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年够不够
“五年够不够?”
方致衡把笔放到缴费单旁边。虞知榆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压着那张单子,掌心出了汗,压住的地方洇开一块,正好是金额的最后两位。
虞萍南今天早上刚换过病房。医生讲了还要做的检查和后续的治疗安排,眼下能够确定的,只是第一阶段的费用。把亲戚挨个问过,连勉强能预结的两笔散工款也算进去,虞知榆还缺九万多。
方致衡给出的条件是,虞知榆跟他住五年,母亲治疗的钱由方致衡出。
“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得来陪床。”
“你来,司机接送。晚一点回来,提前告诉我。”
方致衡说得平和,给虞知榆留了把椅子,自己坐在茶几对面。大衣搭在膝头,医院楼下等候区时不时有人经过,没有人能从这两张纸上看出,两个人在谈虞知榆接下来五年的日子。
虞知榆没坐,拎着刚洗过的饭盒。保鲜盒的扣子断了一个,母亲拿皮筋箍了两圈,用了好几年。虞知榆替鹭合家居做第一套样板间窗帘那天,也带着它去的。方致衡尝过盒里的桂花糖糕,问是在哪里买的,还说会议室留了蛋糕,下回可以拿一块。
那天之后,虞知榆接到过花和首饰。第一束花附的卡片上,方致衡说瞧见虞知榆在窗前缝暗扣,头发垂下来,好看得没舍得叫人打断。下一张卡片就开始问,什么时候还到公司,能不能穿头一回来时那件蓝衬衫。虞知榆把东西全都托前台退了。直到第一条催款消息发来,虞知榆才拨通方致衡留的号码,问有没有哪笔样品款能提前结。
“样品款是公司账上的,你那单验收还没结束。我私人帮你,可以快一点。”
然后就有了眼前这份合约。
“虞知榆,你今年二十八,我三十五。大家都过了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的年纪。你可以看完再决定。”
虞知榆将纸翻到最后一页。说是互相照顾,实际住哪里、什么时候回去,都由方致衡定。再往下是一条提前解约的约定,虞知榆若先走,已经支付的费用按原额全数返还。
“多少钱算全数?”
“付出去的每一笔都有凭据。”方致衡将笔推近一点,“可以给你看。”
虞知榆曾替母亲算过,住院头一个月,夜里守床省下的陪护费够买家里半年的米。眼下拿一张纸换钱,又该从身上算多少出去?胃里还是早晨吃的两个冷包子,手里却比天亮时空得多。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虞知榆朝屏幕看了一眼,是刚才借过钱的姨妈,发来一笔五百元转账,附了一句别告诉家里。
下楼之前有位护士提过,费用实在紧,可以去导诊台附近问问社工。虞知榆本打算见完方致衡就过去。眼下现成一支笔伸过来,再往前走还能问到什么,虞知榆心里连个可以等的准数也没有。母亲早上还问什么时候能在家吃一口饭,问完,就靠着枕头睡了两个小时。
虞知榆拿起笔,先添了一句话。
母亲按医生意见出院之前,虞知榆可以继续陪护。
方致衡接过去,没有反对。两个人分别签完,方致衡当面叫人从私人账户把首笔费用缴了。
虞知榆隔着玻璃站了片刻,看见缴费窗口的人把单子归到一旁。那声音很轻,听上去和普通的纸响没有区别。虞知榆挪开脚,奔回楼上,要把已经筹到钱的消息先说给母亲听。
虞萍南刚睡下。氧气管在耳侧挽着,鬓边头发弄乱了。虞知榆坐下替母亲理好,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窗上。眉毛黑,皮肤薄,熬了几夜,眼下有两道遮不住的青,仍是母亲从小夸好看的那张脸。
虞萍南醒了,叫虞知榆把饭盒里剩下的那块糕自己吃了。
“妈,我把钱交上了。”
“你找谁借的?”
“我手上还有几个活。你听医生的,家里的事我来办。”
虞萍南看看女儿,又看看空饭盒。过了一会儿,将摆在床边的一瓶热牛奶往女儿手里推,说医生允许喝,刚跟隔壁床家属换的,不知道是不是够热。
虞知榆低头拧瓶盖,换了两次手才拧开。牛奶进了嘴,有点发甜。方致衡发来要搬去的地址,虞知榆按灭手机,把剩下半瓶重新拧紧。虞萍南说肚子还有点饿,虞知榆就将刚拧紧的盖子又旋开了。
搬去那天,方致衡把主卧一半的衣柜腾空,告诉虞知榆,往后就睡这间。虞知榆把唯一一条睡裙压到衣服下面,在柜门前站了很久。
起初还有司机接送。方致衡晚上在家时,拿出一套新茶具,问窗帘好不好看,想换什么花样便换。虞知榆自己用样品尾布缝了两个靠垫,方致衡回来时靠上去坐了半天,还说两个人过日子总得留几件自己做的东西。
三个月后,虞知榆接了一份外地催得急的图,回家比平时晚。进门看见靠垫掉在地上,封口崩了一角。方致衡那天签约没成,给司机打过几次电话,问怎么还没人到家。
“我在给工厂发样片,手机开了静音。”虞知榆弯腰,把地上的棉絮捡回垫芯,“下次忙完我看一眼。”
方致衡叫虞知榆站直。虞知榆刚抬头就挨了一巴掌,身子一歪,撞到了桌角。
耳朵有好一会儿听不清。虞知榆扶住桌子,尚能听见水壶开始烧水的声音。两分钟前进门,放钥匙,插上水壶,原本是想喝一杯热的。虞知榆站在那里,脸从耳朵到下巴一点一点烧起来,还是先把水壶关了。
“别再打我。”虞知榆说。
方致衡站得很近,手上那枚银戒擦过袖扣。
“你可以走。你现在就打电话,让医院把钱退回来。”
虞知榆拿着手机出了门。小区保安问伤重不重,要不要叫人过来,虞知榆说要。坐了不到十分钟,又接到病房的电话,母亲第二天要做新一轮治疗,得补上资料。虞知榆盯住同一只手上的两条划痕,怕回话的声音被护士听出来,在值班室借到充电器,先回了医院。等到病房里的灯熄了,才给能联系到的朋友发了消息。
第二天方致衡到病房探视,提一个大果篮,笑着管虞萍南叫伯母。虞知榆戴着口罩坐在旁边,听方致衡说项目回款慢了点,刚巧能帮着倒一笔。
虞萍南不擅长应酬,坐起来说谢谢,手一伸,指头轻轻搭在女儿的手腕上。
“这个周末你回家给自己睡个囫囵觉。谁的钱都要还,活也不能都挤在这几天做。”
虞知榆低头给母亲剥橘子。早晨的脸已经没昨夜肿,说话牵动嘴角仍会疼。橘皮在指缝里裂开,汁水落到手背上。这一回,虞知榆起身出去,等方致衡跟出来,直接问以后能不能分开住。
“等你把账清了,我们再谈。”
这句话之后,虞知榆继续上工。拿到的钱分两份,一份补医院,一份另外存。财力够不着时,先把能留的东西留好。脸上的伤拍过,门诊的记录收过,还把有地址和时间的经过发给帮过忙的朋友。没来得及讲清的几次,虞知榆自己一条一条补上了日期。
方致衡后来又动过手。项目被抢、球局输了,或者只是回家看见桌上的饭还没摆齐。虞知榆再没有做新的靠垫,把已经绽线的那个取走,连棉芯一起装进搬家的袋子。袋子就在衣柜底下,往里压一压,刚好够放一套换洗衣服。
治疗反复了将近两年。医生说终于可以做出院准备那天,虞知榆正在替人改一套民宿房间的床旗样式。剪刀落到桌面,手还握着空的。虞知榆把那句话听了两遍,请负责联络出院的护士再跟母亲说一遍,越早越好。
母亲自己拿了手机打回来。
“咱家那个靠路的窗帘洗好没有?我回去了,先把它拉上,夜里路灯照得屋里亮。”
“我今晚做一块新的。你喜欢从前那个花样吗?”
“淡一点就好。你来挑,我想看看你挑的。”
虞知榆把做床旗剩下的布头从桌角拾起来,一块一块铺开,挑了有梨花暗纹的浅黄。那间前些年漏过雨的小房子,只要母亲能够回去,两个人换一面窗帘,便有了明天要忙的事。
虞知榆把布装进随身包,拨通方致衡的电话,开口提了解约。
这一次,方致衡答应得很快。
第二章 这份合约我不签
“你今晚就可以搬。”
方致衡在电话里说完这句,又问虞萍南哪天出院。虞知榆隔了好几秒才答,还要等医院办手续。说完,双手按在工作桌上,才站得稳一点。
那些照片和记录已经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虞知榆给对方发了消息,说今天要拿走自己的东西,晚点见。回去的路上,虞知榆下单买了窗帘环,又向布店问剩的那段浅黄布还能不能配到同样的料。店家回说,给窗台量个尺寸便够做。
东西比想的还好收。衣柜底下那只袋子拉出来,旧靠垫还在,虞知榆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卷进去,拿出装着窗帘料的小包留在手边。
方致衡进门时,虞知榆刚把屋里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桌上摊着一张从第一笔开始记的账,哪一项照发票抄的,哪一项还得再问收据,纸上都注明了。虞知榆合过两遍总数,最后问了自己留在住处的东西,缝纫机和尺子能不能一并带走。
“我想分期还。这个月先给你一部分,其余的我会设法挣钱。”
方致衡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最后一行,问虞知榆还预备接哪几家的活。
“手上还有一家民宿的。我另外给几家店打样,都能做。”
“民宿那笔先别算。对方跟鹭合家居一起开项目,今天才找我过材料。”
虞知榆伸手去够手机。方致衡把自己的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条刚发到工作群里的通知,大意是床品由鹭合家居提供,之前没入合同的样品不再继续。虞知榆改了三个晚上的床旗,压在今晚的账里,原先是笔明天就能到的收入。
“你说今晚让我搬。”
“钥匙你可以放下。借了那么多钱,想一走了之,就不行了。”
虞知榆的耳朵又响起来,上回挨打后也有过这种响声。桌上的账是一笔一笔记清楚的,头一回写时,虞知榆把每次领到的钱都填了进去。眼下红着眼睛再算一遍,去掉这家民宿的收入,就是连缝纫机也卖了,都补不上来。
“那你给我一年,一年里我把每个月能还的数列出来。医院离家近了,晚上我也能多做两个活。”
“你两年前说过手艺熟,能很快凑到钱。如今差多少,你自己看看。”
“当年还没签合约,医院就说过有能找人问的地方。我后来打过去,怎么会说联系过我?”
这话虞知榆找到机会问过两回,方致衡每回都把话引到缴费上。这一次,方致衡坐下来,终于给了个答复。
“当时社工打电话过来,说有个转介的办法,得家里去填表。你已经答应搬来,回医院也忙,我叫人替你回了,说款够了,用不着再跑。”
虞知榆慢慢抬起头。
那时候在医院的日子全靠来电撑着。举着手机等工厂回消息,躲到楼梯口问亲戚能不能借钱,通话结束还要对上号码看有没有护士打进来。怎么就能有人替虞知榆回一句,钱够了?
“我连表都没见过。”虞知榆说。
“你现在见了,就能立刻把账还上?”
方致衡将纸推回来,纸边钻到杯垫下面。虞知榆抽了一下,杯子跟着歪过来。那只杯子是刚搬来时方致衡拿出来的,杯底薄,虞知榆洗时总用手托着。这一次来不及接,只听见杯子掉在地毯上。杯子没有碎,也没人弯腰去捡。
手机上响起朋友的语音。对方问人出来没有,已经在路上,可以过去接。
虞知榆按住语音键,半天没有放手。还没发出去,方致衡的手机上也来了电话,刚好是病房相关的事。方致衡接起来,笑着问虞萍南今天胃口好不好,等说完才把手机递过来。
“你女儿就在旁边。你跟她讲。”
虞萍南说住处窗下的桂花今年也许已经开了,叮嘱女儿不用急着缝窗帘。母亲停了停,问是不是还在加班,听着怎么那么累。
“我已经下班了。妈,我等你回家。”
虞知榆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原本要回朋友一句,手抖得认不准键。屏幕最上方,母亲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拍窗外洗过的天空,说隔壁病床的姐姐已经回家了,等轮到自己也要站得好好的,给女儿当面看。
那一晚,朋友没能等到虞知榆下楼。虞知榆跳楼身亡,没有去成医院,也没来得及缝那面新窗帘。
“五年够不够?”
面前有人放下一支笔。虞知榆下意识抬手挡在脸侧,饭盒从另一只手里滑下来,磕在脚边。盒盖没开,皮筋结擦过裤腿,染着没洗掉的一点油。
方致衡还坐在茶几对面。大衣搭在膝头,衬衣袖口还是扣得整齐的白纽扣。虞知榆扶住椅背,等看清墙上的就诊指引,才弯腰捡盒子。
医院的等候区。虞萍南的费用单就在桌上,最后两位被汗水洇开了。方致衡还没把笔递到手里,手机上弹出的消息来自姨妈,五百块转账,附了一句别告诉家里。
虞知榆把屏幕滑到日期,停在两年前母亲刚换病房的这一天。
“我先上去看看我妈。”
说完也没有等答应。虞知榆抓着饭盒,好不容易找到病房,停在门口,望见虞萍南躺在原来那张床上。头发还有些乱,眼睛闭着。白天在这里坐过多少小时,虞知榆都没认出这床被子的颜色有那么亮。
虞萍南听见脚步,刚醒时还睁不开眼,先抬手摸到女儿的手背。
“你在外面跑热了吧?先坐一下,牛奶给你留着。”
虞知榆没去拿瓶子。鼻子靠到母亲被面上,手心压住薄薄一层布,下面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
“妈,你先别睡。我今天还想跟你说会儿话。”
“我等着,你把眼泪擦了再说,免得鼻子堵。”
虞知榆从枕边抽出纸巾,擦一下,没干净,又擦了一下。母亲的手仍搭在被子上,虞知榆俯下去,一根根握紧。
楼上有护理员推着车经过。虞知榆等人走开,才开口。
“我还没筹齐治疗的钱。楼下有人愿意帮我付,要我先签一份合约。我想问问院里还有没有办法。”
虞萍南摩挲着瓶子的盖子,叫女儿去问清楚。女儿要是愿意,回来照实讲,什么条件都可以一家人商量。
“你的事,别背着我一个人答应。”虞萍南说,“我醒着,我能听。”
虞知榆走下楼,把饭盒放到膝上,这一次用了椅子。
“方致衡,这份合约我不签。还没结的样品款,请按公司的验收流程结。医院的费用不用你付。”
方致衡抬眼,看了看还没签字的空格。
“你是去楼上问了谁?”
“我去问了我妈。”
虞知榆抽出压在下面的费用单原件,叠齐边角装进包里。提起饭盒走出两步,鞋底在地砖上绊了一下。虞知榆扶住椅背站稳,听方致衡在身后说,过了今天,什么时候来找都未必还有用。
虞知榆沿墙上的指引走。上辈子直到两年后才听人说清的那个转介,还能赶得及去问。
虞知榆在导诊台写下母亲的姓名和病房号,请护士帮忙联系。导诊台旁边有间小玻璃房,门上的牌子写着社工服务站。里面正好有人,桌前放了几份浅黄色转介表。
“你是来问虞萍南的事吗?”里面的人看了一眼导诊台送过来的信息。
虞知榆把门拉开,将费用单攥在手里。
“是。我想让我妈一起听。能请您先跟我上楼吗?”
第三章 这张表由我签
社工把浅黄色的转介表夹进文件板,跟着虞知榆上楼。电梯每开一次门,虞知榆就往外看一眼。门开到病房那一层,先出来的是一辆回收餐盘的车,她贴在墙边,等车轮慢慢过去,才跨出电梯。
虞萍南已经把午饭盒扣好,手边摆着一包没用完的餐巾纸。
“你跑了一早上,盒子里还有半个花卷。我没碰过,你先吃两口。”
虞知榆拿起花卷,掰开一点放进嘴里。蒸面已经凉了,嚼起来有点干,得就着水才能咽下。虞萍南等她吃了第二口,才问跟过来的人是做什么的。
“楼下的护士帮我联系了社工,社工服务站能帮我们核费用。”虞知榆把椅子推到母亲床边,“还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讲。”
社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这里,问母女两人是否想单独坐一会儿。虞知榆说好,将病床旁垂下来的帘子拉了过来。
“方致衡给我看了一份合约。您的费用由方致衡付,我要搬到住处,个人行程要按方致衡的意思改,有效期五年。”
虞萍南把手从餐盒盖上移开。
“这是什么活,要跟老板住在一块?”
“合约上说,我得和方致衡同居。”
虞知榆不敢看母亲,伸手将叠歪的一包纸巾摆正。纸包很轻,挪过去,自己又弹了回来。
“我没签,也没拿钱。合约里还有一页,说我要是提前走,所有费用都得退。”
帘外有人问三床要不要换开水。虞萍南答了一声待会儿,待脚步走远了,把床头那只塑料杯往女儿手边推。
“我不忙,你慢慢说。你看到那几张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签?”
“想过。”
虞知榆接住杯子,里面的水晃到手上。她将杯子举高了一些,没让水碰到母亲盖着的被子。
“我怕再耽误几天,您等不起。”
虞萍南把纸巾扯出来,搭在虞知榆手背上。
“你肯为了我去看那份纸,我知道。可我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想听见你叫我一声妈。我在这里过一天,你也实实在在过一天。两个人的日子,不能挑一个出来过。”
虞知榆低下头,鼻尖抵着纸巾一角。上一世有足足几夜,虞萍南问女儿在哪里住,她合上陌生的窗帘,说了一串写字楼附近的小区名。母亲连着问了两遍窗子朝哪边,她握着手机,始终没能给出一句真的。
“我把社工请进来。”虞知榆说。
虞萍南同意继续治疗,愿意听清眼前可以申请的资助,也请母女两人一起听后续的安排。社工在床尾坐下,确认虞萍南本人同意查看已有资料,将费用单和转介表铺在小桌上。
“你们这个困难家庭的情况,病区昨天先问过。合作项目还有名额,预计能承担首阶段的一部分。请虞萍南和您女儿自己确认申请,费用如果有人愿意承担全部,另有一份核对手续。”
社工翻到交接页,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和时间。
“早上有人自称鹭合家居的员工,说患者家属准备接受企业负责人承担全部费用,今天可能不用再评估。我留了备注,先等你们来。”
虞知榆抬起眼。
“对方有我们的同意书吗?”
“没有。我现在当着你们两位的面核对。我们以患者和家属各自的真实答复为准。”
社工把记有接电内容的那一栏指给两人看。虞知榆认出了备注里的姓名,方致衡身边常派来取东西的年轻员工,连医院需要对方补什么材料也问过。
那人上一世来过病房。虞知榆签完合约,忙着找借来的行李箱,方致衡说以后医院的事交给那个人问,先把手机往包里收。她以为是自己没能问到资助,也以为只有把这五年给出去,才换得来一张盖了章的缴费单。
那一世,方致衡确实付过钱。虞知榆到了今天才看清,从来没人替自己算过,如果绕开那个人,首阶段究竟还差多少。
“没有企业替我们承担。”虞知榆把家属联系电话写在新的转介表上,“请您把这句话记进去,把原备注也留着。”
虞萍南拿起笔。笔杆挨着指节抖了两下,母亲用另一只手扶住手腕,慢慢写完自己的名字。
“我想继续治。以后问我愿不愿意,都让我自己签。”
护士来查病房时,社工整理好文件,约母女两天后核实结果。虞知榆送到电梯口,返回病房,发现虞萍南已经把平时压在枕头下的布袋拿到桌面。
“你去家里帮我取个存折。以前交家里水费那本下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的就是数。”
“您什么时候存的?”
“给别人改衣服,一条裤脚十块钱,缝校服拉链另收。你上个月还说我守着缝纫机不肯睡。你不嫌我缝得慢,我还能慢慢挣出来。”
虞萍南伸手去解布袋的结,没解开,便整个交了出去。
“两万两千元。留着好几年了,怕哪天你有件大事用钱。现在是我的大事,我先支。”
虞知榆把布袋攥在手里。边角抻开,有两处针脚颜色不同,藏在布袋侧面。她前年急着出门,曾把这里扯破。母亲后来用剩下的两股线接起来,竟一直用到今天。
“用完了我给您存回去。”
“先交该交的。你回家找存折的时候,顺便把窗子开一会儿。那几件不舍得洗的大衣再关着,就要有馊味了。”
当天傍晚,虞知榆在楼下接到方致衡的电话。
“医院给你发了表?”
“是我们自己申请的。”
电话里安静片刻,传来翻动纸的声响。
“你妈下午还在病房。你肯听我的话,现在连没交够这回事都不必让病人知道。等这点资助过了,余下的钱你打算找谁?”
虞知榆站在屋檐下,看挂着药袋的老人被家属扶上车。家属先把车门拉到最大,又绕到里面,空出靠门的座位。
“我妈知道多少,由她跟我说。以后也请方总别再安排人替我们答复。”
方致衡连名带姓叫了虞知榆一声。她挂断电话,回楼上找社工递交书面说明。虞萍南亲手写明两人未授权鹭合家居答复医院,以后再有人报同样的名字,请院里给家属打电话核实。虞知榆把说明的回执和那张始终没交给方致衡的费用单收在一起。
两天后,转介复核结果出来了。第一阶段原先还缺九万四千元,合作项目确定能直接抵减三万四千元。母亲的两万两千元也存进了医疗账户,剩下三万八千元。
医生根据复查结果给了首阶段的治疗安排,家属得到应做哪些准备的简明说明。虞知榆问最迟在何时补足费用,拿到日期才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护士正给候在门口的家属让路,她侧着身子站了一会儿,翻开手机。
通讯录中有个开小型软装加工厂的女人叫商慧禾。两年前商慧禾送来五十个靠垫,缝边太紧,怎么放都叠不上柜。虞知榆当天把样套拆开,跟商慧禾一起缝到晚上十点,第二天赶上了拍摄。
前一世,商慧禾问过虞知榆愿不愿意去厂里接散活。手机摆在饭桌上,方致衡看见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不需要。虞知榆后来想把人加回来,聊天记录已经找不到。
屏幕现在还是亮的。末尾恰好有一条商慧禾前几天发来的消息,问虞知榆打的那批素色帘子还有没有样布,手头有人着急换款。
虞知榆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右手按住通讯录里的名字。
“商慧禾,我想接活。你提过的那个客户,还来得及见吗?”
第四章 把窗帘洗了再比
商慧禾在厂里接的电话,布卷掉下来的响声隔着听筒都听得见。
“客户来看过两趟,原来的供应商送来的样品没过。你真来,我给你留最靠门的那台机。先说好,大厂送来的册子一捆一捆,我们就只剩一扇旧窗,窗台上还是去年剩下的胶。”
“我先见客户,问清楚要挡什么光。”
虞知榆到厂时,商慧禾穿一件没来得及剪线头的夹袄,正把两块布举到太阳下。衣襟开了一颗扣,看见虞知榆,商慧禾忙用下巴压住布,把旁边歪着的货架扶稳。
厂里停了一半机器,墙上的送货单还夹着。商慧禾说上个月替一家大公司加工,布送出去了,钱还没结清。车间里天天闲着,客人要是肯给新订单,就算只能先做一小批,工钱也有着落。
需要换窗帘的是做长租公寓的公司,第一家店有三十多间房,马上要开业。客户带了一个店务主管过来,拿着每间房试用的记录,问能不能换个厂家,把颜色做好看一点。
“这批帘子装的是朝东的房吗?”虞知榆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了一张玻璃几乎占满整面墙的照片。
店务主管点头,补充说有几间尤其晒,客人早上起得晚,有时八点还在睡。客户指了指一摞色卡,说店里选的是带一点黄色的灰,进口的那几张看着最顺眼。
虞知榆从众多卡片里拿走了亮面最明显的一片,请对方到院子里看。太阳照过来,布色泛白,像一扇没拉严的塑料门。客户看过,没再将那片塞回去。
“原来这块在店里看还挺贵的。”
“样册上的灯照在布面上,窗光会从布后面透出来。先做两套给您试装,洗过再看成色和长度,您满意了再下后面的单。”
店务主管去车上抱来用过的旧帘子。虞知榆请商慧禾拉住一边,把布沿撑平,露出一道裂开的缝。主管说这批试货洗过一回,装回去有两间拉不到窗口边缘,还要临时加钩子。
来看厂的客户原本只说十五分钟就走。离开时,虞知榆已经画了两份挂样图,对方把图夹进文件袋,问能不能在周五之前先出方案。
“五天,试洗也在里面。我的设计和打样单收四万二千元,方案跟样品都验收通过才结清。后面的生产单独由您和加工厂核实。您要是只想让工厂免费做一轮样,我今天就不收面料资料。”
客户把文件袋扣好,转身看了一眼已经把车开出来的司机。
“你前面那家说可以送设计。”
“您拿到的第一套布已经换下来了。现在这份钱,要买的是后续自己能用的图和样。”
虞知榆说话时,两只手在裤袋里扣紧。四万二千元已经把样料、跑现场和打样的开支都算了进去,交不出来,最先亏掉的是动手那几天垫的四千元。医院发来的提示在屏幕上亮过一次。她看到了,没当着人的面点开。
店务主管用手拍了拍刚拿来的旧帘子,说这边有三十多间房,少跑一趟修补,人力就能省一些。客户这才叫等在车边的人回来,把报价与验收内容谈妥。
送走客人,商慧禾把两台机器中间的裁布桌让出来,请工人找出合适的布样。
“你要是还缺钱,我手头比你宽一点。”商慧禾说,“机器和人先上,材料也可以先从厂里拿,算清实际价钱,做完一块儿结。”
虞知榆接过材料本,问商慧禾原本想怎么收这笔钱。
“这回样活算你的,机器和人按我平常的价格来。成了以后,如果买方愿意,生产我自己谈。全靠以前那几家活着,我连老工人的八月工钱都发愁。”
两人把工时和出料都写在纸上。虞知榆付了先约好的样材和试洗开支,向商慧禾留好单据,接过纸时,才看见对方把自己原先握皱的布料盖在她手背上。
“先别盯手机。新布的绒往哪头倒,你摸一遍。”
虞知榆随着手指摸过去,正反两面的感觉都还在。她将窗帘拆开,取下有太阳晒过痕迹的外层,好好看了一次从室内望出去的颜色。
第一晚两套样品做到了九点。虞知榆请公寓的店务主管用手机拍了帘盒侧面,按对方量出的厚度,在厂房那扇旧窗上临时卡了两块木板。帘子往回收到尽头,缝进帘边的垂条挤在一处,最边上始终卷着。商慧禾把刚端上来的面往旁边挪,要把车间的人叫回来陪着拆。
“人今天先歇。”虞知榆把帘子取下,放开结在一起的环,“量给我的只有窗洞宽,我拿图漏看了帘盒厚度。这套我自己返。”
一个人拆掉样品上刚缝好的边,线会黏在手上。虞知榆小时候趴在家里那台缝纫机旁边睡着过,醒来时有一小把剪断的线贴在脸上,抬头就能闻到虞萍南袖口里的粉笔味。她拿起一缕从针板上掸下来的细线,挑出被针扎进去的那截,重做时换了一种不会在侧边攒成团的缝法。
深夜翻出手机,虞萍南发了张灯下的照片,里面有一只已经洗好的蓝边瓷盘。
“花卷吃完了。你在外面有热的饭吃吗?”
虞知榆原先打了个“有”,听见厂门口还有喊卖馄饨的,把原来的字删掉,去问商慧禾要不要一起吃。那碗馄饨加了虾皮和胡椒,她喝完半碗汤以后,把热气拍给妈妈看。
周五样品试装,客户又带来一家供应商。一左一右两间样板房,隔壁厂送来的新帘子全拉起来,头顶的灯也得跟着开。虞知榆请店务主管把自己这间的遮光帘拉到一半,背后的纱留着。窗外直照进来的亮斑被挡住了,墙边和衣柜仍看得清。等客户躺到床上试了试,虞知榆才把遮光帘拉严,两边都没漏下一条白缝。
“洗过的吗?”客户问。
虞知榆把样品试洗前后的照片和实测记下来的数放到桌上。店务主管送来另一块后来装进去配套的布,说布套已经按样单洗过,早上才拿来。虞知榆把它铺在床边,找客户前两次来选过的那套图,几处要替换购买的地方也都标着。
隔壁供应商问有没有办法确保将来每扇窗照样。虞知榆请客户多看一页,帘盒、窗洞与实挂尺寸分别记了数,没量完的统一留白,谁确认生产谁签在下面。她没有替商慧禾把余下的窗全报一个宽度,也没有把没洗过的备用样说成已经检验过。
隔壁供应商把讲到一半的报价放回包里。客户让店务主管关掉头顶的灯,又走到窗边亲手拉了一回,对虞知榆说样品与设计通过,财务可以按合同付款。
那天下午,四万二千元打到了虞知榆的账户。她坐在商慧禾办公室门口,把已经垫进去的四千元记清,剩下的钱一笔不动。商慧禾蹲在台阶下算工厂接下来的生产单,写到预计能把先前拖着的工资补齐,抬头看虞知榆还坐在那里。
“医院今天有人吗?”
“我问过,来得及。”
虞知榆用手机叫车。离厂门还有几块铺得不平的砖,她走过去,又折回来,请商慧禾拍下窗上最终验收的样子发给自己。照片发来时,虞萍南刚好打电话问,女儿是不是还要连着忙几天。
“忙完了。您等我,我下午到。”
第五章 母亲亲口说钱从哪里来
虞知榆把三万八千元缴进去,窗口递回一张纸。付款人一栏里是她自己的名字。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张东西。那个人把盖好章的缴费单扔在鞋柜上,催虞知榆去换那身穿了一天的衣服。她低头捡起纸,膝盖碰到刚被关上的柜门,手还死死捏着一角。
“后面还有一位家属。”窗口里的人说。
虞知榆抬起头,把单子叠好,给等候的人让开了地方。回病房的路上,她提前买了盒热牛奶,到床边才想起虞萍南已经要按医生的安排准备手术,便留着自己喝。
“少喝两口?喝一点暖和。”虞萍南说。
“这一盒都是我的。”
虞知榆故意说得大声。钱补足了,母亲也看着单子点了头,她才敢跟母亲开这个玩笑。
手术那天,虞知榆没有带电脑,也没跟客户约任何通话。护士在等候区说按屏幕上的信息等,如有情况会来找家属。她本来坐在最靠门的椅子上,嫌那位置人进人出,换到了墙边,又嫌看不清屏幕,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方致衡就是在这时打来的电话。
“好几天没收着你的回音,医院那里办得顺利吗?”
虞知榆本来不想接,听到这个问法,把矿泉水放到了脚边。
“你们早前跟社工说不用继续评估。那条备注医院留着,我和我妈已经书面澄清过。”
“你当时着急筹钱,我叫人先去问了一声。人手跟时间都给你排出来了,你用不着就说一声,犯不上留什么澄清。”
“我们家自己办。方致衡,下次有人问我们同不同意,你让那个人直接找我或者我妈。”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你说话硬气了。商慧禾的小厂给了你多少钱?”
虞知榆把垂到眼前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从前一听到这句带笑的问话,她就会先把下巴往里收,省得刚端到手的杯子落下去。她不动,掌心还是出了汗。
“我做活换的钱,你可以问我卖了什么。病房和我妈的事,从今天开始都请别问。”
手术等候区有人站起来迎医生。虞知榆把这边的电话先挂了,拿起水瓶喝两口,眼睛一直盯着那道门。
手术结束后,医生把情况告诉虞知榆,还需要一段时间看恢复。她跟着病床走进病区,直到叫了声妈,看见母亲眼皮抬起来,才把从等候区带过来的水瓶放下。瓶身已经攥成两边往里凹,放到桌上,歪了一下才立稳。
几天后,虞萍南能坐起来吃饭。送餐的人拿错了,碗里比平时多一勺南瓜,虞知榆要去叫住对方,母亲先拿勺子,把南瓜往饭上拌。
“给你留一半。”虞萍南说,“再过两天我吃自己的,你也不用给我挑完菜再吃冷饭。”
虞知榆起身给母亲拿纸。手机就在两人之间亮了起来,是以前住隔壁的阿姨发来的截图,问手术顺利了没有,怎么才从一张公司倡议图上知道消息。
照片拍的是前年小区发御寒物资的现场。虞萍南拿着一件橙色棉衣坐在角落,脸没有裁掉,旁边配了一段案例。案例说鹭合家居在紧要时接手治疗费用,使患者家属没有后顾之忧。患者的姓名用一个称呼代替,认识虞萍南的人却能一眼从棉衣和脸看出是谁。
“那天棉衣是社区给的。你认得旁边这个小马扎吗?人家嫌我站太久,特地让给我的。”虞萍南把照片放大,抬手点了点,“病的事是后来才有的,这笔钱是谁出的,我自己清楚。”
虞知榆先把原帖地址和完整页面存好,问母亲想怎么处理,是先停传播,还是愿意署名让发布人改正。虞萍南将勺子横放在碗沿上,自己打给那个发截图的邻居。
“有人再问你,就帮我说一声,费用里面有医院合作项目补的一部分,我也出了自己攒的钱,剩下的我女儿做活缴上了。你别说我家缺过多少,也别把这张图再往外发。”
虞萍南挂了电话,才伸手问女儿借笔。
“要写什么你先念给我。我认得字,够用。以前想着你怕我着急,什么我都少问两句。这一回,谁说替我交了钱,请那个人自己拿单据来。”
虞萍南签好书面纠正请求。虞知榆用公开的对接邮箱交过去,同时抄送该图上写明的活动合作方,要求撤下医疗信息和脸部照片。她没有放母亲的缴费单出去,只请医院出具经母亲同意使用的简短付款来源说明,跟签名一起送达。
等到第二天傍晚,原帖下架。活动合作方另发一行更正,说明先前推介图的个案并非鹭合家居出资,也撤销了同版图在活动现场的展出。虞知榆把邮件原件和更正页面都保存下来,没再打开评论。
倒是虞萍南盯着手机,在和邻居的对话框里补了一句,今天那小碗南瓜好吃,回家也想自己蒸上一碗。
出院后,虞萍南按约回来复查。最开始,走到自家楼门口要多歇几次,三个月后能自己上半层楼再催女儿先走,复查结果也逐渐稳定。虞知榆答应离开十分钟去楼下用洗衣机,走之前仍习惯摸一遍门把手。等她抱着折好的衣服回来,母亲已经在窗边操纵原来的缝纫机。
虞萍南剪了几块剩布做成小布包,浅的装钥匙,花的装探病时别人带来的橘子糖。她把一个素青的留在机头旁,专给虞知榆放用完就找不到的软尺。
虞知榆系紧布包的绳,出门去查商慧禾接下来的生产单。长租公寓的第一批帘子和布套已经验收,第二家店也问商慧禾有没有空,还得先查厂里原来哪些单子未做完。
进办公室时,商慧禾刚跟一位供货商挂断电话。旧单上有几个结款栏还空着,隔壁的装箱平台却再没有布往上抬。商慧禾从抽屉里取出两份单据,问虞知榆愿不愿意看看。
“有没有把一份单盖两次章的?”
虞知榆把两张纸摊开。商慧禾厂里的实际交接单只有两车,司机拿走时逐张点过。客户后来发给厂里质询的项目结算附件却记了四车,还附了一张同角度的出库照。买家以为少到的货压在商慧禾那里,连着几回催去追车。
“多写出来的,在哪个仓?”
“我没有多做。前面这两车已经拖了三个月,厂里停机那一排人都等着我结工钱。”商慧禾指着出库照边上裁剩的日期,“车都还是同一辆。我这边能把原单和司机逐次交接记录找齐。客户收到哪几车,让客户自己核。”
虞知榆顺着附件往下翻,看见项目方盖章的位置写的是鹭合家居。
母亲的事终于办完一桩。虞知榆还记得送到病床边的那张倡议图,再把手里的交付附件仔细看了一遍。
“原件收回去。你愿意的话,给我一份能看清编号的副本。”
商慧禾把桌上的纸拉回去,办公室的机器停着,外面有人喊下一卷面料已经到门口。虞知榆出去给人挪地方,经过先前闲着的那一排机位,听见有人重新踩响了一台缝纫机。
厂里第二批订单要开工了。虞知榆问商慧禾,肯不肯匀半张桌出来,把打样、排产和验收的活接成一个买卖。商慧禾手里还举着一张料单,先问假如对方扣钱,要跟谁要。
“我们的单一直跟收到货的人确认。谁签的,哪次收的,等到该收钱的日子都得拿得出来。”
“那先匀一整张。”商慧禾放下料单,往车间里指了一指,“你的样册已经把我那张桌子占满了。”
虞知榆顺着商慧禾的手看去,旧布头底下露着一截软尺。她从包里取出母亲给的小布袋,去把软尺卷了起来。
第六章 签收单上没有人
榆作供应链开业第二年,虞知榆为了一批床旗,欠了虞萍南一顿早饭。
那天虞萍南从医院复查回来,拎来两盒烧卖,本来要趁热分着吃。院子里正好有车来装货,商慧禾扯住车门不让关,说布的颜色差一截,装上车也得卸。虞知榆把烧卖搁在窗台上,跑进去抬货,等回来看,盒底的油已经凝住了。
虞萍南把盒子提回厨房,说烧卖放凉了还可以热,下回要吃饭就早讲,省得等的时候连筷子都不敢拿。
虞知榆本来还想赶着去找师傅,临出门又折回来,掀开蒸笼,将最底下一只夹到虞萍南碟里。那天做废的床旗总共四十八条。商慧禾提议有几条能做自家的样品,账照样要计入这批成本,下次报料时把旧布洗过的水色一并核上。虞知榆把这个数写进本子,回来吃第一口早饭,虞萍南已经把搁在自己面前的醋碟推了过去。
后来那批货重新做过一半,两人自己跑一趟,把货送到旅馆的仓房。老板带着洗下来的旧床旗比对颜色,忍到签单的时候才问,怎么有做生意的肯自己把货往回搬。
虞知榆当时只能谈一件事:“您照约付这单的尾款,我才有下一次。”
老板给了款。隔了三个月,又把另一家旅馆的联系人推过来。打样桌旁渐渐靠不下新卷料,商慧禾找了间一楼能进卸货车的仓房,把一批货从备料到送达的记录贴在门边。虞知榆每交完一处,留客户实收的数量和签名,打样与批量交付都用同一套编号。有人想省一步,先签再慢慢补,虞知榆宁愿晚几天再催尾款。
榆作供应链从两张样品台做到有稳定业务和仓房,也到第三年了。利润比旁人夸的薄一点,虞知榆从个人收入里先留足虞萍南复查的钱。最热的那个月,商慧禾用厂里的钱给一天到晚踩缝纫机的几张台子添了两只风扇。
最早那两车写成四车的单据,虞知榆一直保留着。客户后来回过消息,仓里实际收货只有两车。商慧禾把答复和出车记录放在同一只袋子里,先前应付的货款仍然一催再催。
这一次,来找虞知榆核对另一批货的,是才从鹭合家居离职的仓库主管。
女人在仓房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有两份纸,左边那份签收单写着八百套已交齐,右边是自己存下的仓房出货记录,二者差了三百套。
“催我补签的那天,合同上写的货还没做出来。你看,单上连收货人的名字都印一样的。”
虞知榆把纸翻过去,落款的日期在年末。那个月方致衡刚在商户会上说,鹭合家居的几个订单全部完成,可以安排第二批采购,桌上摆着各家工厂送去求签单的样品。商慧禾也收过邀请,饭钱要自己出,欠款要等新订单签完再谈。
“这些纸是给谁看的?”虞知榆问。
“有客户抽查,也给等着放款的人看。我只能说仓里出过的数,出去以后具体到哪儿,要问收货的人。”
虞知榆请对方先把原件带走,只经本人同意留一份隐去个人信息的副本,再请来记账的同事,记清拿到文件的来处。说完一抬眼,商慧禾领了个做衬布的供货人进门。那人见纸上抬头是鹭合家居,把一只很旧的手提包放在膝上,两手扶住,指节一直用着力。
“商慧禾问我能不能替你们赶一百卷布。货我能做,开机器的钱要先给。鹭合家居拖了我七个月,电费先欠了半程,月底再不交就得停。”
虞知榆问供应的是不是那批没做完的货。供货人听不懂这个问法,往包里摸出两张已签过的收货单,纸页发软,手指按过的地方差点破开。鹭合家居有货收进仓房,欠款一直扣着,理由又变过三次。第一回说规格要重核,第二回说几个颜色要和下一批一起算,第三回叫再送货才结前账。
商慧禾把自己谈过的报价拿给虞知榆看,少量分批供货,每批确认了再结,开工先付需要的预付款。价格比半年前高一点,至少机器能重新转起来。
虞知榆点了头,把第一批缩为可以按时验完的数量,请供货人别为了抢单再自掏一批料钱。那个人点了几次头,起身要走,回身时仍把旧包抱在胸口。
“您留两三个工人,做这一批够用吗?”虞知榆问。
“我们厂小,一班总共四个人,有一个是我妹。谁也舍不得让走。”
虞知榆将送货时间放到白天,便于当场验完,让商慧禾同供货人再核一遍。定下首批以后,对方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压力先松半个月,叫妹妹把答应孩子的春游费交上。
仓房里的活还没结束,方致衡的电话就打进来。
“我听说,有个辞职的人去你那儿了。”
虞知榆没替别人应声,拿起桌上的水杯,才问对方有什么事。
“两个大商场的墙布和窗帘,我给你做。除了首批预付款,账期都跟我的旧供应商一样,现金上你们自己想办法。能做好,往后也不用你一家家求人。”
“预付款多少?样布谁来定?实际收货时谁签?”
方致衡停了一下:“虞知榆,你还想像当初那样,一张一张地看?”
墙边有三块安装完刚拍回来的样布,商慧禾用夹子夹着,等虞知榆查色差。她抬头多看了两眼,才把杯子放下。
“要看的地方更多了。墙布备料缺几天,窗帘装错一扇怎么办,拖了尾款用谁的工资填,我都得问。”
方致衡笑了一声,问那间仓房是谁租给榆作供应链的。房东也要做买卖,照旧城几家商场的意思,随时还能把场地租给别人。
虞知榆从电话里听见一句熟得发疼的话:“只要我有心叫你腾地方,你就找不到地方站着。”
上辈子虞知榆在一间关了灯的屋里听过这句话。那时家里的药费和开门的权限全在一个人手里,虞知榆连衣柜里哪些衣服可以带走都说了不算。如今一排货架钉在晒得发白的墙脚,最外边堆着打包纸,搬一车也得半天,房租是一笔一笔从榆作供应链的账上扣的。
“我会请房东跟我谈。商场的合同,你可以按正式的方式递来,我的条件摆在明面上。”
方致衡挂了电话。
虞知榆把杯底的水喝完,先给房东打电话,再请长期合作的货运司机腾半天备用。租约还有两年,谈搬离就得核一遍已经付过的租金和提前解约的费用。房东先顾着人情开口劝过,说方致衡肯介绍生意,对谁都好。被问到准备什么时候动租约,房东倒先说现有的还没到期,暂且不用变。
虞知榆这才去仓房,把货架上靠边的几箱货推回黄线里。商慧禾走过来问,那两个商场到底多少套。
“够把我们的钱和厂里的机器全压进去。”
“能回多少?”
“方致衡只开了头,后面得算到商场收到货才能知道。”
商慧禾把抹布拿起来,擦掉桌角一道旧胶痕,说既然得按别人的签字赌工资,就先照自己的单子做。虞知榆当晚正式谢绝了那笔名义上够忙大半年的单子,把答复留在公司邮件里。
过了几天,两个商场中有一个来问替代供货,原厂的部分货期已经误了。接洽人把采购需求发来,后面附了一页正在向原厂核对的问题。虞知榆逐行看下去,第一条便是,某日的收货确认单上标明八百套到货,接收方没有一位员工认领那个签字。
虞知榆拿出存下的那份副本,同一张签收单上,三百套货到现在也没见着。她先让业务员给客户回真实的可供数量与日期,又当着商慧禾的面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那张单子的出货记录,还有一个人可以核对。”
第七章 我要的是过半
收到客户暂停付款的通知后,鹭合家居连开了三天会。
虞知榆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第四天,鹭合家居的两位老股东约她在加工厂见面。两个人只带一只电脑,在楼上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下面的缝纫机停下来才有空说话。
他们先问榆作供应链愿不愿意承接剩下的货,再问,愿不愿意买鹭合家居的股份。
“两家大客户要缓一缓。负责验货的经理亲自去了仓房,实际到货跟签收单对不上,尾款就先压住。原本要到的周转钱也得等复查,厂里已经有人要停机。”
其中一人翻出一段客户退场的视频。地板上堆着已经展开的面料,标签写着两个日期,最早那张被新标签盖住一半。靠墙立着排装了一半的样品,做得并不坏,接缝压得服帖,要是按期装完,本该有人肯付钱。
虞知榆看完,把屏幕推了回去。
“我能承接多少,就按多少接单。铺子里的机器、真收过货的客户、干了多年的师傅,都可以谈。你们自己能卖多少?”
两个人亮出手上的股份,合计百分之三十八。已经试过找熟人接手,给得最高的也只愿意出钱买几处还挣钱的门店。谁来处理欠账,谁来接没装完的窗帘,还没人肯在文件上写名字。
靠门的那位老股东把手机倒扣在窗台上。屏保是工场投产那天拍的全家福,虞知榆刚才见过,门头上两块布一边垂到地上,都没有人记得收。
“买门店的那一位还要我们把新单子全给过去。剩下的事,大家摊一摊,自认倒霉。”
“铺子都挑好的拿走,车间拿什么养?”
老股东看着楼下重新开始走线的车台,说那几台老机器上总有同一拨人,入行时还是学徒,干到现在已经有人送儿子上大学了。要是偿不起债,还能卖的就剩车间那几栋房子。虞知榆听完,把原先只填了门店租金的一栏合上,请两个人把自己认为还能做下去的产品和车间也列出来。
商慧禾在旁边摊开用笔记的单子,问那几位缝窗帘的师傅上个月的钱发了没有。老股东说只发了一部分。商慧禾听完,先把自己那杯水递给迟迟没有开口的另一位。
“能说出来的先告诉我们。别让我们接完再去厂门口问。”
虞知榆提出先看真实账目与受影响的合同,把公司拖欠的货款、工资以及还可能发生的客户退款逐笔划出来,请独立团队核实。两个人当场同意去问其他股东。走到门口时,其中一人回头问,方致衡不同意,估价还有没有必要做。
“有。愿意谈的人至少得知道,自己手上的东西还能值多少。”
独立查账开始以后,虞知榆几乎一天要收到两回商慧禾的消息。有人拿三年前的老报价当现欠款,有人发来布料照片,背面打孔的纸夹上记着同一家客户却有两个版本的交货日期。收入少写一笔,欠账多报一笔,都可能在最后算成别人要付的钱。虞知榆让核账的人一边找仓房和客户对,一边给供应商留时间核自己的那一份。
方致衡终于没能等到新账期。早年为从退伙人手上买入股份,方致衡以个人名义向外借过一大笔钱,贷款临期,债权人松口展期的条件是先付一笔本金。这个消息是方致衡自己带来的,借款资料和估价材料一起交给了双方代表,要开价时又用指头将材料压住。
“你从我这里接百分之十七,可以。我有办法让那两个人晚些卖。虞知榆,你以前缺钱的时候,比我着急多了。”
虞知榆没有伸手去拿。
“前几天那家衬布商也这么着急。你让人家下个月再送一批货,这个月就不结账。”
“你收店,还关心以前的供货人?”
“我要看的就是以前的账。三十八加十七,过半,我才坐在这里接着谈。”
方致衡问虞知榆究竟想出多大的风头,后面又说碰上这种事,谁坐总裁位置都要先保钱,账核得太干净,剩下的人连班都没得上。虞知榆在桌上铺开团队理出来的一页欠款,有几处金额尚待核对,两列已确认的进账日期和欠款逾期日期靠得很近。
“你先告诉我,客户这笔款到账的那天,为什么让主管补签不存在的货?”
方致衡看也没看,把纸推了回来。
“有本事,你就用现钱买。”
榆作供应链的钱是在一单一单交货以后留出来的。虞知榆从开始有利润时就和商慧禾约好,每一笔超出日常采购的大投入,都要把下一季的工资和原有订单成本先留出来。眼下出钱拿百分之三十八还有余地,再多拿十七就得借钱,哪一单资金晚两个月到账,连已经答应交付的店铺都要跟着着急。
商慧禾陪她去见了几家做了多年配套的合作工场,先问愿不愿意共同投资。几位负责人合起来自备百分之十七股份的收购款,愿和榆作供应链一起买,再按说定的协议共同行使表决权,由榆作供应链提名五位董事中的三位。有人说已经被这家公司欠怕了,宁可少赚,也要把真正的交付认清。还有人去了两次车间,看见半层楼的机器并未坏,给出一个条件,车间接单前要先把老工人的工资算清。
新的运转款也得在第一天准备好。榆作供应链及共同投资方另约在交割后按计划为鹭合家居提供周转资金,款项进公司账户,用于已经核实的欠付以及仍可交付的订单。虞知榆同意把自己的第一笔分红放在老单清完以后,才有足够的人肯跟她一起商量新生意。
谈到最后,虞知榆把报价调低了一次,有两笔退单损失新添进账。方致衡在电话里骂那两家客户喂不饱,第二天照样叫代表过来问这笔钱最快什么时候能付。
估价、出资和责任都写进各方审过的文件。方致衡的卖股款付给本人,余下买卖按各卖方所持份额办理。老股东要求保留核过的财务附件,方致衡想把一页独立查账报告拿走,虞知榆把整份报告递回去,问要撤掉哪一条,由谁提供能对得上的凭据。
方致衡的手在缺货那张表上停了一会儿,翻过去了。
签字前的一晚,虞知榆回去吃饭。虞萍南已经把锅里留的面捞出来,怕女儿手忙,把碗抵着案板,一点一点往里拨。
“明天要去做那件大事?来得及的话,先坐下吃几口。”
虞知榆接过碗,扶了一把母亲手边晃动的小凳。上辈子她在同一座城签过五年的字,纸薄得两指一捏就软。医院在等费用,房门钥匙在方致衡手上,换成多厚的纸,也没有她可以讲价的地方。
虞萍南把两双筷子都摆在桌上,说客人给的鲜笋还有一截,等把面吃了,明天煮给虞知榆吃。
虞知榆靠到桌边,连汤喝了大半碗。第二天要付出的钱是靠自己的工作积出来的,她会紧张,也能把面吃完了再去想。
上午九点,虞知榆在约好的会议室坐下。
方致衡把厚厚一叠文件推到中间,最上面是卖股的那一份,翻开之后,正对着虞知榆的是给买方签名的空白栏。
“买一家这样的公司,你以后睡得着吗?”
虞知榆抬手将文件转正,问公司派来的代表,换届会议准备定在交割确认后的什么时间。
第八章 把总裁的座位空出来
负责交割的同事说,可以把换届会议定在下午。
虞知榆请同事当场核对出席名单,通知涉及资产与权限交接的人。鹭合家居的原总裁名牌还立在会议室正中,方致衡拿笔帽推了一下,牌背在桌上磕了一声。
“到下午你才用得着往这边坐。你现在多看两页文件,还来得及。”
虞知榆留在原来的位置。各家代表按约好的次序签字,负责交割的同事复核签名和前置文件,并确认各笔股款到账。榆作供应链从两位老股东手上接过合计百分之三十八,合作工场合计接过方致衡让出的百分之十七。共同投票安排随交割生效,五名董事中有三位由榆作供应链提名。
卖股的款进各自的账户,方致衡点开手机,第一回看见提示立刻按亮屏幕,第二回核对尾数时,指尖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虞知榆把清单上最后一个空格打了勾。负责交割的同事把已签文件一份一份交出,请到场的人下午来见证资产和权限的移交。
“忙完这两天,我还得回来见客户。”
方致衡把椅子向后挪了半尺,拿上手机起身,随口叫秘书把会议后的午饭留到一点。秘书没直接答应,只说今天的安排要等董事会议结束才能确定。
方致衡在门边停了一下,转过脸看虞知榆。
虞知榆还在低头看交接清单。合同账册、门禁卡和仓房钥匙各有一栏。秘书问股东会议的通知怎么发,虞知榆请按原来的地址给方致衡送去,方致衡仍持有剩下的股份。至于办公室遗留的私人物品,请方致衡点过再取,专人陪同留一份物品单,省得遗漏。
商慧禾出去接了通电话,折回来坐下,说旧厂的师傅们听说过两天可能有活,想知道头一天给多少人开门。虞知榆指着清单上缺的几项,托商慧禾去现场同管仓房和管设备的各问一次,备下的料能用多少,要重新开工,还缺哪几个工位。事情没核实前,谁也别让工人把原来答应别家的活推掉。
新董事按约定履职,会开在下午。虞知榆提议撤去方致衡的总裁职务,指定接手日常管理的新负责人。表决通过后,主持会议的董事把决议翻到最后,请方致衡签收。
“你们真的敢今天就换?”
虞知榆回得很快:“仓库等着您最后补签的三百套货,到今天还没找到。这个位置可以换人。”
方致衡望着在座的人,原先说要一道谈续约的几个旧同事坐在边上,各自面前都摆着完整的材料。没有谁替方致衡先伸出那只拿文件的手。过了很久,方致衡才从兜里摸出笔,问签在哪一栏。
签过以后,方致衡又看了眼自己常坐的位置。纸质名签取下了,新负责人把另备的记录表展开,椅面上摆着还没扫掉的一点白纸屑。
方致衡准备下楼,听说另一边还要本人核实一处签单记录,供货人也来了。方致衡问要谈多久,负责对接的人说此前已经约好二十分钟,当事人讲完,由方致衡作答。方致衡看了看表,跟着往隔壁走。虞知榆请新负责人把供货人一并带进小厅,给每个人都放张椅子。
短会挪到隔壁小厅,做衬布的供货人抱着一只旧包坐在手边有光的地方。仓库主管把旧单和出货欠数交给主持人,刚坐稳,方致衡便认出了那份用灰色纸夹套着的记录。
“你早就不在公司做了,还留着这些?”
“我留的是自己的工作记录。有人来核,我可以讲清。”
对照材料发到桌前。确有五百套出仓,少下的三百套到期还没出厂,也被计作已到。客户验收人员出具的回复只确认了五百套。要求主管先出八百套签收单的办公消息,是从方致衡的工作账号发出的。虞知榆看着方致衡翻回了消息顶端,办公系统记下的发送时间正好是客户来核尾款的前一晚。
“当时谁在等这个数?”虞知榆问。
方致衡嘴边动了一下,说先借钱把货做出来,货的去处以后都能补上。
于是新负责人问,已经付进来的客户款,哪一笔能跟那三百套备料对上?桌上摆着已经放大的财务附件,几笔支出仍要查,供应商账期却从那以后越拖越长。方致衡看着附件,把半杯水喝得只剩杯底一点,没有答复。
衬布商也把包里的旧单拿出来。塑料袋怕夹坏了,自己缝了一块布把破的地方护住。供货人一句话憋了几个月,真到了能讲的时候,先说那笔做完的衬布,开机声音响起来以后,谁也不知道月底能不能领钱。
“你跟我说别老来找,我早上等到中午,你让前台说你没有来。过一刻钟,你高高兴兴从里面出来走了。那时候急着做新单子的也是你。”
方致衡看了眼手边的水杯,问这人叫什么。供货人没有报名字,把那张旧单推过去,露出最上面供应商栏写的全名。
“我来领了四回,名字一直写在这里。”
虞知榆听到这里,手指按住了腿上的文件夹。上辈子她拿一份费用单去问过几次,每次出来打发人的说辞都一样,里面那个人今天没空。等到能见面,方致衡会先问,这点账你也要同我算吗?那时虞知榆连抬头看人的时间都要挑。
现在轮到方致衡坐在桌子外侧。虞知榆让财务取一张干净的记录纸过来,把能够确认的几条写清,给在场的人看。
“原来付过的和还欠的都列清,货款先按核过的数处理。侮辱威胁、压账逼送货这些陈述也留下。需要单独核实的,请告诉大家下一次来对哪一项。”
衬布商抬头问,到下次还得换几个人问。负责核实的同事当场留下联系方式,让供货人把已经收过一次的资料带回去,不必再找出另一份同样的单子。一张实际欠款的确认单摊开后,供货人才舍得把两手从包柄上挪下来。
方致衡跟着站起来,膝边撞了一下桌下的横梁。没有人再起身给方致衡腾地方。新负责人将厂里还有几批货正在等处置写在本上,先给拖欠工资的人留时间对账,又核了什么时候可以收下一轮成品。
散会后,虞知榆按交接清单回了原来的总裁办公室。前世第一回走进这样的房间,方致衡先问虞知榆今天穿的衣服是谁买的。她站在门口看工作人员核个人物品,认出方致衡刚从笔架上拿走的那枝笔,下午签收撤职决定时,一直握在方致衡手里。
方致衡放笔的时候,有只装钥匙的软袋从包角掉出来。工作人员弯下腰把袋子递回去,方致衡看了两眼,拆开交了一把给对方,说是办公室那扇门的。虞知榆上辈子在门外没等到过这把钥匙。工作人员验完交接,在清单最末画了一个勾。
“你还真打算一条一条问下去。”
“要不要对自己做过的事给个交代,你仍能自己选。还有几个人是你当初单独找去谈的,会等你的答复。”
方致衡把笔放进外套,低声问,若愿意拿卖股的钱补自己该担的一部分,还要做些什么。
虞知榆看了方致衡一眼:“你可以让代表把方案送来。愿不愿意接受,要由当事人自己答。到时候麻烦你也来,大家当面把话说完。”
屋外有人找新负责人签车间复工安排。虞知榆拿好交接清单走出去,玻璃门开着,方致衡站在那张桌子旁,没叫住她。
第九章 请把欠条念完
交接后的第十二天,方致衡回了一趟鹭合家居。
一楼玻璃门上还贴着原来的欢迎词。方致衡走到闸机前,手往西装口袋里伸了两次,才记起那张卡已经交了。前台请这位来客写名字,方致衡握着笔,手却下意识移向一旁留给公司人员的格子。
虞知榆站在电梯口等人。方致衡看见她,抬起登记夹问:“还要我写手机号?”
“临时来访要留联系方式。你如果不想等,可以改约别的地方。”
方致衡低头把那格纸填了。
两人坐电梯到了二楼。曾用来招待大客户的演示厅里,长桌上的样布换成了几叠凭据。坐在靠门处的商慧禾没有起身,低着头,一页一页找自己厂里的送货记录。还有几位愿意到场的供货商,各自带来做过的项目凭据。进门前,负责对接的人和大家确认过,有人想先回去,余下的可以用书面沟通。
方致衡拉开虞知榆旁边的椅子。虞知榆用手指了指桌子另一侧,那里摆着签好的本次和解安排。
最先拿出来的是鹭合家居以前写给一家小厂的函。货到后在仓库滞留了几周,函里却说延期是因为小厂没有准时送来。供货商当场打开手机,翻出卸货那天收到的照片。照片里纸箱一直码到车窗下,玻璃上写着那一批货的编号。
方致衡看了一眼,说:“外面写这种函,总要有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对面的女人把屏幕翻转过来,指了指箱子后面露出的一只手。
“这是我儿子的手。那批货我两个人装,三个人卸。我把照片发给你们的时候,还问过能不能先付点钱把司机结了。你们后来告诉客户是我厂来得晚,客户退了我另一单。”
方致衡的嘴唇动了一下。虞知榆认识这个表情,前世回到那间屋子,听见她问一句为什么,方致衡要出手以前,也是先把嘴抿紧。如今桌边没有人伸手去给方致衡倒水。方致衡自己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我签过的那封函,里面的说法不对。”
“哪里不对?”供货商问。
方致衡把那张纸拉近,指着交货日期,逐字承认货已经按约到了,没能出库是鹭合家居的安排出了问题。对方又问这份更正能不能发给原先收到函的人,方致衡看向虞知榆,虞知榆仍坐在对面,没有替谁回答。
方致衡只好再转回去,对着供货商说:“能。发出后会给你看。”
一封函读完,商慧禾才把自己的欠款凭据摊开。底下压的是当年那两辆车的实际交接单,右边有客户后来出具的收货确认。最上面是方致衡经手时作过的付款承诺。那些被承诺延迟的日子,商慧禾一笔一笔数过。周五说周一,月底说下个对账日,连厂里最晚发工资的那一回,商慧禾都单独标了一下。
“我那时想,只要你把货款结给我,我请你吃顿饭都行。”商慧禾把纸推了过去,“现在我什么都不请。你把欠条念完,再报出今天实际付的钱。”
方致衡抬起了下巴。商慧禾垂眼看时间,桌边的人也没出声,演示厅的钟走得很清楚。过了一会儿,纸被拾起来,有个数字念错,商慧禾让方致衡再看一眼。
方致衡从头念了第二遍。
有一项货款旁边还标着延期的理由,写的是供货方同意。商慧禾把手机举起来,当场从旧聊天里找出了末尾那两行字。先是商慧禾问哪天能付款,隔天方致衡回,收到。再往后一周,商慧禾几乎每天下午都问了一遍。
“你留的这个同意,是我哪天说的?”
方致衡翻了两页,去找另一个有商慧禾签名的表。那张表是出入库的,上面只签了布的长度和卷数。
“没有。”方致衡将表抽出来,放到桌角,“我让人把这栏写满,省得被问怎么过了期限。那一栏可以划掉。”
商慧禾从包里取出笔,往方致衡面前一搁。
“你自己签个更正。我等你签。”
那支笔放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方致衡伸手去扶,指尖压住笔身,过了很久才拧开笔帽。
鹭合家居按已经核准的旧账付款,盖章凭据与银行回单由财务送到。方致衡自己在和解安排里同意承担的补偿单独支付,用的是卖股款中已经预留的部分。还需另行核实的几项各有去处,今天到这里的人可以不签有争议的部分。
手机陆续有动静。商慧禾报了尾号,对方确认,商慧禾才把账本里那一页夹起来,收回包里。
“方先生,还有封更正没发。”商慧禾将椅子往后退了退,“出门前麻烦你安排一下。我等了很久,今天还能等十分钟。”
过去来取货的人总是叫方总。那两声方先生落下来,虞知榆低头把手里的笔帽合上。其实叫谁来听,都不过是一句普通称呼。只不过这一回,方致衡没有本事叫说话的人把它改回去。
开完会,虞知榆原本要去看新到的面料。方致衡跟到门外,问能不能单独谈一次。她停在玻璃门边,里面还有人把凭据收进皮包。
“就在这里说。”
方致衡从包里取出一叠纸。扉页上的五年两个字,她隔了这么久也认得。签名栏是空的,上一世却写得很完整。为了怕医院等久,她签最后一笔的时候甚至没放慢。
“那天你明明已经伸手来接了。”方致衡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虞知榆看着纸页压在方致衡手里。最后一次找这个人谈期限,虞知榆把母亲的出院单摊在餐桌上,以为那是一件喜事。如今连看见同一种浅灰色的长餐桌,肩膀也会先往上一缩。
“我去问了我妈。”虞知榆说,“我把难处都告诉了她。后来才知道,我缺多少钱,可以一笔笔去算。”
“换一个人拿钱给你,你也会记这么久?”
“当然会。商慧禾当初连夜帮我试出样,我现在还请商慧禾来坐头一排。别人肯帮我,我记着。谁拿钱叫我把以后全交出去,我也记着。”
方致衡把那叠纸折到两边对不齐,眼睛还盯着虞知榆。
“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方致衡,你今天要还的账,跟我没签过的这几页纸没关系。屋里的人跟你打过多少电话,你有那些号码。哪笔还没办完,就给哪一家回电话。”
有人出来,将拍过照的回单交给虞知榆签收。方致衡还要再说,虞知榆已经转身,把演示厅的门留给里面最后一位客人走。回来经过前台时,门外有辆货车等着放行。负责验收的人一路小跑过去,拆开托板装的第一只箱子,在司机面前把数目清点出来。
虞知榆在那里站到货进仓,才沿原路回办公室。桌边那只手机亮着。虞萍南发了锅里炖汤的照片,问今天两个人吃饭够不够。
虞知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改打电话。
“够。妈,我今天能早点回去。”
母亲的声音离听筒有点远,接着是锅盖放下的响声。
“那你买两个梨。别空手帮我提重东西,我下楼接你。”
虞知榆看了一眼时间,关了电脑。楼下演示厅还有一场迟来的谈话,那笔钱有人核,签错的凭据有人一张张查。她拿起自己的包,先去给母亲挑了两个梨。
第十章 今天可以晚一点回家
去医院复查那天,虞知榆拿了两张复查单。结果出来时医生说可以放心,照原来的时间再来就行。虞萍南站在走廊上,把外套扣好,朝放在窗边的塑料椅看了一眼。
“我那会儿刚住进来,你怎么有胆子跟我说只缺一点?”
虞知榆挽住母亲的胳膊:“我头一天晚上在那排椅子上坐到两点,算一次就少说一点。要是再给我算半个小时,我可能就说一分钱都不缺了。”
虞萍南拍开女儿的手,快走了两步,发现衣兜里的手机还在响,又停下来找。手机里有人发来一张公园的照片,问虞萍南要不要一起去。虞萍南按着语音回,说自己刚看完报告,现在正好可以到。
虞知榆原本订了午饭,听了这话,问是改晚还是改成别的日子。
“改晚吧。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去吃,别陪我在医院门口数地砖。”
虞知榆把报告放进母亲的包,帮忙提了一段路。到公交站时,虞萍南朝车来的方向张望着,叮嘱女儿有事给自己打电话,别等关了手机再来拍门。
“平常打电话嫌我最多的人也是你。”
“你半夜问我第二天想吃什么,我能不嫌吗?”
虞萍南说完上了车,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前,虞知榆看见母亲从包里取出报告,捧在两膝上,隔着窗户朝这边挥了挥。
虞知榆也抬起手。等前面的车走干净,才有空看手机上的日期。
五年前的今天,方致衡曾把日期填在一页纸上,指着另一行告诉虞知榆,五年对于成年人很短。按那份纸上的时间,今天才是约定结束的日子。虞知榆站在公交站的遮雨棚下,数得清从起笔到最后一页有几个签名栏,也记得五年是怎样被念出来的。
往事走到这里,剩下的时间该怎么花,早上出门前她还真没想过。
虞知榆先在街口给自己买了早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有人卖热豆浆,加一份饭团要另收三块钱。她付了钱,靠着店外的木栏吃完,才请司机来接。
鹭合家居的演示厅重新开放那天,商慧禾约了几个同行来看样。虞知榆到时,门上的纸刚换了一张,上午的讲解已经结束,下午一点才开第二场。来早的一位客人问能不能现在进去看一眼,被门边人婉拒了。里面两张长桌前都有人在吃午饭,商慧禾正拿小勺往一只饭盒里舀汤。
“给我留了没有?”
商慧禾拿勺子往旁边一指:“你的在那边。你昨天说陪妈妈去医院,我特地给你留饭,结果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告诉人。”
虞知榆把包挂好,挨着商慧禾坐下,把医院刚说的话照样报了一遍。
“所以今天能喝汤了?”
“我妈也问得出来这种话。去复查的是我妈,喝汤倒一直是我。”
原先鹭合家居拖着没结的那批单子,最后一笔已经在上个月结了。负责往来的人拿来邮件,请虞知榆确认要不要继续租那间临时仓库。虞知榆记得那处地方。交接头两个月晚上常留人找拆开的旧货,风一大,仓门响得很厉害。
这批业务重做以后,留下来的供货商确实少了几家,自愿续做的人将过去的押金和验收条件一道谈清楚。有人还想先铺进全城,商慧禾挑了原来做得最熟的一片,拉着几家店重新算过送货的钱。做完那几排,仓库也空出了半边。虞知榆请对方退掉额外的那间,提醒要结清帮忙搬货和拆箱的工钱,再把以前的地址撤下来。
更正函早就发给了收到过错误交付消息的人,几笔核得最晚的补偿也有到账回执。方致衡后来把手里剩的股份一并出售。有一份交接清单从虞知榆手里经过,末尾是方致衡的签名,下面没有再附任何职务。
虞知榆再没有接到私人来电。有一回客户来订同款布,拿出方致衡从前常用的联系方式问还能不能拨,商慧禾提醒现在有新的业务电话,客人说好,把号码存到手机里,就继续摸手边的布料了。
下午一到,原来的演示厅重新开门。虞知榆拿过刚收货的那截雾蓝色布,紧贴胳膊试了一下。布的边缘有一处浅褶,店员说已经剪不进正规样本,打算留下来做测试。虞知榆问可不可以再剪小一点给自己。商慧禾笑着把剪刀递来,说得了,一卷里面先要挑一块给你妈妈。
虞知榆自己剪下巴掌大的一片,又往旁边多留了两指。以前做样耽误返工,常有明明坐在缝纫机前却听见门响就松开脚踏板的时候。如今门开了,下午第一批看样的人走进来,有人在问窗帘能不能先拉开看看自然光。虞知榆把布叠好揣进包,转身替客人拉开帘子。
太阳照进来,和厅里亮着的灯重在一起。一位姑娘拣了两片颜色相近的样布,打算先量量宽度。虞知榆把跟了自己好几年的素青布包解开,勾出里面的软尺,陪人从窗边量到桌角。尺子还能自己卷回去,布包绳头磨得起毛,针脚仍是紧的。
下班后,两个人还是在原来订好的地方吃饭。虞知榆穿了一条雾蓝色裙子,发尾梳顺了垂在肩侧。虞萍南见面便往后退了半步,叫她站在灯下转过来。
“你这样多好看。”
虞知榆往椅子后面一靠,把那一小块新布拿出来,压在菜单边。
“忙完这个月我想跟你出门。你挑地方,我把相机带上,给你照好看的,也请你给我照。”
虞萍南把新布贴在掌心来回摸了两次,说要坐火车,白天坐,看着窗外的田。至于到底去哪儿,还得问问公园那几个人,听说有人去了江边一趟,回来胖了三斤。卧室那面淡黄色梨花窗帘也得先拆下来洗一洗,晒干了挂回去,出门才少惦记一件事。
虞知榆说:“那是我好不容易缝齐的,你洗的时候别把我留的褶扯平了。”
“我做了三十多年衣服,用你教我怎么洗?”
“你上回还说没料子做放车票的小袋,今晚回去比一比,这块布够不够?”虞知榆问。
虞萍南一边说够了,一边把自己的包打开。母亲从夹层里取出一只巴掌长的布袋,布边缝了两道,搭扣的位置留了一寸空。虞知榆小时候给校服写名字,虞萍南就是这样先用指头掐出地方,等看准了再缝下去。
袋里除了刚取的检查单,还装着一张褪了半边色的照片。虞知榆拿起来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是自己小时候穿连衣裙在路边站着。地上有积水,鞋面上全是泥,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也不知拍照的人说了什么,照片里的人张嘴笑,换牙的地方空着。
“这张也带上?”
“咱们以前就拍到这里。我想拿来比一比,看看现在往外走了多远。”
虞知榆用餐巾纸把碰到水杯的那一角擦干,小心放了回去。
“也可以晚一点回家。”虞知榆说。
母亲隔桌看过来,问是说出门以后还是说今天。虞知榆把菜单转到两个人都能看见的位置,说今天也可以。眼下要点一份豆腐,点一条两个人分着吃得完的鱼,再要你早上没让我陪着吃的那碗面。
“咱们俩这顿吃不完吧?”
虞知榆点完菜,先叫人拿了个打包盒。虞萍南看她放好盒子,就把手机递过来,说现在可以看火车了,先挑出发的日子。
这一晚两人慢慢选,直到鱼端上来,还没决定第一站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