布包没动。灵芝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将军这是……要学耕地?”
“他是想弄明白我到底在造什么。”林黛往宫门外走,声音淡淡的,“听明白了好知道该不该继续让我在府里叮叮当当敲铁。”
灵芝撇嘴:“就不能是将军想跟您多待会儿?”
“多待会儿?”林黛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的铁灰,又想起殿上他那个拧着眉的样子,“他要是想跟我多待会儿,方才殿上怎么不替我说句话?苏砚辞递了三回话头,他站在门口一个字没吭。这会儿倒要听我讲犁了。”
灵芝还想说什么,林黛已经迈步往马车走了:“回去把马厩后头那块地量一量,明儿要翻多深多宽,心里先有个数。”
马车辘辘走起来,她把油布包搁在膝上,指尖隔着油布摸着里头图纸的边角。皇上准了工坊,苏砚辞帮着把料和账的章程谈下来了,明儿对着实地讲一遍受力,这事就算落地了。至于沈浩之为什么忽然要听犁——
她靠上车壁,合上眼。
也许是真想知道北境的田怎么种。也许不是。她不想猜,猜一个从前轻视她、流言里不吭声的男人心里转什么念头,太耗神。她有那工夫,不如多校两把弩的望山。
第8章 边关急报,军械献策
马厩后头那块空地,陆峥天不亮就带人翻了出来。林黛去的时候,土已经耙过一遍,垄沟笔直,四角拿麻绳定了桩,比她在家量惯的地块还规整。她蹲下去捏了把土,砂性重,湿气从掌心沁出来,正合适试深浅。
灵芝把油布铺开,图纸、木尺、绳墨、小铁锤摆成一溜。林黛没急着讲,先拿锹在靠东的垄上按老法子划了一道,让陆峥照着翻,又让另一个兵卒在靠西的垄上用她带来的曲辕犁头装了个简易架子,两头同时开工。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东边那个已经拄着锹把喘气,西边这个还在稳稳推着走,犁出来的沟深浅一样,翻起的土块碎得匀。
“看见没有?”林黛指着两道沟,“老法子全凭胳膊劲,深一锹浅一锹,种子落下去盖土不匀,出苗就参差。这个犁评卡在第三档,犁铧入土的角度是固定的,人只管扶稳,力气省一半,深度差不了半寸。”
她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硬土上闷闷的。她回头,苏砚辞正撩袍角跨过田埂,浅青官袍下摆沾了泥点也不在乎,眼睛先落在那个改装的犁架上。
“犁评改成插销式了?”他蹲下来,手指顺着犁评滑到销孔,“你上回在奏折附图里画的还是卡槽的。”
“卡槽卡不牢,试了三回,一遇湿土就松。”林黛拿锤子敲了敲销头,“插销贯到底,横栓一别,除非犁断了,它自己不会退。”
苏砚辞笑了一声,笑得眼角细纹都出来了:“我说呢,你图上那个卡槽尺寸画得比标准小了两分,我算来算去配不上,还以为你标错了。”
“标错?”林黛挑眉,“我画了七遍才定的尺寸,错不了。是你太信图纸,不信实地。”
“是是是,林师傅教训得对。”苏砚辞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纸,展开来是屯田物料核销的草账,密密麻麻写满了料重、工日、损耗,“今儿不光听你讲犁。上回你送工部的短弩图,兵部那边批了三百架的料,我粗算了一下,弩臂用柘木还是桑木,差价能差出四十两,你给拿个主意。”
“柘木。”林黛想都没想,“桑木弹性不够,拉三百次就疲了。北境冬天冷,木料发脆,桑木扛不住。四十两买三百架弩的命,值。”
苏砚辞提笔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走。两个人在田埂上蹲着,一个说一个记,偶尔争两句,争的都是料厚料薄、榫长榫短,旁人插不进嘴。陆峥蹲在一边听了一会儿,拿胳膊肘捅了捅灵芝:“林姑娘跟苏大人说话,怎么跟自个儿人似的?”
灵芝正拿小刀削一根竹签备着量沟深用,头也不抬:“本来就是自个儿人。都是跟木头铁块打交道的,话不用绕弯。”
陆峥挠了挠头,看了眼站在马厩廊下没过来的将军。
沈浩之是跟苏砚辞前后脚到的,到了也不往田里走,就站在廊下看。看林黛蹲在地上拿尺比沟宽,看苏砚辞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锹帮她铲土,看两个人凑在一起拿树枝在地上画料账核算的图,一个说“这块料省下来能多打两把锄头”,另一个就说“那锄头柄得短两寸,农户不干”。他听不太懂,但看得懂他们说话时脸上的神情——苏砚辞是笑吟吟的,林黛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眼睛亮着,说话比跟他说话时快得多。
他想起在京城那回,她在御前答辩,苏砚辞递话头递得那个顺溜。当时他只觉着不痛快,说不上来哪儿不痛快。这会儿站在自家马厩后头,看着苏砚辞拿袖子替林黛挡了一下扬起来的土,他忽然明白了那种不痛快叫什么。
陆峥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了,压低嗓子:“将军,您站这儿半天了,要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她讲犁评,我听不懂。”
“听不懂您还站这么直?”
沈浩之没接话,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问陆峥:“北境那边最近有信没有?”
“前儿刚到的塘报,您不是批了吗?”
“我是说——”沈浩之拧着眉,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算了。”
塘报他批了,北境入秋以来小股骚扰不断,镇北营那边报上来阵亡十七、伤四十多,其中有一半是甲胄太重,追击时跟不上、退不及时被砍的。这折子他看了三遍,圈了“甲胄”两个字,旁边打了三个问号。但他没想好怎么跟林黛开口。
上回她在宫里说“工坊的事我自己能办”,把苏砚辞的引荐推了一半,只领了料和账的章程。他当时站在门口,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有人帮衬还往外推。后来回去想了半宿,想明白了——她推的是他。苏砚辞的面子她领,他的面子她不领。
现在要他去求她改甲胄。
沈浩之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把北境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站起来,跟陆峥说:“去青芷院。”
林黛刚把田里的试验收了尾,蹲在院里石桌上摊开甲胄的草图——那还是她上回在兵部库房量回来的旧样,护心镜、披膊、裙甲,一件一件摊着画尺寸。灵芝在旁边给一张皮甲穿绳,嘴里念叨:“这绳子都磨起毛了,北境那帮兵也不知道换换。”
“换?一套皮甲三斤铁片,绳子磨断了能自己搓,铁片丢了拿什么补。”林黛拿炭笔在裙甲下摆添了两笔,“下摆要是改短三寸,跑起来不绊腿,能省不少事。”
院门响了两下。灵芝跑去开门,回来时脸色有点怪:“姑娘,将军来了。”
林黛手里炭笔没停:“请进来。”
沈浩之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窄袖常服,袖口沾了点马厩廊柱上的灰。他往石桌前一站,先看见摊了满桌的甲胄草图,那些用炭笔勾的弧线、标注的寸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军械图都细。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话有点张不开口。
“北境入秋以来,阵亡十七,伤四十。”他开口就是塘报上的数,“有一半是甲太重。斥候穿锁子甲,追人的时候跑不过马匪的轻骑;步卒披两当铠,退的时候被追上砍了后背。”
林黛的炭笔停了。
沈浩之把手里一卷东西搁在桌上展开,是几张皱巴巴的塘报抄件,上面拿朱笔圈了“甲胄”“笨重”“伤亡”几个词,旁边批着“查”“速议”“问工部”,笔锋划得纸都快破了。
“我想请你看看,能不能改。”他说这话时没看她,眼睛盯着桌上那张裙甲草图,“料你随便挑,府库里有铁有皮,要什么跟陆峥说。工期——”他顿了一下,“越快越好。”
林黛把炭笔搁下,拿起那几张塘报抄件看了一遍。朱笔圈的那些字她一个个读过去,读到“阵亡十七”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裙甲改短,披膊从三块铁片改成两块,中间拿皮条连,活动量能大三成。”她铺开一张新纸,边说边画,“护心镜不用换,加两条十字皮带勒在腋下,跑起来不晃。锁子甲太重,斥候换皮甲,要害处缀铁片,轻一半。”
沈浩之凑近看,她画的图跟他见过的匠人图不一样,每一笔都有准尺寸,旁边拿小字标着“此处减二寸”“加皮衬一层”。他看得入神,没注意两个人脑袋已经凑得很近了。
“改是能改。”林黛忽然抬头,他来不及退,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一尺。她眼里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平平淡淡的,“但我要去军营看实物。甲在库房堆着跟穿在人身上是两回事,哪个地方磨肩膀、哪个地方卡腰,得让兵卒穿着跑两圈我才知道。”
“明天我带你去。”
“明天不行。”林黛拿笔杆点了点桌上那堆草图,“苏砚辞刚把料账核完,皮子、铁片、铆钉,我得先照着新图把用料重算一遍,不然到了军营要什么没什么,白跑。”
沈浩之听见“苏砚辞”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但忍住了没说什么,只道:“那后天。”
“后天。”林黛点头,把改了一半的图递给他,“这个你先拿回去看,裙甲下摆改短之后,军靴的筒高也得跟着改,不然小腿露出来冻着。这个得跟皮匠说,我不管。”
沈浩之接过图,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灵芝在旁边已经把茶端上来了,他看了一眼茶碗,又看了一眼林黛已经低头继续画图的侧脸,最终只说了句:“缺什么让陆峥去办。”转身走了。
灵芝等人出了院门才凑过来:“姑娘,将军方才站了老半天,茶都没喝。”
“他急的是甲胄,又不是来喝茶的。”林黛头也不抬。
第二天苏砚辞来的时候,林黛把改过的甲胄图摊给他看,两个人算了整整一上午的料。苏砚辞在物料核算上是一把好手,哪批皮子厚、哪批铁片薄,库里有什么存货、市面上什么价,他心里门清。
“皮甲用牛皮还是鹿皮?”他拨着算盘问。
“牛皮。鹿皮软是软,但不禁刀,北境那帮人下手黑,一斧子劈过来牛皮好歹能挡一下。”林黛拿炭笔在牛皮那栏画了个圈,“铁片不用整块,碎铁回炉打成小方块,缀在皮甲前胸后背,省料又管用。”
苏砚辞算完最后一笔,把算盘一推:“成了。按你这个改法,两百套甲胄的料,比工部原定的省出三成铁、两成皮,工期能缩半个月。我今儿就把料单送兵部批,你只管去军营量实物。”
“多谢。”林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真心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苏砚辞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笑着摇了摇头:“谢什么,你出脑子我出算盘,分工合作。”
林黛没接这话,低头把料单叠好收进袖袋。她不是没察觉苏砚辞待她比旁人亲近些,可那种亲近更像同行见着同行,手痒想切磋。她分得清,所以从不多想。倒是沈浩之——
她想起昨天他凑近看图的那个距离,想起塘报抄件上朱笔圈的字,想起他说“越快越好”时压低的嗓子。那急是真的,为兵士急,不是为她急。她看得出来。
当天傍晚陆峥来送军营出入的令牌,顺嘴说了句:“将军今儿在书房发了一通火,把兵部催料的文书骂了一顿,说平时磨磨蹭蹭,出了事就知道催催催,催有个屁用。”
林黛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的“安北将军府”字样,忽然问了一句:“他常这样?”
“哪样?”
“为兵部的事发火。”
陆峥想了想:“那倒不是常发火。将军平时话不多,骂人也不带脏字,今儿是急了。北境那边又报了三个伤,全是追击时甲太重跑不动,被流矢咬的。”
林黛把令牌收好,没再说什么。
晚上她一个人在青芷院赶甲胄的细图,画到披膊连接处的皮条走法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来回踱。她以为是巡夜的,没在意。画完一张图起身添灯油,那脚步声还在,不紧不慢的,走到院门口停一停,又折回去。
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沈浩之背着手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底下,面朝青芷院的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陆峥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声儿问:“将军,您都转了三圈了,到底进不进去?”
沈浩之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回去。”
“那明儿还来不来?”
“……怕吓到她。”
林黛把窗合上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画了一半的披膊图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皮条走法她画的是最省料的直线连接,但兵卒穿脱频繁的话,直线扣容易磨断。她拿炭笔在直线旁边添了一道弯弧,改成活扣走法,多费两寸皮条,但耐用一倍。
改完之后她把图收好,吹了灯。
窗外脚步声已经远了。
第9章 心意昭昭,黛心已冷
甲胄的细图画完第七稿那天,北境的战报也到了。
陆峥来青芷院送信,说大捷,敌军退到阴山以北,短期不会再犯。他说话时带笑,眉飞色舞地比划:“将军带人抄了条小路摸过去,把人家的粮道截了,对面饿了两天,连刀都提不动,直接递了降书。”他说到兴头上,又补了一句,“这回得亏甲胄改得轻便,追击时没人掉队。”
林黛正蹲在院里晾铁件的木架前,拿一块粗布擦烫过火的铁片。闻言只点了点头:“降书递了,仗就打完了?”
“大仗打完了,剩些散兵游勇,有北营盯着呢。将军今儿回城,应该能歇几天。”陆峥把信放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将军说回头要把营里报废的甲片都收拢起来,送青芷院来。他说这些甲片改改还能用,别浪费了。”
林黛手上的布停了一下。沈浩之从前不管这些——营里的破铜烂铁向来是回炉重铸,直接送铁坊就完了,什么时候操过这种心?她没多问,只应了声“知道了”,把信收进屋里。
隔了两天,甲片果然送来了,整整三筐,堆在青芷院墙根底下,锈的锈、裂的裂。灵芝蹲在筐边翻拣,挑出一片被箭矢凿穿的护心镜来:“三姑娘,这个修修还能用。”
林黛接过来看了看,凿痕在正中间,再偏半寸就是心口。她没说话,拿砂纸把锈磨掉,又比对了一下裂口走势,在心下默默记了一笔:护心镜该加厚,但加厚又增重,得在别处把分量省回来。
她正琢磨着,院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沈浩之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提着一只粗麻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着分量不轻。他今天没穿甲,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两道新添的浅疤,像是刚从营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拾掇。
“铁矿。”他把布袋往门边一放,语气跟报军情似的简短,“北营后山新开了个矿口,出铁不错。我让人先凿了半袋子送过来,你试试能不能用。”
林黛看了一眼那袋子,又看他。沈浩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补了一句:“不是特意给你找的,营里用铁量大,顺带。”
“顺带”两个字落进院子里,连灵芝都听出不对味来了,抿着嘴低下头假装理筐。林黛把砂纸放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灰:“多谢将军。铁我收着,试出成色再回话。”
沈浩之“嗯”了一声,脚底下没动。
林黛等了一下,见他不走,问:“还有事?”
“兽皮。”沈浩之像才想起来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递过来,“北边猎户送的,两张狼皮一张鹿皮,你……做护手垫子也好,包工具也好。”他说到后半句声音低下去,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哪有拿狼皮包铁锤的。
林黛接过兽皮卷,展开看了一眼,毛色齐整,硝得干净,是好皮子。她抬头看沈浩之,他正把视线搁在院角那几筐甲片上,好像刚才递东西的人跟他没关系。
“将军。”林黛把兽皮卷起来,语气平平的,“营里报损的甲片,我看了,护心镜得加厚,但整副甲的分量不能涨。我想把披膊和腰胯的衬铁改成镂空格,省下来的分量贴到胸前。您要是准了,我这两天就出图。”
沈浩之明显松了口气,话头转到正事上他反倒顺当了:“准。镂空格会不会影响挡刀?”
“格眼开小些,箭矢穿不透。真要挨近身劈砍,靠的是甲片叠压的层数,镂空不碍事。”
“那行。”沈浩之点了头,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把手往身后一背,“你忙。缺什么让陆峥捎话。”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走出七八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隔老远飘过来:“那个……狼皮做垫子太硬,你要是嫌硬,我下回换个软和些的。”
这回灵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林黛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院门外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灵芝凑过来小声说:“三姑娘,将军这是……”
“送材料。”林黛把兽皮搁到石桌上,摊平了拿尺子量,“有了材料好干活,别的不用多想。”
灵芝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往下说。
又过了两日,营中休整,沈浩之倒真闲下来了些。他开始每天傍晚到青芷院门口站一站,有时候手里拿一包营里伙房做的胡饼,说是“顺路带的”;有时候拎一壶茶,说是“陆峥多烧的”。每回都不进门,东西搁在门槛上就走,走几步回头补一句“趁热吃”或者“凉了不好喝”。
林黛收了东西,也道谢,但从不留他坐。有一回沈浩之放下胡饼没急着走,站在院门口磨蹭着问:“你那甲胄图纸,能不能给我看一眼?我想看看改成什么样了。”
林黛在院里应了一声:“等定稿再给将军过目,现在改得乱。”
沈浩之在外头站了站,说“行”,走了。
灵芝端着胡饼进来,小声嘟囔:“将军以前可没这么……客气。”
林黛咬了口胡饼,没接话。饼是羊肉馅的,调味重,咸香扎实,是营里的做法,不是后宅厨娘手笔。她吃着饼,心里清楚得很:沈浩之在示好。但这种示好来得太晚,晚到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划下了一道线。
他每天来送东西,她收,是领他的情;不收,反倒显得她小气、记仇。但她心里清楚得很,他如今这些殷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苏砚辞来了之后,从她在御前答了话之后,从她不再是那个“替嫁过来、随便打发到偏院”的庶女之后。
她分得明白:他看见的是现在的林黛,有本事、有圣眷、有人捧着。可当初那个在花轿里坐了大半天、连口热茶都没人递的林黛,他没看见过,看见了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讲,只是拿狼皮给自己裁了两块垫手的护掌,剩下的边角料给了灵芝做暖耳。鹿皮裁了裁,铺在工具台上,画图时肘部靠着软和些。
沈浩之天天来,苏砚辞的信也到了。
信是随军驿递过来的,厚厚一摞,除了屯田水车的改进建议,还夹了一张私笺。私笺写得短,字迹工整:
“林三娘台鉴:前番御前答辩,叨陪末座,受益良多。北境战事既平,屯田诸事将次第铺开,水车一架不够用,后头还有百十架要造。三娘若有意,可与我合写一份《北境屯田工器纪要》,把曲辕犁、脚踏水车的制法、用料、损耗一一记下,发往各屯田所参照。此乃正经事,望三娘拨冗。另,我下月回北境任上,届时可当面请教。”
末尾附了一句:“三娘如不嫌冒昧,我想把私笺末尾这句问明白些:我对三娘,不止于同好之交。你若有意,我等你回话;若无此心,也请明白告诉我,我仍当你是最好的同道。”
林黛把私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苏砚辞的性子她摸得差不多了——说话做事都敞亮,不藏不掖,连表白都写得像公文似的,条理分明,把退路也给对方留好了。她捏着信纸坐了一会儿,没有脸红心跳,也没有纠结为难,只觉得一点淡淡的惋惜:这样一个人,怎么偏偏要往情爱上头靠呢?做同道不好么?
她铺开纸,给苏砚辞回了信。前半篇全是正事,水车用料、榫卯改法、不同土质该配什么尺寸的轮叶,写了满满三页。最后半页她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写道:
“苏主事青鉴:前信所询,林黛感念在心。然林黛此生只想做好器具,不愿将心神分入情爱。主事懂我图纸,我引为知己,愿长久做同道。若主事觉得这样不好,那便只谈公事,私笺不必再附。林黛拜上。”
写完封好,交给灵芝送去驿铺。灵芝拿着信,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两眼,林黛只当没看见。
信送出去第三天,沈浩之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擦黑就到了。这回没带吃食,手里捏着个粗布小包,往石桌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矿里新出的铁,我让匠人打了把小锤,给你敲铁件用。”
林黛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趁手,锤面平正,柄上缠了麻绳防滑。是照她平日用锤的习惯打的——她惯用左手使小锤,锤柄比寻常短两寸,这个柄正好短两寸。
她愣了一下。
沈浩之站在那儿,两手垂在身侧,像等军令似的绷着肩。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一句一句的,像在脑子里排过很多遍:
“林黛,我之前待你不好。花轿进门那天我连正眼都没给,把你撂在青芷院不闻不问。你被外头传不祥的时候,我也没出面说话。这些我都认。”
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说这些话,你肯定觉得我是看你有了圣眷、有了用处才凑上来。我不怪你这么想。换我我也这么想。”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直直地定过来,不闪不避:“但我把话搁这儿。我沈浩之从今往后,不图你什么。你想在青芷院做铁器就做铁器,想开多少工坊就开多少工坊,我不拦、不催、不管你。我就想……你让我在门口站一站,送点东西不挨撵,行不行?”
院里的风把工具台上几张废图纸吹得哗啦响。灵芝早就退到屋里去了,连窗户都合上了。
林黛把手里的小锤放回桌上,声音很稳:“将军说的话,我听见了。您如今肯说这些,比从前一句话没有的时候强。”
沈浩之眼里亮了一下。
“但我也把话搁这儿。”林黛看着他,不躲,“我替嫁过来那天,没指望过将军待我好。后来您待我冷,我反倒觉得清净。再后来您看见我能做铁器了,开始往青芷院送东西。这些我都收着,也记着。可将军,您动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看见我能造弩、能改甲、能在御前说话之后。那个在林家被嫡母磋磨、满手铁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林黛,您没见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扎得结实:“我不是怨您。我是说,您如今觉着我好,跟我这个人没多大干系,跟我有没有用干系更大。这样的心意,我不敢接,也接不住。”
沈浩之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他张了张嘴,像要辩,又闭上了。半晌,他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从前没看见你,是我瞎。”
“人眼睛长在前头,看不见后头也正常。”林黛把锤子推到桌角,“这锤我收下,使着趁手,多谢将军。往后营里的事,该找我商议的照常来,我该画的图一张不少。旁的……将军不必日日来。”
沈浩之没动,也没走。他站在石桌边上,低着脑袋,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那苏砚辞呢?你要是不接旁人,也不接我,他呢?”
林黛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烦:“苏主事那边我也回了。我说了,我不想把心神分到情爱上头。将军问这个做什么?跟您又没关系。”
沈浩之猛地抬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到底没把“怎么没关系”那句顶出来。他站了站,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不逼你。”他说,声音哑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但你也别赶我走。你画你的图,打你的铁,我站我的门口。不碍你事。”
说完大步走了,这回没回头,脚步声在巷子里响得又急又重。
林黛站在院里,看着院门空荡荡地敞着,风从外头灌进来,把石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甲片图吹得翻了个面。
灵芝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三姑娘,将军这是……哭了?”
“没有。”林黛把图纸捡起来,压上镇纸,“他那种人不兴哭。”
“那他说明儿还来站吗?”
林黛没答,拿起沈浩之送的小锤,在手里掂了掂。锤头锃亮,柄上麻绳缠得紧实,缠法一看就是仔细学过的,绕了三层,收口处打了个死结,结实,不会松。
她把锤子搁进工具箱,和常用的那几件铁器放在一起。
“来就来吧。”她说,“门口又不是咱家的。”
灵芝哦了一声,缩回屋里。林黛坐到工具台前,把鹿皮垫子扶正,接着画那张甲片图。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听见院外巷子尽头传来陆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将军,您走反了,回府往那边——”
然后是沈浩之压着火的嗓门:“我知道!我绕一圈再回去!”
林黛笔尖顿了顿,继续画。披膊的镂空格怎么排最省料、又不减挡力,她还得再算两遍。
第10章 靖王构陷,祸事临门
林黛把披膊的镂空格排到第三版,晨光从窗纸缝里斜进来,照得案上铜尺泛出一层薄亮。她拿尺子比着新画的格眼,数了三遍,确认每列间距分毫不差,才搁下笔,把图纸往旁边一推,伸手去够工具箱。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青砖上又重又乱。
灵芝先冲进来,脸都白了:“三姑娘,外头来了好多兵,把咱们院门堵了!”
林黛手上没停,把小锤放回格子里,才问:“谁的人?”
“打头的是个穿文官袍子的,尖嗓子,说话拿腔拿调,”灵芝急得直跺脚,“后头跟的一队兵,甲片崭新,不是咱将军府的人。”
林黛站起来,拍了拍袖口沾的木屑,走到院门口。果然,院门外齐刷刷站了两排兵,甲胄锃亮,枪尖朝上,把青芷院围了半圈。打头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瘦长脸,下颌蓄一缕稀须,手里捏着卷黄绫,正仰着下巴扫视院墙。
“林黛何在?”那文官见了她,拖着长腔问,“本官奉大理寺牒文,查办私造重器一案,你便是林黛?”
林黛立在门槛里,没往外迈:“我是。”
“有人告你私铸攻城器械,图谋不轨。大理寺着令搜查物证、封存工坊,你且站到院外候着。”他扬了扬黄绫,“这是牒文。”
灵芝在后面拽她袖口,小声说:“三姑娘,别听他的,咱等将军回来——”
“灵芝,”林黛声音不高,“去把我工具台上那叠图纸收好,铜尺压着的,一张别落。”
灵芝急得眼眶红了一圈,到底还是扭头跑回去收拾。
那文官一挥手,两排兵呼啦涌入院中,翻箱倒柜。林黛退到院门外,靠着墙根站定,目光越过那些兵的肩头,看他们掀开她的材料柜,把里头码好的精铁料、铜件、半成品的弩臂一件件扔到地上。有个兵拎起她装标准件的木盒,往地上一倒,铰链、销钉、簧片哗啦啦撒了一地。
林黛看着,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那文官踱过来,上下打量她:“你倒镇定。寻常妇人见了这场面,早该哭天抢地了。”
“大人贵姓?”
“大理寺丞,赵勤。”
“赵大人,”林黛平平静静地说,“我那些铁件都是按规格做的,有工部的通用尺寸,也有我自己试制的几件。您的人倒完了,烦请叫他们捡回盒里,别踩坏了。回头查完了,若是误会,我还得接着用。”
赵勤噎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先提这个。他哼了一声:“是不是误会,查了才知道。有人证物证俱在,你倒先操心起铁件来。”
“大人办案要物证,我造东西也要物证。一个道理。”
赵勤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得很,到门口猛地勒住。沈浩之翻身下马,甲叶子哗啦一响,大步迈进来,身后跟着陆峥和几个亲兵。
“赵勤,”沈浩之扫了一眼院里的狼藉,声音沉得压人,“谁准你动我将军府的人?”
赵勤不慌不忙,拱了拱手:“沈将军,下官奉大理寺牒文——”
“牒文拿来我看。”
赵勤递过那卷黄绫,沈浩之接过去,展了两眼,冷笑一声:“靖王批的?大理寺卿签的押呢?”
“事急从权,靖王殿下监国理政,签押随后补上。”
“随后补上?”沈浩之把牒文往赵勤胸前一拍,“你连正式签押都没有,就敢带兵围我将军府?赵勤,你在大理寺干了几年了,办事这么不牢靠?”
赵勤脸上僵了僵,随即堆出笑脸:“将军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况且此事牵涉重大——有人告发林氏私造攻城重器,若真有其事,将军府也脱不了干系。下官这也是替将军着想,早些查清,免得日后牵连更深。”
沈浩之盯着他,眼里像淬了冰:“告发的人是谁?”
“这个……下官不便透露。不过人证已在大理寺录了口供,物证——”赵勤朝院中一努嘴,“下官的人方才在材料柜后头暗格里,搜出几张图纸,画的全是攻城云梯的构造,尺寸详备,还有承重核算。这可不是寻常耕具。”
林黛在门槛外开了口:“赵大人,那几张云梯图是我画的,不假。”
沈浩之猛地转头看她。
林黛迎着赵勤得意的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两个月前,工部发过一份边关器械改良的征询函,点名要各工坊提供攻城、守城两用器械的改良方案。云梯是守城必备,我做了改良,图就画了。征询函和工部的回执,都在我案头第二个抽屉里,赵大人方才的人应当也一并抄走了。大人不妨打开对一对,看日期是否吻合。”
赵勤脸色微变,朝院里喊了一声:“把抽屉里的文书都拿来!”
一个兵抱着一摞纸出来,赵勤翻了两遍,果然翻出一封盖着工部通政司印的回执,日期是两个月前,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准予试制,限三月内呈报”。
赵勤捏着那张回执,嘴角抽了抽。
“就算有回执,”他梗着脖子,“那也说明你确实在造攻城器械——”
“我造的是守城用的改良云梯,配重底座可拆卸,架上城墙是守具,拆了底座是农用吊架子。赵大人若不信,图上第三页画得清清楚楚,拆装步骤一共四步,是个识字的都看得明白。”林黛顿了顿,“攻城器械长什么样,赵大人不会不知道吧?撞城锤、投石机,哪个长我这样?”
赵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回执往袖里一塞:“这些你留着跟大理寺堂上说去。眼下人证物证已报上去,你脱不了嫌疑。来人——把林氏带回大理寺候审!”
沈浩之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黛面前。
“赵勤,”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方才自己说了,签押都没有。一纸靖王府的条子,你就想从我府上提人?你大理寺什么时候改姓靖了?”
赵勤后退半步,强笑道:“将军,下官也是奉命——”
“奉谁的命,让靖王亲自来跟我说。”沈浩之从腰间解下佩刀,连鞘往院门旁边的石墩上一拍,哐当一声闷响,石墩面上崩出一道白印,“动她,先问过我的兵。”
院门外两排大理寺的兵下意识退了退。陆峥带着几个亲兵横在院门口,手按刀柄,一声不吭。
赵勤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动两下:“沈将军,你这是要抗旨?”
“旨呢?拿出来我接。”沈浩之伸出手。
赵勤支吾了两声,到底没掏出旨意来。他咬了咬牙,退了半步:“好,好。物证既已查封,人犯暂且禁足府中,待大理寺补齐签押、正式升堂,再来提人。将军,咱们走着瞧。”说完一甩袖子,带着那两排兵灰溜溜撤了。
院里满地狼藉。灵芝蹲在地上捡铰链,一边捡一边抹眼睛。陆峥指挥亲兵帮着收拾,把散开的精铁料归拢到一块。
林黛弯腰拾起那只被倒空了的木盒,把灵芝捡回来的销钉一根根往里码。沈浩之站在她旁边,刀还在石墩上搁着,人半天没动。
“你方才说的征询函和回执,”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紧,“真的?”
“真的。”
“那还怕什么?升堂对质,白纸黑字——”
“将军,”林黛把最后一根销钉码进格子,直起腰来,“赵勤背后是靖王。签押可以补,日期可以改,口供可以翻。工部的回执他们可以说是我事后伪造的,人证咬死了不松口,那张回执就成了一张废纸。”
沈浩之眉头拧成疙瘩:“那你说怎么办?”
林黛把木盒搁回工具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转过身看他:“赵勤带来的人证物证,有一个破绽。”
“什么?”
“他说搜出云梯图是在‘材料柜后头暗格’里。可我这院子住了快半年,材料柜就靠东墙放着,背后是实墙,半寸缝都没有,哪来的暗格?”林黛抬手指了指东墙根下那个柜子,“是他们进来之后,自己塞进去的。”
沈浩之愣了一瞬,猛地回头朝东墙看。柜子被推得歪了半尺,后头果然是光秃秃的墙面,连块松动的砖都没有。
“我方才一直站在门槛外头看着,”林黛声音还是那样平,“那个兵端着图纸绕到柜子后头,蹲下去塞的。灵芝也看见了。”
灵芝使劲点头:“看见了!那个兵还回头瞅了赵大人一眼,赵大人冲他点了个头!”
沈浩之腮帮子绷了绷,扭头喊:“陆峥!”
“在!”
“去查赵勤今天带来的那些人,都是大理寺的编制还是靖王府借调的。再查那个塞图纸的兵,姓什么叫什么、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一个不许漏。”
“是!”陆峥转身就走。
林黛把工具箱最后一个抽屉拉开,里头空了一半。她伸手在抽屉内壁摸了摸,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麻纸,展开给沈浩之看:“这是上个月我托人打听的——靖王府长史在城外有一处田庄,专门收买闲汉充作眼线。赵勤找的那几个‘人证’,十有八九是从那儿来的。”
沈浩之接过去看了两眼,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外号、体貌特征,笔迹是她一贯的工笔小楷,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你早就在查靖王?”
“我没查靖王。我查的是谁在背后鼓动孟氏。上回林瑶来府上闹那一出,说是替我‘讨公道’,其实话里话外都在提靖王府的门客。我留了个心,顺手记了几笔。”林黛把麻纸收回去叠好,“没想到先派上用场的是他们。”
沈浩之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把东西一样样归位,脑子里转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方才被那么多人围着,就不怕?”
“怕。”林黛把工具箱盖上,搭好搭扣,“怕他们把我那批精铁料踩坏了,贵着呢。”
沈浩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半天挤出来一句:“赵勤再敢来,我挡着。”
林黛朝他看了一眼,目光很淡,跟看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没什么两样:“将军方才已经挡了。多谢。”
谢得客气,也疏远。她说完就拎起工具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那几张云梯图他们拿走了,我得重画一份,顺带把拆装步骤标得更细些。升堂对质时用得上。将军要是得空,烦请帮我问问工部通政司那边,回执存根能不能调出来——底根在衙门,他们做不了假。”
“我这就去信。”沈浩之答得飞快。
林黛点了下头,进了屋,把门从里头掩上了。
沈浩之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弯腰把石墩上那把佩刀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刀鞘上被她那柄小锤磕出的白印还在。他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索性不蹭了,往腰上一挂,大步出了院门。
走出巷口,他才低声骂了一句:“沈浩之,你方才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没人应他。北风卷着院子里带出来的木屑,扑了他一肩膀。
第11章 抽丝剥茧,并肩证清白
天没亮透,沈浩之已经站在了城东兵马司的廨舍里。
桌上摊着从靖王府门客住处搜出来的两封信,一封是孟氏的笔迹,上头写着“赵勤可托,东西务必做得像林氏手笔”,另一封落款只有半个印章的残痕,经辨认是靖王府长史司的关防。人证赵勤跪在堂下,一口咬死是林黛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仿造图纸,可问他银子成色、在哪儿交接、林黛穿什么衣裳,他说得颠三倒四,前后对不上。
“沈将军,”赵勤又磕了个头,额上青紫一片,“小人就是个跑腿传话的,旁的什么都不知道。您要逼小人攀咬靖王殿下,小人不敢。”
沈浩之没理他,把两封信推给旁边录口供的参军:“看清楚了,信纸背面。孟氏惯用松烟墨,这信上的字是松烟墨没错,可背面透的印痕是徽州澄心堂的纸筋纹。靖王府的长史司用纸,全京城只有一家铺子供。”他俯身盯着赵勤,“你说你不知道靖王插手,那这纸是你自己造的?”
赵勤的肩抖了一下,梗着脖子不吭声。
沈浩之也不急,直起身往外走,叫过陆峥:“你带一队人,把赵勤的住处再搜一遍,地砖掀起来看。他方才说银子收在柜里,可柜里那二十两锞子成色太新——官银熔了重铸的,京城能铸这规格的炉子不超过三座,挨个查。”
陆峥领命去了。沈浩之在廊下站了片刻,搓了把脸。昨夜他几乎没合眼,连夜把涉事人等的口供又过了一遍,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林黛院门口那句“多谢”——客气得像在打赏跑堂的小二。
他扯了扯嘴角,把这点念头压下去,翻身上马往工部值房赶。
苏砚辞比他还早到。
值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几个书吏趴在案上翻账册,纸页翻得哗哗响。苏砚辞见他进来,扬了扬手里一本蓝皮簿子:“沈将军来得正好。兵部拨给林娘子工坊的精铁料,账面走的是‘军械边角料’的名目,可你看这笔——”他指着一行小字,“去年腊月,拨了三千斤熟铁去工坊,签收人写的是林黛,画押却是赵勤。”
沈浩之凑过去看,那画押的笔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找人代写的,跟赵勤在堂上画的口供押记一模一样。
“他一个靖王府的门客,凭什么替林娘子签收铁料?”苏砚辞合上账册,声音不高但很稳,“顺着这条线往上捋,工部这边管拨料的经历司有个姓胡的主簿,上个月刚被靖王举荐去江南河道衙门。人已经走了,但他经手的底根还在——我昨夜调了存档,那几张底根被人动过,编号跳了三页。”
沈浩之皱眉:“有人改过账?”
“改得不仔细,只换了中间两页。”苏砚辞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原件我誊了一份,你看看,这两页的骑缝印对不上。真底根上的印是半枚‘工部屯田司’的关防,假的那页补的是‘虞衡司’的——两个衙门用印的边距差了一分半。”
沈浩之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十息,忽然抬头:“苏主事,你昨夜一宿没睡?”
苏砚辞笑了一下,眼底青黑明显:“林娘子的事,我不上心谁上心?”
这话说得坦荡,沈浩之心里却像被人拿钝刀背拍了一下,闷闷的。他把那张誊纸折好收进怀里:“我去查胡主簿临走前跟谁见过面。兵部这边调人的文牒上有经手人——胡主簿走的是兵部武选司的缺,武选司的人我熟。”
“还有一事。”苏砚辞叫住他,“赵勤的妻儿三天前被一辆马车接走了,说是去通州走亲戚。我让人跟了跟,马车最后停的是靖王府后巷。”
沈浩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各自转身出门。
林黛这边也没闲着。
灵芝帮着把工坊里所有跟赵勤有过接触的单据翻出来,摊了满满一桌子。林黛一张一张过,把日期、经手人、物件名目列成横竖格子,拿炭条在墙上画了张图。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扭头问灵芝:“赵勤头一回来工坊是哪天?”
灵芝翻出记事的簿子:“腊月初九。他送了两筐木炭来,说是靖王府年下赏的,将军府各院都有。”
“各院都有——”林黛拿炭条敲了敲墙上的格子,“将军府采买年货走的是内务院统一支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门客挨院送炭?他送炭是假,认门是真。”她蹲下来,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碎铁屑,“这是那天他送炭时蹭落在门槛上的。我当时只觉得这人走路脚跟落得重,鞋底带铁——现在想,他那双靴子是靖王府亲卫的制式,鞋跟钉了铁掌。”
她把碎铁屑和从赵勤住处搜来的那二十两锞子并排放:“锞子成色新,可边缘有挫痕。这说明熔银的模子不规整,是私炉铸的。京城私铸银锞子的大户就那么几家,挨个查,哪家腊月里替靖王府的人铸过二十两的锞子,就有了实证。”
灵芝眼睛发亮:“娘子,你这脑子比刑部那些老爷都好使。”
“好使什么,”林黛把碎屑收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这些他们也能想到。难的是人证咬死口供不松嘴——赵勤怕靖王灭他口,他妻儿还在人家手上。得让他知道,靖王保不住他。”
她想了想,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吹干墨递给灵芝:“你跑一趟兵马司,把这信给陆峥陆副将。就说我说的,让他把赵勤押到府衙大牢里单独关,别跟任何人接触。然后——”她压低声音,“在牢门外安排几个人,穿靖王府亲卫的衣裳,半夜换班时故意说两句话让赵勤听见。就说‘王爷说了,姓赵的嘴不严,留不得’。”
灵芝一拍巴掌:“吓他!”
“吓他。他要是真忠心,吓不动。可他怕死,那就一定动。”林黛把炭条搁下,“他动了,咱们就顺着他的口供往上摸。”
灵芝揣着信跑了。林黛又坐回桌前,把重画的云梯图取出来,拿尺子比着标注拆装步骤。画了不到半页,院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她抬头,沈浩之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身上沾着露水,看样子是跑了一大圈刚回来。
“那个——”他把油纸包递过来,“街上买的烧饼,还热着。你从昨夜忙到现在,没吃吧?”
林黛看了那包烧饼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将军府的当家将军,大清早站她院门口递烧饼,说出去谁信。
“多谢将军。”她接过来,搁在手边,“赵勤那边有进展?”
“有。”沈浩之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没往屋里进,坐在门槛外头,倒是比前几回懂分寸——把查到的信纸、私炉、胡主簿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林黛边听边啃烧饼,听到胡主簿那截,含混不清地问:“武选司的经手人叫什么?”
“一个姓孙的郎中,孙茂才。此人跟靖王府走得近,但明面上跟孟氏娘家有拐着弯的亲戚——他妹子嫁给了孟氏的远房表侄。”
林黛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那就对了。孟氏不光是递话,她牵的线。你查孙茂才,我查孟氏——林家那边我熟,她身边几个管事婆子我都知道底细,有个姓钱的婆子管着孟氏的私账,这人贪,给几两银子就能撬开嘴。”
沈浩之看着她三言两语把路数理得清清楚楚,忽然觉得嘴里的烧饼有点干。他嚼了两口,闷声道:“我另外派两个人盯住钱婆子,你这边一回话,他们立刻拿人。”
“行。”林黛把云梯图推过去,“这个你带上。升堂时你把图纸亮出来,跟赵勤仿造的那份并排搁着——他那份把我原来的省力滑轮画错了方向,装上去根本转不动。只这一处,就能证明他没进过我的工坊,图纸是照着偷出来的草图瞎仿的。”
沈浩之接过图纸,盯着那处被朱笔圈出来的错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画这些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得在大堂上跟人掰扯这些?”
“想过。”林黛把炭条一根根收回盒里,“画的时候就想好了,总有一天用得着。我做的每样东西,拆开、装回去、哪儿改了哪儿没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想拿这个坑我,打错算盘了。”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声音平平的,沈浩之却听出里头一股笃定的劲头。他把图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黛。”
她抬眼看他。
“这回的事,是我没护好工坊,让赵勤钻了空子。”他背着身,声音有点发闷,“往后不会了。”
林黛没应声。沈浩之也没等她应,抬脚走了。
三天后,府衙开堂。
赵勤被带上来时,脸色蜡黄,嘴唇哆嗦。陆峥按林黛说的,牢门外安排了人半夜喊话,赵勤听了两宿,第三宿就崩了,供出靖王府长史司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仿图栽赃,妻儿被扣在通州一处庄子上。
钱婆子那头也撬开了嘴,交出了孟氏让她烧的几封底信——烧之前留了个心眼,把信的抄本藏在了灶膛砖缝里。
堂上,林黛呈上云梯原图与赵勤仿图的比对,苏砚辞拿出被篡改的账册底根,沈浩之把私炉铸银的供词和靖王府关防残印一并拍在案上。三样证据串成一条绳,靖王的长史还想争辩,主审的刑部侍郎翻了翻苏砚辞当堂递上的折子,脸沉了三分,当堂判了赵勤流放三千里,靖王府长史司“约束不严”被斥责罚俸,孟氏和林瑶因“内宅干政、捏造事端”受了申饬,勒令百日不得出府。
退堂后,苏砚辞在衙门口截住了林黛。
日头偏西,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苏砚辞手里还攥着那本蓝皮账册,指节因为在堂上攥得太用力还有些发白。
“林娘子,”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官司了了,我也该回京复命了。工部那边我替你递了折子,往后你的工坊挂着御赐的牌子,没人敢再随便动。”
林黛点头:“多谢苏主事。这一回若不是你查账查得细,我过不了这一关。”
“我不是单为帮你过关。”苏砚辞沉默了一瞬,把账册往袖子里一塞,抬起眼看着她,语气放轻了,“林娘子,咱们论图纸论了几个月,我心里怎么想的,你大概也看得出来。我不催你,也不逼你。我就问一句——往后你造器也好,开坊也好,缺个算料的、跑衙门的,能不能先想着我?”
林黛愣了一下。苏砚辞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她没法装听不懂。
“苏主事,”她斟酌着开口,“你是懂我图纸的人,这份情谊我记着。可——”
“行了,我知道了。”苏砚辞没让她把话说完,笑着摆摆手,退后两步,“我就讨句话,讨不着也不亏。走了。”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是那副笑模样,只是声音低了些,“对了,沈将军这回可是当真出了力。他昨夜在兵部值房趴了一宿,就为调武选司那份旧档。”
林黛没接话。
苏砚辞看着她,忽然正色问了一句:“若他真能改,你会给他机会吗?”
林黛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苏砚辞等了等,没等来答案,也不恼,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背影融进暮色里,步子迈得很稳,脊梁直直的。
林黛在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没回头,从气息就知道是谁。
沈浩之站到她旁边,也望着苏砚辞走远的方向,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他走了?”
“嗯。”
“那——”沈浩之抓了抓后脑勺,“我送你回去?”
林黛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的是堂上那身甲,甲片边上还沾着灰,眉头拧着,眼神却有点躲,好像怕她拒绝。
“将军,”林黛平平地开口,“你今天在堂上拍证据那一下,拍得挺响。”
沈浩之愣住。
“下回轻点。别把我图纸震皱了,那底稿就一份。”
她说完就往巷子里走。沈浩之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快步跟上去,没再说话,就隔着半步远跟着。
林黛听着身后那串脚步声,心里那层硬邦邦的壳,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不深。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它裂开。
第12章 禾锋永续,慢待真心
青芷院的院墙外头,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拿铁锹铲雪。林黛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铲雪的声响停了一阵,接着是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小声些,将军吩咐了,青芷院门口这段先扫,别等林姑娘起来踩着冰。”
“知道了知道了,你手上轻点,那簸箕是铁的,磕在石阶上响。”
林黛睁开眼,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她披衣起来,推开窗,门口那段青石板路果然干干净净,积雪被清到两边,堆得整整齐齐。扫雪的兵卒已经走远了,只留了一串脚印。
灵芝端着洗脸水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嘟囔道:“将军又派人来扫雪了。我说不用,他们比我还勤快。”
“第几天了?”
“好些天了,自打入冬起。”灵芝把铜盆搁在架上,“前阵子您去城外看水车试灌,回来病了那两日,将军一天派三拨人来问。我出去买菜,碰见陆副将,他悄悄跟我说,将军在营里转悠,想来看看又怕您嫌烦。”
林黛拧了把热帕子捂在脸上,没作声。
灵芝瞅了她一眼,又补一句:“我看将军这阵子是真改了。昨儿送来的那车木料,他亲自盯着卸的,怕人码歪了把料面磕坏。卸完了在院门口站着搓手,冻得鼻尖通红,也没进来。”
林黛把帕子搭回盆沿,“他要是进来,我请他喝杯热茶也行。”
“那您下回倒是说呀。”
林黛笑了笑,没接话,坐到案前把昨夜画到一半的图纸铺开。案角堆着三份誊抄的工坊账册,沈浩之昨日让陆峥送来的,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旁边批了蝇头小字,全是物料进出、工匠轮值的琐碎数目。他一个带兵的将军,把这些账目看得比她还细。
工坊开春后的事她得提前排。北境各屯的春耕就要动起来,曲辕犁的订单排到了下月初八,新式踏犁还差一道淬火的工序没定下来。沈浩之上回从军器监讨了几块好铁样,说让她试。铁样搁在墙角,她还没动。
灵芝忽然凑过来:“姑娘,老太君打发人来请,说今儿冬至,一家子吃顿暖锅,让您一定去。”
林黛手上蘸墨的笔顿了一下。
沈老夫人待她一向和善,自打御前答辩之后,逢人便说“我家三娘手巧”,冬至家宴这种场合不去不妥。但“一家子”这三个字,意味着沈浩之也在。前几日他送铁样来,站在院门口说“林姑娘看着用,不够我再去找”,说完就走,比从前还局促。
“那就去吧。”她把笔搁下,“把我那件半旧的青灰褙子找出来,别穿得太扎眼。”
灵芝撇嘴:“后宅那几个还嚼舌根呢,说您攀了御赐的名头就摆架子。您该穿那件新的。”
“我穿什么,她们都要嚼。”林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肩膀骨节咔咔响,“犯不上跟她们置气。有那功夫,我把踏犁的淬火方子试出来。”
暖锅摆在沈老夫人院里的小花厅。林黛到的时候,沈浩舟正帮着摆碗筷,见她进来,老远就招手:“三嫂!坐这边,我给你留了靠暖炉的位子。”
沈浩之从旁咳了一声:“叫林姑娘。”
沈浩舟回头看他哥,满脸不解:“都喊了快半年了三嫂,怎么又改回去?”
沈浩之脸色不自在,拿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让你改就改,哪来那么多话。”
林黛落座,接了灵芝递来的热茶,慢悠悠说了句:“叫什么都行,别叫林巧匠就成,听着跟戏班子挂牌似的。”
沈老夫人笑出声来:“这孩子说话有意思。来来来,先吃锅子,今儿羊肉是浩之从北营捎回来的,说是屯里新宰的肥羊。”
一顿饭吃得倒还平静。沈浩之没往她跟前凑,隔了两个座,闷头涮肉,偶尔沈老夫人问他营里的事,他才开口说几句。林黛和沈浩舟聊踏犁的事,说木架子和铁刃的咬合怎么改才不易松,沈浩舟听得两眼放光,扒拉两口饭就问一句“那横梁斜几分”。
沈浩之涮肉的手慢下来,耳朵支棱着。沈老夫人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招呼林黛多吃菜。
席间关夫人提了一嘴:“听说工坊那边,吏部拟了章程要给您请个官身,以后算是工部在册的匠师了?”
林黛放下筷子:“有这事,文书还没下来。”
关夫人笑着点头,转头对沈浩之说:“浩之,这可给咱们家争光了。”
沈浩之把涮好的肉片搁进碗里,闷声道:“她自己挣的,跟我没什么相干。”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府里该给她单独立个册子,工坊往来钱物走公账,省得混在私账里说不清。”
这话说得不声不响,桌上却静了一瞬。林黛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往锅里下白菜,好像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从前她刚入府那阵,她做弩机用的铁件都是自己掏私房钱买的,府里半文没出。如今他主动提走公账,等于明着告诉全府上下:林黛的工坊是府里正经产业,不是她一个人的小打小闹。
沈老夫人笑呵呵应了:“回头我让账房另立一本。”
吃完暖锅散了席,林黛往青芷院走,沈浩之跟到院门口叫住她:“林姑娘。”
她站定回头。
“那个……工坊往后要添人手,你拿主意,挑好人选报给陆峥就成。府里下人要是哪个不长眼给你使绊子,你也直接说。”他手插在袖子里,肩膀缩着,说得磕磕绊绊,“我就是说——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用看谁脸色。”
林黛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尖,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知道了。”
开春之后工坊忙起来。林黛把踏犁的淬火方子试了三遍,定下用北营铁匠老秦的铺子合作,又招了两个手巧的军户家媳妇帮着打磨木件。曲辕犁和脚踏水车一批批运往北境各屯,秋后报上来的屯田亩产比往年多了近三成,军屯的粮仓头一回没靠朝廷拨粮就填满了。
苏砚辞从京里来信,说工部把北境的耕具图样编成了册子,发往各州仿制。信末附了一句:听闻你那边步弓改制的折子也递上去了,巡防营试过都说轻便好使。沈将军跟兵部争了三个月,总算把这批步弓列进了正额军械。
林黛看完信,折好收进匣子里。灵芝在旁边叠衣裳,嘟囔:“苏主事这信写得倒勤,就是字太多,我认不全。”
“你又偷看了?”
“我不识字,怎么偷看。”灵芝理直气壮,“是送信的兵卒说的,说苏主事每回捎信都特意嘱咐‘务必交到林姑娘手上,别经旁人的手’。”
林黛低头继续画图,没接这茬。
傍晚下起雨来。林黛在工坊盯着最后一批步弓的弦,验完货出门,雨势正大,她撑着伞往青芷院走,走到半道听见身后有马蹄声。沈浩之勒住马,翻身下来,蓑衣上滴着水,手里还提了个油布包。
“怕你路上淋着。”他把油布包递过来,里头是件半干的粗布短褐,“工坊里备的,换了干衣裳再回去,别又冻病。”
林黛接过来看了看,尺码正合她的身量,袖口还特意做得收窄了些,不妨碍画图。
“将军什么时候管起我穿衣裳了?”
沈浩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别过头去:“上回你去屯里看水车,回来病了两天,陆峥说是我没照看好。”他声音闷在雨里,“……我后来问灵芝要的尺寸。”
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林黛攥着那件短褐,忽然想起方才在工坊里,老秦跟她念叨的一句话——“林姑娘,这批步弓的弦要是没你盯着,我们可不敢交。将军说了,这活儿归你管,谁也别插嘴。”
她把短褐夹在腋下,撑伞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回头:“将军,你骑马先回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浩之牵着马跟了两步:“我看着你进院门。”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那你进院门给我打个手势。”
林黛没理他,径直走了。走到院门口,到底还是抬手晃了一下。身后传来马打个响鼻的声音,蹄声踏着水洼渐渐远了。
进了屋换好衣裳,她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画到一半停住笔,对着窗外雨幕发了会儿呆,又抽了张纸,重新起稿。
灵芝探头看:“这画的什么?跟之前的又不一样。”
“水车。”林黛笔尖勾出一道弧形水道,“屯里地势有高差,老式水车提水费劲。我想加一组曲柄连杆,用脚踏的力道驱动两段提水槽,坡度缓的地方也能使上。”
灵芝听得迷糊:“那您画就是了。”
“画出来容易,做出来难。”林黛敲了敲图纸,“连杆的角度和榫头的咬合得反复调,铁件要配合木架的形变,差一丝就卡死。”
她搁下笔,望着图纸沉默了一阵。
灵芝试探着问:“要不……请将军帮忙?他那军器监不是有好铁匠吗。”
林黛没立刻答。窗外雨声淅沥,工坊那边的灯笼光晕透过雨幕漫过来,影影绰绰的。过了半晌,她忽然问:“灵芝,你说人要是往后改,能改到什么份上?”
灵芝被她问住,想了半天才说:“那我可说不准。不过将军这大半年,从没进过咱青芷院一步吧?送东西都搁门口。您出城去工坊,他远远跟着送到街口就折回去,也不上前搭话。要我说,这跟从前可差太远了。”
林黛低头摩挲着图纸边角。她想起去年秋天刚入冬那会儿,沈浩之头一回给她送矿石,扛着一筐石头站在院门外,脸涨得通红,说“这石头我看着不错,你要不要拿去做东西”。她当时只淡淡回了句“放那儿吧”,就把门关了。后来她隔窗看见他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才走。
从前她不在意他站多久。如今想起来,心里那层壳好像又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图纸卷起来:“灵芝,明儿早上帮我跑一趟,请将军到工坊来。”
“啊?”
“就说我请他帮忙试个新水车,缺个打铁下手。”
第二天晌午,沈浩之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他换了身深色窄袖短打,袖子挽到小臂,跟在林黛身后进了工坊,浑身不自在。老秦和一帮工匠齐刷刷站起来喊“将军”,他抬手按了按:“都忙你们的,今儿我是——打下手的。”
工匠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林黛把新画的图纸往案子上一铺,指着连杆机构给他讲了一遍原理,说完问他:“听懂没?”
沈浩之盯着图纸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你说这个曲柄,是要把脚踏的转圈变成连杆的来回推拉?”
“对。”
“那这个销子受力大,用熟铁不行,得换锻钢。”
林黛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啊将军,没白在军器监泡那些年。”
沈浩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你给个尺寸,我去盯着锻。”
整个下午沈浩之都在铁匠炉旁边,帮着递铁料、拉风箱、拿小锤敲样件,弄得满脸黑灰。老秦几次想接手,都被他撵回去:“你干你的活,这儿用不着你。”
收工的时候,第一台样机的连杆总算装上了木架,踩上去试了两脚,水槽里的水顺着翻板哗哗提上来。林黛蹲在出水口看了半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渣,冲沈浩之抬了抬下巴:“还行,没给我装反。”
沈浩之拿袖子擦了把脸,擦出一道道黑印子,笑得牙都露出来:“那明儿还来?”
林黛把图纸卷起来,没答他这句话。过了两天,灵芝抱着块裁好的粗布往工坊送,回来跟林黛学说:“将军让人做了几十件短打,说往后工匠干活都穿这个,耐磨。对了,他还问您先前画的那张新水车的图,能不能给他描一份,他营里也想修几台搁在屯子边上。”
林黛正拿锉刀修一个铁榫头,闻言手上没停:“给他描呗。你把案上那卷蓝色的递过去。”
灵芝嘿嘿笑着往外跑。
入了四月,新水车在三个屯子同时架起来,灌了七百多亩旱地。工坊的牌子挂到了府外街面上,吏部的官身文书也下来了,林黛领了六品匠师的俸禄,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工匠。
沈浩之不再天天往工坊跑了,偶尔来一趟,也多半是蹲在角落里看图纸,不吭声。有一回林黛画到半夜,抬头发现案头多了碗热汤面,上头卧了个荷包蛋,旁边压了张字条——“面要坨了,趁热”——字丑得像打架。
她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就着热汤吃了半碗面,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那本账册来。上回他把工坊账目圈出来说混在私账里说不清,她后来查了查,发现他还真让账房单立了一本,工坊进出的木料、铁件、工钱全走公账,按季核销。她自己的俸禄和赏银另存着,他一文没动过。
入夏的时候,林黛把新画的水车改样铺在案上。这版比开春那台又改进了不少,连杆角度调过,轴承换了滚珠,省力得多。她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冲院里喊了一声。
沈浩之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帮她修一个坏了的木架,闻声抬头:“怎么了?”
林黛把图纸往案子上一拍:“这次水车,你来帮我打下手。”
沈浩之愣了两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低头看图纸,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咧开笑了。
“行。”他把袖子一挽,“你说怎么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