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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5:11:43

我把底片挂好,上楼问我爸。他退休前拍了三十六年婚纱照,大大小小的获奖作品贴满半面墙,前阵子眼睛不好,还是天天往店里溜达。

他戴着老花镜研究手机,琢磨半天,只说了句:“宋迎那条裙子,你妈前两天刚从樟木箱里取出来透气。她说你们补拍纪念照,我还把绣花领子替她熨了熨。合着是要给人做广告?”

这就是我最生气的地方。要说临时缺个模特,我们手上四家门店,库房里从一千二到六万八的婚纱都有。偏要挑我妈亲手绣给儿媳妇的那条,找一个比我小八岁的男人,来演我说过的话。

宋迎接电话的时候在排队买奶茶,背景里有个年轻男人说:“姐,别点冰的,你这两天不是不舒服吗?”

她说了声谢谢,才问我:“怎么想起查岗来了?”

我把广告图发给她:“我妈以为我去整过容,正等我回话。你替我解释一下?”

她大大方方笑开了:“你别说,小齐低头那一下跟你是挺像。商场这回换画面真快,我以为最早也得下个礼拜。”

“这套衣服怎么也在上面?”

“别的裙摆都太长。他得蹲下,我得抬脚,老踩。你妈做的那件刚好合适。不是,你打来就为这事儿?”

齐岸在她边上,不知道听见多少,插了句嘴:“哥,怪我。我参加青年影像奖,找的女模特临时发烧,摄影棚的灯一小时两百八,不等人。迎姐替我救个场,您要生气就冲我来。要不我把我那半张脸给裁了,留迎姐一个?”

他在现场做过后期,比谁都清楚,这副双人构图没一个角度能把他单裁下来。听着客气,实际上就是想看我说不说得出叫他撤图的话。

我说:“行,你不是有单人备片吗?商场那边换喷绘多少钱,我给。私人相册上的字也换掉。”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过了会儿,宋迎拿着手机走开几步:“陈满,二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攒一年工资拍这么套作品,盼个出头的机会。你至于叫他在人前人后都没脸吗?”

“我叫他换一张,没叫他爬上去撕。他的脸要保住,我的脸就活该给全菜市场的人看?”

她烦了:“我真亲他了?还是我真跟他登记了?他叫我一声姐,你当年出来学拍片的时候,要是没人帮你,现在还在老街给人照证件照。”

我没提当年。那时她从县城回来找工作,我那家老街的破店,是唯一一个愿意给她底薪,还让她碰相机的地方。她拍糊了十九卷胶卷,我爸让她接着拍,谁也没说过那叫施舍。

我只想弄清一件事:“照你的意思,你能给他穿婚纱,我也可以在镜头前给别人当新郎?都是工作,谁也不用问谁?”

“你终于听懂了。”她语气松下来,还哄了我一句,“陈老板,您当年那张脸,排着队找您拍片的小姑娘多了去了。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行。你说的。”

她很满意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领齐岸来家里把裙子还给我妈。年轻人嘴甜,带了箱车厘子,一进门就阿姨长阿姨短,说广告公司已经过了第一笔钱,等拿到奖金一定请全家吃饭。

我妈接过布袋,一边说不用,一边把婚纱翻过来,挨着下摆找她绣上去的那个小“满”字。她摸了两遍,没摸着。

齐岸这才一拍脑袋:“拍前景的时候那个字反过来穿帮,太明显了,造型给拆了。阿姨您不会不高兴吧?我原先看那儿鼓起来,还以为是个线头。”

我妈有个习惯,越是不痛快,说话越客气。她把车厘子交还到他手上:“那你慢慢吃,阿姨有糖尿病,消受不起。”

齐岸又说了两句漂亮话,宋迎替他解围,说正好顺路送他回宿舍,跟着也走了。

我爸从柜台里摸出针线盒,谁也没叫,凑在灯下替我妈重新描了个字。他老花,写出来的“满”字掉了一点。我妈拿粗毛线替他补上,说:“以前绣的是我儿子。你现在写这么大一个,像超市搞活动,买满减五块。”

老两口对着一截衣料笑了。我一直憋着的那股火,到这时才真往上翻。

他们也懂道理,知道一个活人的名字拆掉了,两针还能缝上。所以在这件事上,就该一直由我的家人善解人意?

2

第二天,我提前开了老店的门。门外蹲着两个姑娘,脚边一个板条箱,箱盖上摆着两杯豆浆。一个坐在折叠凳上缝扣子,另一个拿半块烧饼逗街口那条谁喂都跟谁走的黄狗。

我问来拍结婚照吗。逗狗那个把剩下的烧饼往自己嘴里一塞:“陈老师,您看我们这副样子,像出得起双人套系钱的吗?我们来要工钱。”

她叫林柚,老街服装铺那位蒋阿姨的外孙女,二十四岁,从小就在缝纫机边上长大。另一个叫陶佳,二十六,摄影系毕业,在西北跟了两年纪录片,晒得脸颊上有一层小雀斑。两人一起接过我们连锁店的外包。前一季度做了四套样衣,交付了片子,新店说衣服旧气、照片不够甜,没采用,也一直不肯给结尾款。

她们连着往新店跑了三趟,答复一回比一回客气,钱却一分没见。我给财务发消息问明情况,答应她们该结的今天就结,叫她们把样衣打开给我看看。

箱子里上面那层铺着蓝布。底下没有水钻、硬网和大裙撑,只有一身窄袖的红衣裳,一条斜襟的白裙子。随手往外一提,雪白的裙摆就荡开了,轻得像我妈从前夏天晾在门檐底下的床单。

我问林柚:“新店为什么不用?”

“说这么少几片布,看上去不值钱。人家上了十二层纱,一眼就贵。”林柚把那件衣服系在自己腰上,伸手在裙边一按,变化出个能塞手机的小口袋,“那您说,新娘结婚那天,红包、口红、手机,到底放谁身上?为了塞个口红都得掀八层纱,那才叫不值钱呢。”

陶佳在边上补了句:“不是每个人都想穿着八层蛋糕充当自己的结婚点心。”

我笑出了声。老街过去有个规矩,相机师傅的手艺好不好,不许在墙上裱风景,要拿隔壁那个十八岁就有点龅牙的阿琴当模特,看谁拍得她大笑的时候最好看。那股子敢拿真人真衣裳做事的劲,我在新店好多年没见着了。

“尾款照结。另做一笔生意怎么样?我想给老店挂一组新样片,这两件衣服各拍一组,你们俩各穿一身。”

陶佳立刻给自己找了个退路:“我在镜头后面长得比较好看。她穿就行。”

“你愿不愿意试三张?先看底片,不满意一张不发。”

“那谁跟我们拍?红的这套得有个人接新娘下楼,男模走半天台步我可受不住。”

我把大门口的镜子转了一下。镜子里这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差一晚没睡,眼下有点青,好在脸没怎么走形,镜头还认我。

“我上。正好昨天刚得到家属批准。”

林柚本来已经抱着衣服要进试衣间了,闻言又倒了出来:“昨天商场挂的那张婚纱照……您是想拿我们俩去气您太太?”

她说话有股我挺喜欢的直劲儿。我也坦白:“有这个心。昨天她觉得我矫情,我想叫她看看,她站在我那个位置,会不会也矫情。不过钱照付,脸用几天,图放哪儿,有个词儿不满意咱就在开拍前改。你们也可以把尾款拿了直接走。”

林柚琢磨了一会儿:“不拍白不拍。您要报仇归您报仇,小了别给我修大,我外婆认得我长什么样,没必要回头还得跟她解释我往哪儿打了针。”

陶佳说:“那我也有个条件,摄影署名是谁拍的就写谁的,别老是工作室那几个大字。以后我拿去接活,不想每回都被人问那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都应了。翻柜子找样片夹的时候,还翻出来宋迎当年画的构图本。蓝笔画的那一页上是个姑娘踮起脚,拽着新郎的领带亲他脸颊。姑娘头上有个小箭头,写着“着急亲他”;男的脑袋旁边写了个“没想到她敢”。

我拿给她们看,林柚对这张特别感兴趣:“敢情拍个婚纱照还得分谁先有胆子。行,陈哥,这个归我。我小时候片警叔叔都不敢把扩音器递给我,你就知道我胆多大了。”

拍摄放在隔天,陶佳先穿那件旧式红衣。她对镜头有点忸怩,露着半张笑脸,说两只手总觉得多了一只。我塞给她一袋油条,让她从街口一路跑上老照相馆的木楼梯。我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给我留一根!我还没吃!”

她扑哧笑了,一根长长的油条正好甩到我鼻梁上,连按快门的小学徒都笑得相机直抖。成片她挑了那张抖的,说:“抖得对。我今天是真的有点想跑。”

轮到林柚,临街那几家卖熟食的全过来看热闹,顺便把我妈也叫过来了。宋迎就是这个时候进的门。

她最先看到的是搭在椅背上的西装。结婚时我嫌租的礼服肩膀紧,她熬了一个星期给我改袖窿,改得十根手指头都疼。全家人都记得这件西装。

我当着她的面扣上了那排扣子。

3

“你还真拍了?”宋迎停在门口。她看了一圈围观的街坊,认出几个熟面孔,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买卤味的阿姨挺给面子:“小迎,快来!你家小满好些年没拍过新郎了,我们替你把把关。”

“他有点发福了,拍出来不好看,阿姨你别笑话。”她从我旁边过去,把我朝她这边翘起来的衬衫领子按平,趁低头的时候问了一声,“闹够没有?我把婚纱还回来了,商场那边也只挂一星期。”

“没闹。在工作。”我看了眼表,“还得二十分钟,你到我爸那边坐会儿?”

林柚换好衣服出来,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白裙子从三阶楼梯上迤下来,裙角压着一朵她自己绣的栀子花。那时候我才发现,她原来有对很好看的肩膀,脖颈修长,下巴微微抬起来,看人是很落落大方的。新店带回来的模特卡把她拍得白得像沾了面粉,倒把她最漂亮的那点神气给修没了。

陶佳接过相机蹲下调焦,打板:“这一张,女方先动。陈老师,你手拿远点,拦着光了。”

我把手往回一收,林柚拽着我领带把我拉低半头,侧脸过来,在我右颊亲了一下。

一张报纸上了天。卖卤味的阿姨原来正拿报纸替我们挡窗户口露出来的那点光,这一下看得太认真,手都松了。宋迎从后面直冲过来,把相机带一把捏在手里。

“谁叫你亲他的?删掉!”

陶佳手指头还搭在快门上:“宋老师,我拿胶卷拍的,暂时没学会单张删除。您要不教我一下?”

林柚刚才多镇定一姑娘,让她吓得往我侧面躲了半步,随后自己又站出来:“姐,您以前画的就是这样。是要借位啊?那您得标一下。上个月那条沐浴露广告,不让模特真淋水,通告单上都大写着别开水龙头呢。”

宋迎把那本分镜图拿起来,在最后一页翻到了自己的签名。她认得这是她画给我俩的,从不曾拿去拍过。眼见她的手指甲已经掐进那层纸里,我伸手把本子抽走。

“你能穿我妈做的婚纱,我也能穿你改的西装。至于这张动作,你不舍得,为什么我昨晚说不想借那句誓词,你还说我不懂事?”

“我问你,这两个人跟你签了约,是来干活的。你在这儿带头亲她们,你让以后找她们拍片的人怎么想?”

她居然讲出了一个挺有道理的问题。陶佳先放下相机:“拍的部位和动作,陈老师早上跟我们定过。我们愿意接,不代表下回别人拿同样的钱就能叫我也去亲他。这点我懂,不麻烦您替我操心。”

宋迎没理她,只看着我。我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我亲过没有,可她自己那张广告牌上两个人的嘴唇隔了几毫米,她没法问出口。

“你往商场挂一周,我这组在店里挂一周。等你撤,我也撤。”我说,“要不然你自己挑个日子,到时候两边一起换。”

她转头看看外面,都这个点了,春卷摊的老板还站在那儿没走。别人越等着她点头,她越不能先低头,索性把手里拎的东西丢到柜台上:“你愿意丢这个人,就挂。我还有个会。”

红色纸盒是她前一天答应给我爸妈买的无糖桃酥。齐岸从临街的车里跳下来替她开门,他大概觉得那一声姐夫还没叫够,遥遥冲我挥了挥手,叫了声陈哥。

我妈从后门挤进来,没顾上评价我演得像不像新郎,先把林柚拉了过去,问她腰侧那个口袋是拿什么布衬的。她俩一老一小,把裙子翻起来聊得挺开心。

我爸倒给我说了句有用的话:“闹别扭就闹别扭,好好给人把片子洗出来。人家是来挣口饭吃,你当着全街人的面答应了,就别叫姑娘的饭碗最后也砸你两口子手里。”

我说知道了。

洗出来以后,林柚亲我那张果然最好。她刚刚碰到我,我左边酒窝都没来得及露出来,一脸没反应过来的傻气。我爸在边上拿放大镜瞧,嘿嘿一声:“宋迎那画画得有谱。你俩这个‘没想到她敢’,发挥得比我想的好多了。”

陶佳选的那张打了大幅,她赤着脚在木楼梯上跑,我追得西装扣子都要崩了,油条跟头顶上的日光灯歪成一个角度。底下她亲自题了一行字:红衣服穿了一辈子,不见得就只许站着。

我们把两张片子洗出来,贴在老店落地窗上,还没挂够二十四小时,打电话要来预约的人就排到了下下周。大多是附近的女孩子,问白裙子哪里买,或是我妈那件老针线活能不能来店里仔细看看。

我把登记本递给林柚,问她能接几单。她把笔掏出来:“我手慢。有来不及的新娘别叫人家等,比我做得好的,西边有两家,东边有一家,我把地址写下来。第一桩先得让我外婆插个队。”

“你外婆也要结婚?”

她把电话拨过去,那头阿婆耳朵有点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结什么婚?她外公进骨灰盒都七年了!是我七十岁要拍照,七十岁穿白裙犯法吗?”

我头一回知道,摄影棚也可以这么吵。宋迎不肯往这家旧店多看一眼的五年,这楼梯、这条街和这些人,没一个原地不动地等着我们两个回来。

4

一星期后,老店换了样片,把林柚她外婆的独照挂上去了。老太太手里提着缝纫剪,裙裾摊了满地,对着镜头剥一只橘子。她说她老伴不爱笑,给外公留的那半边凳子就不用了,拍张舒心的给她自己。

我去商场看一眼,那张广告倒还挂着。一问排期,从一周改成了一个月。齐岸入围了青年影像奖的初选,宋迎准备趁这波势头推一把。她没跟我说,也是,我这人连她的微信朋友圈都被分到另一个组了。

我知道这事靠的是我们请的那位灯光师。他把一张截图发给我:“满哥,宋老师的助理挺抢手啊,你们新店的老板娘明年换人?”

截图里齐岸拿着一串崭新的车钥匙,文案是“姐姐说以后副驾驶只给她留”。背后那辆车是宋迎买来跑业务的,交车那天缺我这个男主人,全公司都说一定是我去外拍了。另一条截图则是宋迎,在庆功蛋糕上写:“祝弟弟第一组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顺利长大。”

我看着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翻回比赛说明读了两遍。

青年影像奖分好几个单元,创意广告可以用模特,也可以有摄影团队。但是齐岸入围的栏目叫“镜头前的我们”,要摄影师亲自出镜,讲一件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允许设计动作,要是拍的故事跟人没关系,得报另一个赛道。来稿以原创为准。

我特地问她:“齐岸报的这个组,讲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她答得挺快:“我们用他第一次穿上西装的经历,讲他成长的感受,主办方看过小样了。你别动不动想这儿不对那儿不对,他要走到最后,还不是咱们店里的成绩?”

“我不在乎谁给你开车。可你写给他的那句文案真是他的东西吗?”

“陈满,你还当我是新来的学徒啊?”她叹了口气,“我入行也八年了,一组照片怎么投,用不着回家问你。你现在有工夫挑我的错,怎么没工夫来新店看我一眼?”

这回我没笑。刚结婚那年,我有过一阵不爱说话,包里多了颗薄荷糖她都能发现,非说我偷摸着换了口味不跟她交代。如今一个人在她面前开口说了三次不舒服,她倒担心我看轻了她八年的本事。

我只回了一句:“你自己有数就好。”

电话快挂断时,她问我是不是还在为齐岸升职的事闹心。我说我都不知道他又升职了,谢谢通知。她听得有点生气,最后撂下一句:“说到底,你就是不甘心有人站到我边上。”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反倒让我想得挺通。有功夫盯着谁站到她身边,不如把我手边这点事干好,想站哪儿站哪儿去吧。

我卖掉了老店后面一套闲了两年的器材,添了一辆能装灯架的小货车,拿攒下的钱订了十个周末的场地。我要拍一套从前一直说做、始终没腾开手做的照片,片名就叫《补一张》。不论你现在年纪多大,当年因为没钱、没空,或是纯粹不喜欢原来照片里的自己,只要你想,穿上衣服来,我们替你重新拍一张。

林柚分到一台锁边机,她摸着崭新的机头说:“我就等你俩再吵一架了。陈哥,你太太下回想给弟弟送车的时候麻烦你叫我,咱能顺便把那辆运礼服的车也改成能挂一排长裙的吗?”

我笑着给她个脑瓜崩:“能不能别盼我不好?车昨天已经换过了,你去瞧瞧,一排不行,两排有余。”

陶佳要的更简单。她要我把拍摄总监的位置给她,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她调度。她不要昂贵的相机,只想第一次拿属于自己的片子,去敲一敲纪录片团队的门。

我说行,不过我也有条件:活干得好,后面的片子还是你拍;干得不好,这骂我可不替你挨。

她回了我一个挺特别的笑:“陈满,我跟你拍过照,没跟你结婚。你当然不必替我挨骂。”

我忽然想,都把公事私事分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当初我偏偏觉得只有我老婆说的话才算得上道理?

5

第一站离家就四十公里。一对姓汪的夫妻来拍结婚四十周年纪念照,约在镇上的老戏台。女方到得早,换上正红礼服,在镜子前把那个发卷拨高又按低。男的晚了二十分钟,下来一看,身上竟然穿了件褪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我想这单恐怕要黄。果然,阿姨看见那身衣服脸就拉下来了:“我叫你穿的那件西装呢?”

汪叔低头找鞋上的泥:“我那天就穿这件娶你的。你穿你想穿的,我穿我想穿的。当年你跟我过一辈子,又不是图那件西装。”

我们都以为是个朴素浪漫的好故事。林柚说叔叔真有心,陶佳都已经抬相机了。只有汪阿姨嗓门一下拔高:“姓汪的,啥叫一辈子,啥叫我图西装?我让了你四十年,这次照张相,你有那么难受?”

她没等汪叔回答,一把扯下头花,把自己关进了戏台后面的更衣间。

我下意识想劝,汪叔一脸茫然:“我以为她爱看这件。袖口的洞都是她亲手补的。”

“洞是我补的,因为你舍不得花钱新买!”阿姨在里面骂他,“怎么什么不好的东西,只要是我经手过一次,就都成了我的心头好?”

林柚忍着笑给她把门拉上,摇头冲我做了个嘴形:“骂得好。”

我看着那身蓝布,居然也想起了我妈那条被拆了字的婚纱。别人最珍惜的东西,也许就是当年无可奈何凑合的一回。外人觉得动人的故事,当事人不一定愿意过第二遭。

幸好车里带了两件备用西装。我陪汪叔进去试,他一边扣扣子一边怕款式太新,叫人笑话。门开时阿姨背对着他,倒是从镜子里先看见了。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过了挺久才说:“你要是早三十年穿成这样,我还至于跟我娘赌气,说你脸丑心善?”

汪叔一愣:“你跟你娘说过我丑?这话我可活到六十二才知道。”

那张照片没人叫他们笑。笑够了,汪叔又换回蓝衣服。阿姨主动提出来,替他整理好袖口,把那个补丁摆到镜头能拍到的位置:“拍完我的了。这张给他留着。陶丫头,我这等会儿是要洗两张的,你别省底片钱。”

到返程的车上,我又点开第一张。阿姨看着她老头笑的样子,和宋迎很多年前看我的样子挺像。我发了条微信给她,只说我们今天拍了对特别有意思的夫妻。过了半小时,是齐岸回的语音:“陈哥,迎姐上台替我领个入围证,手机先交给我了。回来我转告。”

我没忍住问他:“不是你得奖吗?她替你领,你在底下替她看包?”

“台上的灯好看嘛,我想拍她。”他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哥,你是不高兴我们这么弄?那我马上上去把她换下来。”

那句“那我马上”跟那句要不要把自己半张脸裁掉是一个路数。我没再接,打了个方向盘,送车上一行人回酒店。

之后的十周,我们拍了十二对人。有两个舞厅里认识的老人,儿女没来,舞厅来了十六个舞伴,连着转了十六圈;有个妻子在外轮上值班的厨师,坚持把饭店冰柜里的一条整鱼带来,让她下船回来时知道最好的鱼肚子还给她留着。各有各的麻烦,也各有各的想头。有时候我们一帮人拍一下午,人家却挑了那张脸都没拍全的,因为旁边花猫举着爪子,像多年前那只丢掉的猫。

第四站片子火了。转发的网友说最爱汪阿姨在试衣间里骂的那段。我把成片发给阿姨,请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公开。她跟我们通了半天电话,最后只有一个条件:别老打字幕说老头错了,他快七十还肯为她换一身衣服,已经比年轻时候可爱多了。

陶佳照办。这几句话,比我们能想出来的最好听的旁白都强。新账号慢慢攒到八十万粉丝,两家门店想付费用我们的场地布置图,也有年轻姑娘来问我们还收不收学徒。

我们的衣服本来就不够穿,林柚天天蹲在车厢里缝到半夜,有天吃饭直接端着碗睡着了。我把碗从她怀里接出来,才发现她右手中指有一圈细小的针眼。她睁眼看见是我,含糊地说:“桌上汤多给阿陶盛点,她下午晕车没吃。”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羡慕她俩。能很坦荡地对另一个人好,也遇得到一个愿意把最后一碗汤留给她的人。

我们回临州办片展的时候,宋迎已经好久没来过旧店。朋友在微信里提醒我,新影展把周六晚间的展位也给了齐岸,听说他要放正式的参赛短片了,猜猜会不会请女主角上去。

我没回他。那晚我们在老戏院办第一场放映,我还有几十张椅子要擦,真没精力先管别人家的红毯。

傍晚六点半,宋迎却自己找来了。她一身香槟色长裙,胸口还带着青年影展的嘉宾证,拎着高跟鞋从走廊尽头跑进来。

她没去看自己丈夫,先抓住正踩着梯子挂照片的林柚:“你告诉我,这张照片为什么还在?不是说好一周就要撤吗?”

那是我和林柚在照相馆楼梯上的那一吻。它放在展览第一单元,用来说明我们尝试在老街做样片的由来;旁边还有陶佳、我爸和我妈年轻时的照片。

“你先让她下来。”我扶稳梯子才看她,“撤广告是一周,展里的照片是我们自己的项目记录。你不是早就看见样张了吗,怎么今天才提?”

宋迎低声说:“上回你发的我没细看。今天我在那边展里听旁人提,才知道你俩在台上还要重演一次。”

林柚刚下来,听到这话都乐了:“姐,我们是照相的,不是演杂技的。一个亲脸,值得在展览上演十个周末吗?您要早来十分钟,还能帮我们洗抹布,这个节目得重复好多次。”

宋迎气急了,顺手将那张照片从夹子上扯下来。我去捡,被人抢先一步,是汪叔。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宋迎胸前那块嘉宾证:“姑娘,这是我们掏钱办的场吗?如果是你办的,我不来看了。要不是,你让摄影师自己决定成不成?这俩孩子替我们拍照,很尊重我的。”

宋迎没说话。我们俩在一起八年,从来是生意伙伴替她说话、我来退一步。她第一次遇见肯跟她讲同样的道理、却懒得管她是我太太还是店老板的人。

她转身来拉我的手:“陈满,能不能先跟我回去,我们单独谈谈?小齐在那边还等我上台。”

“你还有事,可以先回去。我得留下来替拍片子的人挂好她的作品。”

这话显然刺了她一下:“你是觉得我不如她俩值得,是吗?”

我俩隔着一面投影布,能听见前面汪阿姨正跟人解释,自己生起气来其实没那么凶。今天来的人有些开了两个钟头车,有些要赶晚班公交,只求好好看一遍照片里的人。她为什么会觉得,随时喊一声,我们所有人就得放下手头的事,转过身来照顾她?

“当初你不肯叫他停四个星期的广告,说那是他的饭碗。现在我这些人准备了十个礼拜,一晚上没放完,你连一场都不肯坐下来?”

她很显然来不及。那边又一通电话打来,是齐岸急得要她赶回去合影。她拿起鞋,先走了出去。

我没有看见她在幕布后面站住过。是散场以后陶佳拆机位,告诉我:“她看到汪姨换第二件衣服才走的。本来想去叫你,我又怕一叫,她就真的走了。”

6

放映结束以后的第三天,我收到青年影展组委会一封来信。

我先以为是补发的邀约,点开一看,人家要的是我和宋迎五年前婚礼影像的原始拍摄日期。有人匿名提交材料,说齐岸参赛短片《娶你的那一天》里有段九秒的原声,用的是我们店早年上传到官网的花絮。

信里有附档。婚礼进行曲停了,一个女声笑着问:“你明天还跟不跟我结?”台下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过了十二点你就又大一天,那我不就少娶你一天?”

那个“少”说得很糊,是我紧张时牙齿压住了舌尖。背景里还有我妈在喊“小满别哭,你哭什么”。这些声音,我就是耳朵聋了一只也认得出来。

那不是齐岸蹲在商场广告牌上能摆出来的九秒,是我的亲朋好友坐了十八桌,起哄、鼓掌、替我们高兴过的九秒钟。原来宋迎不只把婚纱和那行字借出去了。

我没回信,先往新店走了一趟。齐岸正在玻璃房里剪片。以前给他打招呼他总是笑得客气,这回看见我,连软件都没来得及关,只把耳机推到颈上:“哥,怎么这个点来?”

我说:“来拿我的声音。你把片子从头放一回。”

他手搭着鼠标没动。宋迎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打发其他人提前下班,最后把会议室的门也关上了。

“声音我同意他用的。”她跟我说,“那也是我的婚礼。我听他做了好几版,都觉得少点什么。你那句说得真好,他自己在镜头前试了一下午,说不出来那种真的想娶一个人的劲儿。”

“他当然说不出来。你又没跟他结婚。”

齐岸脸色变了,从位置上起身:“哥,有必要说话这么难听吗?我从来没有抢你老婆的意思。”

“我现在还没轮上说难听的呢。你点开简介,让我看看,你写这九秒钟是谁跟谁结婚。”

他没往下点。我走到电脑跟前,自己把这组作品的介绍摊开。第一句就是:“三年前的初夏,我娶到了陪我从出租屋一路走来的姑娘。”

三年前初夏,齐岸才从学校毕业一年,宋迎跟我在医院排队,等我爸拆眼睛上的纱布。大半夜我们吃一盒泡面,她把煮软的火腿肠扒给我,说你吃,儿子守着病房不能饿。没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打起字来可当真是半点不手软。

“你怎么跟别人介绍的?”我问我老婆。

她说:“他跟我讲过,是镜头里的‘我’,不特指现实的自己。我知道听着有点别扭。可当时只差临门一脚,哪个导演不拿身边人的事改?咱们家不就做这个的。”

我把邀请邮件给她看:“你是制片,你打开报名章程,当着我的面,看看这个组要的是不是真实经历。顺便告诉我,你对那句‘不特指自己’,现在还信几分?”

宋迎看着看着,慢慢在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一页页往后翻,翻到签字栏,往上挪了一点,又往下拖了一点,那上头分明签着她本人的名字。

齐岸总算舍得开口了:“本来标的是影像广告。后来宣传部说这个赛道中签机会大,合同我先递,系统里还是有机会能调整。我也不知道它真能走到决选啊。”

“那你签上我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宋迎问。

他不说话了。她气得大白天在玻璃房里发抖,一半为他敢私自动报名,另一半恐怕是自己这几个月给人添的底气。大家都在忙着哄这位新星,把一个打杂出身的小伙子夸得能跟店里开了十几年机的师傅平起平坐。到最后,是他分不清哪段人生值钱,还是她们全都觉得不过是拿自家人的东西,拿了也没人会计较?

我不再追问,把原片的存档日期、云端上传记录,还有当年我爸拍的那卷胶片编号一块儿回给了组委会。齐岸跟着我追到门外,姿态已经放到很低:“哥,能不能晚两天?晚两天我先把尾款收了,他们再撤我都认。”

“晚两天,奖金也打进你账上了。我明知图和声音不是你的,难道还要等你把钱拿到手才开口?”

“那要不就说是你们同意我用的,可能作品分类稍微弄错了。我自己来担责任,绝对不连累你和姐。”

“那行,你现在对着我的手机,把‘我自己担责’这句话再说一回。”

他一见我掏手机,立马掉头回去了。我坐进车里,觉得后颈一片湿凉。不是被他气的。我跟宋迎一手做大的招牌,挂出去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把我给她留的那把旧店钥匙插进门锁里。门卡得很,只转了半圈。她以前知道得把门板往上一提,屋里的人从前总怕她指头夹着,一听见响就跑去帮忙。这回我在后面听着那点响动,没有上前。

门开了。她站在跟年轻时同样窄的门框里问我:“小满,你打算给我留什么?”

我说:“你想留下的是什么?是你认的那个弟弟,是你的店,还是我?”

她没立刻答。我终于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了。她没法一听到有人问,就理所当然地说是我。到了非在三样里挑一样的那一天,那个人早就不该指望自己还能回到最前头。

“股份和钱都可以谈,咱俩分开吧。我会找律师把连锁店跟老照相馆的账分开,原来的债务怎么分,照旧算。你跟着我创业那几年不是白辛苦,我不会占你便宜。”

她手里还拿着钥匙,伸过来想递给我,又收回去,像是拿在自己手里这个家就还不会散。她说:“陈满,我把他辞了,行不行?”

“你为的是他报名瞒着你,该不该辞,是工作。为的是我说分开,你就先别辞。哪天咱俩和好了,你会觉得弟弟牺牲太大,我得拿半辈子替你还这笔情。”

她捂着脸在柜台上坐了很久。我爸在楼上咳嗽两声,她还是下意识跑去给老人倒杯温水端上去。在一起八年,谁都不是忽然不爱谁;就是当我想到我们往后还得照这个样子过三十年,还是觉得,一个人会松快一点。

7

齐岸丢了决选名额,来找过我一回。

我以为他多少能讲点道理,没想到他把个折得很平整的信封放到桌面上,说这里有五千块,是他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原本他打算有朝一日挣了大钱,再拿这个信封连一份厚礼递给我老婆,让她知道当初没白提携他。

“哥,我把话撂这儿,我从头到尾没对不起过迎姐。您说吧,多少钱肯让我把片子拿回去?我给你们打工还。”

我没接信封:“你跟评委申诉就行,只要你能说清楚三年前娶的是谁。顺带也省下这五千块。”

他低下头,露出这几个月摆给宋迎看过无数回的那副委屈样:“哥,我这辈子能遇上几回这样的机会?你二十多岁就有自己的店,太太能干,爸妈也能帮衬。给我留一次,不行吗?”

“我爸会照相,所以我应该把我结婚那天也分你一半?”

齐岸装不下去了,拿走信封:“那您可别怪我不讲情面。您怎么跟女模特搞上,又怎么看了网上的数据就回家跟老婆闹离婚的,我都知道。”

我气笑了:“我挺想听的,麻烦你把细节也说给我。我老婆跟我提这个提了几个月,到现在我自己还不知道是我追的她俩,还是她俩看中了我爸那间漏雨的房。”

他没告诉我,当晚告诉了全国网友。

视频前半段是他自己在商场广告牌下说话,后半段是我在旧店给林柚当模特的画面。他把拍摄的时间裁掉,又把自己婚纱样片的首发日期换成了一个月后的入围公示日,拼出个他为老板娘鸣不平、无奈遭老板夫妻联手打压的故事。

底下骂得最狠的,不是说我一张结婚照都舍不得借小辈出头,是一个叫“我也是女儿的妈”的用户:“老板想哄小姑娘高兴,借这么多老人家的故事洗你们的脏东西,你问过人家愿意没有?”

我还真在那条评论底下停了好一会儿。陶佳看见那行字,起身去了机房。不到半小时,她把十周的拍摄日志调了出来。每次开机前和拍完选片后都有一段很短的记录,有人只愿意自己留,有人答应在店里展出,有人还问能不能帮忙把名字打得大一点。还有一对夫妇拍完了忽然反悔,正片已经按他们的要求删了,只留了个交接记录。

她挑了我们自己的镜头,还有几段已经给过公开许可的对话。其余封存好,交给律师,需要核对的人自己来找。她没把那些家庭关起来说的话再拿出去凑一次热闹。

视频剪完,她按着鼠标迟迟没发。原来齐岸新一条动态已经传出来,叫宋迎在今晚八点之前出来说清楚,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否则他就把迎姐给他送回宿舍那天,在车上说过的话一块儿放出来。

晚上七点四十,宋迎在连锁店官号上发起直播。她穿白衬衫坐在那间玻璃房里。她先出示比赛组别的差异、签名的原件,承认自己作为制片人,只看了片子粗剪,就让人在批量报送的文件上用了她的电子签。这个责任她认。

接着她说:“方才齐先生让我解释婚纱照。我本人当时确实知道那是我婆婆替我缝的裙子,是真心觉得借一借又不会坏,不顾我先生介意,把东西借给了他。后来我看到丈夫替别的姑娘拍照,站在旧店闹过,还差点摔了人家的相机。他肯认自己是想叫我也尝尝滋味,我也认自己受不了。到这步为止,我没什么可怨他的。”

说到这儿有人问她,齐岸能拿出什么录音。她当着镜头里的几万个人,自己点开了手机。

录音里她坐在驾驶座上,开着雨刷,漫不经心地说:“小齐,你过两年别跟陈满一样。女人嫁给什么都有的男人有一点不好,就是他再也不会像你这样,一拿到点好东西就先找我分享了。”

齐岸小声问:“那我可以一直找你吗?”

“可以。起码我看见你打过来,是真的高兴。”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一段听完了。我相信他们没上过床。这点做不了假的高兴,比他们有没有上过床更能说明,我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宋迎关了录音:“这段话我也认。错在我自己,人家林小姐、陶小姐认识我丈夫,是这段录音录完以后。你拿我讲的去打她们的脸,我第一个不答应。小齐,你在我这里也好过,你现在习惯拿别人怎么疼你,来威胁别人,不合适。”

那天直播结束,组委会正式取消齐岸的参评资格,发出了说明。后来广告客户找新店谈赔偿,他退回了自己那部分制作费。没有谁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他只是没了那个替他买单的姐姐,下一次再去应聘,得用自己拍的东西递简历。

我把桌上的旧相本拿起来,给宋迎发了条消息:“谢谢你肯跟她们道歉。”

她回我:“小满,我说清楚了,你会回来吗?”

她挺聪明的,过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自己便撤回了,改发一句:“那张大广告周一就拆。你跟妈说,那条婚纱我想自己拆了重新缝一遍,问她让我碰不让。”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老人家想了一下:“你跟她说,裙子结婚那年就送她了。不用为这点事折腾。我绣你的名字,是怕把新郎借错了吗?我是想你俩带着名字走的路长些。她想穿也行,想改也行,都随她。”

8

分东西分了两个多月。广告吊下来的那个星期,有邻居给我发照片,一整张画面正中齐刷刷裂开条口子,拆下来叠好,放在地上才一个枕头那么大。

我拿回家给我爸看,我爸点评了一句:“一张这么大的喷绘,好好的脸,叫他们喷得跟俩白饼一样。前年我就说阿满家的片子该用点深色。”

他还管宋迎叫阿满家的。我纠正了一半,没再往下说。两个人是挑了日子去办手续,做长辈的却未必有那么一天,一起来就能把喊了八年的称呼改掉。

签完字,宋迎没急着下楼。她问我,当年那九秒的视频,以后还会不会留着。

我说会,我爸妈那时头发还黑着,两桌亲戚也都在,这么齐全的日子没几回。她点点头,拿手挡着眼睛:“其实我那晚试过重录。小齐说得太生分,我教他怎么笑,怎么往我的方向看,都没用。到那会儿我心里就知道,是真的跟假的,根本摆不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真的想分开的?是不是林柚亲你那天?”

“不是。你还记得我后来给你发过一张照片吗?汪叔换西装那张。我当时看他们笑得特高兴,头一个想发给你。不是想看你吃醋,我真想跟你说两句。结果我等到一个人跟我说,哥,等迎姐下台我替你转告。”

我顿了顿:“原来我想找自己的老婆说一句话,已经要你助理替我找机会了。那次挺难受的。但我真正决定搬走,是下一回碰上好玩的事,我翻了半天手机,没想起来要把它发给你。”

她听了很久,到底没再开口说她还可以改。下楼以前,她把旧店那把钥匙放在我手里:“门得往上提一下。我现在又会开了,好像也没用了。”

“想来拍照,哪天都能来。”

我们把约好的手续都办完,在停车场分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这才有一点当初县城来的那姑娘的神气:“陈老师,不管你讨不讨厌我,大学毕业那年,我觉得自己挺会拍的,结果洗出来全是糊的,只有你肯装模作样研究,说还有十九卷进步的余地。你哄我那会儿,我真的很快活。”

“头两卷是安慰你,第十九卷是真有长进。”我说。

她背过身去笑了笑,终于自己坐进驾驶位,开走了。

来年春天,《补一张》出了小小一本摄影集。封面没用我的脸,没用宋迎那天扯下来的那张,而是一件褪色的蓝工作服。汪叔让它在自家晾衣架上拍了整整一个中午,不要人,要求正正经经给他把袖口那个补丁拍清楚。

陶佳终于凭这本册子拿到了梦里惦记好几年的机会,要跟船拍一年的海上生活。她临走还敲了我一笔,说自己从头到尾叫了我那么多次哥,怎么都该混个好点的送别饭。

林柚慷他人之慨,手一挥说没问题,让你陈哥亲自包一桌饺子,海鲜馅,每只十八个褶。我包了两个钟头,两位女士一人提走两袋,说上船煮起来就能想起我,竟然一个没留给我吃。

我转过脸埋怨林柚,她一伸手,从自己裙子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电影票。

“陈满,你有空没?我等了你好久啦。”

“等我干吗?去买票之前怎么不叫上我,还能帮你看看位置。”

“你真是……”她咬着半颗虎牙看我,气得又想笑,“等你办完离婚,等你没那么烦了,等你看见个好玩的事,第一个想打给的人是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主动约我出去逛灯会,你还问我买票怎么不跟你商量?你到底谈没谈过恋爱?”

“谈过。不然离的谁的婚?”

她扬手就要把票塞回去,我赶紧接住,拖着她往街外跑。她回头喊了一声外婆不用等我吃饭,楼上那个七十多岁还穿白裙的老太太嗓门比她足:“我早吃了!你俩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凭什么等!”

后来我爸偶尔还到老店拍片,逮着我们就说俩人上次那张不行,没拍着我的酒窝。林柚挺爱跟老爷子抬杠:“我亲他亲得出其不意,是他自己没顾得上笑。您要是让他打好表情坐那儿等,还有什么意思?”

再后来,有一天,她穿好自己缝的裙子来敲暗房的门,说外面天气好,陈老师,咱们出去拍一张吧。

我早有准备,西装熨过,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谁来掌镜不用我操心,陶佳头天刚靠岸,开了三个钟头的车回来,脖子上挂着相机,兴奋得连我妈都不让插手摆灯。

快门按下去前,林柚果真踮起脚尖。这一回我低了低头,好让她不用那么费劲地来够我。

照片洗出来,我妈格外满意。她把它发给了当年在菜市场里跟她打听我整没整容的几位老邻居,附上一行大字:

“这回认准了,左脸上有个酒窝的,才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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