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镇子不大,夹在几座山的山坳里,进出乡镇的公路不宽,沿着山脚绕行。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老旧的商铺、机关单位和几栋新盖起来的三层楼房。再往外走,就是山坡、村庄和厂矿。
这里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年轻人高中毕业后,有的留在县里找份工作,有的早早去了外地打工。能考上大学、走出县城,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件不容易的事。读书也就成了不少孩子和家长心里的一条出路。
老周的电动车停在院门口,钥匙没拔,一只脚撑着地。
院门是两扇旧铁门,漆皮掉了不少,门边堆着几块没来得及收拾的砖头。院子不大,靠墙搭着个简易棚子,底下放着些农具和杂物。旁边紧挨着露天的猪圈,两大一小三头猪快活的拱着地。
“文学,恭喜啊。”老周递过来一个黄色的大信封,“全镇今年考上铁路学校的,就你家李鑫一个。”
老周的圆珠笔不出水,他在手背上划了几下,才递给李文学,让他在签收单上签字。
“还不知道能不能去呢。”
“考上了还有什么不能去的?铁道学校,出来就有工作。”
李文学咳嗽了两声,笑了笑。老周又夸了几句,骑上车走了。
李文学站在原地,把信封撕开。通知书装在塑料封套里,封套底下压着一张缴费说明:九月八号报到,学费八千六,住宿费一千二,报到时一次缴清。
他掏出手机,按了一遍计算器。
九千八。
又按了一遍,还是九千八。
存折在抽屉里,两千三。前年母亲住院,大舅哥那边借的一万七,到现在没还上。厂里的工资连着几个月没足额发了,这个月只发了一半。
他把通知书装回封套,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来。
屋里传出母亲骂人的声音。
“玉玲,猪圈粪汤儿都漾院子了!上个破班儿,一点儿也指不上,昨天你到底收拾没有!”
陈玉玲在卫生所上了一夜班,早上回来刚躺下,这会儿披着衣服出来,蹬上胶靴,往院子东南角走。猪粪混着昨夜的雨水顺着墙根漫出一条黑线,她拿锄头一点一点往回拨。
李文学没有起身。日头上来了,猪圈的气味一阵一阵漫过来。
他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数日子:今天二十七号,到九月八号,还有十二天。
得抓紧把钱凑一凑。
二
晚饭是红薯稀饭和一碟腌菜。
母亲刚坐下就问:“今天老周来过?”
“嗯。”
“送什么来了?”
李文学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李鑫的通知书到了吧?”
厨房里,陈玉玲停下洗碗的手,回头看了一眼。
李文学把通知书拿出来,放在桌上。母亲戴上老花镜,抽出封套底下的缴费说明,凑到灯下看。纸上只有几行字,她看得比较慢。
“九月八号?又是这日子,没几天了。”
“嗯,可不。”
“多少钱?”
“学费加住宿费,九千八。”
母亲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沿上。
“上哪儿弄这笔钱去。”
陈玉玲擦着手走过来。“孩子考上了,其他的不是事儿。”
“说得倒轻巧。”母亲没看儿媳,盯着儿子,“我问的是钱。你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
李文学低头扒饭。
“厂里工资发不下来,你大舅哥那边还欠着一万七。家里吃饭、看病,哪样不要钱?你拿什么供?”
“咳,我在想办法呢。”李文学大声咳嗽了一下说道。
“你每回都是这句。”
陈玉玲把缴费说明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碰着了腌菜碟子。“钱的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想办法。”
母亲瞥她一眼。“你能有什么办法?借来的钱不用还?”
陈玉玲没有接话。
“行了,先吃饭。”李文学说,“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办。”
“你别光拿这句话堵人。”陈玉玲看着他,“报到的日子就写在这儿。过了日子,人家可不等咱家李鑫。”
李文学的筷子停了一下。
灯泡外头有一只飞蛾,撞了一遍又一遍。母亲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我不是不想让他念大学。”母亲终于说,“咱们这个家,供得起吗?念出来就一定有工作?”
“考都考上了,不能因为家里没钱就不让上。”陈玉玲说。
母亲没再争。她夹起一根腌菜,又放回碟子里。
过了一会儿,李文学问:“孩子还不知道吧?”
“早就知道了。”陈玉玲说。
“那趁早跟他说清楚,咱跟人家比不起,别以为家里条件有多好。”
陈玉玲看了丈夫一眼。
“他比你想的明白。”
三
李鑫十点多才回来。
李文学原打算先不提,可晚饭后他一直坐在院里,坐到了这个钟点。灯泡底下的小桌上,还放着通知书。
院门一响,他抬起头。儿子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书包,个子已经高出他半头。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老李抬头打量着儿子。
“和同学玩去了,再见就不知哪天了。”
“送到了?”李鑫看了一眼桌上。
“臭小子,你早知道了?”
“上星期在网上查到的,录取了。”
“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我妈说了的。”
李文学一愣,自忖道:“你妈怎么没跟我说?”
“不知道。我妈当时可高兴坏了。”
李鑫把书包放在墙根,走过来拿起通知书,看了看日期。“八号。还有好几天呢。”
“爸不瞒你,家里钱还没凑够。”
“知道了。我妈不是去借了嘛。”
李文学听见那个“借”字,腮帮子动了一下,没有问。
“九千八,不是九百八。”他说,“得有足够功夫去凑?”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你拿出来。”
“如果凑不够呢,你会怨爸吗?”
李鑫捏着通知书的边角,捏了一会儿。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打不打算让我去。”
“考上了,当然让你去。”
“那你还说这话?”
李文学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李鑫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我有几个同学,已经提前去报到了,说是先熟悉熟悉环境,顺便在学校旁边玩几天。他们家里条件也不好,不也没耽误报到。”
“别人家的情况,你知道个啥?”
“我是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不是冲你。”李鑫低下头,“我就是怕最后去不了。”
李文学这才发觉,儿子一直压着嗓子说话,怕吵醒屋里的人。
“你妈借钱的事,你知道多少?”他突然问。
李鑫愣了一下。“她没跟我说具体的。”
“那你怎么知道她借钱?”
“网上有结果第二天,我去卫生所找她,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她说,孩子考上学校了,想先借三千,以后慢慢还。”
李文学转头看向屋里。
陈玉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拎着上班穿的白大褂。再有半个钟头,她就得去卫生所接夜班,也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
“钱借到了。”她说。
李文学站起来。“跟谁借的?”
“卫生所的刘姐。前几年她家盖房子,我替她顶过大半年的夜班。她手里正好有点钱,答应先借咱们三千。”
“什么时候还?”
“她没提。反正咱们不能一直拖着。我跟她说了,年底先还一千,剩下的明年还清。”
“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陈玉玲看着他。
“商量?这几天你除了说想办法,跟我说过一句怎么办吗?”
李文学接不上话。
“我知道你好面子,借钱不好张口。”她的声音不高,“可孩子报到的日子眼看就到了,不能等你想好了再办。”
她从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走过来放在桌上。“钱在这张卡里。密码是孩子的生日。”
李文学起身走过去,把卡拿起来,揣进裤兜。
李鑫站在旁边,小声说:“妈,那钱我以后还……”
“你先把书读好。”陈玉玲打断他,“大人的账,大人自己还。”
四
星期天一大早,李文学去了厂里。
水泥厂不景气,但星期天也不停工,窑要是熄了,再烧起来就得好几天。李文学的印象中,只有应付上面检查时才被迫停了几次。厂区里的路面、房顶、树叶,都落着一层灰白的粉。他从运输段往厂长办公室走,路过岔线上的一号车头。这台车早就不用了,趴在那儿,车身蒙着灰,漆掉得斑斑驳驳。他顺手摸了一下,手心里留下一道印。
胡德胜在办公室里喝茶。他和李文学是小学同学,如今一个坐办公室,一个开小火车。
“怎么这么早?”
“找你问点事。”
“说吧。”
“厂里能不能支一点钱应应急?”
胡德胜放下茶杯。“你家孩子考上了?”
“嗯,铁路学校,九月八号报到。学费还差点。”
“差多少?”
“家里有两千三,玉玲借了三千。”李文学顿了顿,“还差四千五。”
“你也知道,如今环保抓得紧,效益也不好,一到发工资时我都愁的不行……不过,要是实在困难,可以申请困难补助,不多最高就三千,还得公告堵大家的嘴。”
李文学低头算了算。三千,还差一千五。
“非要贴出来吗?”
“这是好事儿,必须要公示。家里困难是什么情况,都要写上,接受员工监督嘛。”
“能不能不公示?”
“文学,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厂里还有别的困难职工,不能单给你家开口子。”
李文学想了一会儿。“那我申请。”
胡德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家庭情况、孩子的录取证明、收入证明,把材料备齐。交了我让人尽快走程序。”
“什么时候能下来?”
“顺利的话,三五天。这个急不得,该走的手续得走完。”
李文学接过表,对折了一下。
他刚要走,胡德胜又叫住他。
“还有件事,跟你说一声。运输段那两台车,下个月拆。矿上的运量一年不如一年,养着这条窄轨线不划算,厂里决定停了。开车的司机就剩你和小罗两个人了。”
李文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折好的表收进衣袋。
出了办公室,他经过公示栏。几张通知用图钉按着,风一吹,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小罗站在旁边抽烟。“文学哥,听说你家李鑫考上铁路学校了?”
“嗯。”
“好事啊。”小罗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袋上露出的白纸表格。
李文学伸手把它往里按了按。
“走了……咳——咳——”
话没说完,他弯下腰连续的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李文学缓了一口气,没在公示栏前多站,转身去了运输段。
五
三轮车是他父亲留下的。
一九九七年买的二手车,后斗能装二十袋水泥,可从没装满过。父亲开着它给厂里往镇上送货,一趟十几袋,一天跑好几趟。后来有一年夏天,天擦黑了,货还没送完,就把剩下的都装上了,满满的一后斗……车翻在下坡的土沟里,车没大事,人没救过来。
李文学把车修好,一直放在院子里。红漆早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锈,两个后轮瘪着,车斗里积着一层落叶。
这天早上,他把车往院门口推。车太沉,推一步,歇一口气。
昨天夜里他又算了一遍:存折两千三,玉玲借的三千,工会的三千,差一千五。镇东头修车铺的小伙子前些日子来看过这辆车,说修一修还能用,出价一千五。
陈玉玲从卫生所回来,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推车干什么?”
“卖了。”
“这车不是一直留着吗?”
“放着也是放着。”
“你爸留下的,舍得?”
“我知道……”
他没有往下说。他蹲下来,开始清车:车斗里的落叶,座位底下的破布和半截麻绳,一样一样往外拿。
“表我交上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胡德胜说手续没问题,这两天就能下来。”
“那就好。”
陈玉玲看着他的后脑勺,隔了一阵才开口。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没跟你商量就借钱。”
“借都借了,还能怎么办?”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去跟刘姐说一声,把钱退回去。”
“现在退什么?孩子眼看就要报到了。”
“我就是不想你心里一直堵着。”
李文学拎着手里的破布。
“我不是嫌你借钱。”
“觉得委屈你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也不是滋味。”陈玉玲看着那辆车,“你爸要是在,也会卖的。他要是知道是给孙子上学……”
“你知道个啥。”
他说得很低,破布已经被拧成了一股绳。
陈玉玲看着他。“我是不知道。我上了一夜班,想躺一会儿。”
她转身往屋里走,肩膀是垮着的。
李文学跟上两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跟你说话呢。”
陈玉玲停住,低头看他的手。
“你先松开。”
他没有马上松。
“李文学,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松手。
陈玉玲揉着手腕转过身来。“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看见她的腕子上有了一圈红印,深浅分明。他想说点什么,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玉玲没有进屋。她拿起放在门边的包,出了院门。
李文学站了一会儿,回头继续清车。
后斗下面挂着一只小铁箱,是父亲放工具用的。父亲不在以后,没人动过它,锁舌早就锈死了。他找来锤子,敲了好几下,才敲开。
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个大前门的烟盒,压得有点扁。
六
烟盒里是一张收据,一张汽车票,叠在一起,边角发了黄。
收据是印好的格子,抬头一行红字:省铁路机械技术学校。手写的字是蓝黑墨水,洇开了一点:李文学,预收学费壹仟贰佰圆整。尾款陆佰圆整,须于一九九七年九月十五日前缴清。右下角盖着红章。缴款人那一栏,是父亲的签名。
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几乎把纸划破了。
汽车票是九月九号的,去省城。
校名他一眼就认出来。和儿子通知书上印的那个一样。
李文学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把两样东西来回地看。车斗的影子慢慢爬到了他脚边。
他记得一九九七年自己考上过铁路学校。那年他十八岁,从七月起就在厂里做临时工。通知书的事,母亲只说家里没钱,去不成了。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照旧去了厂里。入冬,院子里多了这辆三轮车。他一直以为,父亲当年什么办法也没想。
他拿着收据,进了母亲的屋。
母亲坐在窗下剥毛豆。豆荚在她手里一捏就开。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手停住了。
“妈,这是什么?”
母亲看见收据,脸色一下变了。
她伸手想拿,李文学把手往后收了收。
“你跟我说清楚。”
母亲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年我记得很清楚,你爸卖了两头猪,还不够出栏分量,加上杂七杂八的凑了一千二。”
“九号他一早坐车去的省城,学校一共收一千八,学校答应可以先交一千二,剩下的六百尾款,给了一礼拜时间。之后找你二叔。你二叔那会儿在省城打工,手里应该有现钱。可他自己也欠着人家的,刚换的工作,房租都拖着。他跟你爸说先缓几天,他想办法。”
“你爸天黑透了才回来。进门就说,没借到。”
李文学看着那张汽车票。
“他去交学费,怎么不带上我?”他说,“学校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母亲没有回答。
窗外,猪在圈里哼了一声。
“他回来又去了厂里,”母亲接着说,“想把你的工钱提前支出来。厂里欠着你两个月,六百八,一直说月底,月底。他去了三趟,财务说,临时工的钱得厂长签字,厂长不在。”
“六百八。”
“别的亲戚朋友,能问的他都问了。那阵子家里本来就欠着账,谁家都不宽裕。时间到了,钱还是没凑上。”
“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孩子刚进厂,他开不了这个口。”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摩挲着一个豆荚,“他让我先别告诉你。他说,先不说,再想想办法。”
李文学没有动。
“通知书呢?”
“我收着。放在箱子底下,省得你看了难受。”母亲抬起眼睛,“过了日子,你也没再问。”
他没有说话。
“你要看,我去拿。”
“不用。”
屋里静了一阵。
“后来那一千二呢?”
“人家本来不给退,可也不让你去报到,说学费交不齐学籍啥的都没有,具体流程你爸也不懂啊,后来你二叔去要回来的。你爸拿它,又赊了些,买了那辆车。”
院门口,那辆三轮车停在那儿,破布和麻绳堆在车边。
“你别怪他。”母亲说,“他是真想让你去。就是太憨了,要是说点儿好话,学校兴许能让你先念着……”
李文学把收据折好,放进衬衣口袋,扣上扣子。
这时院门响了。陈玉玲从外头回来,拎着一兜青菜,先进了厨房,又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母亲的床头。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搁着一个空药盒。
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妈,这药什么时候吃完的?”
母亲偏过脸。“吃完就不吃了。”
“洛赛克不能停,医生怎么交代的?进口的专管你呕吐的毛病。到处求人开这个药多费劲啊,你怎么说停就停,这都断多少天了!”
“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省下来给孙子上学吧。”
“省小钱造大罪,最后还不得大出血。”
陈玉玲把药盒放回柜上。“下午我去拿药。你按时吃,别再停了。”
母亲没吭声。
李文学站在旁边,手一直按着衬衣口袋。
七
第二天上午,李鑫来了厂里。
李文学正在运输段交班,隔着窗户玻璃,看见儿子背着书包站在公示栏旁边。岔线上,二号车头拖着十二节空斗,正慢慢地调车,从公示栏后面经过。李鑫没有回头,嘴唇动了动。
李文学认得那个口型。李鑫五岁起就这样,站在道口,数他的车。
他走出去。“你怎么来了?”
“找小罗叔。”
“找他干什么?”
“他说装卸工缺人,问我要不要先去试两天。”
李文学脸色变了。“你去试什么?”
“我不去读了。”
“你再说一遍……”老李一急连续咳嗽起来。
李鑫低头看着鞋尖。“家里花这么多钱,我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不如先干两年,攒点钱。”
“谁……谁让你这么想的?”
“没人让我这么想。”
“你才多大?学校还没去,就想着挣钱?”
李鑫抬起头。“那你们怎么办?妈借了钱,你申请了补助,爷爷留下的车也要卖了。”
“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
“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李文学说,“可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去上学。”
李鑫不说话。
李文学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递过去。
“你看看。”
李鑫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又回到最上面一行。
“这是爷爷的?”
“嗯。”
“上头是你的名字。”
“嗯。”
“你当年也考上了?”
“考上了。”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
李文学看着儿子手里的纸。“你爷爷卖了两头猪,去省城找你二爷爷借钱,差六百,没借到。厂里欠着我两个月的工钱,等发下来,日子早过了。”
“就差六百?”
“嗯。”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留在厂里了。”
李鑫把收据递回来。“你怨我爷吗?”
李文学接过来,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时你爷腰板不好,总驼着背。”
李鑫站着,半天没动。
“钱的事,我和你妈想办法。”李文学说,“你别去装卸场。”
他把收据收进口袋,转身走到公示栏前。
公示的名单已经贴出来了。打印的,一张纸,标题是“困难职工子女助学金公示”,“困难”两个字在最上面的那一行,字最大。名单一共四个人,他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金额:三千元。
他站着没动,让儿子看。
李鑫走过来,也看了一遍,目光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小罗从旁边走过来。“文学哥,批下来了?”
“嗯。”
“孩子上学是大事。”
李文学点点头。
李鑫忽然开口:“爸,我不去装卸场了。”
“嗯。”
“我去学校。”
李文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从前抬得高了一点。
八
九月七号晚上,家里做了鱼。
鱼是陈玉玲的同事送的,蒸好了摆在桌子正中。
母亲坐在上首,面前放着新买的药。
“钱都够了?”她问。
“够了。”李文学说,“存折上的,玉玲借的,厂里补助的,我都转到这张卡上了,八千三。还有一些是以前别人欠的礼,凑起来正好九千多一点,还有明天车卖了又有一千五,剩下的给李鑫做平时的生活费。”
“正好。”
“正好。”
“以后呢?”
“以后我和玉玲有工资呢。”李文学夹了一筷子鱼,“不愁。”
陈玉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母亲点点头。“那就好。别到了学校,又叫孩子跟人借钱。”
陈玉玲夹了一块鱼,放进母亲碗里。“妈,药得按时吃,别老想着省那点钱。”
母亲低头吃鱼,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李文学看见陈玉玲手腕上的红印。已经淡了不少,还没有全消。
“玉玲。”
“嗯?”
“那天我手重了。”
陈玉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疼了好几天。”
“往后不了。”
她没抬头,把鱼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腥。”
李文学拿起筷子。
母亲挑净鱼刺,把一块没刺的肉夹给孙子。
“到了学校好好念。钱不够就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李鑫点点头。“知道了,奶奶。”
九
九月八号一早,修车铺的小伙子带着两个人来拖三轮车。
小伙子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捏了捏那两个后轮。
“叔,后头两个胎都得换,一千五是不是贵了点?”
李文学的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按着那张银行卡的边角。
“车就这个样子,你自己看着办。”他说,“要不是急着用钱,我也不卖。”
小伙子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他从包里数出十五张一百的,数了两遍,放在李文学手心里。
车拖出院门的时候,瘪着的后轮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母亲扶着门框站着,看着车拐过大门,才转身回屋。
下午两点,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一股泡面味,吊扇转得很慢。
李鑫已经到了,背着书包,脚边放着一个装被褥的蛇皮袋。陈玉玲正往他的口袋里塞煮鸡蛋。
“妈,够了。”
“路上吃。”
“车上有吃的。”
“车上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
她又往另一个口袋里塞了两个。
李鑫无奈地看着她。“真装不下了。”
陈玉玲这才住手,替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
李文学走过去,把银行卡和一个信封递给儿子。
“卡里九千多,信封里一千五,学费和住宿费足够了还有富余。到了先交,剩下的抓紧存起来,别在身上放着。”
“爸,生活费……”
“生活费不够用再跟家里说,有我和你妈。”
李鑫接过信封,觉得里面还有一张纸。他抽出来一看,是爷爷那张收据。
“你怎么把这个也放进来了?”
“给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自己收好。”
李鑫把卡和钱贴身收好,把收据折了,夹进通知书的塑料封套里。
候车室的广播开始检票。
李文学看了看表。“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李鑫拖起蛇皮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爸,你不送我上车?”
“我得去厂里。晚上还有趟车,我要开。”
李鑫点点头。“那你开慢点。”
“知道了。”
陈玉玲帮他理了理书包带。“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好。”
检票口开了。李鑫拖着蛇皮袋往里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俩别吵架。”
陈玉玲瞪了他一眼。“赶紧走,车要开了。”
李鑫笑了笑,进了闸口。
车开走以后,李文学和陈玉玲站在候车室外面。那辆车拐上公路,窗子一格一格的,分不出哪一格里坐着儿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文学问:“手腕还疼吗?”
“不疼了。”
“那天我——”
“回去吧。”陈玉玲说,“你不是还得去厂里?”
“嗯。”
“晚上几点回来?”
“说不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十
天黑了,厂区的灯还亮着。
二号车头,十二节空斗,轨距六十公分。从厂里开到矿口,单程四十分钟。明天起,这条线就要拆了,车头、车斗、钢轨,都要运走。
李文学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过道岔的时候,他照例减速,探出身子看一眼尖轨,再往前开。
这条线他开了二十多年。哪一处接头松,哪一个道岔扳起来费劲,哪个弯道一下雨就积水,他都清楚。接头一个一个地过,每个响得不一样,他不用看,听响声就知道到了哪儿。
经过后山的时候,车灯扫过山脚下的一座坟,很快又移开了。他没有停车。
快到矿口,手机响了。他拉住手闸,把车停在轨道上,拿出手机,是李鑫。
“爸,我到了。”
“嗯。手续办完了?”
“还没呢。报到处已经下班了,明天才能办。值班老师先给我安排了宿舍,四个人,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还行。”
李文学听着儿子的声音,心里踏实了一点。“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办手续。”
“爸,你们回家了没有?”
“我还在厂里。今天的最后一趟车。”
“哦。”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爸,我们宿舍后面就是铁路。”
“是吗?”
“真的。正线。他们说每天晚上固定点都有货车过,我刚才已经数过三趟了。”
“你怎么还数这个?”
李鑫笑了一声。“习惯了。不过第三趟晚点了,等了二十分钟才过来。”
“火车哪有不晚点的。”
“那我以后学会了,争取让它少晚点。”
“好好学。”
“爸,你听,又来了一趟。”
手机里先是一阵静,然后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越来越沉,沉得听筒都在发颤。轮子压过钢轨的接缝,一下,一下,隔得很匀,很长。
李文学没有说话。柴油机在脚底下突突地响着,他全神贯注地把手机贴紧了耳朵。
“多少节?”他问。
隔了一会儿,李鑫说:“五十三。比你那个长。”
“长多了。”
“爸。”
“嗯?”
“爷爷那张收据,我收好了,夹在通知书的套子里。”
“嗯。”
“我保证会读完的。”
李文学握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好。”
电话挂断了。他在驾驶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回头望去,厂区上头映着一团暗红,是窑炉的火光。一柱柱白烟冲天而起。
他拉响了汽笛。一声长,一声短。没有道口,也没有人。
这趟车开完,明天就不用再来了。
李文学握着操纵杆,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