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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5:11:49

1 三百八十万

第一节 三百八十万

我死在看守所第四十七天。

凌晨三点二十,心脏停的。铁床上铺一床薄被,我盖了四十七天,没干过。

再睁眼,我跪在祖屋公妈厅的青石板上,陈天送正把一沓流水摔过来,纸边削在我耳朵上。

疼。这疼是真的。

他隔着八仙桌戳那张纸,红笔圈着一个数:三百八十万,你挪的。

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人。三叔公靠着门框抽烟,五婶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陈涛站在族老右手边,正在拨电话,按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没人说话,都在看我的后脑勺。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我爹的遗像。玻璃上有灰。他走那年我十九,公司归了族里,我归了工地。

公妈厅的门槛我跪过三次。十二岁一次,母亲住院那年一次,今天一次。头一次是我爹出殡那天,我跟来抢孝帽的人打了一架。第二次是母亲住院,族里说族产不能动,我跪了两个钟头,一分钱没借到。第三次是今天。

我跪的位置正对着神龛。神龛底下第三块砖是活的,铁盒在里面,我十二岁就知道。

那天我从这块石板一直跪到派出所进门,跪了十九分钟。

今天不跪了。

我站起来。膝盖麻了,扶住八仙桌的边。桌子晃,一盏茶晃出来,顺着桌沿那道旧刀痕往下淌。七岁那年我拿柴刀砍的,砍完跪了半个时辰。

陈涛的电话拨完了。他说,叔,那边讲十来分钟到。

族老看着我,说,三百八十万,你认不认。

我说,我认账,不认人。

他说,加减认个错,家里的事家里了,莫弄到外头去。

我说,那正好,先别让派出所进门。账先封。

族老的茶碗停在半空。

我说,公户的 U 盾谁拿着,现在交出来。公章、财务章,还有合同章,一起交。凭证装箱,封条上签字。审计我请第三方,不进族里的账。

陈涛说,哥你疯了,请审计多少钱。

我说,八万。我一个人出。

院门外有人咳了一声。五婶的手机镜头还在那儿。

我接着说,三月到五月,公户支出三百八十万,付款名义是材料预付款,收款方方氏建材。实际到货三十八万,按市价核,监理那边有二季度验收单。差额三百四十二万。

我报得很慢。三百八十万,三十八万,三百四十二万。这三个数我在里面算了四十七天,闭着眼能写,睁着眼也能。

陈涛说,哥,你记错了吧。

我说,那你讲,方氏这三个月给我们发了多少货。

陈涛把话咽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左手腕上戴一只表,去年买的,赌桌上赢的。

我转向阿英。她站在门边,手里捏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红绳。

我说,阿英姐,三月十二号,环岛路那个项目,发过去四百七十吨水泥。四百七乘四百三,二十万零二千一百。那张签收单,在你手上,还是在方氏手上。

阿英的手抖了一下,钥匙串响。

她说,单子在…… 在方氏那边。

我说,我们自己的货,签收单放在供货方手上。阿英姐,你在陈家做财务十四年。

族老把茶碗放下,说,阿屿,你今天是来认错的,还是来办案的。

我说,我来交账。

他说,你交账,你把陈家的脸往哪放。

我说,脸不是我丢的。母亲住院那年我跪两个钟头没借到钱,最后是我工资卡刷的四十一万,族里账上一分没出。三个月,九十来天,账上少了三百四十多万,没人报。

隔间里母亲又咳了一声。全屋静,咳声很清楚。她听得见外头在说什么。

门口进来个人。

皮鞋踩得很稳,一步是一步,不拖。黑西装,公文包,四十上下,头发剪得短。他在门槛外停了一下,把伞收了,靠在门边。十一月的厦门不下雨,他还是带伞,这个习惯他二十几岁就有。

他进来,站在陈涛旁边。周砚没有看我。

陈涛说,哥,这是周律师,我请的。

我说,周律师,谁付你钱。

他说,你弟弟。

我说,好。那你站那边,别过来。

我笑了。

上一世,我以为他是来送我进去的。

周砚把公文包放上八仙桌,拉开,取出一本硬壳本子,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他问族老,封账了吗。

族老说,什么封账。

他说,公户冻结,凭证归集。系统要留痕。三样一样没有,现在报警,等于把账本交到对面去改。

族老的脸沉下来,说,你是陈家请的,还是他请的。

周砚说,我收钱办事。这事有两头,一头是钱去哪了,一头是谁在讲钱去哪了。先把第一头钉死。

他抬头看我,这是今天第一眼。

他说,陈经理,你敢让审计进场。

我说,我请的。

他说,审计出来,对不上你刚才那三个数,你今天就得进去。

我说,对不上,我自己走进去。

他说,好。

陈涛在旁边笑,说,哥,你别装了。你连律师都请不起。

我说,我工资卡里十一万三。

他说,十一万三,你攒了十年,月薪八千。

我说,对。十年,十一万三。那你讲讲,我拿什么挪三百八十万。

陈涛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翻出一个号,拨出去,听了几秒,放下。没打第二遍。

电话那头的人姓方。

周砚把名片推过来,食指压着,慢慢推,推到我面前,停在桌沿。

名片上四个字,周砚,合伙人。底下一行号码,尾数七四二。

他说,我接。

门外有警笛,从巷口那边过来,越来越近。院子里的人往两边让。

我把名片折了一下,塞进裤兜。

上一世我听过这声警笛。那天从这儿到派出所,车开了十九分钟。

这一世,我要让它只响这一次。

2 十六做牙

第二节 十六做牙

警车停在祖屋门口,下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姓林,后厝派出所的。前年工地上丢钢筋,他来做过笔录。另一个二十几,夹着本子,站门口没进来。

陈涛迎上去,笑得比谁都亲,说,林警官,这边这边。

林警官进门,先看了一圈人,问我,谁报的警。

陈涛抢着说,我报的。

林警官翻开本子,说什么案由。

陈涛说,挪用公款。三百八十万。

林警官看我,说,你是陈屿。

我说,是。

他说,你承认吗。

我说,我承认账上少了三百八十万。至于是不是我挪的,得看审计。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周砚从门边过来,把名片递上去,说,我是他的律师。这案子有个前提没定,钱去哪了还没查清。我们申请封账,申请第三方审计,费用委托人自付。

林警官看了名片,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申请有吗。

周砚说,现在写。

他就在八仙桌上摊开那个硬壳本子。写了三页,字很小,一页一页推给我。我在每页底下签字,按手印。印泥是族老抽屉里的,一盒干的,我拿手指头沾了点口水才按上。

林警官收了三页纸,折好,放进包里。

他说,那你下午两点到所里来,做个详细笔录。

陈涛在旁边急了,说,警官,不带走啊。

林警官说,带走什么,账还没查。

陈涛的嘴张着,没合上。

林警官走到门口,回头跟族老说了一句:家里的账,你们自己先对清楚。别到时候报假警,报假警也有责任。

族老把烟头按进茶碗里。

警车走了。院子里二十几个人,一个都没动。

三叔公先开口,说,阿屿,你这是要把陈家拆了。

我说,三叔公,账上有三百四十二万,跟了我三个月。您说我不拆,谁拆。

他没接话,抽了口烟,走了。

下午两点,我在所里坐了两个钟头四十分。

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从后厝那边过来,带着水泥厂的味道。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外套。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穿了两件,中午热,脱在祖屋了。

他把外套递过来,说,签了。

我说,签什么。

他说,委托书。

我说,多少钱。

他说,先不谈钱。

我说,不谈钱不谈。多少钱。

他说,按小时,一小时八百。

我说,那你少说话。

他说,我尽量。

我穿上外套,走了二十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他没走,在等我。

十九号早上九点,中恒的人来了两个。一个姓何的经理,三十出头,进门先戴手套,戴完手套才翻凭证,一沓一沓翻,翻得很轻。

陈涛只交了 U 盾,不交合同章。他说章在族老那里。

何经理说,没有章,凭证我可以先看,函证发不出去。函证发不出去,方氏那边的应付账,我们核不了。

我说,章我去拿。

族老坐在公妈厅,一壶茶,两个杯,一个杯是空的,摆在那像我爹还在。

我说,合同章。

他说,你要章做什么。

我说,发函证,问方氏要账。

他说,你查族里的账,先把自己的账查清。

我说,我的账在神龛底下。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路。

我说,叔,账不是我想查。是派出所让查的。你给不给,我都查。

他把茶碗放下,说,明天做牙,全族都在。你把话说在明处。

我说,好啊。那就做牙上见。

十九号晚上十点,祖屋只剩母亲和我。

她在洗脚,脚肿,水是浑的。我用小板凳垫着,站上去,把神龛底下第三块砖取出来。灰落了满脸,我没擦。

铁盒是个旧饼干盒,铁皮的,四个角锈了。里面十个牛皮纸信封,一年一个。每个信封一沓复印件,橡皮筋捆着,捆了十年,橡皮筋有一半断了。

最早那沓是二〇一一年三月。那年我在工地上管材料,第一次发现水泥的吨数进和出对不上。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只知道账不能全信人。

母亲问,你拿什么。

我说,账。

她说,你爹的?

我说,我的。

她把脚从盆里抬起来,说,汝哦,从小就会算。

我说,不算睡不着。

我把十个信封抱回后间,摊在床上,一个一个点。三百四十二万怎么走的,我在这四十七天里已经写出来了,一笔一笔,连日期都对得上。

二十号,农历十月十六,做牙。

院子里摆六张圆桌,红塑料凳。供桌上五牲、米糕、面线,金炉在墙角,纸灰飘到桌沿。族里来了三十几个人,还有几个外头的,方氏派了个司机,抬了一箱茶叶上供桌。

陈涛穿新衬衫,给族老倒酒,倒得很满。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喊哥,喊得很响,响得全院子都听见。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事情压下去了。

开席,头巡敬土地公,二巡敬长辈,三巡各桌自己喝。

三巡喝到一半,我站起来,把十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主桌的转盘上。

转盘转了一圈,停下来。

我说,叔,做牙是敬土地公的。今天我把账也敬一下。

院子里静了。有小孩在桌底下跑,被他妈一把拽住。

我把最上面那个信封拆开,复印件摊在桌上,一沓一沓排。我说,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二一年,每年一次,工地的签收单、混凝土小票、监理验收单,我都留了一份。

我说,三月到五月,方氏拿了三百八十万的预付款,只发了三十八万的货。剩下的三百四十二万,打进了陈涛的个人卡。

我从口袋掏出两张纸,拍在桌上。

我说,一笔两百一十七万,赌。一笔一百二十五万,高利贷。陈涛,当票在你口袋里,你自己掏出来对。

陈涛把话咽回去,脸白了一层。

他说,哥,这些单子你自己做的。

我说,单子上有监理签字,有甲方项目部盖章。环岛路那个项目,项目部就在会展北,走过去十五分钟。要不要现在打电话,叫监理过来,一张一张对。

他不接了。

族老把碗摔在地上,碎瓷弹到桌腿上,说,陈涛!

三叔公站起来,把凳子往后踢了一脚,说,三百多万,你赌掉三百多万。

五婶的手机举起来了,镜头对着陈涛。

陈涛站着,说了句哥,何必。

我说,别喊哥。你喊了三十五年的哥,喊一次管一次,管到三百四十二万。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被三叔公伸手拦住。

散席的时候天黑了。院子里剩几个人收拾桌子,纸灰还在墙角烧。

陈涛堵在院门口,我出门他拦了一下。

他说,哥,你要多少,我给。

我说,三百四十二万。

他说,我给不起。

我说,那你去找方老板要。

他说,你怎么知道他。

我说,我知道的比你多。

我把他的手推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供桌。

那箱茶叶还摆在上面,铁皮罐子,红漆字,罐底压着供桌的塑料布。我拿起来掂了一下,比我记忆里沉。

我没打开。

3 无名指

第三节 无名指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吴打电话来。

他说,陈经理,泵车被人动了。

我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两台泵车停在基坑边上,油箱盖撬开了,沙子灌进去,灌得很实,用手指头抠都抠不出来。驾驶室的监控硬盘被拔了,线头剪断,扔在驾驶室里。

老吴蹲在车边上抽烟,说,昨晚十一点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修理厂的人来了,看了半小时,报价:一台洗油箱换滤芯,十一万;一台总成报废,换新,十二万。停工一个星期,误工的钱不算。

民警来做笔录,问我有没有怀疑的人。

我说,有。

他说,谁。

我说,方氏建材的方某。

他记下来,说,有证据吗。

我说,暂时没有。有动机。

他说,动机不算。

我说,我知道。

九点半,经侦打电话来,说有人举报我伪造会计凭证、隐匿账簿。

我在里面坐了三个半钟头。

问题问了三十二个,重复的十几个。同一个问题换个说法问三遍,看我答得一样不一样。

他们让我把手机交上去。我交了。

出来的时候,手机还给我,屏幕亮着,通话记录被翻到最上面。方老板那个号,昨晚打进来过两次。我没接。

周砚在外面走廊上站着,手里一杯水,纸杯,凉了。他站了三个半钟头。

他把水递过来,说,喝。

我说,这水放多久了。

他说,三个半钟头。

从经侦出来,我回祖屋。族老坐在公妈厅,桌上摆着一个红塑料袋。

袋子里是房产证。

他说,房子是族产,你妈住,没人赶。你要搬,房留下。

我说,房我不要,人我要。

他说,那你就把十个信封交出来。

我说,叔,你这话是交换。

他说,我不跟你换。我是告诉你,陈家能给你妈的,就这一间屋。

我说,这屋漏雨。后间那面墙,去年台风就渗。

他说,漏雨也姓陈。

后间门开了。母亲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脚肿,拖鞋后跟拖在地上。

她说,我不搬了。

我说,妈。

她说,这屋我住了三十一年,你爹的牌位在这。你要搬,你搬。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守到这屋塌。

族老把红塑料袋收进抽屉,抽屉锁上,钥匙放进衣兜。

下午四点,我在律所楼下等到周砚。

他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我说,周律师,这案子你别做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付不起。一小时八百,我做笔录三个半钟头,你在外面站三个半钟头。这么算下去,我工资卡撑不到月底。

他说,钱可以先欠着。

我说,我不欠人。

他说,你欠过我。

我说,对。所以今天我来把话说清楚。

路口有风,广告牌哗啦哗啦响。我说了那句五年前说过的话,一个字没改。

我说,周砚,我跟你,就是图个方便。这句话我五年前说过,今天说第二遍。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没动,喉头动了一下。

他说,你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

他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我信了。

他说,那天我回去煮了一锅面,煮好没吃,倒进垃圾桶。第二天上班,我把手上的案子全退了,退了三年。

他说,这三年我没接过一个厦门的案子。

我说,为什么。

他说,怕在法庭上碰见你。

风把广告牌又刮了一下,响得刺耳。

他把手插进外套兜里,转身走。

左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无名指上那道疤。横的,从指根往指尖走,三厘米左右,颜色比旁边的皮浅。

那道疤长在戴戒指的地方。

前世我在里面听人说过:有个律师为了查一份银行流水,被人堵在停车场,手被车门夹了,无名指缝了七针。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我在里面第三十一天。

我当时不知道是他。

他走到路口,红灯,停下来,没回头。

我没喊他。

手机在兜里响,一个本地座机号。我接了。

对面说,陈经理,我是方某。

我说,方老板。

他说,做牙那天那箱茶叶,你尝了没有。

我说,没开。

他说,那罐子沉。底下有东西,你打开看看,看完再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谈你弟弟欠我的一百二十五万。

我说,一百二十五万是你借给他的,还是你替他垫的。

他笑了两声,说,陈经理,你这话问得比经侦还准。

我说,我算得比经侦细。

他说,那你算算,三百四十二万,最后落在谁口袋里。

电话挂了。

夜里我回祖屋,把供桌那箱茶叶搬进后间。母亲睡了,隔间有鼾声。

铁皮罐子,红漆字,盖子拧了半天,锈住了。我用起子撬开。

里面没有茶叶。空的。

罐底粘着一张纸,A4,折了四折。展开,是方氏建材的银行流水,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一年,一年一笔,一笔比一笔大。

最后一笔,三百四十二万,走账日期今年五月三十一号。

纸的右下角有红笔字,写在空白处:

「陈经理,账我替你算好了。要不要谈,你定。」

我把纸折回四折,塞进那十个信封里,压在最上面。

那一沓现在有十一份了。

4 四十一个人

第四节 四十一个人

二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阿英来了工地。

她骑电动车,戴头盔,站在泵车旁边,把头盔摘了,头发压得很平。她从包里掏出一本软皮本。

她说,陈经理,我干了十四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也有个数。

本子是她自己记的应付账。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经手人,跟方氏的对账一次不少,连业务员抽烟抽了几根都记不下来,钱记得下来。

她说,我不敢早拿出来,我有两个小孩。

我说,现在拿出来,你更危险。

她说,我看你做牙那天把十个信封摆上桌。我想了一晚上。

我说,本子留下。明天你跟我去。

她说,我去。

她骑车走了,尾灯拐出工地大门就看不见了。

二十八号下午两点,环岛路北段项目部,四十一个人。

长条桌,一次性纸杯,空调开得低。甲方项目负责人姓庄,说话慢;监理总监姓曾,老厦门,讲话带口音。四家材料商坐在靠墙一排。陈涛坐我旁边,他是法人,计量单必须他签。方老板坐最后一排,靠着椅背,手里玩一串车钥匙。

会议开到第三项,计量确认。

庄工说,陈氏这个标段,六月的计量还没结,材料款对不上。你们自己先讲清楚。

陈涛说,材料款是历史遗留问题。

我说,不是历史。是今年。

我把一个饼干盒放在桌上。铁皮的,四个角锈了,锈迹蹭在会议桌的白色桌面上。

会议室里没人翻纸了。

我把信封摆上桌,十个,一年一个。阿英那本软皮本压在信封上。最上面一张 A4,折过四折,展开有硬痕。

我说,三月到五月,我们付方氏三百八十万预付款。方氏发货三十八万,监理验收单二季度三张、六月两张,都在曾总监手上。

我说,差额三百四十二万。五月三十一号,方氏打到陈涛个人卡。这笔钱拆成两笔,两百一十七万进了境外赌盘,一百二十五万又回流到方氏,挂成借款。

我说,所以方老板不是被欠钱。他是分钱的。

曾总监把监理单抽出来翻,翻了大概两分钟,抬头说,单子是我们签的。

庄工把那张 A4 拿过去,看到最后一行,把纸放下,说,方总,你留一下。

陈涛站起来,说,庄工,这事跟我没关系,账是方氏做的。

我说,法人是你。计量单你签了三年。

他说,我签的是流程,不是账。

我说,流程上印着四个字,已核无误。核谁。

他说,哥,你要把我送进去。

我说,我不送你。我把账摆出来。

陈涛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

他说,你们都觉得他是好人?你们知道他五年前干了什么?

他说,五年前他为了一个男人,把陈家的股份全让了,签了断绝书,五年不许在厦门露面。那种人你们也信。

会议室里静了,四家材料商都低着头。

周砚站起来。他从进门就坐在最角上,一杯茶没动过。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复印件,边角卷了,折痕处起毛。

他把纸放在桌上,说,这份我有。

他说,五年前十月,陈天送找过我两次。第一次给我看一份举报材料,说我手上一个案子违规取证,材料已经递到市律协。第二次给我看一张缴费单,中山医院,周家老爷子,欠费九万七。

第三次他没找我,找的是陈屿。

条件是一张断绝书。陈屿退出陈氏全部股份,五年不进厦门。

签完第二天。举报撤了,我的证保住。

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好。

他说,陈经理那天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跟你就是图个方便"。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他是让我死心。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横着滚出去,撞在纸杯上,停住。

我说,周律师,这份东西你留了五年。

他说,五年。

我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说,早拿出来你不会认。

我说,我现在认。

庄工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看了很久,说,这个标段的计量暂停,结算冻结,报集团审计。经侦那边我打电话。

四家材料商里有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按进纸杯。

方老板没动,靠在那儿,车钥匙在手里转。

散会,人往外走。方老板从我旁边过,脚步停了半秒。

他说,陈经理,五年前那张纸,是我让人递给陈天送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走了我才好用你弟弟。陈涛听话。你太会算。

我说,你算到今天,算漏了一样。

他说,哪样。

我说,我敢在这四十一个人面前开口。

他笑了两声,没接话,被两个人请到走廊那头去了。

我下楼,手机响。五婶打来的。

她说,阿屿,你赶紧回来,叔倒了。

我到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在门口,红灯在墙上转。院子里站了一圈人,谁也不说话。

族老躺在公妈厅的地上,半边脸歪着,嘴角有口水。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

我蹲下去,掰开他的手指。

抽屉的钥匙。

5 面凉了

第五节 面凉了

族老在医院躺了九天。

醒来第一件事,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空着,抓了两下。护士不懂,以为他要水。

我懂。他抓的是他抽屉里那只钥匙。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他攥了一下,松了。

那本房产证已经不在抽屉里了。十一月三十号,族里在公妈厅开会,十九个人到场,十九票全过,后间那套房过户到我妈名下。族老躺在医院,签不了字,三叔公代签。

他醒来的时候,手续全办完了。

他半边脸歪着,说不了话,眼睛从钥匙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回来,移了三趟。

我说,叔,房我给我妈,人我带走。族里的事,我不碰。

他闭上眼。

十二月,厦门不下雪,风从海上来,湿冷。

项目没人接。甲方暂停结算,换一个人来做,前面三年的资料要对不上,谁都怕。族里开会,让我把这个标段做完,给我 15% 干股,折在一张纸上,三叔公、五婶、阿英都在上面按了手印。

我没谈条件,只加了一条:阿英的事我来管。

方氏告阿英侵犯商业秘密,说她带走对账资料。我给她请了律师,一审没成立,二审和解,赔了八千块,我出的。她后来还在公司做财务,账做得比从前干净,每个季度主动印一份给我。

族老出院,回祖屋,坐在公妈厅的椅子上,不说话,左手一直抖。族里的事归三叔公。

腊月二十四,送神。

那天我妈搬出祖屋。

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一床被子,一个洗脚盆,还有我爹的牌位。牌位她用红布包着,抱在怀里,从后间走到院门口,一次没换手。

三叔公拦了一下,说,牌位是陈家的。

我妈说,牌位是我男人的。

三叔公把手放下了。

新家在集美,两居室,按揭贷款,我在合同上签了名。楼下有菜市场,卖鱼的会杀鱼,杀得利索。我妈头一天下楼,回来跟我说,那家的鱼新鲜。我说,那就买。

她坐在阳台上,把洗脚盆搁在脚边,说,这边的水比祖屋的软。

第二年三月开庭。

陈涛穿一件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了,人瘦了一圈。他坐在被告席上,从进门到宣判,看了我六次。

第一次我看见了,后面五次我看着审判台。

公诉人念了四十分钟,三百四十二万,一笔一笔念。念到 "境外赌盘" 的时候,旁听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辩护律师说,被告系初犯,系家族企业管理混乱所致,请求从轻。

庄工来旁听了。曾总监没来。

宣判:职务侵占,判六年,责令退赔三百四十二万。

法槌落下的时候,陈涛站起来,隔着栏杆喊了一声哥。

我没回头。

我手里拎着一袋沙茶面。从法院出来,走三百米,就是看守所旁边那条巷子,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招牌换了,炉子还是那个炉子。我买了两碗,装在塑料袋里,拎了一路,凉了。

方老板另案处理,公司被查,账户冻结,供应商名单里他的名字被划掉。他在走廊上跟我说的那句 "你太会算",最后自己算漏了一笔。

族里把追回的款压在公户上,一分没动。结算走完,我把 15% 折成一百八十六万,扣掉族里垫的周转金,到手一百四十三万。法人变更给外聘的经理,我签完最后一页,从那栋楼里出来,没有回头。

陈涛他妈在法院门口堵过我一次。她拉着我的袖子,说,丧门星,你把你弟弟送进去了。

我站着听完,等她把袖子放开。

我说,婶,退赔的钱里有一份,我会让律师按季度转给你。剩下的,等他出来自己挣。

她骂了第二遍,我走了。

五月,我拿着一份委托合同,站在周砚律所楼下。

他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这个动作我见过一次。

我说,周律师,有份合同要你签。

他说,什么案子。

我说,一个解除申请。

他翻开。

委托人一栏我自己填的,名字,身份证号,日期。受托人一栏空着。事由一栏我写了十个字:申请解除五年前签的那份分手协议。

他看了很久。

他说,这份我没见过。

我说,现在见过了。

他从兜里抽出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五年前我见过这支笔。

他在受托人栏签了名,把笔帽扣上,说,这次别再让我等五年。

我说,不等了。面凉了。

他说,回去热。

我把袋子递给他。他拎着,走在我前面半步。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海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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