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号,星期一,上午九点四十。
我在工位上收到一封邮件,标题是《三月份人员结构优化第一批(华东)》。附件是一个加密的表格,密码是收件人工号后四位。这个规矩是我六年前定的。
我把密码输进去,表格打开。
名单按工号排。第一页三十六行,人力资源部排在最前面。四个人:绩效经理、招聘主管、薪酬专员、我。
我在第四行。许立,工号 02617,入职日期 2016-03-07,部门人力资源部,岗位员工关系总监,解除方式“协商一致”,补偿金额一栏是空的。
我往下拉。一共二百一十三行。第二百一十三行是常州仓库的一个叉车工,工号 04981,入职 2009-11-02。
我把表格拉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许立。两个字,笔画很简单。我父亲给我取名的时候说,立,站着。
我在这张表上签过十年字。签的时候我看的是别人的名字,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快,一天能看六十个。今天看得慢。
办公室外面的工区开始有声音。有人端着杯水从走廊过去,脚步很轻,跟平时一样。打印机在响,一下一下。楼下的厂区在换班,八点半那班已经进去了,机器的声音从窗玻璃底下透上来,像很远的地方在磨牙。
我把邮件最小化,点开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三。
再点开那封邮件。发件人是集团人力资源共享中心,抄送韩铮、抄送我、抄送华东区七个厂的厂长。
抄送里有我。
我给自己的邮箱发了一封空邮件,把那封通知转了过去。转完我发现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就是鼠标按下去会偏两毫米。
工位抽屉第二层,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三十二开,两百页,新华书店买的,三块五。我伸手进去,摸到它,没拿出来。
先看完名单。
第二章
我在这个岗位上算过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的钱,算完还要跟人当面念一遍。念的时候不能快,快了人家觉得你心虚;也不能慢,慢了人家觉得你在拖。
轮到自己,我在计算器上按了三遍。
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入职,到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日,满十年零九天。N 是十。加一,十一个月。
我的月工资二万八。星海市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九千四百二,三倍是二万八千二百六。我差一点,没到顶,按实发算。
两万八乘十一,三十万零八千。
再减。公司这半年把年终奖拆成了季度奖,去年第四季度那笔一万一千还没发,按协议要扣回去。
二十九万七。
我在便签纸上写下这个数,写完把纸撕了。这种纸不能留。
隔壁工位的小沈不在。他八点四十就出去了,说去常州厂看一个工伤。他是我二〇一八年校招进来的,跟了我八年,现在名片上印的是“员工关系经理”。
我桌上有一盆绿萝,是二〇一九年一个被裁的姑娘留下的,她说带不走,让我养着。养到现在,藤蔓从桌沿垂下去半米,行政来检查工位卫生,说过两次,我没剪。
我把绿萝的叶子翻过来看,背面有一层灰。
手机响了。我妻子严玲。她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儿子这周月考,考完想出去吃。
我说回。
她又说,你声音怎么了。
我说没事,早上开会。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下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照亮了桌上那张没撕干净的便签角。
第三章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腿上。
封面被手磨得发亮。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是二〇一九年夏天放在电动车后座被雨淋的,晾干之后就留下了。
本子很厚。写到一千二百四十七行,还剩四十几页。
我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迹比现在的硬。那时候我用的是公司发的圆珠笔,蓝色的,出油不顺,写“周德海”三个字的时候“德”字最后一横断了。
周德海。装配二车间。1964.05。1993.11.08 进厂。2016.07.14 离厂。
后面是空着的“去哪了”。
这一栏是二〇一七年才加的。加的时候我把前面几十行翻回去,一行一行补,能想起来的就填,想不起来的空着。
现在这一栏里写满了字。
修车。开五金店。跑网约车。回老家种藕。去世。去世。去世。跟儿子去了合肥。欠钱跑了。在对面那家厂做班长。在越南。
我数过。一千二百四十七行里,“去世”这两个字出现过二十九次。这二十九个人里,有十一个是离厂三年之内走的。
我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又打开。
翻到第一百四十六页。这一页的最后一行是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第二千…不对,是一千二百四十六。
一千二百四十七行还空着。
我拿起笔。笔是罗师傅给的,英雄一百,金笔尖,笔杆上刻着“建平”两个字。他退休那年给我的,说这笔记人名,别记钱。
笔尖悬在这一行上,落了很久,没落下去。
第四章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四号,星期四,下午两点。
那是我进瑞和的第四个月。罗师傅带我去装配二车间,说今天有个人要谈,你坐旁边听,别说话。
车间里三十八度。顶上吊着六台大风扇,转起来嗡嗡的,说话要提高声音。
周德海从流水线上下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他个子不高,肩膀宽,五十出头,头发黑得很齐,一看就是染的。
罗师傅把纸推过去。一张《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一张补偿计算表。
周德海没看纸。他看罗师傅。
罗师傅说,老周,厂里这条线要停。不是你的事。
周德海说,我知道。停了半年了,我看得出来。
罗师傅说,二十三年,按 N+1,二十四个月。你月均六千三,十五万一千二。社保交到八月底,公积金一次性提。
周德海低头看那张表,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151,200”这个数字上按了一下,像要按实。
他说,我今年五十二。出去没人要。
罗师傅没说话。
周德海又说,我不闹。我闹了,我儿子以后进不来。
他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白,放在桌上。
他说,二车间北门那把。我管了十一年,你们换锁吧。
钥匙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停住。
罗师傅把它拿起来,塞到我手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看了两个钟头。
第二天我在新华书店买了一个本子。
第五章
罗师傅叫罗建平,一九五九年生,二〇一九年退休。他在瑞和做了二十六年人事,从招工做到员工关系,厂里四千多人的名字他能叫出一半。
他教我的东西不多,就三句。
第一句,钱要给够。他说,该 N+1 的别给 N,该 2N 的别谈 N+1。你少给两千,他能记你十年,去劳动局告你,来厂门口拉横幅,最后你还是要给,还多搭一个名声。
第二句,话要说清。他说,你不要说“公司战略调整”,他听不懂,他也不信。你就说这条线停了,这个岗位没了,跟你干活好不好没关系。你要让他回家能跟老婆孩子复述一遍。
第三句,人要送出门。他说,谈完不要让他自己走。你陪他到工位收东西,陪他到门口,看着他上车。他一辈子在这个厂,最后一天不能自己走出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哪天也走,你就知道了。
三句话我都记住了。第一句我做到了,第二句我做到了七成,第三句我做到第四年就做不到了。
第四年,一个月要走七十个人。我一个人一天谈六个,从早上八点半谈到晚上七点,中间不敢喝水,喝水要上厕所。
那天第七个人谈完,我看了一眼表,五点半。我说,你自己下去吧,电梯在左手边。
他说,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很客气,像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借火。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翻开,在那一行后面加了第三栏,写“谁送的”。
第一行我写的是罗师傅。第二行写的是我。
第六章
我父亲叫许长庚,一九五三年生,在星海市机械三厂做钳工,做了二十二年。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厂里开会,说改制,说减员增效。会开完,名单贴在厂门口的水泥墙上,红纸,毛笔写的。
我父亲在第三张纸的第二栏,第十一个。
那年我十三岁,上初一。我放学去看过那张纸。红纸被雨打湿了,字在往下淌。
我父亲回家没说话。我妈问他,他说,厂里放假。
放了两年。二〇〇〇年他去菜市场门口修自行车,一天挣七八块。二〇〇三年春天咳嗽,六月查出来,肺上的事,跟厂里那些年的粉尘有关系。九月走的,五十岁。
他走之前半个月,让我去他原来厂里问一件事。他说,你去问问,我那个工龄怎么算的。
我去了。厂门口换了招牌,门卫室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说,机械三厂早没了,你找谁。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回去了。
我父亲问,怎么样。
我说,人家说查一下。
他说,哦。
他再没问过。
他那二十二年工龄,最后算成了六千四百块钱。我妈去领的钱,领完在银行门口坐了很久。
我二〇一六年到瑞和上班,第一件事是把员工手册从头看到尾。看到“经济补偿”那一章,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
我不会让我谈过的人,回家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是我记本子的第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要难听一些,我后面再说。
第七章
第二个理由是我怕。
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九年,公司每年裁三百到五百人。我经手的每一个人,签字的时候都很平静。平静得让我不放心。
我见过一个人在协议上签完字,问我洗手间在哪。我说走廊尽头。他进去二十分钟没出来。我推门,他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没哭,就是坐着。
我见过一个人签完字,把工牌放在我桌上,说这个还你。我说工牌你自己留着做纪念。他说,不留,看见就想起今天。
我见过一个人签完字,问我能不能把这句话写进协议:不是他不要我,是厂里没活了。
我写了。法务骂了我一顿,说这种表述有风险。我说那就写“因岗位撤销”。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闹。闹的人我心里有底,谈钱就行。我怕的是不闹的。不闹的人,回家以后会干什么,我不知道。
所以我记。
记下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他哪天进厂哪天出厂,他拿了多少钱。记完再在最后一栏写他后来去哪了。
我每年春节给其中的一部分人打电话。不是全部,全部打不完。挑那些我印象深的,或者我当时话说得不好的。电话里就说两句,过年好,现在怎么样。
有人在电话里跟我说半个钟头。有人一听是我,就挂了。
挂了我也记。在那一行后面写“挂了”。
本子写到二〇一九年,罗师傅退休。他退休那天我请他吃饭,在厂后门那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
他喝了两杯,说,小许,你这本子,别给人看。
我说为什么。
他说,人家看见,会觉得你在留后手。
我说我就是记个账。
他说,你记的是账,人家看的是刀。
第八章
三月十六号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把本子从头翻到尾。一千二百四十七行,翻了四十分钟。翻完我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算了一笔账:十年来我谈过的人,平均每人谈四十分钟,总共八百三十一个小时。三十四个整天。
八百三十一个小时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我帮你争取一下”。
真正争取到的,我估了一半。另一半我说完就忘了,他们也没再问。
下午两点,小沈回来了。他把工伤材料放在我桌上,说常州那个手指压了,十级,家属要二十万,厂里给八万。
他说完看我,说,许哥,你脸色不好。
我说,集团发了名单。
他愣了一下,说,第一批?
我说,第一批。二百一十三个人。
他往我屏幕上瞄了一眼。我把表格关了。
他说,有我们部门吗。
我说有。
他站在那儿,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先去把工伤的事回一下。
我说去吧。
他走到门口,我叫住他。我说小沈,你记不记得,二〇一八年你刚来,我带你去谈的第一个人是谁。
他说,记得。曲文斌,工艺部的。
我说,他后来去哪了。
他说,不知道。您本子上有吗。
我说有。
我把本子翻开,找到那一行,念给他听:曲文斌,1984.02,2011.06 进厂,2019.03.22 离厂,“送外卖两年,考了电工证,现在在江北一家做注塑的厂”。
小沈说,您连这个都记。
我说,你以后也记。
他笑了一下,说,我记不住。
他出去以后,我把本子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 U 盘。里面是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的复印件,身份证、劳动合同、解除协议、离职证明,一份不少。
这东西按规矩不能留。留了十年。
那天下午四点,韩铮的秘书来电话,说韩总明天上午十点想跟我聊聊。
我说好。
第九章
何蕊是一九九四年生的,二〇一六年校招进瑞和做品质工程师,二〇一八年三月结的婚。
二〇一八年九月,集团下指标,品质部要减四个人。名单里有她。
那年她怀孕七个月。
我把名单拿给罗师傅看。罗师傅戴上老花镜,从上看到下,把她的名字圈出来,说,这个不能动。
我说我知道,三期。
他说,不是知道不知道的事。她要真被裁了,去仲裁,一裁一个准,公司赔 2N,还要赔到哺乳期结束。你去跟上面说,不是求他们,是给他们算账。
我拿着纸去找当时的品质总监。总监说,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办法就是她留下,别人走。
他说,那你找一个人替她。
那天下午我在品质部坐了三个钟头,把二十一个人的档案摆在桌上,一个一个看。最后我选了两个人:一个试用期没过完的,一个还有八个月退休的。
试用期那个叫方琳,二十六岁,来了五个月。我跟她谈了二十五分钟。她说,许哥,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我说,不是。是这条线要合并。
她说,那我明白了。
她签得很快。
还有八个月退休的那个,姓聂,叫聂广福,五十九。我跟他说,您提前退休,公司补到您正式退休那一天,工资按八成,社保照交。他算了半天,说,那我这八个月少拿多少。
我说,一万一千四。
他说,能不能一万一。
我说,能。
他笑了,说,小许你实在。
何蕊留下来了。她不知道这回事。
二〇一九年三月,她休完产假回来上班,给我带了一盒喜糖。她说,许哥,我儿子叫何一诺。
我说好名字。
她说,我听说去年九月,我差点被裁。
我说谁说的。
她说,我自己猜的。名单下来的那几天,我们部门的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第十章
劳动法第四十二条写着,女职工在孕期、产期、哺乳期的,用人单位不得依照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解除劳动合同。
这句话我背过。背它的原因是我要用它去驳回上面压下来的名单,一年要驳十几次。
但这句话有个缺口:它挡的是“无过失性辞退”和“经济性裁员”,挡不住“协商一致”。
协商一致是自愿的。自愿就没有三期。
所以每年都有人来问我,说许经理,我怀孕了,公司让我签个协议,说给我一笔钱,让我自己辞职,这算不算违法。
我说,签了就不算。
他们说,那不签呢。
我说,不签他们不敢动你。但是你在这个厂里就难过了。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说完我心里不舒服,但我不改口。改口是骗人。
二〇一八年年底,哺乳期结束前一天,何蕊来找我。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纸放在我桌上,说,许哥,我想自己走。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婆婆身体不好,孩子没人带。我老公在苏州,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在这儿,天天加班到八点,孩子放在我妈那儿,我妈也六十三了。
她说,我想回苏州。
我说,你回苏州,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她说,我找了个做母婴的电商公司,做品质。工资少两千,但是不加班。
我说,那你自己提离职,是拿不到补偿的。
她说,我知道。我不是来问补偿的。我是来问,你能不能帮我把离职证明写得好一点。
我给她写了。写“因家庭原因主动申请离职,在职期间工作表现良好,无违纪记录”。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说,谢谢许哥。
她走的时候,把那盒喜糖的盒子也带走了。她说这个盒子她要留着。
本子上那一行我写的是:何蕊,1994.01,2016.07 进厂,2019.03.29 离厂,“自己走的,没要钱。回苏州,做母婴电商”。
三年后我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在那家公司做到了品质主管,手下六个人。
第十一章
曲文斌是一九八四年二月生的,二〇一一年六月进厂,工艺工程师,做注塑模具。
二〇一九年三月,他三十五岁零一个月。名单上写的是“岗位合并”。
他的直属领导跟我说,这个人工资一万九,顶两个新人。同样的活,两个新人能干,还能加班。
我说,同样的活?
他说,差不多的活。
我去车间看过曲文斌干活。他调一台机器的参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上是手写的参数表,密密麻麻,边上有油。
他调了六分钟。旁边一个新人调了四十分钟,调完出来的件还有飞边。
我把这事写进了给他的说明里,加了一句“该员工技术能力突出,建议保留”。上面驳了。
谈的那天下午三点,会议室 302。曲文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进来先说了句“许经理好”。
我把纸推过去。
他看完,说,是不是因为我三十五了。
我说,不是。是这条模具线并到江北去了。
他说,江北那边不是在招人吗。
我说,招的是操作工。
他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签了。
签完他说,许经理,我干这行十三年。我从学徒干到能开模。你们现在不要了。
我说,曲工,我留过你的名字。
他抬头看我,看了三秒,说,我知道你留过。谢谢。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跟我握了手。
他的手很硬,掌心一层茧。
第十二章
公司内部有一份不成文的东西,叫“人才结构优化建议”,每年十一月更新。
里面写着各条线的年龄分布、学历分布、司龄分布。有一页是“关键岗位年龄上限”,工艺岗三十五,销售岗四十,职能岗四十二。
没有红头文件。是 PPT,在会上讲,讲完不发给任何人。
我手上有一份,是我自己按会议记录整理的。存在 U 盘里,跟那一千多份复印件放在一起。
二〇一九年那次裁完,我在本子上多记了一栏,写“按什么裁的”。
有的写“线停了”,有的写“岗位合并”,有的写“年龄”。写“年龄”的那一行最多。
曲文斌那一行,我写的是“年龄”。
写的时候我想起我父亲。他下岗那年四十五,比曲文斌大十岁。那年机械三厂的名单上写的理由是“优化组合”。
两个字还是四个字,意思一样。
二〇二〇年冬天,我在一个路口看见曲文斌。他穿着黄色的冲锋衣,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箱,正在等红灯。
我从他后面走过去,没敢叫他。
本子上“去哪了”那一栏,他那一行我改了四次。
第一次写“送外卖”。
第二次写“送外卖,跑了两年”。
第三次写“送外卖两年,报了电工班”。
第四次写“考了电工证,现在在江北一家做注塑的厂,管三台机”。
最后一次是二〇二三年改的。改完我在后面添了三个字:挺好的。
第十三章
二〇一七年四月,总装车间一个女工,姓邱,叫邱月娥,四十六岁。她右手食指被压辊压了,第一关节以下没了。
工伤认定下来是十级。
十级怎么赔,我算过很多次。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是七个月本人工资,她月均四千八,三万三千六。医疗费全报。停工留薪期三个月,工资照发。要是解除合同,还有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江苏这边加起来是十个月的上年度社平工资。
她丈夫来了三趟,每次都带一个本子,把我说的话记下来。
第三趟他问我,能不能不解除合同。
我说,可以。她恢复以后可以调岗,做检验,不用手。
他说,那工资呢。
我说,检验岗比原来的岗位低六百。
他说,低了六百,还得干到退休。
我说,是。
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
后来他们没解除,邱月娥调到终检,做到二〇二一年退休。退休那天她到办公楼来,给我送了一袋橘子。
我说,邱姐,你手怎么样。
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食指短了一截,指甲没有了,那个位置长出一块很圆的肉。
她说,不疼了。就是冬天怕冷。
那袋橘子我拿回家,我儿子吃了两个,说酸。我说酸也得吃完。
第十四章
我们这一行,干的事最后落在一张纸上。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两页。第一条写解除时间。第二条写补偿金额。第三条写“双方确认无其他争议,乙方不再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第四条写保密。
第三句话是我们最想要的。有人叫它“封口条”。
我谈过的人里,有九成在这句话下面签了字。
有一个人没签。二〇二一年,一个仓库管理员,姓杜,杜金山,五十六岁。他要公司把他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七年的社保补上。那几年公司把他挂在劳务公司,没交社保。
他说,许经理,我不是多要钱。我是要那四年。
我说,那四年补不了,政策上追不回来。
他说,那我不签。
他不签,我也没办法。合同到期不续签,走人,一样。他去仲裁,仲裁不受理,因为过了时效。他去法院,法院立了案,开了两次庭,最后调解,公司给了他一万二。
他拿到钱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许经理,我不是冲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今年五十六,我算过了,那四年社保,我退休以后一个月能多一百三十块。我活二十年,就是三万多。他们给我一万二,我还是亏。
我说,杜师傅,对不起。
他说,你别对不起。你也是打工的。
这句话我听过两次。第一次是周德海,第二次是他。
两次我都在本子上记了,记在“备注”那一栏。
第十五章
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号,罗师傅最后一天上班。
那天上午他把办公桌清了。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个搪瓷杯,半盒降压药,一本用旧了的《劳动法》,还有一沓手写的便条纸。
他把《劳动法》给我。书是二〇〇八年版的,封面用透明胶带包过两回,书页边上写满了字。
他说,这书老了些,条文改过,你自己查新的。但是理没改。
我说好。
中午厂里给他办了个欢送会,会议室摆了水果和蛋糕,来了十几个人,厂长讲了三分钟话,说他二十六年没出过差错。
罗师傅站着听,笑,说谢谢大家。
会散了人都走了,他还坐在那儿。我陪他坐了一会儿。
他说,小许,我二十六年,送走的人比招进来的人多。
我说,大概多少。
他说,没数过。你数了。
我说,一千二百多。
他说,那你比我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推过来。
英雄一百,金笔尖,笔杆上刻着“建平”两个字。
他说,这笔我用了三十年,写过不少名字。以后你写。
我说,师傅,这太贵了。
他说,笔不贵,字贵。
他站起来,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工牌上的照片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头发还很黑。
他说,这个我不带走。
我说,我送你到门口。
他说,不用。我自己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许,你送人送了三年,你自己走的时候,别指望有人送。
那天晚上我在小馆子请他吃饭,点了四个菜,他喝了两杯。
就是那天他说,你这本子,别给人看。
第十六章
罗师傅走了以后,员工关系这一摊全在我身上。
二〇一九年年底,行业开始下行。家电这条线,线上渠道打得厉害,价格一年跌两成。集团年会上,董事长说,要从“规模驱动”转成“效率驱动”。
效率驱动翻译成人话,就是减人。
二〇二〇年二月,疫情。三月复工,四月订单回来了,五月又停。那一年我们裁了六百八十个人,比前三年加起来还多。
办公楼三层的工位开始空。先是靠窗那一排,然后是中间那一排。
空下来的工位,桌子还在,椅子还在,显示器收走了。桌面上留着一圈圈的杯印,还有胶带撕不干净的印子。
行政把没人的工位贴上标签,写“待分配”。标签贴了半年,纸边卷起来。
我每天早上从那一排走过去,会数一遍。六百八十个,加上前几年的,一千一百多。
有时候我会站在某个空工位前面,看桌上留下的东西。有人留下一盆仙人球,干了。有人留下一个鼠标垫,上面印着他女儿的照片。有人把抽屉里的钥匙、回形针、半包烟都留下了。
二〇二〇年六月,我在这层楼里办了一件事。我把所有空工位上的遗留物品收起来,装了十七个纸箱,贴上名字,放在地下室的储物间。
我给每一个人打电话,说你的东西还在,要不要来拿。
来了十一个人。
剩下六个箱子,在地下室放到现在。
第十七章
卢秀云是一九六七年生的,二〇〇五年进厂,在二食堂做保洁,扫地、擦桌、收泔水桶。
二〇二〇年六月,食堂外包给了外面一家餐饮公司。三十四个人全部走,一个人不留。外包公司说可以留十二个,工资从三千二降到两千八,不交社保。
名单上有卢秀云。
她来谈的时候穿了一双新的黑布鞋,鞋面还很硬,走起来踩得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她的工牌和一包纸巾。
她不识字。协议是我念给她听的,念了两遍。
第一遍念完她问,我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我说,下个月十五号。
第二遍念完她说,那我现在签吗。
我说,你要是听明白了就签。听不明白我再念一遍。
她说,我听明白了。就是以后不来上班了,给五万八。
我说,五万八千四。
她说,对,五万八千四。
她拿起笔,握的姿势像握筷子。在签名那一栏写“卢秀云”三个字,写得很慢,“云”字最后一点她描了两回。
签完她按手印。印泥是行政给的,红色,圆盒。
她把右手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印,说,我这个手印,跟卖房那个一样不。
我说,一样。
她说,那我这辈子按了三回手印。结婚登记一回,买房一回,今天一回。
她走的时候把工牌留下了,把那包纸巾带走了。
第十八章
按手印这个环节,不是法律要求的,是公司要求的。
理由是有员工签完字反悔,说不是自己签的。按了手印,就不认也得认。
我把这个环节办了六年,见过各种按法。有人整个手掌按下去,五个指印连成一片。有人用指甲盖沾一点,按出来像一个红点。有人按完把手指在裤子上蹭,蹭不掉,就那么带着一个红指头回家。
卢秀云那一行,我在本子上写:卢秀云,1967.09,2005.03 进厂,2020.06.30 离厂,“食堂外包,不识字,按手印。现在收废品”。
“现在收废品”是二〇二一年加上去的。
那年十月我在城西一个小区门口看见她。她骑一辆三轮车,车上捆着一摞纸板,人瘦了,头发白了一层。
我停了车,走过去叫她。她看了我三秒才认出来。
她说,许经理,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住这附近。
她说,我在这儿收废品,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比在食堂少,但是不用站着。
我说,你身体怎么样。
她说,膝盖不行了。蹲下去起不来。
我从钱包里掏了两百块钱给她。她不要,推了三回。我把钱塞在她三轮车的车把缝里,走了。
走出去二十米,她在后面喊:许经理,你那个协议我还留着,我孙子给我念过,说写的是五万八千四。
我说,对。
她说,我记着了。
第十九章
二〇二〇年那一年谈人,全程戴口罩。
口罩有一个好处,看不见对方的下半张脸。坏处是看不见下半张脸。
人说话的时候,意思有一半在嘴上。嘴绷着,还是松着,是笑还是咬着牙,全靠那一块。戴上口罩,只剩两只眼睛,两只眼睛能看出来的东西太少。
那年五月我谈过一个男工,姓吴,二十六岁,在注塑车间。谈完他签了,我送他到厂门口。
走到门口他把口罩摘下来,我才看见他嘴唇上有一道口子,是咬的。口罩里侧有一片血印。
他说,许经理,我不是不签,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我说,哪儿想不通。
他说,我去年刚贷的款,车贷,一个月两千三。
我说,那你先别急着还,跟银行申请延期。
他说,申请了,人家说要单位开证明。
我说,证明我给你开。
他愣了一下,说,我都被裁了,你还给我开证明。
我说,证明是证明你现在没工作,不是证明你干得不好。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把口罩重新戴上,走了。
那天下午我给银行客服打了两个电话,问延期还款怎么弄。打完了我才想起来,这事不该我干。
第二十章
贺明远一九七二年生,一九九五年进厂,从装配工干到总装车间主任,管三百二十人。
二〇二一年八月,总装二线改自动化,车间主任这个岗位取消,改成“生产支持工程师”,级别降两级,工资从一万六降到一万一。
他不要。他说我干了二十六年,让我去给别人打下手。
名单上报的是“协商解除”。补偿按 N+1,二十七年,二十八个月,他月均一万四,三十九万二。
谈的那天他穿的是工装,蓝的,左胸上绣着“瑞和”两个字,绣的字有点掉线。
他进来先坐下,把一包烟放在桌上,说,我抽一根行吗。
我说行。
他点上,抽了两口,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别说了,我自己说:二线不要人了,我这个位置没了。
我说,贺主任,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选择。
他说,什么选择。
我说,生产支持工程师,工资一万一。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说,小许,你今年多大。
我说三十六。
他说,三十六的经理,来给四十九的主任出主意。
我说,我不是出主意。
他说,我知道。你是把两条路摆出来,让我自己选。这样将来我说起来,是我自己选的。
他说完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把协议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签完他说,我选拿钱。我儿子明年上大学,一年四万。
他走的时候,我陪他到车间。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人说了话,最后在一台叉车旁边站住。
那台叉车是他二〇一一年买的,用了十年,车身上写着“总装二线 03”。
他伸手在车身上拍了两下,说,这个我开得最好。
第二十一章
二〇二一年九月,我开始说一句话:这是公司的决定。
以前我不说这句。以前我说“这条线停了”,说“这个岗位没了”,说“厂里接不到单”。这些是事实,事实不需要推给谁。
后来上面要求,谈的时候不要评价公司决策,不要解释战略,只说“根据集团安排”。
第一次说这句,是跟一个做采购的男的,三十八岁。他说,许经理,你说句实话,是不是我得罪了谁。
我说,不是。这是公司的决定。
他说,公司是谁。
我说,集团。
他说,集团是几个人。
我说,很多人。
他说,那到底是哪个人。
我说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说,行,我明白了。
他签完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是公司的决定”这六个字,好用的地方在于它没有主语。没有主语就没有责任人。没有责任人,我就可以坐在这儿,穿着衬衫,喝着水,把一个人二十七年的工龄念成一个数字。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儿子在做数学题。他问我一道题,说爸爸,这个方程为什么这么解。
我看了一眼,说,这是老师教的解法。
他说,老师为什么这么教。
我说,这是学校的规定。
他说,学校是谁。
我说完愣了一下。
我妻子在厨房听见了,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
第二十二章
二〇二一年年底,我改了说法。
改的原因是一件小事。十二月,裁一个做仓储的,姓钱,五十二岁。谈完他问我,为什么是我。
我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他说,公司哪只眼睛看见我干得不好。
我说,不是你干得不好。
他说,那你说,是我。
我说,什么。
他说,你说一句“是我要裁你”,我心里好受些。你老说公司,我就觉得你躲在后面。你躲着,我就得自己找一个理由,找来找去,只能找到我自己身上。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说,钱师傅,这个名单是我做的。我拿着部门报上来的东西,排了一遍,你的名字在第十九个。我排的时候没有替你争。
他说,哦。
他说完这个“哦”,眼泪就下来了,下来了他自己也没擦。
他签了字,把那张纸对折,放进上衣口袋。
我送他到门口。他说,小许,你今天说了句真话。
从那以后,我谈人的时候,头一句改成:这个名单是我做的,我先跟你说一遍是怎么回事。
上面知道了,找我谈。韩铮那时候还没来,是当时的副总,姓方。他说,你这么说,是把公司推到对立面。
我说,我把自己推到前面,公司就在后面。
他说,你这是给公司留隐患。
我说,我这是给人留个说话的地方。
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但我看得出来,从那时候起,我在一些人眼里,已经不是“能用的人”,是“要看着的人”。
第二十三章
二〇二二年四月,集团要减八百人,但不想再出现“裁员”这两个字。
那两年网上风声紧,一家大厂裁员上热搜,股价跌了两天。集团公关部给的意见是:不能有“裁员”的表述。
任务落到我这儿。我做了七天,做出一套方案,叫“主动发展激励计划”。
方案很简单:
第一,公司设立“职业发展基金”,员工主动申请离职,可以额外拿三个月工资。
第二,内部开一个“转岗通道”,放出两百个岗位,但都在外地厂区,工资低一档。
第三,给主动离职的人发一封“感谢信”,写上“因个人发展原因”。
第四,部门指标按人头下,完成率进考核。
这套东西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我要你走”变成了“你自己走”。你自己走,就没有补偿的法律义务,那三个月是“激励”,不是“N+1”。你自己走,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去下家面试的时候也好听。你自己走,签的是《离职申请书》,不是《解除协议》。
八百个指标,四个月完成。八百人里,有六百七十一个人是自己写的申请。
我因为这个方案,拿了当年的“年度优秀管理者”。
奖是在年会上发的,一个水晶的牌子,上面刻着我的名字。董事长念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台下的灯很亮,看不清人。
第二十四章
六百七十一个自己写申请的人里,我记得三个。
第一个是个女孩子,二十四岁,做电商客服,来了两年。她在申请书上写了一行字:“感谢公司培养,我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行字是模板里给的。她抄的时候把“看看”写成了“看看看”,划掉一个。
第二个是个男的,三十六岁,做设备维护,来十一年。他申请离职那天问我,许经理,我能不能不走。
我说,你的岗位在名单上。
他说,我可以降薪。
我说,降薪不在方案里。
他说,那我自己申请,能不能多给一点。
我说,方案是统一的,三个月。
他签了。签完他说,我明白了,这叫自己走,公司省钱。
第三个是个女的,四十一岁,做财务。她没签。她说,我不申请。你们要裁就裁,走法律程序。
她拖了四个月。最后部门把她调去做仓库盘点,天天在堆场里数料。她干了两个月,自己交了申请。
交的时候她在申请书背面写了一句话:你们赢了。
那天我把这八百份申请书收在一个档案盒里,贴上标签“2022 主动发展”。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把一千二百多个人的名字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我停下来,在本子上加了一栏:谁签的字。
我在第一页第一个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写的是我自己。
第二十五章
奖牌拿回家那天,我儿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个是不是水晶的。
我说是玻璃的。
他说,玻璃的为什么要做成这样。
我说,因为好看。
他把牌子举起来对着灯,说,里面有气泡。
我说,次品。
我妻子问我,这是什么奖。
我说,优秀管理者。
她说,你管什么。
我说,管人走。
她看了我一眼,把牌子从儿子手里拿走,放在电视柜最下面那一层,跟一堆旧遥控器放在一起。
那年我三十七岁。工资涨到两万四,年终奖八万。我们家换了一辆车,二十一万,贷款三年。
二〇二三年春节,我回老家看我母亲。她七十一了,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我给她买了新电视,她说旧的还能看。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现在在厂里做什么。
我说,做人力的。
她说,人力是什么。
我说,管人的。
她说,管人什么。
我说,招人,走人。
她夹了一筷子菜,说,走人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不要了。
她把筷子放下,说,你爸当年就是被人不要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现在干这个。
我说,妈,这个工作总要有人干。
她说,我不是骂你。我是说,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说,睡得着。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饭。
那天晚上我在老房子的西屋睡的,床头还贴着我上初中时的奖状。我躺了两个钟头没睡着,起来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辆修自行车的架子还在,锈成一片红斑。架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盒,我蹲下去拉出来,盒盖上一层土。
里面是我父亲的工龄证,蓝皮,二十二年,内页上写着“许长庚”,照片被水泡过,脸糊了。
我把铁盒带回星海,放在办公桌抽屉里,跟我的本子放在一起。
三个月后,二〇二三年三月六号,一个电话打到我的座机上。
销售总监郑向东。他说,许立,我要辞职。我的竞业协议,公司打算怎么办。
第二十六章
郑向东一九八二年生,二〇〇六年进瑞和做销售,从区域业务员干到华东销售总监,管十一个省,一年做十八个亿。
二〇二三年三月,他提出辞职。
辞职信写得很客气,说“因个人职业规划”。我知道他要走,因为“嘉恒”给他开了价:年薪一百二十万,外加期权。他在瑞和拿七十八万。
他来找我办手续那天,先问了一句:许立,我的竞业协议,公司打算怎么办。
我说,按协议办。十二个月,每个月给你上年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
他说,那就是每月一万九千五。
我说,是。
他说,那行。我认。这个钱我拿着,我在家待一年。
我说,你要去嘉恒?
他说,我不瞒你。我下个月就入职。
我说,那你签这个竞业,是不能去嘉恒的。嘉恒做的是同一类产品。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来问你,公司是不是真要执行。
我说,协议在,就要执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许立,我在这个公司十七年。十七年我签过的合同有二十几份,每一份我都没细看。你现在跟我说竞业,我认。但是我要说一句:这个条款,是拿来防人的,不是拿来用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们要是真给我一年一万九千五,我就在家待着。但是你们不会给。
他说完就走了,手续没办。
一个月后他入职嘉恒。两个月后,法务把材料给我,说要起诉,索赔违约金,按三倍年薪,二百三十四万。
第二十七章
竞业限制这件事,法律上是这么规定的:
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可以约定竞业限制,期限不超过两年。限制期间,用人单位要按月给补偿。补偿标准可以约定,没约定的,按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
还有一条,很多人不知道:用人单位三个月没有支付补偿,劳动者可以请求解除竞业限制。
这一条是把双刃剑。公司不给钱,限制就失效。
我把这一条跟法务念了。法务说,我们知道。我们的方案是先付三个月,然后停。停了以后他要是去嘉恒,我们起诉,让他自己举证。
我说,这样打不赢。
法务说,打不赢也打。打官司是给别人看的。
这话我记住了。打官司是给别人看的。给谁看?给公司里那些还想跳槽的人看。
四月底,郑向东给我打电话。
他说,许立,第一个月的钱到了,一万九千五。第二个月没到。
我说,我去问。
他说,你不用问。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我今天打电话,不是催钱。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我手底下有九个人,跟着我去了嘉恒。他们的竞业协议,公司也都签过。你们要是挨个起诉,九个人里得有三个倾家荡产。
他说,我这九个人,有五个是农村出来的,房贷还没还完。
我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们要打,打我,别打他们。
第二十八章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查了那九个人的竞业协议。其中六个签的是“高级管理人员及高级技术人员”,他们的岗位职级不够,协议无效。另外三个签对了,但补偿标准写的是“按当地最低工资”,一个月两千二百八,低于法定百分之三十。
第二件,我把公司法务的方案改了。改成:对郑向东起诉,对九个人不起诉,但给他们发函,说公司保留权利。
法务不同意。法务说,一起打才有威慑力。
我说,一起打,六份无效协议上庭,法官当庭就能驳。驳一次,往后所有竞业协议都没人怕。
法务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先打郑向东一个。他年薪高,赔偿基数大,赢了有示范效应。九个人放掉,但是每个月给他们发一封提醒函,成本一封八块钱。
这个方案报上去,批了。
二〇二三年九月开庭,调解结案。郑向东赔了三十六万,公司放弃剩余竞业期。
三十六万这个数字是他自己提的。他说我一年少拿四十多万,赔三十六万,我认,但是我要一个干净的结束。
调解那天他从法院出来,在台阶上跟我说了一句话:许立,你这个人,站在哪边都站不干净。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干。
我说,我只会干这个。
他笑了一下,说,你会别的。你只是不敢。
第二十九章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集团开战略会。会后发了一份材料,封面写着“2024—2026 制造效率提升方案”,内页第一张表是人员规划。
华东区现在七千三百人,二〇二六年底目标两千六百人。
三年减四千七百人。
方案里有四条路径:智能产线替代、班次合并、工序外协、组织扁平化。
我是方案起草组的成员,负责“人员安置与成本测算”这一章。
那一章我写了四十一页。里面有几张表,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张是“分年度减员节奏”:
2024 年,一千八百人。
2025 年,一千六百人。
2026 年,一千三百人。
表的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我加的:建议按季度分批实施,单批不超过三百人,避免集中办理引发舆情。
这行小字后来成了标准动作。二〇二四年到二〇二六年,每一个季度都有一批,每批两百到三百人。
第一批是二〇二四年三月,二百七十八人。
那一批里有邱月娥的老公,姓陈,做物料员的,工龄十九年。我给邱月娥打了电话,说嫂子,陈师傅这次在名单上,我尽量给他争到 N+1 加两个月。
邱月娥在电话里说,许经理,你别为难。你按规矩办就行。
她这一句“按规矩办”,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邱月娥,不用记,她男人记在陈国平那一行。
第三十章
二〇二四年,我谈了三百八十一个人。
二〇二五年,五百六十四个。
数字上去了,人变成流水。一天谈七个,上午三个下午四个,中间吃一碗面。会议室 302 成了固定场所,行政在里面放了一盒纸巾,一箱矿泉水。
我总结出一套流程,讲给部门的人听:
第一步,先看人。看年龄,看工龄,看有没有三期、有没有工伤、有没有医疗期。这三样有一样,就不能按普通流程走。
第二步,算钱。N+1 是底线,2N 是打官司的结果。中间那一块叫“协商空间”。
第三步,说话。先说事实,再说钱,再说手续。不要颠倒。
第四步,送人。送到门口,送到车上。
第五步,记账。
这套流程我给部门讲了三年,讲了十一遍。小沈能背下来。后来新来的两个孩子也能背下来。
二〇二五年年底,我算了一笔总账:三年四千七百人里,我亲自谈的一千一百多,剩下的是部门其他人谈的,方案是我定的。
公司给的离职补偿总额是十一亿三千万。平均一个人二十四万。
这个数字在集团年报里出现过一次,写在“一次性费用”那一栏,后面跟着一句“预计未来三年每年节约人工成本十四亿”。
十四亿除以二十四万,等于五千八百。
我在纸上算了这个除法,算完把纸揉了。
第三十一章
二〇二四年一月,我升了总监。
任命文件是集团发的,抄送了七个厂。上面写“聘任许立同志为人力资源部员工关系总监”。
那天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从经理室搬到总监室,多了一间,靠窗,能看到厂区的大门。
搬完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穿蓝工装的,穿白衬衫的,骑电动车的。
我在这栋楼里八年,第一次有窗户。
我给严玲打电话,说我升了。
她说,加工资吗。
我说,加四千。
她说,那挺好的。
停了一下她又说,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她说,那我晚上多做两个菜。
那天晚上回家,儿子在做作业,桌上摆着四个菜。我妻子开了一瓶酒,倒了两杯。
喝到第二杯,她说,许立,我有句话想说。
我说你说。
她说,你这两年,晚上睡觉说梦话。
我说,我说什么。
她说,你说“签吧”。有一回你还说“我送你到门口”。
我把杯子放下。
她说,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哪天回来,跟我说你也签了。
我说,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说,我知道。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底。
第三十二章
二〇二五年初,我把本子上的栏又加了一栏。
前面三栏是:名字和部门、进厂出厂日期、拿了多少钱。第四栏是二〇二二年加的“谁签的字”,其实就是我自己的名字。
新加的这一栏,我写在最后,标题两个字:说过。
意思是,我替这个人,在公司内部说过话没有。
第一行是周德海。我在“说过”后面写:没有。那年我什么也没说,我坐在旁边听。
第二行我写:没有。
第三行我写:说了,驳了。
一直写到一千二百多行,我数了一下,“说了,驳了”有三百多行,“没有”有六百多行,剩下的是“说了,成了”。
“说了,成了”一共四十七行。
四十七个。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里,我替四十七个人争下来过。
这四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一个是三期、工伤、医疗期这类“硬杠杠”,不是我争的,是法律替我争的。真正靠我说话留下来的,二十六个。
我在这二十六行前面画了个圈。
画完我看着那些圈,觉得很少很少。
第三十三章
周小海是周德海的儿子,一九九四年生。
二〇一八年他进厂,是社招,装配工。他入职那天我正好在门口接校招生,看见他拿着报到单,站在保安亭旁边。
我认出来了。他长得像他爸,眉毛一样,很浓,往中间压。
我走过去,说,你是周德海的儿子。
他说,是。许经理,我爸让我跟您问好。
我说,你爸现在干什么。
他说,开五金店,在城西,卖螺丝和合页。
我说,挺好。
他说,我爸说,您是个好人。
我站在那儿,觉得脸有点烫。
二〇二五年八月,周小海的名字出现在第三批名单上。他那年三十一岁,在总装做班长,工龄七年,月均七千八,N+1 是六万二。
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正在 302 会议室门口等一个员工。
我回办公室,把名单调出来,看他那一行。部门报的理由是“班组长岗位合并”。
我给总装厂的人事打电话。我说,周小海这个班长,管多少人。
他说,二十六个。
我说,合并以后谁管。
他说,车间主任直接管。
我说,二十六个工人,主任直接管得过来?
他说,许哥,这是优化。
我说,把他从这批里拿出来,下一批再说。
他说,指标是死的。
我说,我给你补一个人,从仓储调一个过去,仓储那边刚好有个到期的。
他想了半天,说,行。
第三十四章
周小海那一次被我压下来了。
补上去的是仓储的一个女的,四十岁,合同到期不续签。这事办得合规,不续签就是到期终止,补偿按 N 算,一分不少。
我在本子上补了一行,把那个女的名字写进去,写“替周小海”。
那一批办完,是二〇二五年九月。周小海照旧上班,他不知道这回事。
十月我在厂区碰见他一次。他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他说,许经理,我爸让我给您带了两盒螺丝,说您家那个书架要修。
我说,你爸还记得。
他说,我爸记性好。他说您二〇一六年给他算的钱,一分没少,还多给了一个月。
我说,那是公司给的。
他说,我爸说是您争的。
我说,不是我争的。
他笑了一下,说,许经理,您这人真怪。好事往别人身上推。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食堂门口,把饭盒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两个炸鸡腿,一份青菜,米饭压得很实。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四十,第一批名单下来。
我在第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
往下拉,第五行、第六行、第七行,在第一百四十二行,我看见周小海。
同一天,同一张表。
第三十五章
韩铮一九七八年生,二〇二五年四月空降,任集团人力资源副总裁。
他的履历很好看:外资咨询公司七年,一家互联网公司五年,做到 HRVP。他来面试的时候讲了一个 PPT,题目叫《从成本中心到效能引擎》。
他到任第一周开了三天会,把七个厂的人事负责人叫到总部,一个一个过数据。过到我这儿,他问了三句话:
你们华东区的人效比是多少。
离职率里主动和被动的比例是多少。
员工关系这一块,你的产出怎么量化。
前两个我答得上来。第三个我答了半分钟,他没听完,说,许总,你这一块是黑箱。
我说,员工关系是处理人的事。
他说,人也是数据。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我不是否定你。我是要把它变成可以算的东西。
那一年他推了三样东西:人才盘点九宫格、人效看板、组织健康度问卷。每个季度出一份报告,红黄绿三色。
九宫格里,右下角那一格叫“待优化”。二〇二五年第四季度,华东区落在这一格的有八百九十六人。
韩铮在会上说,这八百九十六个人,就是我们二〇二六年的空间。
我在下面坐着,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格,把“待优化”三个字写进去。
第三十六章
瑞和有一套 HR 系统,叫“瑞和云”。员工从入职到离职,全流程在里面走。
批量解除这个动作,需要“员工关系总监”这个角色的权限。整个华东区只有我有。
三月十六号上午九点三十八分,系统里生成了一份《人员结构优化批次单》,批次号 HD2026-03,二百一十三人,提交人:许立。
九点四十,邮件发出来。
我看到邮件的时候,那份单子已经在系统里躺了两分钟。
我把操作日志调出来看。日志显示:九点三十六分,账号 02617 登录;九点三十七分,导入名单;九点三十八分,提交审批。
九点三十六分我在干什么?我在工位上,接我妻子的电话。通话记录上有,九点三十四到九点三十七。
我的电脑锁着屏。锁屏时间也是九点三十四。
那两分钟,有人用我的账号登了系统。
用我的账号,需要我的密码。我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我自己,和我的助理。助理去年年底离职了,密码我改过一次。
还有一种可能:系统管理员可以在后台“代操作”,日志会记成账号本人。
我去找 IT 要后台日志。IT 的负责人姓倪,说,许哥,这个要集团批。
我说,我是当事人。
他说,我知道。但是这个单子的权限级别高,我这边调不出来。
我说,谁能调。
他说,韩总。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碰见韩铮。他说,许总,正好,明天上午十点,我跟你聊聊。
我说,韩总,HD2026-03 那份单子,提交人是我,但是我没提交。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看过日志。你的电脑九点三十四锁屏,九点三十六有操作。这个我看得出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发?
他说,因为系统里写的是你。
第三十七章
那份单子提交以后,要走七道审批:部门确认、法务审核、财务核价、HRVP 审批、总裁办备案、工会知会、然后才能出通知。
正常流程走完要五天。
我把它压住了。
压的办法很简单:第一道审批在我这儿。我是“部门确认”这一环的确认人。我不点,单子就卡着。
三月十七号,韩铮找我谈。
他说,许总,单子卡在你那儿。
我说,是。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周小海的名字。
他说,你的名字是集团的安排。
我说,谁安排的。
他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执行这个位置的决定。
我说,韩总,我执行了十年。这一份我不执行。
他说,你知道后果吗。
我说,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以为后果是丢工作。不是。后果是,你在这个行业里,从此以后没人敢用。
我说,那我就不在这个行业里。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许立,你今年四十一。
我说,是。
他说,四十一岁的人,不要赌气。
我说,我不是赌气。我是想把一件事问清楚:这份名单是谁做的。
他说,是你做的。你去年十一月交的《2026 年人员结构优化建议》,二百一十三人就是从那份建议里摘的。
我说,摘的人不是我。
他说,但底稿是你的。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说,我给你三天。
三天过去了,我没点。
第六天,法务发了一封邮件给我,抄送韩铮,说 HD2026-03 涉及二百一十三人,如果四月十号前不能完成,将影响一季度成本核算,请相关部门配合。
第十天,财务总监给我打电话,说许总,我这边的数要结。
第十五天,集团总裁办来了一份督办函。
第二十一天,四月六号,星期一,我被通知停职配合调查。
第三十八章
四月六号上午,我进办公室,门禁刷不开。
保安小赵站在门口,说,许经理,您的卡可能消磁了。
我说,你帮我刷一下。
他刷了,红灯。
他说,许经理,行政让我在这儿等您,说您的东西他们帮您收好了。
他把一个纸箱递给我。里面是我的绿萝、一个杯子、两本书、一张儿子的照片。
我说,我抽屉里的东西呢。
他说,抽屉锁着,行政说等审计完了再开。
我说,我现在能不能上去一趟。
他说,许经理,别让我为难。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前台,前台后面是楼梯。八年,我每天从这扇门进去。
我说,行。
我抱着箱子下楼,走到停车场,坐在车里。
十点半,人力资源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标题是《关于员工关系总监许立停职配合调查的通知》。内容三段:一,许立同志因个人原因暂停履职;二,相关工作由沈嘉同志代为负责;三,请各位同事不信谣不传谣。
“个人原因”四个字,是我在这十年里给别人写得最多的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江边,坐了两个钟头。
第三十九章
审计查了九天。
查出来的东西有三样:
第一,我的 U 盘里存着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解除协议、离职证明。这些材料按《员工个人信息管理办法》,员工离职后保存两年,两年后销毁。我这个存了十年。
第二,我在二〇二二年做过一份《主动发展激励计划》,里面有“部门指标”和“完成率考核”的表述。这份东西如果被认定,说明那八百人的“自愿离职”是有组织安排的。
第三,我在二〇二三年处理郑向东竞业案时,把对九个人的起诉改成了“发函保留权利”。这个决定少收了公司可能的两百多万赔偿。
第四条是后来加的:我压了 HD2026-03 二十一天,导致一季度成本核算延误。
四月十五号,审计报告出来,定性是“违反公司信息安全管理规定,且存在利用职务便利不当处置公司权益的行为”。
同一天,法务给我寄了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草稿,让我先看。
草稿上写的解除理由是:《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三条,“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补偿:零。
我在家里把这份草稿看了三遍,然后给我一个大学同学打电话。他叫孟川,做劳动法的律师,在星海开了个小所。
我说,孟川,我问你一件事。公司让员工签一份《确认书》,确认某件事是员工干的,员工不签,公司能不能按严重违纪解除。
他说,不能。不签确认书不是违纪。
我说,那如果再加上“擅自销毁公司资料”呢。
他停了一下,说,那就看资料是不是他的,销毁是不是他干的。
我说,资料在他手里,是他自己存的。公司让他交,他交了。
他说,那就没问题。
我说,如果他交了一部分,另一部分他没交呢。
他说,哪一部分。
我说,手写的。
他笑了,说,许立,你手写的那个本子,是不是记了很多人。
我说,一千二百四十七个。
他说,那你别交。
第四十章
停职那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醒,醒了躺在床上,听楼下垃圾车的声音。
垃圾车七点十分到,铁桶拖在地上,很响。
我妻子照常上班。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做保健老师,一个月六千二。她走之前会给我留一杯豆浆,放在保温杯里。
儿子上初二,正是话少的年纪。他知道我不上班了,但他没问为什么。有一天他放学回来,把书包放下,说,爸,我们班同学说,你被开除了。
我说,是停职。
他说,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停职还有工资。
他说,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再说。
他哦了一声,进屋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跟他妈说话。他说,妈,我爸是不是没钱了。
我妻子说,有。你别管这个。
他说,我那个补习班,能不能不报了。
我妻子停了一会儿,说,报。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四月二十号,我母亲从老家打电话来。她说,村里的老李家的儿子在星海打工,说看见你在单位门口抱着个箱子。
我说,妈,我调岗了。
她说,调哪儿。
我说,调到家里。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她说,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说,不是。
她说,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说。
第四十一章
四月二十八号,公司通知我去谈。
地点是三楼 302,我谈了十年人的那个房间。
进去的时候,桌子已经摆好了。一边三把椅子,一边一把。
三把椅子那一边坐着三个人:韩铮,法务的一个女的姓余,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穿西装,据说是集团请的外部律师。
我坐那一边的一把椅子。
韩铮先开口。他说,许总,这一个月辛苦了。
我说,还行。
他说,我们今天的目的是把事情办了。公司不想走程序,走程序对谁都不好。
余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两页。
第一页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补偿二十九万七,跟我自己算的一样。
第二页是《确认书》,三行字。
第一行:本人确认,HD2026-03 批次单系本人制作并提交。
第二行:本人确认,在任职期间未留存任何员工个人信息及公司文件。
第三行:本人确认,不再就劳动合同履行及解除事宜向公司主张任何权利。
我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韩铮说,签了这两页,二十九万七,今天下午到账。离职证明写“协商一致”,推荐信我给你写。
我说,不签呢。
他说,不签就是按《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三条处理。零补偿。另外,公司保留就你留存一千二百四十七份个人信息这件事,向有关部门反映的权利。
我说,你们这是在拿我自己的东西威胁我。
他说,我不是威胁。我是在告诉你两条路的成本。
我说,韩总,我问一句。那份单子,是你用我的账号提交的吧。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余律师说,许先生,请注意你的表述。
我说,我有通话记录,有锁屏记录。系统日志九点三十六有操作,我九点三十四到九点三十七在打电话。
韩铮说,这些你可以拿去仲裁。
他往前倾了一点,说,许立,我劝你想清楚。你仲裁,赢了,拿三十万。你输了呢?你在这个行业里的名声,值不值三十万?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韩总,你今年四十八。
他说,是。
我说,你还有十几年。你最好也把这个本子记上。
第四十二章
谈话中间,门开了一次。
沈嘉进来送材料。他把一叠纸放在韩铮手边,转身要走。
我说,小沈。
他停住,回头。
我说,你是现在员工关系的负责人?
他说,暂时代管。
我说,那 302 这个房间,以后是你坐这边。
他说,许哥。
我说,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周小海在不在单子上。
他看了韩铮一眼。
韩铮说,可以回答。
沈嘉说,在。
我说,第一百四十二行。
他说,是。
我说,你把他的名字划掉。
他说,许哥,我划不了。
我说,你划一下试试。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门把手。
他说,许哥,我二〇一八年进公司,是您带我。您教我的第一句话是,钱要给够,话要说清,人要送出门。
我说,你还记得。
他说,我记得。但是我现在坐这个位置,我要对这个位置负责。
我说,那你就划。
他说,我划不了。
我说,行。
他出去了,门关上。
韩铮说,许总,你这个徒弟,比你聪明。
我说,他不是聪明。他是怕。
第四十三章
谈话谈了四十分钟,最后十分钟没人说话。
我把那份《确认书》拿起来,从中间对折,再对折,放回桌上。
我说,韩总,第一行我不能签。单子不是我提交的。我签了,将来那二百一十三个人去仲裁,我第一个死。
他说,你不签,现在就死。
我说,第二行我也不能签。我确实留存了员工资料,我认。但是那些资料我四月十六号已经处理了。
他说,处理是什么意思。
我说,粉碎。一千二百四十七份,全部。
我说,你们拿走的那个 U 盘,是我留在抽屉里的。我家里还有一份备份。四月十六号,我把家里那份粉碎了。
公司要的东西都在你们手上,一份不少。我毁的是我自己多留的那一份。
余律师猛地坐直了,说,你销毁证据?
我说,我销毁的是我违规留存的个人资料。按《个人信息保护法》,处理完了就该删。我删得晚,但不违法。
我说,至于公司要的东西,都在系统里,一份不少。我留的那份是备份,不是唯一的。
余律师低头翻材料。
韩铮说,那你手里还有什么。
我说,一个本子。
他说,什么本子。
我说,手写的。十年,一千二百四十七行。写着谁哪年进厂,哪年出厂,拿了多少钱,后来去哪了。
他说,这个本子,公司要。
我说,这个本子不是公司的。上面没有一个字是公司的。上面写的是人名和日子。
他看了我三秒,说,许立,你四十一年,就攒了这么个东西。
我说,是。
他说,值二十九万七吗。
我说,不值。
他说,那你交出来。
我说,不交。
第四十四章
我在这个岗位上,让几千个人签过“无其他争议”这句话。
这句话在法律上的意思是:签了以后,你不能再去仲裁,不能再要钱,不能再提任何要求。除非你能证明签字的时候被胁迫、被欺骗。
十年里,我见过三个人后来去仲裁。三个人都输了。其中一个的理由是他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仲裁员问他,你按手印的时候,有人拉着你的手按吗。他说没有。仲裁员说,那这个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这三个人里有一个,二〇一九年在厂门口坐了两天,举着一块纸板。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叫住我,说,许经理,我不是要钱。我是想让人知道,我在这儿干了十六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管。
我说,我管不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管得了。你只是不想。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八号那天下午,我从 302 出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桌上放着两页纸。一页是二十九万七,一页是“本人确认”。
我没签。
第四十五章
四月三十号,正式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送到了我家。
快递是顺丰,一个纸信封。我签收的时候,快递员说,先生,这个要本人身份证。
我拿了身份证,他拍照,然后撕下回单给我。
信封里三张纸。
第一张是通知书。上面写着:因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依据《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三条、《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公司决定自二〇二六年四月三十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不支付经济补偿。
第二张是《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三条的复印件,那一条被荧光笔标出来了:员工有下列情形之一,公司可解除劳动合同,不予补偿:……(五)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害的;(六)违反公司信息安全管理制度,擅自留存、复制、传播公司文件或客户、员工信息的。
第三张是解除理由说明,一页。上面列了四条:
一,未经批准留存一千二百四十七名员工个人信息,时间长达十年。
二,擅自粉碎上述材料,妨碍公司调查。
三,无正当理由拒绝签署公司要求的工作确认文件。
四,压置批次单二十一天,造成一季度成本核算延误。
四条里,第一条我认。第二条我认。第三条我不认。第四条我不认。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三张纸看了半个钟头。
我妻子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问,来了?
我说,来了。
她拿过去看。看完她说,那钱呢。
我说,没有。
她说,二十九万也没有?
我说,没有。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进厨房去做饭。水龙头开得很大,响了很久。
第四十六章
零赔偿这件事,最难受的不是没钱。
最难受的是,我在这个岗位上,跟一千多个人说过这句话:公司解除你的劳动合同,依据第三十九条,不予补偿。
第三十九条是“过失性辞退”。员工有六种情形,公司可以立即解除,不给钱:试用期不符合录用条件、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严重失职造成重大损害、兼职影响本职工作、欺诈胁迫致合同无效、被追究刑事责任。
这一条是公司的刀。用起来最省事,一分钱不用给。
但这一条也是最难举证的一条。因为举证责任在公司。
我在过去十年里,用第三十九条解除过十一个人。十一个人里,有九个后来去仲裁,公司赢了七个。
赢的那七个,赢在一个地方:证据。签收单、监控、邮件、书面警告,一样不缺,一样不少。
输的那两个,输在程序:没有通知工会,没有送达本人,警告没有本人签字。
所以我在二〇二一年做过一份《过失性辞退操作指引》,十六条。第十六条是我自己加的:本指引不适用于存在争议的情形,凡员工对事实有异议,一律走协商解除。
这份指引现在被人拿去对付我。
我打开电脑,把那份指引找出来,打印了一份,放在桌上。
第一页第三行写着:解除决定作出前,应当给予员工陈述和申辩的机会。
他们没有给我。
第四十七章
五月六号,行政通知我去公司取个人物品。
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说那个时段楼里人少。
我到的时候,行政的小周在门口等我。她三十来岁,以前办入职的时候跟我要过签字。
她说,许经理,您的抽屉我们已经清点过了,都在这个箱子里。
三个纸箱,摆在门厅的地上。
第一箱是书和本子。第二箱是一个茶杯、一个保温壶、一双布鞋。第三箱是我抽屉里的杂物:充电线、雨伞、两盒药、一把小螺丝刀、一个空的茶叶罐。
我没有看见那个牛皮纸本子。
我说,小周,我抽屉最里面有个本子,三十二开,牛皮纸封面。
她说,许经理,那个本子审计要留。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上面有人名。
我说,那是我个人的东西。
她说,审计说,上面记录了员工姓名和离职时间,属于工作记录,要作为调查材料。
我说,我能看一眼吗。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本子在袋子里,封面朝上。
我接过来,隔着塑料袋看。一道折痕在右下角,边缘磨白了。
我说,这个本子最后会怎么处理。
她说,审计完了会还给您吧。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不知道。
我把袋子递回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许经理,您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
我抱着三个箱子走出门厅。走到台阶下面,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八层,灰白色,顶上有一排空调外机。我在里面待了十年。
第四十八章
五月十一号,我收到一封邮件,是审计组发来的。
邮件说,经核查,该笔记本为个人物品,不含公司经营信息,现予退还,请于我处领取。
我去了,签了字,把本子拿回来。
拿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它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我发现,第七页到第九页之间,有一层很轻的胶痕。
我用的这个本子是线装的,每一叠纸是十六页。第七页到第九页之间,被人抽出来过,又粘回去了。粘得很仔细,但纸边的毛口对不上。
少了两页。
少的这两页,是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七年的记录。周德海在第五行,何蕊在第三十一行,还有二〇一七年第一个季度走的四十多个人。
我坐在桌前,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看。灯从纸缝里透过来,能看见被抽走的两页留下的印子,淡淡的,像影子。
他们抽走这两页,是因为这两页上有邱月娥的名字。二〇一七年四月,十级工伤。如果这个本子被当作证据,这两页能证明公司十年前就知道工伤处理的漏洞。
我把本子合上,找出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一日,取回本子,少两页。
写完我给我同学孟川打电话。我说,孟川,证据被毁了一部分。
他说,谁毁的。
我说,公司。
他说,你能证明吗。
我说,胶痕。
他说,胶痕证明不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还有别的吗。
我说,有。他们给我发过邮件,说这个本子是个人物品,退还本人。这封邮件证明本子在调查期间被他们拿走、看过、还回来。在这中间少了两页,他们说不清。
孟川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许立,你这个脑子,真该来做律师。
第四十九章
五月十八号,我去了星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
地址在解放东路 128 号,一栋六层小楼,门口有两棵香樟。大厅里摆着六排塑料椅,坐了二十几个人,多数是四五十岁的,手里拿着文件袋。
取号,等。屏幕上跳到 A037 的时候,我进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她说,什么争议。
我说,解除劳动合同。
她说,违法解除还是补偿争议。
我说,违法解除。公司以严重违纪解除,我认为事实不成立,程序也不合法。
她说,材料。
我把材料递进去: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工资流水、社保记录、我在公司十年的岗位任命文件。
她一份一份翻,翻到解除通知书的时候停了一下,说,第三十九条?
我说,是。
她说,这个你要举证公司违法。
我说,我知道。举证责任在公司。《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做人事的?
我说,做了十年。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省事。
她给了我一张表,《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书》。三联,复写纸。
我在“请求事项”那一栏写:
一,请求裁决被申请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五十六万元(月工资二万八千元×10 年×2 倍)。
二,请求裁决被申请人为申请人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载明解除原因为“协商一致”。
三,请求裁决被申请人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四万三千元。
写完我看了两遍,把第二项划掉重写。
第二项原本我写的是“载明解除原因为非因本人过错”。后来改成“协商一致”。因为下一家公司看的是这四个字。
第五十章
仲裁申请书交上去以后,我用了二十天整理证据。
证据一共四十七项。我编了号,每一项写了证明目的。
第一组,证明劳动关系和工资标准:劳动合同、十份任命文件、三十六个月工资流水、社保缴费记录。
第二组,证明解除事实:解除通知书、快递回单、信封。
第三组,证明程序违法:我在公司内网的《过失性辞退操作指引》截图,第三行“应当给予员工陈述和申辩的机会”;公司没有开过任何听工会程序的记录;解除通知书没有送达工会的回执。
第四组,证明事实不成立:HD2026-03 批次单的系统日志截图;我三月十六号九点三十四到九点三十七的通话记录;我的电脑锁屏日志;审计邮件里“该笔记本为个人物品,不含公司经营信息”的原话。
第五组,证明本子被动过:本子的照片,第七页到第九页的胶痕,我自己拍的。
孟川帮我看了一遍。他把第四组抽出来,说,这一组是核心。你只要能证明那两分钟不是你操作的,公司说你“拒签确认书”就没有前提。
我说,系统日志能证明吗。
他说,能证明有操作,不能证明是谁。但是能证明不是你。因为你的电脑锁着屏。
他说,还有一个办法。你申请调取公司 HR 系统的后台操作记录,要求提供操作终端的 IP 和设备号。
我说,他们会给吗。
他说,不给,就在庭上说他们拒不提供。拒不提供,推定对你有利。
我在证据清单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以上证据,本人保证真实。
签名,按手印。
按的时候我想起卢秀云。她说她这辈子按过三回手印,结婚、买房、裁员。
我这是第四回。
第五十一章
六月十五号,立案通知下来了。
案号:星劳人仲案字〔2026〕第 1187 号。
受理通知书上写着:定于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开庭,地点第三仲裁庭。
开庭前十天,孟川跟我过了一遍流程。
他说,仲裁庭三个人,一个首席,两个仲裁员,其中一个是工会的。你先陈述,再答辩,然后举证质证。
他说,你记住三件事。
第一,只说事实,不说情绪。你说“我为公司干了十年”,没人爱听。你说“三月十六号九点三十四分我在打电话”,所有人都听。
第二,对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一个字。多说一句,就多一个漏洞。
第三,他们一定会问你,你为什么留存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的资料。这个问题你答不好,全盘皆输。
我说,我准备好了。
他说,你怎么准备。
我说,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说,实话是什么。
我说,实话是,我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谈过的人,出去以后没人记得他们干过什么。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就这么说。
开庭前三天,我收到被申请人的证据材料。厚厚一叠,一百二十页。
第一页是《关于许立严重违纪的调查处理报告》。
第二页开始,是十个员工的书面证言。十个人我都认识,其中四个是我谈过的人。
第五十二章
七月二十一号,星期二,上午九点半。
第三仲裁庭不大,二十来平方米,一张长桌,墙上挂着国徽。窗外是走廊,有人走来走去。
我坐在左边,孟川在我旁边。对面坐着公司三个人:余律师、沈嘉、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的。
沈嘉穿了一件浅蓝衬衫,头发剪短了。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首席仲裁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吴,短发,说话很慢。她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宣布开庭。
我先陈述。念了六分钟,念的是事实:三月十六号的时间线,账号不是我登录的,本子是个人物品,解除没有通知工会。
对方答辩。余律师念了十二分钟,念的是那四条理由。
然后是举证质证。
第一轮,公司举证。她把那十份证言一份一份念。
第一份是一个车间主任,说“许立在处理人员优化时态度强硬,多次表示这是上面的指标”。
第二份是一个部门经理,说“许立曾说,指标完成不了,大家年终奖都别想要”。
第三份,第四份……念到第七份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七份是周小海。
证言写着:二〇二五年八月,许立找我谈话,说我在下一批名单上,他可以帮我压下这一次,但要我记住这个人情。
我抬起头。
吴仲裁员说,申请人对这份证言有异议吗。
孟川说,有。请证人出庭。
吴仲裁员说,被申请人,证人能到庭吗。
余律师说,证人系在职员工,因工作原因不便出庭,申请书面作证。
孟川说,仲裁庭,书面证言未经质证,且证人系被申请人下属,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我方申请证人出庭。
吴仲裁员看了余律师一眼,说,请被申请人于下次开庭前安排证人到庭。如无正当理由不到庭,该证言不予采信。
余律师说,我们尽量安排。
散庭以后,我在楼下给周小海打电话。
通了,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关机。
第五十三章
散庭那天下午,我给七个人打了电话。
第一个是曲文斌。我说,曲工,我在打一个官司,需要人作证。
他说,作什么证。
我说,证明我在公司的时候,替被裁的人说过话。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许经理,我作证,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说,没有好处。
他说,那我为什么要去。
我说,你不用去。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考虑一下。
第二个是卢秀云。她不会写字,电话里听了半天,说,许经理,你说的这个事我不懂。你要是缺钱,我这有一万二。
我说,不缺钱。
她说,那你要我干啥。
我说,不用了。我不是要钱。
第三个是何蕊。她听完说,我请假来。几天?
我说,一天。
她说,我开车来,三个小时。
第四个是贺明远。他说,我不去。我在这个行业还要吃饭。
第五个是一个做财务的女的,二〇二二年那八百人里的。她说,许经理,我现在在一家国企,不好出面。
第六个是郑向东。他说,许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站在哪边都站不干净。
我说,记得。
他说,我现在站在我自己这边。我不作证。
第七个,我打给了周德海。
第五十四章
周德海的手机号我存了十年,从来没打过。只在每年春节发一条短信,他回一条。
那天我打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周师傅,我是许立。
他说,小许啊。
我说,我出了点事。
他说,我听小海说了。
我说,我需要一个人给我作证。
他问,作什么证。
我把开庭的事说了,说了三分钟。说完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小许,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我说,你就说你经历过的事。
他说,那行。我去。
我说,周师傅,你儿子在公司的证言上签了字。
他说,我知道。
他说,他昨天晚上回家跟我说了,说公司的经理让他签的,他签了以后一宿没睡。
我说,证言上说,我拿人情压他。
周德海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小许,我明天带他来。
第二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他们父子俩。
周德海六十二了,头发全白,还是染的,染得不匀,鬓角露出一截白。他穿一件深灰夹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周小海站在他旁边,低着头。
周德海走过来,说,小许,你瘦了。
我说,周师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我。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小海,你自己说。
周小海抬起头。他说,许哥,那个证言不是我写的。
我说,谁写的。
他说,我们部门经理写的,让我抄一遍签字。他说全公司都在签,不签就是不配合。
我说,上面那句话,我拿人情压你,你抄的时候没看见?
他说,看见了。
他说,我当时想跟您说一声,但是我怕。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下一批还是我。
周德海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就是怕。你爸当年也怕,怕了二十三年,最后人家一句话就让你走。
周小海没说话,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他们父子俩去吃了碗面。周德海吃了两碗,吃完说,小许,开庭那天我去,我儿子也去。
第五十五章
开庭前,我打了一百四十七个电话。
名单是从本子上挑的。挑的原则是:还在星海周边,工龄五年以上,我印象里谈得还算清楚的。
一百四十七个人里,接电话的一百零六个。听完我说的事,当场说“我去”的九个。说“我考虑”的二十三个。说“不方便”的六十四个。直接挂的十个。
最后收到书面情况说明的,三十九份。
三十九份里,写得最长的是杜金山,那个社保没补上的仓库管理员。他写了三页纸,手写,字很大。最后一句是:许立这个人,帮我争过一万二,虽然我还是亏,但是他没有骗我。
写得最短的是邱月娥,一句话:他给我男人办的工伤,钱一分没少。
还有一份是何蕊的,她写了两页,中间有一段:
二〇一八年九月,我怀孕七个月,听说我在名单上。后来我留下了,我不知道是谁帮的。二〇一九年我走的时候,许经理给我写的离职证明,写着“在职期间工作表现良好,无违纪记录”。我拿这张纸去苏州面试,人家看一眼就让我进了二面。我到现在还留着。
孟川看完这三十九份,说,这些都不是证据。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仲裁庭不会采信。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收它们干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里,到底有多少人觉得我没骗他们。
三十九。
孟川把纸摞好,说,三十九比零强。
第五十六章
第二次开庭是八月十八号。
何蕊前一天晚上到的星海,住在我家附近的快捷酒店,一百六一晚。她带了一个纸袋,里面是那封离职证明的原件,折了四折,边都磨软了。
她二〇一九年离开瑞和的时候二十五岁,现在三十二。人胖了一些,说话快,坐下就问我,许哥,我要说什么。
我说,你就说你经历过的事。不问你的别说。
她说,我怕说错。
我说,说错也没事。这是仲裁,不是法院。
第二天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进庭的时候她握了一下我的手,手是凉的。
她作证十二分钟。
余律师问她,你和申请人是什么关系。
她说,他是我以前的同事。
余律师说,他帮你保住了工作,是不是。
她说,是。
余律师说,所以你今天来,是还人情。
何蕊说,不是。
余律师说,那是什么。
何蕊说,我二〇一九年自己走的时候,他给我写了一张离职证明。我今天带来的是原件。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她说,我在苏州找了三份工作,每一份面试人家都看这张纸。我这次来,是因为我看到公司出的通知书上写,他“严重违反规章制度”。
她说,一个会给离职的人写“工作表现良好”的人,我不信他会严重违纪。
庭上安静了几秒。
吴仲裁员说,证人可以退庭了。
何蕊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五十七章
第二次开庭的重点是两个:证人,和那份系统日志。
公司那边,周小海的书面证言被撤了,余律师说证人因个人原因无法到庭。吴仲裁员说,该份证言不予采信。
我方证人出了三个:何蕊、周德海、邱月娥。
周德海作证五分钟。
吴仲裁员问他,你为什么来。
他说,二〇一六年我被他谈走,他给我算的钱,一分没少,还多给了一个月。我儿子二〇二五年差点被裁,是他压下来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作证,我就是来说这个。
余律师问他,你可知道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正在诉讼?
他说,知道。
余律师说,你这样做,会影响你儿子在公司的前途。
吴仲裁员敲了一下桌子,说,被申请人代理人,注意提问方式。
周德海说,我儿子已经在名单上了。还有什么前途。
然后是系统日志。
孟川当庭提交了《调取证据申请书》,要求公司提供三月十六号九点三十六分那次操作的后台终端 IP 和设备编号。
余律师说,系统日志已在证据材料中提交,包含操作账号与时间。
孟川说,账号是本人员工号,时间有了,但操作终端没有。同一账号可以在任意一台联网设备登录。
余律师说,系统后台记录只保留三十天,现已超过保存期限。
孟川说,被申请人在三月十六日当天即已知晓本案争议,未采取任何保全措施,导致关键证据灭失,应当承担不利后果。
吴仲裁员说,被申请人,系统日志的保存期限是多少。
余律师说,制度规定三十天。
吴仲裁员说,制度是你们自己定的。
她记了一笔,没再问。
第五十八章
裁决书是九月四号下来的,挂号信,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我在楼下拆的。
第一页是案由和当事人。第二页开始是“本委认为”。
关于解除理由,仲裁委认定:
一,申请人留存员工个人信息,违反被申请人内部管理制度,事实成立。但该行为未造成实际损害,且被申请人在调查期间已确认该笔记本为个人物品,不足以构成“严重违反规章制度”。
二,申请人粉碎留存材料,系对个人违规留存信息的处置,且被申请人未举证证明该材料系公司唯一保存的文件,不构成“妨碍调查”。
三,被申请人主张申请人“拒签确认书”,该确认书要求申请人确认批次单系本人制作并提交,与已查明事实不符。劳动者有权拒绝签署与事实不符的文件,不构成违纪。
四,被申请人解除劳动合同,未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程序违法。
结论:被申请人解除劳动合同违法。
裁决如下:
一,被申请人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申请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五十六万元。
二,被申请人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申请人二〇二五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四万三千元。
三,驳回申请人其他仲裁请求。
我站在楼下把这三条念了两遍。
念完我给我妻子打电话。她接了,说,怎么样。
我说,赢了。五十六万。
她那边没声音,过了几秒,我听见她把水龙头关了。
她说,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楼下。
她说,你上来吧。饭快好了。
我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第五十九章
公司不服,起诉到法院。
一审在十一月。开庭前一周,法院组织调解。
调解室在法院二楼,比仲裁庭大,一张圆桌。公司来了三个人,余律师,沈嘉,还有一个新的法务。
法官先说话。他说,这个案子事实比较清楚,程序上有瑕疵,我建议双方考虑调解。
余律师说,我们可以给四十二万。
孟川说,五十六万是裁决的数额。
余律师说,法院不一定按裁决判。这个案子事实有争议。
法官看了我一眼,说,申请人什么意见。
我说,钱可以让。我要一样东西。
法官说,什么。
我说,解除证明上写“协商一致”。
余律师说,这个不行。
我说,那就判。
法官说,为什么这一条这么重要。
我说,我四十一岁,还要找工作。下一家公司做背景调查,看到“严重违纪”三个字,我这辈子就完了。你们写“协商一致”,大家都体面。
余律师说,我们可以写“因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
我说,不行。
法官说,被申请人考虑一下。
休庭十五分钟。
回来以后,余律师说,公司同意写“协商一致”,金额四十万。
孟川说,四十二万。
余律师说,四十一万五。
孟川说,成交。
调解书当场签的。签完沈嘉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他说,许哥,您的离职证明,我提前开好了。
我打开看。上面写着:兹证明许立同志于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至二〇二六年四月三十日在我单位工作,任员工关系总监。因协商一致,双方于二〇二六年四月三十日解除劳动合同。
下面盖着公章。
我把纸对折,放进内袋。
第六十章
四月三十号解除,公司在当月做了减员。
五月十号,我收到社保的短信:您的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自二〇二六年五月起暂停参保。
六月,我去医院给我母亲拿降压药,刷卡的时候,窗口说,你这个卡停了,要自费。
我说,多少钱。
她说,二百七十八。
我掏了现金。
七月,我儿子学校通知,说下学期的社会实践要去外地,要交一千二。我妻子说,交吧。
八月,房贷扣款日,我账户里还剩三千二。房贷是六千八。
我把理财里的一笔钱赎回来,五万,亏了四千三。
九月,裁决下来了,钱还没到。我去问了执行,说公司在起诉,要等。
那几个月我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算过。存款还有十一万,除去房贷、保险、儿子的补习班,能撑七个月。
我妻子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她只是把家里的水果从车厘子换成了苹果,从苹果换成了当季的橘子。
有一天晚上她在客厅算账,我走过去,她说,你别看。
我说,我看一下。
她把本子合上,说,许立,我不是怕没钱。我是怕你垮。
我说,我没垮。
她说,你三个月没出门了。
我说,我出门。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我去买菜。
她说,买菜不算。
第六十一章
六月二十号,我去街道的劳动保障所办失业登记。
地址在小区往东两站路,一间临街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就业服务”四个字。
取号,等。前面有七个人。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吴,胸牌上写着“吴晓红”。
她说,什么业务。
我说,办失业登记,申领失业保险金。
她说,身份证、社保卡、解除劳动合同证明。
我递过去。
她把证明看了两遍,说,协商一致解除,可以领。
她在电脑上敲,敲了一会儿说,你缴费十一年,可以领二十四个月。第一个月到第十二个月,每月一千九百八;第十三个月到第二十四个月,每月一千六百二。
我说,好。
她说,先做失业登记。你现在有工作吗。
我说,没有。
她说,有没有营业执照,是不是公司股东、法人。
我说,不是。
她说,有没有在领养老金。
我说,没有。
她打完,打印了一张表让我签。签的时候她说,你这个证明写得挺规范。
我说,我自己写的。
她抬头看我,说,你自己写的?
我说,我以前做人事。
她说,哪家。
我说,瑞和。
她愣了一下,说,瑞和前两天还来我们这儿招人。
我说,是。
她把表递给我,说,三个月内要参加一次职业指导,不来就停发。
我说,我知道。
我拿着那张表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车。
这个流程我教过一千多个人怎么办。今天第一次自己办。
窗口里那个女人喊,下一位。
第六十二章
瑞和集团总部在瑞和路 8 号。马路对面是金鼎大厦,六层,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金鼎大厦四楼有一条走廊,两边是隔出来小办公室,一间二十到六十平米,租给各种小公司:一家做代账的,一家卖保险的,一家做劳务派遣的,还有一家常年锁着门,门上贴着一张“房屋出租”。
十月,我在四楼租了一间。四十平米,一个月两千二,押一付三。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金,说这楼是他哥的。他带我上去看房,开门的时候一股灰尘味。屋里有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角有一台空调,外机上写着 2003。
他说,之前是做建材的,搬走了。
我走到窗前。窗玻璃上有水垢,我用袖子擦了一块。
擦干净以后能看见对面。
八层,灰白色,顶上有一排空调外机。大门口挂着“瑞和集团”四个字,铜的。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金老板说,这个位置好,采光好。
我说,就这儿。
第六十三章
签合同那天是十月十二号。
我办了营业执照,个体户,名字叫“星海市离场人力资源服务部”。
名字是孟川帮我想的。他说你不能叫“再就业服务中心”,那是政府机构的名字;也不能叫“XX 人力”,太像劳务公司。
我说,那就叫离场。
他说,这名字不吉利。
我说,吉利。
注册的经营范围我写了四项:职业介绍、职业指导、社会保险代办、企业管理咨询。
第一项要备案,我去区人社局跑了三趟,交了一堆材料,最后拿到一张《人力资源服务许可证》。
第二项不用备案,我写在墙上。
装修没做。桌子擦干净,柜子搬进来,买了两把新椅子,一台打印机,一个饮水机。墙上钉了一块白板。
白板上我写了三行字:
一,不收费招人。
二,不替企业谈价。
三,不劝人签任何东西。
第三行是孟川让我写的。他说这一行最容易出的问题,就是最后变成替企业压价的中介。
我说,我不会。
他说,你写下来。写下来人家才信。
开业第一天,没有一个人来。
我坐在桌前,从早上八点半坐到下午五点。中午吃了一个面包。
下午四点多,对面的厂区换班,人从大门出来,往公交站走。我站在窗前看,看了半个钟头。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二日,离场开业。今日来客零。
写完我在后面加了一句:这事要是干不成,就当我给自己找了个班上。
第六十四章
第一个客户是曲文斌介绍的。
十一月初,他给我打电话,说,许哥,江北有个做注塑的厂,要三个调机师傅,你手上有人吗。
我说,有。
他说,他们要熟手,能独立开模,工资一万一到一万三。
我说,什么时候要。
他说,月底。
我挂了电话,把本子翻开,从一千二百四十七行里挑。
挑的标准:做过注塑、做过调机、年龄四十以下、还在星海周边、本子上“去哪了”那一栏没写“去世”或者“跑了”。
挑出十一个人。
我打了七个电话。三个号码是空号。两个说现在有活,不换。一个说,许经理,你开公司了?
我说,开了。
他说,那我过来看看。
他姓闻,闻德发,四十三岁,二〇一九年从瑞和注塑车间走的,当时是技术员。他做了六年外卖,去年膝盖不行了,改做小区保安,一个月三千八。
他来我办公室那天穿了一身保安的制服,帽子捏在手里。
他说,许经理,你这个地方真小。
我说,四十平米。
他说,对面就是瑞和。
我说,是。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说,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一年,从来没进过对面这栋。
他转过身说,那个注塑厂,什么条件。
我把曲文斌发我的岗位说明打印出来给他看。他看了十分钟,说,这个我能干。但是我有个事要说清楚,我六年没摸机器了。
我说,你摸一下试试。
我给曲文斌打电话,让他安排闻德发去试机。第二天他去了,试了两个钟头,回来说,机器换了三代,但是道理没变。
第三个礼拜他上了工,一万一。
他干了一个月,把另外两个名额也带去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以前的徒弟,一个是他在保安队认识的。
我这一单,收了厂里每人八百块的服务费。三个人,两千四。
这是“离场”的第一笔收入。
我在账本上记了:十一月二十六日,收入 2400 元。
记完我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够房租。
第六十五章
十二月初,曲文斌自己来了。
他二〇一九年被裁的时候三十四,现在三十九。他在江北那家注塑厂管三台机,一个月九千五。他说想换个地方。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个厂要搬到安徽去,明年三月。
我说,那你想去哪儿。
他说,我想做设备维护。我有电工证,低压的,去年考的。但是人家要高压的。
我说,高压证要培训两个月,费用三千八。
他说,钱我有。我就是想问,考出来以后有没有人要。
我说,有。星海这边做设备的厂,都要高压证。你这个年纪,又有注塑经验,能值一万三。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说,许哥,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二〇一九年裁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我留过你的名字”。这句话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留到底。
我说,我留了一次,驳了。第二次我没留。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一年我要保二十几个人,保不过来。我挑了几个,你不在里面。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说,高压证我下个月去报。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许哥,你这句话,比当年那一万九的工资值钱。
第六十六章
卢秀云是十二月二十号来的。她拿着一封信,站在门口不敢进,说,许经理,你这儿是不是办事的。
我说,卢姐,进来坐。
她进来坐下,把信摊在桌上,说,我孙子给我寄的,你帮我看看。
信是她孙子从学校寄的,说学校要交一份“家庭情况调查表”,要填爷爷奶奶的工作和社保情况。
我说,你现在交的什么社保。
她说,我不知道。我收废品,没人给我交。
我让她把身份证给我,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她交的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一年交三百,交了九年。
她说,我这个够不够。
我说,够。到六十岁能领,一个月一百多。
她说,才一百多。
我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就是这个数。
她说,我在食堂干了十五年,那十五年不算?
我说,那十五年公司给你交了职工养老保险,交了十五年。你到六十岁可以领职工养老金,一个月大概一千三四。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你二〇二〇年离厂以后,社保断了。你要是想多领,可以按灵活就业自己接着交。
她说,一年多少钱。
我说,最低档一年八千多。
她算了一下,说,我现在一年挣两万多。
我说,那你别交。你就等六十岁领那一千三四。
她说,那我这个表怎么填。
我拿笔帮她填了。填到“就业状况”那一栏,我写“灵活就业”。
她说,什么叫灵活就业。
我说,就是自己找活干。
她说,哦。收废品就叫灵活就业。
她拿着表走的时候,从布袋里掏出两个橘子放在我桌上,说,我自己买的,不酸。
第六十七章
到年底,我把本子上的名字重新理了一遍。
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我按工种分成十二类:装配、注塑、焊工、钣金、检验、设备维护、仓储、叉车、电工、司机、班组长、职能。
每一类下面,标三种状态:可联系、已联系、不愿联系。
“可联系”的有三百六十一个。这个数是我一个一个打电话试出来的。
“已联系”的一百零四个。
“不愿联系”的八百多个。有的是号码换了,有的是不想再跟瑞和的人有任何关系。有一个在电话里骂了我三分钟,骂完说,你别再打了。
我把这三百六十一个人的名册做成了电子表,存在电脑里,设了密码。
名册不写身份证号,不写家庭住址,只写姓名、工种、工龄、期望工资、可到岗时间。
这是我跟孟川商量过的。他说,你不能存敏感信息,存了就是给自己找事。
我说,我知道。
十二月底,区人社局来检查,看我的台账。一个年轻的男同志翻了翻,说,你这个名册做得挺细。
我说,我以前做这个。
他说,哪家。
我说,瑞和。
他说,哦,那个裁了四千多人的。
我说,是。
他把台账还给我,说,许老板,你这个生意,做得成。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会记人。
第六十八章
一月,郑向东给我打电话。
他在嘉恒做到副总裁,管供应链。他说,许立,我听说你开了个中介。
我说,是个服务部。
他说,我这边要三十个人,去越南厂,装配,两年合同,一个月一万二,包吃住。
我说,三十个?
他说,三十个。三月要到位。
我说,我手上有装配工,但是能出国的不多。
他说,你试试。一个人我给你一千五。
我在电话里想了一会儿。
一千五乘三十,四万五。
我说,郑总,我问一句。这三十个人去了越南,两年以后回来,你管吗。
他说,什么叫我管。
我说,两年以后他们的岗位还在不在。
他笑了,说,许立,你还是这样。
他说,我告诉你实话。两年以后的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能保证这两年的合同。
我说,那我不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放出去三十个人,两年以后他们回来找我。我这儿四十平米,接待不了三十个人。
他说,那你做什么生意。
我说,我做能兜住的生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许立,你这样,一辈子发不了财。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白板上加了一行字:
四,不做出国的单。
第六十九章
周小海是二〇二六年五月被裁的,N+1 六万二。他拿了钱,在家待了三个月,九月在城东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家电维修店,招牌上写着“小海家电维修 · 空调冰箱洗衣机”。
开业那天他给我发了条微信,一张照片,招牌下面摆着两个花篮。
我回了一句:生意兴隆。
一月,我办公室的空调不制热。我想起他,给他打电话。
他说,许哥,你在哪儿。
我说,金鼎大厦四楼。
他说,我半小时到。
他骑着电动车来的,后座上绑着工具包。上楼看了空调,拆开外机,说是电容坏了,换一个一百二。
他蹲在窗台上换,我在下面扶着梯子。
他说,许哥,你这办公室真小。
我说,四十平米。
他说,对面就是瑞和。
我说,你怎么也这么说。
他说,我爸也这么说。
他换完电容,试了机,热风出来了。他收了工具,我给他钱,他不要。
我说,该多少多少。
他说,许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爸二〇一六年被裁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以后别进厂。我不听,我二〇一八年还是进了。现在我出来了,我不怪我,也不怪你。
他说,我现在一个月能挣六七千,比在厂里少,但是我自己干。
他说,许哥,我想问你,你那个本子,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后面写一句。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开了个店”。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翻开,翻到二〇二五年那一行。周小海,1994.08,2018.04 进厂,2026.05.08 离厂,“开家电维修店,城东”。
我把“开家电维修店”划掉,重新写:开了个店,自己干。
第七十章
一月底,来了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门口问,这儿是不是能问社保的事。
我说,能。
他进来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我扫了一眼,看到“第三十九条”。
他说,我在一家做汽配的厂干了四年,上个月被开了,说我偷东西。他们说我拿了仓库里的两个轴承。
我说,你拿了吗。
他说,我拿了。但是我赔了钱,也写了检讨。我以为这样就算了。
我说,他们让你签什么了吗。
他说,签了一份检讨书,还有一份《事实确认》。上面写“本人承认盗窃公司财物”。
我说,那你这个麻烦大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第三十九条第二项,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可以解除不给钱。你签了《事实确认》,事实就成立了。而且“盗窃”这两个字,写在纸上,你以后找工作背调一查,就是污点。
他的脸白了一下。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两个办法。第一个,去仲裁,主张解除违法。你能证明那两个轴承的价值不到公司规定的“重大损害”标准,就有机会。第二个,跟公司谈,把它改成协商解除。
他说,能谈吗。
我说,能。他们也不想上庭。这种事上庭,法官会问一句话:两个轴承值多少钱。
他说,值八十块。
我说,八十块的东西,写“盗窃”,他们自己也觉得荒唐。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搓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收多少钱。
我说,咨询不要钱。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把事情办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他站起来,说,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你叫什么。
我说,许立。
他说,我叫陈鹏。
我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一千二百四十八行。
许立,1985.04,2016.03 进厂,2026.04.30 离厂,“开了个服务部,在对面”。
写完我在下面空了一行,写:陈鹏,待记。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窗外。
对面那栋楼亮着灯,八层,一格一格,像一块块白豆腐。
第七十一章
二〇二七年二月,韩铮约我吃饭。
地方是他定的,在市中心一家淮扬菜,包厢,四个人坐的圆桌,只来了两个。
他瘦了,脸颊有点陷。穿一件深蓝针织衫,不是西装。
他说,我出来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一月。集团审计查采购,跟我没关系,但是我在那个位置上,签字签得多。给我两个选择,一个是调去西北,一个是自己走。
我说,你选了哪个。
他说,自己走。拿了 N+1,四十多万。
他给我倒酒。我说我开车。他自己喝了一杯。
他说,许立,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问。
他说,你恨我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恨。
他说,为什么。我把你弄成那样。
我说,因为你没做错。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按流程办事。流程写着我那个岗位有批量解除权限,你就让我签。你不签,你自己走人。你选了保住自己,这很正常。十年里我干的事跟你一样。
他说,那你为什么压那二十一天。
我说,因为我看见我自己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说,对。人只有在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才会想起名单是人。
他喝第二杯,说,我三十岁那年被裁过一次。一家做手机的,两千人裁到八百。我在名单上,第二页。谈我的人是个女的,比我小两岁,念了三分钟,念完问我有没有问题。我说没有。
他说,那天我从厂门口走出来,走了一个钟头,走到一座桥上,站在那儿看水。
他说,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坐到她那个位置上,我一定不做她那样的人。
他说,结果我做得比她狠。
他把杯子放下,说,许立,我找你吃饭,是想跟你合伙。我手上有客户,长三角做制造的,二十几家。你有名册,会办手续。我们做企业端,一年能做一千万。
我说,不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裁人的时候,不记名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记得你裁过多少人吗。
他说,记不清。
我说,我记得。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加上你的四千七百个,是五千九百多。
我说,我不跟你合伙,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一想到要跟你一起坐在会议室里,跟一个四十岁的人说“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就睡不着。
他把酒喝完,说,行。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走出饭馆,他站在门口点烟,说,许立,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可能。
他说,这样也挺好。
第七十二章
三月,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常州。
瑞和在常州有一个厂,二〇〇三年建的,最多的时候三千二百人。二〇二五年底关停,设备搬到越南。
厂区还在,铁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纸,“厂区封闭,禁止入内”。
我从铁门缝往里看。厂房是蓝色彩钢板,很长,一眼看不到头。地上的水泥缝里长了草,草有一尺高。
门口的保安室是空的,玻璃碎了一块。墙上还挂着一块牌子,“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后来有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过来,五十来岁,停下来问我,你找谁。
我说,我以前在这家公司上班。
他说,哪个厂。
我说,总部,做人事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裁人的?
我说,是。
他从车上下来,说,那你看看。这个厂我干了十九年。二〇二四年十月关的,给了二十个月工资。
我说,你现在干什么。
他说,在附近一个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六千二。
我说,比原来少多少。
他说,少两千八。
他说,我不怨。厂子没单子,留着也是亏。就是这个厂一关,镇上饭馆倒了三家,超市关了一家,学校少了二百个学生。
他说完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铁门口,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
四千七百人,平均工资七千。一个月是三千二百九十万。一年是三亿九千四百八十万。
公司在年报上写的是“每年节约人工成本十四亿”。
三亿九和十四亿,差的那十亿,是社保、公积金、福利、管理成本,还有那些没算进去的东西:饭馆、超市、学校、镇上骑着电动车的人。
我算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些东西,我在那四十一页的报告里,一个字都没写。
第七十三章
四月,陈鹏的案子结了。
他听了我的话,没有去仲裁,先给公司发了一封函。函是孟川写的,三百字,核心就一句:两个轴承价值八十元,是否构成“重大损害”,请公司出具认定依据。
公司收到函的第三天,人事给他打电话,说可以谈。
谈了两次,最后是协商解除,N+1,四个月工资,两万三。解除证明上写“协商一致”。
他拿到钱那天来我办公室,提了一箱牛奶,放桌上。
他说,许哥,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说,不用。
他说,那我给你干点活。你这里缺人不。
我说,缺。
他就留下来了。上午在他原来的汽配厂附近跑,下午在我这儿接电话。
他不会用电脑做表,我教了他三天。他学得慢,但是记性好,我说过一遍的名字,他能记住。
五月,他接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做电机的厂要五个焊工。他翻名册,翻了半天,说,许哥,这五个人的电话我都打了,两个空号,三个说可以来看看。
我说,你自己安排。
他安排完,回来跟我说,许哥,我今天干了件什么事你知道不。
我说,什么。
他说,我跟那三个人说,去了以后要是谈不拢,你回来找我。别当场签。
他说,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特别舒服。
第七十四章
五月的一个下午,我去了城西。
周德海的五金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两间,一间摆货,一间堆纸箱。招牌是喷绘的,写着“德海五金 · 螺丝 合页 铰链 拉手”。
他在柜台后面坐着,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给一把锁配钥匙。砂轮转起来,火星子往地上掉。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他抬头,说,小许。
我说,周师傅。
他说,你怎么找到这儿。
我说,本子上有地址。
他放下手里的活,给我倒了杯茶。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瑞和集团 2008 年度先进生产者”。
我说,这个杯子您还留着。
他说,喝水用。
店里很挤,货架一直顶到天花板,螺丝按规格装在透明盒子里,一盒一盒码得整齐。
我说,生意怎么样。
他说,够吃饭。这一片的老房子多,修门窗的多,一天卖个两三百。
我说,小海那个店,您去看过吗。
他说,去过。他那个店比我的大。
他喝了一口茶,说,小许,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二〇一六年你把我谈走的时候,我回家路上想了一路。我想我这辈子完了,五十二岁,没人要。
他说,后来我开了这个店。第一年亏,第二年平,第三年才挣。现在我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在厂里少两千,但是我不用看谁的脸。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厂里没裁我,我干到六十岁,退休,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在家里坐着,看电视,等着死。
他说,人不能都往一个方向走。都往一个方向走,那条路就挤死了。
他说完,拿起那把没配完的钥匙,接着磨。
砂轮响起来,我坐在那儿,把那杯茶喝完了。
第七十五章
罗师傅是二〇二六年十二月住的院,心梗,放了两个支架。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二〇二七年六月。他儿子在电话里说,我爸不让我告诉你。
我去了他家。
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上去的时候喘。他开门,瘦了很多,能走,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屋里很干净。阳台上摆着几盆花,一盆君子兰,叶子擦得很亮。
他说,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水。手有点抖,杯子放在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
他说,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全部。小沈来看过我,跟我说了。
我说,哦。
他说,你比我强。
我说,师傅。
他说,我二十六年,一个名字都没记。你记了一千多个。
我说,我也是被逼的。我不记,晚上睡不着。
他笑了一下,说,睡不着才要记。睡得着的人不记。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你那本子,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带了没。
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腿上。
他把本子翻开,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他不认字认得清,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看。
翻到第三十几页,他停住了。
他说,这个人,我记得。二〇一七年,装配车间,脑子有点问题,他老婆来闹过。
我说,是。他离厂第二年就去世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翻。
翻到一半,他合上了,说,我看不动了。
他把本子推回给我,说,小许,我跟你说一句话。
我说,您说。
他说,你那三句话,我教你的时候,我自己也没做到。
我说,哪三句。
他说,钱要给够,话要说清,人要送出门。
他说,我做到前两句。第三句,我做到第五年就做不到了。人太多,送不过来。
他说,你做到了第十年。
我说,我也没做到。
他说,你做到了。你在本子上送。
我把本子收进包里。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小许。
我回头。
他说,你还得写。
第七十六章
八月,陈鹏接了一个大单。
一家做电动工具的厂要扩两条线,要四十个人,装配、检验、包装都有,工资七千到九千。
他把名册翻了一遍,说,许哥,这四十个人我凑不齐。
我说,凑多少算多少。
他凑了二十九个。剩下十一个,他去人才市场摆了两天摊,招了七个,还差四个。
他跟厂里说,四个我下个月补,先上二十九个。
厂里同意了。
那两个月他天天在外面跑,晒得很黑,回来在办公室里喝水,一口气能喝一瓶。
九月,那四十个人上齐了。
厂里给他结了服务费,三万二。
他拿着钱回来,说,许哥,这个钱怎么分。
我说,你六我四。
他说,不行。地方是你的,名册是你的。
我说,人是你跑的。
他说,那我们对半。
我说,对半。
他拿了钱,当天下午去银行,存了一万。回来跟我说,他准备明年结婚。
我说,对象哪儿的。
他说,我们原来厂里的,检验组的。她二〇二五年被裁的,现在在超市。
我说,那你怎么认识的。
他说,她也在你名册上。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翻开,找到那个女的的名字。二〇二五年那批,第七十几行,写着“去超市,做收银”。
我在后面加了一句:跟陈鹏结婚,二〇二八年。
第七十七章
二〇二七年十月,“离场”开业满一年。
这一年,我接了四十七单,送出去二百一十三个人,收了十一万八千块服务费。除去房租、水电、税,剩四万三。
我把这四万三取出来,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妻子,一份存起来,一份放在办公室的铁皮柜里,当周转。
十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在窗前站着,看对面。
对面的大门口挂起了横幅,红底白字,“瑞和集团 2027 年秋季招聘会”。
横幅下面摆了几张桌子,有年轻人在填表。
四点半,有人敲门。
我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是沈嘉。
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黑圈。
他说,许哥。
我说,进来。
他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说,这儿真小。
我说,四十平米。
他说,我天天从这底下过,从来没上来过。
我说,坐吧。
他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说,许哥,我来问问社保的事。
我说,你也被裁了?
他说,九月。第四批。我在名单上,第二页。
他说,我签了《确认书》。
我说,什么确认书。
他说,就是那个,“本人确认批次单系本人制作并提交”。
我看着他。
他说,许哥,我当时想,反正我在这个位置上,我不签谁签。我签了,拿了三十一万,走了。
他说,我签完那天晚上,在我们家楼下坐了两个钟头。我想起您那天在 302 说的那句话。
我说,哪句。
他说,您说,“你划一下试试”。
他低下头,说,我没划。我把周小海的名字报上去了。
他说,许哥,我不求你原谅。我来就是问社保怎么办,还有,我想跟您干。
我没说话。
窗外对面的招聘会散了,桌子在往里面搬。有人举着一块牌子走过,牌子上写着“诚聘”。
我说,小沈,你把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我说,你自己看看,你这只手,签过多少人的名字。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许哥,我记不清了。
我说,那你从明天开始记。
尾声
二〇三一年三月,“离场”搬到了金鼎大厦三楼,一百二十平米,五个人。
名册上的人,从三百六十一变到五百四十七。四年里我们送出去一千一百多人,收的服务费一年不到四十万,够发工资,够交房租。
陈鹏二〇二八年结的婚,二〇二九年生了个女儿。他现在是合伙人,名片上印着“离场 · 陈鹏”。
沈嘉留了下来。他负责跟企业谈,我负责跟人谈。他记性不好,本子记了三本,第一本写到两百多行就断了。我没说他。
对面那栋楼还在。二〇二九年瑞和把总部搬到了新区,老楼空了一年,租给了一家做直播的公司。大门口的“瑞和集团”四个铜字拆走了,墙上留着四个字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深。
罗师傅二〇二八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半个月,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本子别断。
那个本子现在写到第一千四百六十二行。
第一页的第一行还是周德海。他二〇二七年把五金店转给了侄子,跟老伴去了合肥,住在儿子家附近。二〇二九年春节他给我打电话,说合肥的螺丝比星海贵两毛。
最后一行是上个月写的。一个三十四岁的女的,做质检,被一家做光伏的厂优化了,来我这儿问工伤的事。她左手小指少了一节,二〇二三年的事,当时厂里给了一万八,她签了“无其他争议”。
我帮她看了材料,说这个可以再谈。
她问我,要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把事情办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
白板上还是那四行字,第四行是后来加的:
一,不收费招人。
二,不替企业谈价。
三,不劝人签任何东西。
四,不做出国的单。
她看了几秒,说,这四条是你写的?
我说,是。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以前干的事,正好是这四条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