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琉璃厂
光绪三年腊月初七,芸香头一回跨出神武门,是扮作小太监去的。
事情起得突然。寿康宫的崔太妃要在先帝忌辰前请一部《九成宫醴泉铭》的旧拓,造办处开价四百两,太妃嫌贵,从体己银里拨了一百二十两,叫首领太监顺喜去琉璃厂寻。偏顺喜前一夜着了时气,上吐下泻,连炕都下不来。忌辰的日子是钦天监定的,一天都挪不得。太妃在廊下站了半晌,回头看见捧着账本伺候的芸香,问了句:"你认字?"
"回主子,奴才家里原是开纸马铺的,认得的字,多半是赊账练出来的。"
太妃笑了,赏了她一套小太监的青衣小帽,又派两名苏拉跟着,嘱咐掌灯前必须回宫。芸香磕头领命,出屋时手心全是汗。宫里的规矩,宫女不得私出宫门,这是太妃破的天大恩典,办砸了,恩典就是罪状。
她在宫里三年,头两年在针线上,后来太妃见她记账又快又清,调到跟前掌文书。宫里的日子是拿规矩量出来的,什么时辰吃什么饭,什么节气换什么衣裳,一年到头听不见一句没称呼过的话。这会子换了小太监的打扮,她对着镜子把帽檐压低,镜子里的人低眉顺眼,倒真有几分像。她把顺喜教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随着苏拉出了门。
琉璃厂的街面她其实熟。出宫前顺喜躺在炕上,一句一句教她:碑帖要看墨色,宋拓乌黑发亮,明拓偏灰,新拓发黄;虫蛀的孔要对着光看,孔边发毛的是真蛀,齐整的是拿香烧出来的假眼。掌柜的报价,先还三成。芸香一边听一边记,末了顺喜喘着气补一句:"丫头,宫里宫外一个理,谁急谁吃亏。"
晌午到了琉璃厂。两名苏拉候在街口,芸香一个人进了正文斋。
腊月里的琉璃厂比平日冷清,书铺的幌子却挂得密,一家挨一家。有人家把藏书搬出来晒,摊了半条街,风一掀,纸页哗啦啦地响。炒栗子的甜味从街口飘过来,芸香咽了口唾沫,没停脚。
掌柜姓马,见她生面孔,又是小太监打扮,眼皮先撩起来三分。
"公公要看什么?"
"《九成宫》,要旧拓。"
马掌柜捧出一册,说是明拓,开价一百八十两。芸香不接册子,先要了盏茶,慢慢呷着,眼睛却往柜里扫。她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册,边角露出的签条写着"醴泉铭",墨色沉。她把茶盏放下,才伸手去翻马掌柜捧来的那册,翻了两页,指头在"维贞观六年"的"贞"字上停了停。
"掌柜的,"她说,"'贞'字末笔有石花,这是翻刻。翻刻充明拓,搁在琉璃厂,是要砸招牌的。"
马掌柜的脸僵了一瞬,随即笑开:"公公好眼力,这是学徒看走眼的,老朽该打。"
芸香不跟他兜圈子,指了指柜底那册:"那一本,取出来看。"
那一册墨色沉静,纸是旧宣纸,虫蛀的孔边果然发毛。芸香对光验了三处,又闻了闻,有老库房的潮气,不是新做的旧。她心里有了数,面上不露,只说:"八十两。"
"公公,这是要老朽的命。"
"我主子开的是一百二的盘子,"芸香说,"我多一分都不能应。掌柜的若嫌少,我再到隔壁尊古斋瞧瞧。只是我空着手回去,马掌柜的名声,怕是比我先到宫里。"
两个人在袖筒里捏了几回手指,八十六两成交,搭一方端砚。芸香抱着包袱出门,日头已经偏西。她松了口气,这趟差事,成了大半。
马掌柜一边开匣子一边叹气,说做了三十年买卖,头一回在个年轻公公手里折了面子。芸香不接话,把碑帖又验了一遍才起身。临出门,马掌柜在身后问她贵姓,她回了句"宫里当差的,没有姓"。说完自己先觉得顺嘴,像是说过一遍了。
街角有个字摊。
说是摊,不过一张矮几,一块写着"代写书信、春联、诉状"的布幌子,风一吹就翻过去。摆摊的是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袍,手冻得通红,正往砚台里呵气。摊上没什么生意,几幅字用石头压着,最上面一幅写的是"小楼一夜听春雨"。
芸香本该径直走的。苏拉还在街口等,宫门不等人。可她站住了。
那字好。她认字是赊账练出来的,不懂什么颜筋柳骨的门道,可她看得出,这人的字一笔是一笔,像人站得直。琉璃厂满街卖字的,她方才一路看过来,没有一幅比得上这矮几上的。
"这字怎么卖?"
年轻人抬起头,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会有人停下。"春联二十文,书信十文。这幅……公公若喜欢,三十文。"
"你叫什么?"
"沈砚之,山东登州人。"他答完,自己先笑了,"说出来也没用,一个捐了监、三次不第的读书人罢了。"
芸香看见矮几腿边压着一叠手稿,纸都卷了边,最上面一页写着"旅怀"二字。她蹲下身,抽出那叠手稿翻。诗是旧体,不艰深,有一句是"十年灯火识途穷,卖字桥头趁晚风",再往下,"长安米贵居非易,一卷残编一袖风"。她读得慢,心里却动了一下——这人把窘迫写得这样明白,笔下竟没有一点怨毒。
"这卷诗,卖吗?"
沈砚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摆摆手:"诗不卖。公公要是真喜欢,拿去就是了。横竖留在我这里,也是喂老鼠。"
芸香从怀里摸出二百钱,搁在矮几上,把诗卷收进包袱。"字钱我付了。诗钱,算我先赊着。"
她起身要走,沈砚之在后头问:"公公贵姓?"
"宫里当差的,没有姓。"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这字,别贱卖了。二十文,是糟蹋东西。"
回到街口,日头已经挨着了城墙。两名苏拉催她快走,说再晚一刻,神武门落锁,谁也进不去。芸香抱着包袱上了青布小车,车轮轧着石板路,一声一声,倒像她心里打鼓。
她不知道,包袱里那卷诗,当晚就被太妃看见了。
崔太妃夜里翻看新请的碑帖,翻到包袱底,摸出那叠卷了边的手稿。芸香跪在下面回话,从马掌柜的翻刻说到袖筒里的价钱,说得清清楚楚。太妃听完,没问碑帖,倒举起那卷诗:"这是什么?"
芸香把街角遇着卖字举子的事回了,一五一十,没敢添一个字。
太妃就着灯,把那几句诗念了两遍。"十年灯火识途穷",念到这里,她放下手稿,看了芸香一眼。
"明儿,"太妃说,"你再出一次宫。"
那卷诗,太妃没留,递还下来,只说:"搁你那儿收着,别弄丢了。"
第二章 朱笔
第二回出宫,芸香还是那身青衣小帽,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太妃给的一锭五两的银子,说是请沈先生抄经的润笔。
抄经是名目。临出门前太妃说得很明白:"诗写得好的人,未必是好人。你去看看他的为人。若是端方的,带句话给他,我娘家桂府上缺个教子弟的西席,问他肯不肯屈就。"
芸香问:"主子怎知他家有子弟要教?"
太妃拨着佛珠,头也不抬:"满京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的事,还用来问我?去罢。"
沈砚之已经不在琉璃厂了。芸香费了些周折,才在永定门外的二郎庙找着他。庙是破庙,大殿的顶棚塌了半边,神像脸上结着蛛网。沈砚之住在西配殿,一张门板搭的床,一口豁了沿的锅。芸香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庙门口,替一个庄稼汉写状子。
那庄稼汉的事很琐碎:东家赖了他两年的工钱,反说他偷了牛。沈砚之问了足有半个时辰,问那牛的毛色,问工钱当初是口头还是字据,问中人是谁。庄稼汉答不上来的,他就替他想。状子写完,庄稼汉摸出十几个铜钱,他推了,倒把人家手里半块干粮留下了,说你回去路上吃。
芸香站在庙门外的槐树下,看完了全程。
"公公?"沈砚之认出了她,慌忙起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墨汁糊了满手,在棉袍上蹭了两把。
"我姓什么,上回没告诉你。"芸香走进殿里,把银子搁在门板上,"今儿来,是有笔生意。宫里一位太妃,要请人抄一部《金刚经》,出五两银子。"
沈砚之盯着那锭银子,半天没动。"公公,"他说,"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穷得明白。五两银子抄一部经,满京城的穷翰林要抢破头。这买卖轮不着我。你们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看上你穷得明白。"
芸香在门板另一头坐下,把话说开了:太妃见了他的诗卷,起了惜才的心;她芸香只是个跑腿的,主子让她来,一是送润笔,二是看看他人品端不端方。"方才那半个时辰,我都听见了。状子写得明白,钱没收,干粮倒收了。收了人家的干粮,人家才觉得不欠你,回去睡得着。这一层,多少人想不到。"
沈砚之讪讪地笑:"我这算什么本事。"
"还有一桩。"芸香说,"太妃的娘家桂府,要请西席,教两个哥儿念书,束脩一年四十两,管吃住。你肯不肯?"
殿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麻雀落在塌了的房檐上,叫了两声。
"公公,"沈砚之慢慢地说,"我三试不中,不是文章不中,是没钱中。头一科,卷子誊到半夜,蜡烛钱都是借的;第二科,进场前病了,硬撑着写完,字都飞了;第三科——"他停住,摆摆手,"不说了。承太妃的情,西席我做了。可有一件事我得讲在头里:后年秋闱,我还要下场。桂府若嫌西席下场丢人,这活儿我宁可不做。"
"太妃早料到你这句。"芸香说,"太妃说,不下场的西席,教出来的哥儿也不会有出息。"
事情就这样定了。沈砚之对着银子郑重作了个揖,转身去收拾他那点家当:一床被,一口锅,几本书,一摞手稿。芸香看他把手稿用油纸包了三层,包得最仔细的是这些卖不出去的诗。
等他的工夫,芸香翻了翻他摊在门板上的一篇策论底稿。题目是《漕运议》,写得工整,一笔小楷。她看了半页,眉头皱起来。
"沈先生,"她改了称呼,"你这文章,做给死人看的。"
沈砚之的手停了。
"我家里开纸马铺,挨着县学,"芸香说,"历科的闱墨,我从小学着认字就是拿它们当帖看的。你这文章,起承转合一丝不错,字字有出处,句句是古人说过的话。考官看三行,就知道你第十行要写什么。"
沈砚之的脸有点挂不住:"时文自有法度……"
"法度是死的,题是活的。"芸香打断他,"我问你,乡试三场,重头在哪一场?"
"头一场,四书文。"
"错了。是第三场的策。"芸香说,"头一场考官一天看几百卷,卷子千篇一律,看不出谁是谁;第三场五条策问,问的是天下的事,考官一条条要看你有没有办法。你前三科,怕是倒过来预备的。"
沈砚之不言语了。半晌,他把那篇《漕运议》的底稿折起来收进袖子,说:"姑娘请讲。"
"文章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那是太平时节的做法。"芸香把底稿放下,"如今是什么时候?直隶、山西大旱,赤地千里,朝廷开捐赈灾,百官都在议荒政;西北的军务刚平,东南的海防又吵起来了,塞防海防,户部为着钱粮打架。后年秋闱的策问,不问你漕运,就问你荒政,问你西北的事。你这篇《漕运议》里,可有一个字是活人的办法?"
沈砚之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公公——不,姑娘。我考了三科,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我说这个。"
"我不是教你取巧。"芸香说,"太妃宫里,寿康宫挨着慈宁宫,那边太后召见军机的话,风都能刮过来几句。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把书读活。荒政怎么赈,流民怎么安,军饷怎么筹。你住在破庙里,满京城的人怎么过冬你天天看在眼里,这是你的本钱,是那些住高门大院的举子没有的本钱。文章做给活人看,就是这个意思。"
那天从二郎庙出来,沈砚之一直把她送到永定门城门洞。临别,他说:"诗钱你不肯赊着,我可记下了。"
芸香说:"等你中了,写新的还我。"
"若是再不中呢?"
"再不中,"她说,"你就真该听我的,把文章做给活人看。"
沈砚之进了桂府。芸香回宫复命,太妃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砚之进桂府那天,是芸香跟着管家送他去的。交接完,他在府门口站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姑娘在宫里当差,一个月多少钱?"
"二两。"
"我一年四十两。"他说,"姑娘买我那卷诗,花了二百钱。"
芸香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也再没说,作了个揖进门去了。后来她琢磨过味来:这人是在记账。受了恩,一笔一笔都记着,是要还的。
过了正月,桂府的管家进宫给太妃请安,芸香在廊下添茶,听见管家回话:西席教得用心,两个哥儿都服气;只是有一桩,吏部的孙主事前几日到府上拜会,听说府里西席是个山东来的穷监生,来年还要下场,撇了撇嘴,说了句"什么来路"。
管家是当闲话讲的。太妃是当闲话听的。
芸香端着茶盘退出来,心里却记下了"孙主事"三个字。她后来听说,孙主事的儿子,来年秋闱也下场。
第三章 风声
转眼过了两个年头。光绪五年,秋闱开科。
八月里的一天,芸香奉太妃之命,往慈宁宫送太妃手抄的《心经》。太后歇了中觉,她在廊下候着回话,日头晒得青砖发烫,宫女太监们都躲懒,只有两个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在廊子另一头低声说话。
芸香本不听人闲话的。在宫里当差,耳朵长是取死之道。可那两个人的话,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
"……顺天府的呈子,今儿递进来了。说今科有举子通了关节,山东来的,叫什么——沈砚之。"
"哪个沈砚之?"
"桂府的西席呗。揭帖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他跟某位房师是旧交,卷子里约好了字眼。啧啧,一个穷西席,也配通关节?"
"穷才好拿捏呢。听说是吏部孙主事那边递的话……"
底下的话听不真了。芸香捧着空匣子退出来,一路走回寿康宫,鞋底子发烫,手心冰凉。
她在宫里待了五年,这点事还是想得明白的:科场的关节案,历来是先抓人,再论罪,罪不罪的倒在其次,考名先革了,人先锁了。就算日后查清是诬告,今科的场是进不成了,一个举子有几个三年?更何况,揭帖这种东西,告的未必是已经做过的事,也可以是将要塞给他的事。进场那天,考篮里多出一张写了字的纸条,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孙主事的儿子,今科也下场。
回到寿康宫,太妃在佛堂念经。芸香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进去。
她想起沈砚之。两年里,他过节进宫给太妃送抄好的经,远远见过几回,人白净了些,说起话来眼里有光,两个哥儿的功课长进得快,桂府上下没有不夸的。有一回他托顺喜带给她一卷新写的诗,附了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文章已经学着做给活人看了。"
这样的人,要让人在贡院门口扒了衣裳搜出"夹带"来。
芸香去找了顺喜。
顺喜的病早好了,如今仍是寿康宫的采买,三天两头出宫。芸香把一匹太妃赏的缎子交给他,说出宫办事时顺路给桂府的西席捎句话。顺喜掂着缎子,小眼睛眯起来:"捎什么话?"
"请沈先生,明日一早就到顺天府投供,自陈行迹,恳求进场时加倍搜检;再请桂府出面,寻山东籍的同乡京官,给他出一纸印结。"
顺喜的手停住了。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这话一听就不是宫女自己想得出来的闲篇。"丫头,"他压着嗓子,"这话说出口,是要担干系的。你从哪儿听来的风?"
"公公别问。"
"我不问。"顺喜把缎子揣进怀里,"可我告诉你,宫墙里的事出宫墙,不管替谁,都是杖毙的罪。你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芸香说,"公公只当可怜他三次下第。"
顺喜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芸香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她照常当差,描花样,理文书,跟着太妃听经,一样没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回廊下有脚步声经过,她的耳朵先竖起来,听是不是顺喜回来了,听是不是出了事的动静。夜里躺在铺上,同屋的宫女睡得沉,她睁着眼看帐子顶,一遍一遍地想过那几句话递出去后的每一桩对错:沈砚之信不信?府尹理不理?孙家会不会先得了信,反咬一口?想到后来,她索性坐起来,借着月光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印子来,才算把那点慌压下去。
第三天傍晚,顺喜回来了,进门先找她要了碗凉茶,灌下去,抹抹嘴,说:"信了。人一早就去了顺天府。"
芸香"嗯"了一声,转身去给太妃沏茶。壶嘴对着杯口,她的手稳稳的,一滴没洒。
后来的事,芸香是零零碎碎听来的。
沈砚之接了信,第二天天不亮就去了顺天府。府尹起初懒得理,一个穷举子投什么供?可紧接着桂府的管家就到了,再接着,山东道的两位御史先后递了折子,请旨严查今科科场舞弊,措辞激烈,连"揭帖匿名、淆乱视听"都写进去了。御史闻风言事,是天经地义的体面事,谁也说不出错来。
案子摆到了明处。礼部不得不查,查的结果是:揭帖所言房师,与沈砚之素无往来;沈砚之投供在先,自请搜检,进场那日脱了三层衣裳,考篮里一沓纸、一方砚、半块干粮,干干净净。反倒是递揭帖的路子,查着查着,查到了吏部孙主事门下一个长随的头上。孙主事连夜把长随逐出门去,上折子自请议处,说自己治家不严。
一场风浪,就这么散了。八月初九进场,八月十七出闱,沈砚之在号舍里坐了九天,出来的时候胡子拉碴,见着来接他的桂府管家,头一句话问:"捎话的那位,没受牵连吧?"
宫里,芸香跪在了佛堂。
是顺喜回的话。太妃问缎子捎到了没有,顺喜磕了个头,一五一十全说了。他说完就掌自己的嘴,说是老奴多嘴,不干芸香的事。太妃没理他,叫芸香进来,问:"是你?"
"是奴才。"
"你好大的胆。"太妃的声音不高,"太后宫里的事,也敢往宫外递。你当宫里养你五年,是养了个漏勺?"
芸香磕了个头,没辩。
"跪到廊下去。"太妃说,"跪一天,不许吃饭。"
她跪了。从晌午跪到掌灯,又从掌灯跪到后半夜,膝盖底下的青砖先是烫,后来凉透了。夜里太妃起身,经过廊下,停了停。
"知道你错在哪儿么?"
"奴才坏了宫里的规矩。"
"还有呢?"
芸香想了想,说:"奴才连累了顺喜公公。"
"还有。"太妃说,"你办事,办得太险。那话递出去,若是孙家先得了信,反咬你一口,查到来处,你救不了他,先死了你自己。帮人之前,先把自己立稳。立不稳的人,帮一次,是一次;立得稳的人,帮一世,是一世。"
芸香叩首,说:"奴才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太妃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明儿不用你跪了。桂龄办的那档子事,窝囊。府上的西席让人告到顺天府,他倒在那里吃斋念佛。明儿叫他进宫,我亲自骂他。"
第二天桂龄进宫,被太妃关起门来骂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这位内务府的员外郎满头是汗,逢人便说姑母教训得是。过了几日,他亲自出面,宴请了山东道几位御史,科场的案子至此才算真正了结,再没人敢翻旧账。
九月十二,顺天府贡院放榜。
那天芸香当值,出不得宫。她在寿康宫的院子里扫落叶,扫一阵,停一阵,听宫墙外的动静。京城那么大,放榜的锣声传不到这里来,可她总觉得听见了。
掌灯时分,顺喜从宫外回来,一进院子就喊:"丫头!"
芸香握着扫帚,站在一地落叶中间。
"桂府打发人来报喜——"顺喜喘着气,笑得满脸褶子,"沈先生,中了。顺天乡试,第二十三名,举人老爷!"
芸香"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扫地。扫了两下,她说:"公公,扫帚苗散了,明儿得换一把。"
顺喜凑近了看她:"你哭什么?"
"迷眼了。"她说。
顺喜嘿嘿笑了两声,没拆穿她,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哼小曲。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扫帚刮着青砖,一下,又一下。风从宫墙外头吹进来,卷着两片没扫净的叶子。芸香想,外头这会子,报喜的锣,该敲到桂府门口了。
第四章 春衫
光绪六年春,沈砚之赴会试,联捷中了进士,殿试二甲,点了翰林院庶吉士。
消息传到寿康宫,太妃正在剪供佛的蜡梅。她听完,把剪子放下,对芸香说:"你当年二百钱买的那卷诗,如今该值二百两了。"
芸香答:"奴才那年就说了,他的东西,不该贱卖。"
庶吉士三年散馆,沈砚之留了馆,授编修。官不大,七品,可翰林的清望在那里。他编修之余,还在办一件不相干的事:把从前那篇《荒政刍言》改了又改,托同年递了上去。那还是在桂府当西席时,照芸香说的"做给活人看"的路子写的第一篇策论。恰好那年直隶又闹水灾,朝廷议赈,他的折子里没有一句空话,从粥厂的选址到流民的编册,条条是能办的事。听说军机处有位中堂看了,批了四个字:"此人可用。"
也有不顺的时候。同年里有说他"经世派的酸儒"的,有笑他翰林不做、去管粥厂的。他一概不理,休沐日还是往桂府跑,给两个哥儿改文章。哥儿俩背地里跟人说:沈先生改文章,头一句总是问,你这句,是做给活人看的么?
这些事,芸香都是从顺喜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她自己,已经不大想这些了。
她二十四了。
宫里的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五方出宫。前一拨出去的姐姐们,有的回家嫁了人,有的爹娘早没了,投靠哥嫂,看人脸色过活;也有攒下些体己、雇了老妈子自过的,那是极少的。芸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算过自己的账:入宫九年,赏钱体己攒下不到四十两,爹娘早没了,哥嫂在山东老家,九年不通音信,回去也是外人。
她倒不慌。慌也没用,船到桥头的事。只是偶尔站在廊下,看宫墙上头那一方天,会想:出了这道门,往哪儿走呢?
光绪九年二月,芸香满二十五岁,放出宫。
放宫女的日子,神武门外一早就停满了接人的车轿。芸香排在队里,验了腰牌,包袱打开让嬷嬷们翻检。九年攒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日头底下:几件旧衣裳,一叠赏下来的绢花,一包碎银子,还有一摞手稿。管事的嬷嬷捏起那摞手稿看了看,问是什么,她说是字纸,嬷嬷撇撇嘴,丢回了包袱里。
出宫前一夜,同屋的小丫头抱着她哭了半宿。她倒一滴泪没掉,只把自己描的花样子分了众人。
那天早上,她给太妃磕了头。太妃老了,眼睛已经不大看得清,拉着她的手,摩挲了半天,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小的锦匣。
"匣子到家再开。"太妃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你帮那姓沈的,帮到这个地步,图什么?"
芸香跪在地上,想了想,说:"回主子,奴才起先什么也没图,就是见不得好东西贱卖。"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见他把奴才的话句句当真的去做,做成了。主子,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件事是经由自己的手撑起来的,就值了。奴才帮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帮奴才自己看了个明白。"
太妃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好一张嘴。去罢。记住我从前说的,先把自己立稳。"
神武门开了又关。芸香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宫墙根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二月的太阳照在身上,风还是硬的。
一乘青布小轿停在墙外,轿前站着个人。
沈砚之穿着翰林院的服饰,三年翰林清苦,人清瘦,站在那里,先冲她作了个揖,像当年在二郎庙的门板前那样,郑重其事。
"姑娘。"他说。宫里出来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这样叫她。
芸香还了礼,问:"沈大人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他说得平平常常,"轿子是雇的,地方是现成的。桂府出本钱,在厂桥置了一所院子,办义塾,收贫寒子弟念书。我请姑娘去做掌塾。束脩不敢言厚,一年六十两,院子归你住,学生归你教。姑娘的字,姑娘的账,姑娘的眼力,满京城的义塾请不着第二个。"
芸香没动。
"沈大人,"她说,"我一个宫女,去做掌塾,京城里人的嘴,你堵得住么?"
"堵不住。"沈砚之答得很干脆,"所以义塾是桂府挂的名,姑娘只管教书。再说——"他忽然笑了笑,"姑娘当年教我,文章要做给活人看。我这五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句:事是办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他们要说,随他们说,义塾办上三年,学生里出了两个秀才,他们的嘴自然就闭了。"
芸香看着他。这个人变了,又没变。袍子是新的,人还是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就肯来?"她问。
"我不知道。"沈砚之说,"我只知道姑娘出了宫,得先有个立脚的地方。姑娘要是不肯,轿子送你到会馆,从长计议;姑娘要是肯——"他掀开轿帘,"那就先去看看你的院子。"
芸香上了轿。
轿子走得不快,过地安门,过什刹海。她在轿里开了太妃给的锦匣:里头是一支白玉簪,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太妃亲笔,字迹颤颤的,只有一行:墙里的天看完了,去看墙外的。
芸香把字条收好,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轿子正过琉璃厂。街上还是那样,书铺挨着南纸店,幌子一片。她一眼就认出街角那个位置。当年沈砚之的矮几、那块一翻就倒的布幌子,就是在那儿。如今那儿开了一家裱画铺,生意不坏。
她放下轿帘,想起怀里还有一样东西。出宫前收拾包袱,压在箱底五个年头的,是当年那卷诗,纸更黄了,边更卷了。她一直没还他。那年她说,等你中了,写新的还我。他中了举,中的进士,点了翰林,新诗写了一卷又一卷,托顺喜带进宫来,她收了,读了,压在箱底。
那些新诗里有一首,她记得最后的两句:
"旧卷幸逢青眼客,人间始信有春衫。"
她不懂诗的好坏,从来不懂。她只是觉得,"青眼客"三个字,说的是她;可"春衫"两个字,说的也是他。一个穿了多年青衫、如今换了春衫的人。
厂桥的院子到了。两进的四合院,前院是学堂,已经有十几个孩子等在那里,见着轿子,一齐探头探脑。后院三间正房,是她的住处,窗下种着一架蔷薇,还是枯枝,可芽点已经鼓起来了。
沈砚之扶她下轿,指着满院的孩子说:"姑娘,这些都是给你预备的学生。"
芸香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天。
墙外的天,是比墙里的低,可大,大得多。
"沈大人,"她收回目光,头一句说的是正事,"束脩六十两太多了。义塾的本钱要紧,我先支四十两。省下的二十两,给女孩子们隔一间屋,我要单收女学生。"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都依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