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做了一夜的春梦。
梦里的男人是贺闻川。
她和他纠缠在一张凌乱的床上,窗帘被风吹得来回晃,男人压着她,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场面太过荒唐,连她这个做梦的人都不愿意回忆。
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梦见这种事,偏偏对象还是贺闻川。
三年前,她亲眼看着他挽着另一个女人离开。
从那以后,她连他的名字都嫌晦气。
别说做梦,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男人,她也不可能再跟他发生关系。
可梦里的触感实在太真实。
腰酸,腿疼,手腕也像被人攥着折腾了一晚。
林知意翻了个身,腿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
她还没想明白,便感觉到一阵温热落在大腿内侧。
林知意猛的睁眼。
一颗黑发脑袋正埋在她两腿之间。
“啊!”
她抬脚就踹。
男人没防备,额头挨了个正着,整个人向后摔去,肩背撞上床尾,发出一声闷响。
林知意裹着被子坐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等看清地上的人,她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贺闻川。
他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睡袍,手里还拿着一条湿毛巾。眉眼清冷,额角被踹出一小块红痕,除此之外,看不出半点狼狈。
床头柜上摆着一管药膏和一杯温水。
地上散着她的裙子,还有男人的衬衫。
这里不是她家。
“你醒了。”贺闻川撑着床沿起身,“先把药涂了,疼会轻一点。”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肩膀、手臂,还有腿上,全是青紫痕迹。
她抓紧被子,声音发颤:“你对我做了什么?”
“昨晚你喝醉了,摔了一跤。”
“我摔跤能摔出这些?”
“你不信,可以看监控。”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抄起枕头砸过去。
贺闻川抬手接住,放回床边:“你先别动。”
“你把我弄成这样,还让我别动?”
“你自己弄的。”
“贺闻川!”
“你昨晚喝多了,把我当成抱枕,抱着不撒手。后来从沙发上摔下来,撞到了床脚。”
“……”
“我只是替你清理伤口。”
林知意盯着他,恨不得把那张脸撕下来。
贺闻川把湿毛巾放到一旁:“你想看监控,我现在让人调。”
“滚出去。”
“药还没涂。”
“我自己会涂。”
“你够得着?”
林知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药膏的位置确实很尴尬。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够,肩膀刚动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贺闻川伸手:“别逞强。”
“别碰我。”
他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床皱掉的被子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林知意伸出手:“药给我。”
贺闻川把药递过去,顺手将温水也推近。
“我不喝。”
“嗓子哑了。”
“跟你没关系。”
“确实。”他收回手,“你高兴就好。”
这句话太平静,反而让林知意更恼火。
她抓起药膏,低头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律师函。
昨天上班,有人把一封律师函送到她办公室。
原告:贺闻川。
诉求:要求她履行夫妻义务。
她和贺闻川分手三年,什么时候结婚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
贺闻川坐到沙发边,重新拿起湿毛巾:“你昨天收到律师函后,来找我算账。后来你母亲打电话,说外婆住院,你去了医院。”
“然后呢?”
“你在病房里喝了一杯酒。”
“谁给的?”
“你的同事。”
“再然后?”
“你说要来找我。”
“我自己来的?”
“我去医院接的你。”
林知意盯着他:“你为什么要接我?”
“因为你已经醉得站不稳。”
“所以你把我带到酒店?”
“这是我的房间。”
“……”
贺闻川的语气没有半点暧昧:“你摔倒后吐了一身,我让人送了衣服。你不肯换,抱着我的衬衫不撒手。”
“我不信。”
“我让助理把监控送来。”
“现在就送。”
“好。”
他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林知意低头看见自己脚踝上的淤青,忽然觉得这场梦比梦本身更糟。
她和贺闻川分手那天,他说得很干脆。
“明珠回国了,我要和她结婚。”
她当时没哭,也没闹,只问了一句:“那我算什么?”
贺闻川没有回答。
三年后,他拿着一封律师函,告她不履行夫妻义务。
这男人大概不是疯了,就是把法律当成了挽回前任的工具。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回去。
贺闻川起身扶住她。
“放手。”
“你站稳了我就放。”
林知意扶着床沿站好,冷着脸穿衣服。
“昨晚的事,我会查清楚。”
“随便。”
“还有那封律师函。”
“我会撤。”
“我不要你撤。”
贺闻川看着她:“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拿一份有问题的婚姻登记材料来骚扰我。”
他沉默片刻:“可以。”
林知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愣了一下。
“现在答应,晚了。”
“我知道。”
她抓起包,走到门口。
“林知意。”
“还有事?”
“药膏带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药,直接扔进垃圾桶。
贺闻川没拦。
“你这样会疼。”
“疼不疼是我的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知意摔门离开。
她回到家时,手机里已经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
周棠几乎是撞进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律师函。
“先告诉我,这东西是不是贺闻川送的?”
林知意换鞋:“原告栏上写得很清楚。”
周棠把律师函拍在桌面上:“你们分手三年,他跑来告你不履行夫妻义务?”
“他大概觉得起诉比说人话简单。”
“那昨晚呢?你怎么会在他房间?”
“喝醉了。”
“你脸上这个伤也是喝醉摔的?”
“嗯。”
“你这身印子也是?”
林知意没回答。
周棠看着她:“你不会真的和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这么难看?”
“因为我被一个疯子用假结婚证告了。”
周棠翻开律师函:“他还真敢写。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女方拒不履行夫妻义务,导致夫妻感情破裂……他把自己当什么?”
“受害者。”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所以我才要去问他。”
林知意抓起外套。
周棠拦在门口:“你刚从他床上下来,转身又去找他?”
“我是去问案情。”
“你最好是。”
贺闻川的律师事务所离医院不远。
林知意到的时候,前台正在接待客户。她刚报出名字,屋里的几个人便朝她看过来。
前台站起来:“林小姐,贺律师在开会。”
“我等。”
“贺律师交代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前台说完,便把会议室的门打开。
里面的人同时抬头。
贺闻川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沈明珠坐在他身侧,正替他整理文件。
三年不见,沈明珠仍旧漂亮。
她穿着白裙,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看见林知意,她先笑了笑:“知意,好久不见。”
林知意把律师函扔到桌上。
“结婚证拿出来。”
贺闻川合上文件:“这里不方便谈。”
“你敢把我告上法庭,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拿证?”
“回家谈。”
“谁跟你回家?”
“我们有证。”
“那就现在拿。”
沈明珠看了一眼律师函:“闻川不是想把事情闹大。他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一点。”
林知意转过头:“我和他的事情,你很清楚?”
“我只是听他说过。”
“听他说,还是替他说?”
沈明珠的笑僵住。
贺闻川起身:“林知意,出去谈。”
“可以。”林知意指着桌上的律师函,“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你告我履行夫妻义务,依据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贺闻川没有回答。
沈明珠替他开口:“登记资料是真的。”
“你看过原件?”
“我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登记当天我在哪里。”
沈明珠的手指收紧。
贺闻川看向她:“明珠。”
“知意可能只是忘了。”沈明珠低声说,“她当时出过车祸。”
林知意看着她:“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贺闻川的助理从门外进来,递来一份复印件。
林知意接过。
上面有她的名字、照片,还有登记日期。
三年前。
她盯着那张照片,指尖一点点发冷。
“这是假的。”
贺闻川说:“是真的。”
“我三年前根本没有去民政局。”
“你去过。”
“你当我是失忆,还是当所有人都瞎?”
沈明珠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这里还有当年的登记资料和照片。”
林知意没碰。
贺闻川说:“原件我会给你。”
“现在给。”
“原件不在这里。”
“那你拿一张复印件来告我?”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林知意笑了:“你想让我回来,就发律师函?”
“我试过别的办法。”
“比如?”
“你不接电话,也不见我。”
“所以你用法律逼我见你?”
贺闻川没说话。
林知意拿起复印件,折了两下,扔回桌面。
“从今天起,别再拿婚姻当借口找我。”
她转身要走,沈明珠忽然说:“知意,婚姻登记那天,你穿的是病号服。”
林知意停下。
“什么意思?”
沈明珠没有回答。
贺闻川看她:“够了。”
“她迟早会知道。”
“出去。”
沈明珠垂下眼。
林知意回头:“你们最好把话说清楚。下次再有人拿我的名字做文章,我不会只来问一句。”
她离开事务所,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母亲。
“知意,医院那边说外婆后续的治疗费用有人交了。”
“谁?”
“贺律师的人。”
“我没让他交。”
“人家也是好心。”
林知意看着手里的律师函。
“他每次做决定,都说是为我好。”
挂断电话后,贺闻川的助理从事务所追出来,递给她一只牛皮纸袋。
“林小姐,这是贺律师让我交给您的。”
“什么?”
“三年前的登记原件。”
“他不是说原件不在这里?”
助理低下头:“刚送到。”
林知意接过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坐在登记台前。贺闻川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字。
知意,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补办婚礼。
林知意盯着那行字:“照片谁拍的?”
“我不知道。”
“谁把它交给你的?”
助理犹豫了一下:“沈小姐。”
“她为什么会有?”
助理没说话。
林知意把照片装回袋子:“告诉贺闻川,我明天要见他。”
“您愿意听解释了?”
“不是。”
她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问清楚,谁拿我的病历和名字做了手脚。”
第二天,林知意在医院找到了贺闻川。
外婆的病房外站着两名护士,他正和医生交谈,手里拿着缴费单。
看见她,他把单子收进文件夹。
“你为什么替我交钱?”
“治疗不能耽误。”
“我会还你。”
“我不缺。”
“我缺不缺,和你没关系。”
医生看看两人:“林小姐,之前负责缴费的人说,后续费用由贺先生承担。如果你们意见不一致,需要重新登记联系人。”
“我现在就改。”
贺闻川把文件夹递给她:“先进去看外婆。”
“别用外婆转移话题。”
“她刚睡着。”
林知意把照片拍在他胸口。
“我三年前为什么穿着病号服和你登记?”
贺闻川看着照片,没有立刻回答。
“你出过车祸。”
“我知道。我问的是,谁让你拿着这张照片证明我和你结婚?”
“登记材料不是我做的。”
“但律师函是你发的。”
“是我。”
“你知道材料有问题?”
贺闻川没有否认。
病房门在这时打开。
沈明珠抱着一束百合走出来。
“知意,你也来了。”
“这是我外婆的病房,你说呢?”
沈明珠把花交给护士:“我来和医生谈康复安排。”
“谁让你安排?”
“我只是帮忙。”
“帮忙到替我签字?”
沈明珠脸色一白。
护士把花退回来:“沈小姐,老人不能接触浓香。上次您送百合,林奶奶咳了一夜。”
沈明珠接花的动作顿住。
林知意盯着她:“你来过很多次?”
“偶尔。”
“外婆认得你吗?”
“她记性不好。”
病房里忽然传出外婆的声音:“知意,是你吗?”
林知意推门进去。
外婆醒着,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她看见林知意,招了招手。
“瘦了。”
“最近忙。”
“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又来了?”
林知意回头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站在门外。
“她来过两次。”外婆继续说,“第一次把你的东西拿走了,第二次说你不想认我。”
沈明珠的脸白了。
贺闻川进门:“外婆,你记错了。”
“我老了,不是傻了。”
外婆说完,转头看见床边的旧布袋。
“你妈留下的东西,还在这里。”
林知意打开布袋,里面有一只旧手机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
“外婆,这是哪里来的?”
“你妈住院时放我这儿的。她说,等你结婚以后再给你。”
林知意的手停住。
贺闻川开口:“这手机不能随便打开,里面可能有病历和隐私。”
外婆盯着他:“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贺闻川没有回答。
林知意将手机收进包里。
“我会自己查。”
“知意。”贺闻川压低声音,“先别动。”
“你越不让我动,我越要看。”
沈明珠站在门口:“闻川也是为你好。”
林知意扣上布袋:“他为我好,我就要把东西交给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把照片交给助理是什么意思?”
沈明珠抿紧唇。
这时,一名护工拿着平板走来。
“贺先生,之前您说林小姐不方便探望,这几天我们就没让她进来。现在需要更改记录吗?”
林知意转身:“谁说我不方便?”
护工看了看沈明珠:“沈小姐。”
“我说的是她工作忙。”
“记录上写的是,林小姐因家庭矛盾拒绝探望,后续由沈小姐代为联系。”
林知意伸手:“给我。”
护工把平板递过来。
她看完,直接把记录拍到沈明珠面前。
“你替我拒绝了探望。”
“那时候你刚出院,闻川说你需要休息。”
“你可以说我没空,不能冒充我。”
贺闻川伸手:“把平板给我。”
林知意避开:“别碰。”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得还不够多吗?”
外婆咳了起来,护工赶紧过去扶她。
林知意把平板还回去。
“从今天起,医院联系人改成我。谁再替我做决定,我就把记录交给医院和警方。”
她走出病房,贺闻川跟上。
“你手里的手机,先给我。”
“凭什么?”
“那是你母亲的东西。”
“所以该由我保管。”
“你母亲出事前,给我母亲留过一份委托书。”
林知意停下:“什么委托书?”
贺闻川没答。
她转身逼近一步:“今天说清楚。”
沈明珠从病房出来,手里的百合已经不见了。
“闻川,医生在找你。”
林知意看向她:“委托书在她那里?”
“没有。”
“那在哪?”
贺闻川把视线移开。
“在你母亲留下的公寓。”
林知意回到旧公寓,翻遍抽屉和柜子,什么都没找到。
她把旧手机放在桌上,输入纸条上的密码。
里面只有几条未读短信和一段录音。
录音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母亲的声音很轻:“知意,明天如果有人拿着我签过的东西找你,你先别答应。那不是我的意思。”
林知意按下暂停。
门铃响了。
周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我猜你没吃饭。你脸色比医院墙还差。”
“我找到我妈的手机了。”
“里面有什么?”
“一段录音。她说有人会拿着她签过的东西找我。”
周棠放下包子:“谁?”
“不知道。”
“贺闻川?”
“他手里有委托书。”
“那就让他拿出来。”
“我已经问过了。”
“他不说?”
“他说在这套房子里。”
周棠走到桌边:“你现在纠结委托书在哪,没用。你要查的是,他为什么替你做决定。”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让他用一张律师函把你叫过去。”
林知意重新播放录音。
母亲说完后,背景里响起敲门声。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林女士,时间不多了。签了这份文件,贺先生才能替她处理后面的事。”
母亲说:“我女儿不会答应。”
男人说:“她不需要答应。”
录音停止。
周棠看着她:“这声音是谁?”
“不知道。”
“问贺闻川。”
“会问的。”
“现在就去。”
“我先吃饭。”
周棠看着她。
林知意拆开包子:“不吃饱,怎么跟他们吵?”
下午,她去了贺闻川的事务所。
沈明珠正在接待室里整理文件,看见她,迅速将一份材料塞进抽屉。
“找闻川?”
“找委托书。”
“他出去办事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怎么总能先拿到资料?”
沈明珠关上抽屉:“这是客户材料。”
“打开。”
“你没有权利翻我的东西。”
“那你也没有权利动我的东西。”
沈明珠站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照片是你交给助理的。医院探望记录是你改的。我的病历、登记材料,还有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你都碰过。”
林知意指着抽屉。
“现在,打开。”
沈明珠脸色变了。
林知意抬手敲了敲桌面:“要我叫人来吗?”
沈明珠最终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病历复印件和一份盖过章的登记材料。
林知意抽出病历,翻到签名页。
母亲的名字歪歪扭扭,像被人握着手写下。
“这是我妈的签名?”
沈明珠不答。
“你是医生?”
“不是。”
“公证人?”
“不是。”
“那你凭什么认定是真的?”
门被推开。
贺闻川走了进来。
“把材料给我。”
“我还没看完。”
“这不是你的东西。”
“上面有我的名字。”
贺闻川看向沈明珠:“谁让你拿出来的?”
“她自己找到的。”
林知意举起材料:“你说委托书在我家,现在又说我的病历不是我的。贺闻川,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你车祸后有过一段记忆混乱。”
“我知道。”
“你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所以你替我决定结婚?”
“不是我。”
“那是谁?”
贺闻川没有回答。
林知意把材料拍在桌上:“你拿这份东西告我履行夫妻义务。如果明天不给我原件,我就去登记处查。”
“登记处的记录不全。”
“那就去法院。”
“没必要闹到那一步。”
“是你先把我告上法庭。”
贺闻川看着她:“我撤诉。”
“我不要你撤。”
“那你要什么?”
“把所有原件交给我,包括我母亲的委托书。”
“好。”
“现在。”
“原件在办公室。”
“带我去。”
贺闻川没动。
沈明珠轻声说:“知意,你母亲那年身体不好,她只是想找个人照顾你。”
“她为什么要把我交给贺闻川?”
“因为她信任贺家。”
“那她为什么在录音里说,别让我答应?”
沈明珠的脸色彻底变了。
贺闻川看向林知意:“你听过录音?”
“听了。”
“还听到了什么?”
“你自己去问你。”
“这件事很复杂。”
“你们每个人都说复杂。”林知意盯着他,“我只问一句。三年前,我有没有亲口答应嫁给你?”
贺闻川沉默。
“说话。”
“没有。”
“那登记怎么来的?”
“材料是假的。”
“你三年前就知道?”
“我知道时,登记已经办完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出了车祸,醒来后不记得那天的事。”
“所以你拿着假证件告我?”
“我没打算让你真的履行什么。”
“那你发律师函做什么?”
“我想让你来见我。”
林知意笑了:“你把法律当门铃?”
“我做错了。”
“你错的不只是发律师函。”她把材料装进包里,“你错在自以为知道真相,就有资格替我保管真相。”
贺闻川没有反驳。
林知意走向门口时,沈明珠忽然出声。
“委托书不在他那里。”
她停下。
“在哪?”
“在我家。”
贺闻川猛的回头:“明珠。”
沈明珠看着林知意:“我母亲拿走了。她不想让你知道,你母亲最后托付的不是贺闻川,而是贺闻川的母亲。”
沈明珠约她在医院旁边的茶馆见面。
贺闻川没有来。
沈明珠将一只档案袋放到桌上。
“委托书在这里。”
林知意没有伸手:“先说原因。”
“我不想再替别人守秘密。”
“你想当好人?”
“我没这么想。”
“那就直说。”
沈明珠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复印件。
“你母亲去世前,把你托付给了贺伯母。委托内容是,等你成年后,把你父亲留下的钱和旧公寓交还给你。”
“没有让我嫁给贺闻川?”
“没有。”
“那房子为什么在你母亲名下?”
沈明珠低下头:“她说是暂时保管。”
“保管三年?”
“她去世后,由我接手。”
林知意抽走档案袋:“你们把我的房子和钱扣在手里,还要我感谢你们替我保管?”
“我想让你别把闻川当成唯一的坏人。”
“我从没说他是唯一。”
沈明珠沉默片刻:“委托书里还写了一个名字。”
“谁?”
“林启山。”
那是林知意的父亲,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他留下了一笔钱。”
“多少?”
“不知道。”
“谁保管?”
“贺家。”
“钱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林知意看着她:“你知道的事情不少,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少。”
“我可以帮你查。”
“你已经帮过我了。”
她起身要走。
沈明珠忽然说:“你父亲的死,可能和这笔钱有关。”
林知意停住。
“什么意思?”
“我母亲说过,钱交到贺家后,有人想把它还回来。”
“谁?”
沈明珠没有回答。
林知意走到门口,贺闻川从街对面走来。
“你们谈了什么?”
“你母亲替我保管过委托书。”
贺闻川停住:“她把原件给你了?”
“在我手里。”
“我看看。”
“不行。”
“委托书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签名。”
“你母亲不是律师。”
“她只是受托保管。”
“所以你知道委托书,却不知道内容?”
“是。”
“你们贺家说话都只说一半?”
贺闻川没有接话。
林知意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送你。”
“不用。”
“下雨了。”
“我有伞。”
贺闻川将伞递过来,她没接。
车门关上前,沈明珠把另一只档案袋交给贺闻川。
林知意降下车窗:“那是什么?”
“你母亲车祸前留下的东西。”沈明珠说,“里面有我签过的认领书。”
林知意看向贺闻川:“认领什么?”
“你的病历。”
“你替我签过什么?”
沈明珠没有回答。
司机催促:“走不走?”
林知意关上车窗:“去医院。”
医院档案室里,工作人员调出当年的认领资料。
林知意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果然是沈明珠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字:
病人同意由沈明珠代为处理婚姻登记及个人财物。
“这也是你签的?”林知意问。
“签名是我的。”
“内容呢?”
“不是我写的。”
“你签空白纸?”
“当时情况紧急。”
“什么情况?”
“你母亲的遗体需要认领。贺闻川不在,贺伯母已经去世,我只能先签。”
“所以你签了所有文件?”
“我只签了认领。”
“这行字也是认领?”
沈明珠咬住嘴唇:“我没看见。”
贺闻川打断:“先申请原件。”
林知意转头看他:“你也觉得她没问题?”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让她继续替我做决定?”
“以后不会。”
“你们两个都在说为了对方。”林知意把申请表拿过来,“可我呢?我当时躺在病床上,连自己签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明珠低声说:“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现在说。”
“你出车祸那天,贺伯母也在医院。”
“她怎么知道?”
沈明珠看向贺闻川。
贺闻川说:“我打电话通知她的。”
“你为什么通知她?”
“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她。”
“她在我出车祸前就去世了。”
贺闻川不说话了。
林知意打开旧手机里的录音。
母亲的声音传出:“我女儿不会答应。”
男人说:“她不需要答应。”
沈明珠脸色发白。
“你听过?”林知意问。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沈明珠没有回答。
林知意收回手机:“回去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全部找出来。”
“好。”
贺闻川拦住她:“我陪你。”
“不需要。”
“你手里有重要资料。”
“我有周棠。”
“我送你们。”
“贺闻川,你是不是听不懂拒绝?”
“听得懂。”
“那就别跟着。”
林知意带着周棠离开医院。
大厅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画面里,贺闻川和沈明珠站在法院外。主持人说,两人代理的一桩遗产纠纷案取得了关键证据,帮助老人保住了房产。
记者问沈明珠证据来源。
沈明珠对着镜头笑:“主要是我找到的,闻川帮了我不少。”
贺闻川没有纠正。
周棠看着电视:“她拿你家的东西去打官司,还把功劳全揽了?”
林知意盯着屏幕:“那份旧合同在哪?”
身后传来贺闻川的声音:“还在法院案卷里。”
林知意转身:“你刚才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在哪,不知道是谁提交的。”
“沈明珠?”
“她说是她找到的。”
“你信她?”
“我还没核实。”
“你每次都是这样。先说不知道,等证据摆到面前,又补一句你知道。”
贺闻川没有辩解。
“那套房子和我父亲的钱有关?”
“可能。”
“房子现在登记在谁名下?”
“沈明珠的母亲。”
“你让她代理我家的房子?”
“当时不知道和你有关。”
“现在知道了。”
“我会退出。”
“退出有什么用?她已经把功劳拿走了。”
电视里,沈明珠还在说:“闻川一直很信任我。”
林知意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贺闻川问。
“拿回我家的东西。”
“现在不能去。”
“你再拦我,我就报警。”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别查那份委托书。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会害了贺闻川。
号码无法回拨。
周棠看完短信:“有人盯着你。”
“所以更要查。”
她们赶到旧公寓时,房门已经换了锁。
物业拿出登记资料。
转让方是林知意的母亲,受让方是沈明珠的母亲。
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手印。
“这份资料是谁交的?”林知意问。
物业管家说:“沈女士。”
“她现在在哪?”
“城东护理院。”
沈明珠的母亲正在病房里吃药。
见到林知意,她没有寒暄。
“房子是我买的。”
“我母亲为什么把房子卖给你?”
“她需要钱。”
“合同金额是多少?”
“忘了。”
“签字时间是她出车祸那天。”
沈母的手一顿。
林知意将资料摊开:“房子转到你名下后,我母亲为什么还住在里面?”
“借住。”
“借住到去世?”
“我没赶她。”
“我父亲留下的钱去哪了?”
沈母闭上眼:“给你母亲治病。”
“房子也是用那笔钱买的?”
“她让我暂时放我名下。”
“为什么?”
“怕你父亲那边的人来要。”
“我父亲死了。”
“不是他本人。”
“是谁?”
沈母不说了。
林知意俯身看她:“你怕谁?”
“你母亲也怕。”
“她把房子给你,是为了保护我?”
“是。”
“保护不是侵占。”
沈母转过脸:“明珠会处理。”
林知意离开病房时,沈明珠正抱着一个纸袋站在走廊里。
“账册。”她说。
林知意没接:“你母亲说钱已经没了。”
“用在你母亲的治疗上。”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你还小。”
“我二十八了。”
沈明珠把纸袋递过去:“我母亲说,只要你和闻川结婚,房子就能保住。”
“贺闻川知道?”
“他说为了让你有个家。”
“他知道登记材料是假的?”
沈明珠沉默。
林知意接过纸袋:“你喜欢他?”
“是。”
“所以你帮他?”
“我不想他失去你。”
“那你更没资格替他管我。”
账册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沈明珠说,撕页的人是她母亲,上面可能写着贺闻川母亲的名字。
账册显示,一笔房款支出与购房合同首付款一致。
林知意拿着账册去找贺闻川。
“这笔钱你见过?”
“见过。”
“你知道是我父亲的钱?”
“当时只知道和房子有关。”
“你代理过沈明珠的案子,没查出房子原本属于我母亲?”
“登记资料齐全。”
“签名是真的吗?”
“没有原件,我无法确认。”
林知意播放母亲留下的录音。
贺闻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伪造了委托。”
“你早就怀疑?”
“是。”
“怀疑三年,却没告诉我?”
“那时你刚恢复,医生不建议受刺激。”
“又是医生。”
“我怕你查下去,会被人盯上。”
“你怕我被盯上,还是怕贺家被查出来?”
贺闻川没有回答。
法院档案室里,他们查到了购房合同。
见证人是周明山,贺闻川母亲以前的助理。
合同金额后面有明显的涂改痕迹。
周明山在三年前、林知意车祸前后出车祸身亡。
沈明珠承认,母亲清空过贺闻川母亲的旧办公室。
她还拿出一把铜钥匙,说那把钥匙可以打开旧事务所里的保险柜。
旧事务所如今已经改成法律援助中心。
三人翻遍档案柜,最后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找到一只铁盒。
铁盒里有一把小钥匙、一张借存凭据,还有一句写给林知意的话。
知意,别相信拿着我签名来找你的人。
凭据指向一处旧仓库。
第二天,他们打开保管柜,找到父亲留下的房屋凭证、母亲的委托书、遗产清单和一台旧录音机。
录音里传出沈明珠母亲的声音。
“她还小,拿着钱也守不住。”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我替她保管。”
“等她嫁进贺家,我会交出来。”
“我不让她嫁。”
“你说了不算。”
随后,周明山的声音响起。
“我把原件送回去了。”
沈母问:“你把东西交给谁了?”
“林夫人。”
“你不能交给她。”
“那是林家的钱。”
录音中断。
沈明珠承认,母亲曾让她把林知意的签名复印到登记材料上。
“我以为你和闻川已经谈好结婚。”
“我没有。”
“我后来知道了。”
“知道后为什么不说?”
“我母亲让我等你恢复记忆。”
林知意看向贺闻川:“你呢?你知道登记材料有问题吗?”
“知道。”
“还拿它来告我?”
“我想让你回来。”
“你们把法律、我的病历、我的财产,全都当成把我绑回去的绳子。”
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警车停在旧宅门口。
警察出示证件。
“林知意女士,有人举报你涉嫌伪造婚姻登记材料,并擅自取走他人财物,请配合调查。”
“举报人是谁?”
警察翻开材料:“贺闻川。”
贺闻川从旧宅里出来,接过那份举报材料。
“签名是假的。”
材料上同时有他的签名和沈明珠的签名。
沈明珠立即否认报案。
警察说:“你们都需要配合调查。”
林知意将原始协议、录音和相关资料交给警方。
沈明珠当场承认,登记材料由她和母亲协助伪造,林知意没有参与。
贺闻川也承认,他明知材料有问题,却仍用它给林知意发了律师函。
“为什么?”
“想让她来见我。”
周瑶听不下去:“你把假结婚当成谈恋爱的借口?”
贺闻川没有反驳。
几人被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出来时,沈明珠追上林知意。
“我母亲说,周明山死前把钱交给了贺伯母。”
“钱去哪了?”
“她说用来支付你母亲的医药费。”
“还有呢?”
“她不肯说。”
“那就让她自己来见我。”
第二天,沈明珠送来一本账册和一段录音。
沈母在录音里承认拿过林家存款,也承认有一部分钱交给了周明山。
但她不肯说周明山把钱交给了谁。
庭审开始前,贺闻川将登记材料、病历和财物协议交给法院。
林知意问他:“你知道自己要承认什么吗?”
“知道。”
“你会承认律师函是故意发的?”
“会。”
“承认你知道登记材料有问题?”
“会。”
“承认你母亲保管过我父亲的钱?”
“会。”
“那钱到底去了哪里?”
“我还没查到。”
“你母亲已经死了,你查谁?”
“查她留下的记录。”
“你每次都说会。”
“这次我已经找到一笔转账。”
“转给谁?”
“周明山。”
林知意看着他:“你们都把钱推给一个死人。”
“我不会推。”
庭审当天,对方律师拿出一张病房照片。
“照片中的人是不是你?”
“是。”
“你是否曾经在三年前签署婚姻登记材料?”
“没有。”
“照片显示你在登记现场。”
“照片只能证明我在那里,不能证明我签过字。”
“你当时是否清醒?”
“我昏迷。”
贺闻川站起来:“我可以证明。”
法官允许他发言。
“登记当天,林知意没有清醒,也没有亲口同意。登记材料上的签名不是她本人所签。我知道材料有问题,却保留了它,还用它给她发律师函。这是我的责任。”
旁听席响起一阵议论。
对方律师问:“你是想替她开脱?”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们是什么关系?”
“前任。”
“为什么替她作证?”
“因为她没有做过的事,不该由她承担。”
沈明珠出庭后,承认协助母亲伪造登记材料,也承认改过病历探望记录。
她提交了母亲的录音。
录音中,沈母承认拿走林家存款,并将部分钱交给周明山。
林知意将存折和账册交给法官。
“存折支取记录和账册日期、金额相互对应。”
对方律师追问:“你能证明钱最终去了哪里吗?”
“目前不能。”
“那你凭什么要求返还房屋?”
“房屋转让材料有涂改,原件需要核验。”
法庭休庭核查后,工作人员带回了原始买卖合同。
合同上的签名和后补金额存在明显时间差异。
法官问谁保管过原件。
沈明珠站起来:“我母亲。”
“你为什么之前说原件遗失?”
“我母亲让我这么说。”
“你知道原件在护理院?”
“知道。”
她最终交代了账册位置。
法院继续调查房屋转让和存款去向,婚姻登记材料移交有关部门核实。
庭审结束后,记者围住林知意。
“你会和贺律师复合吗?”
“不会。”
“他当庭为你作证,你不感动?”
“作证是他应该做的。”
贺闻川走过来:“我找到存折真正的开户记录了。”
“什么时候拿到?”
“明天。”
“拿到后交给警方。”
“好。”
“别替我保管。”
“好。”
当晚,沈明珠带来一份医院的原始登记记录。
上面写着:
本人自愿与贺闻川结婚,婚姻关系由双方共同确认。
日期却早于林知意出车祸两天。
沈明珠说,母亲声称录音能证明林知意亲口答应过。
第二天,他们在医院档案库找到一张旧光盘。
录音中,一个年轻女人问:
“林知意,你愿意和贺闻川登记结婚吗?”
没有回应。
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
“她现在不能回答。把材料收起来,等她醒了再问。”
录音停止。
沈明珠看着林知意:“我母亲骗了我。”
林知意推门出去,贺闻川站在外面。
“你听完了?”
“听完了。”
“你为什么说我答应过?”
“我没说过。”
“你保留假证件,还拿它告我。”
“是我做错了。”
“你母亲有没有签过那张表?”
“我不知道。”
“她都死了,你还要替她藏什么?”
贺闻川沉默很久,终于说:“她给我留过一封信。”
“写什么?”
“让我等你醒来后,取消婚姻登记。”
“你为什么没取消?”
“我不想让你离开。”
“所以你拿着一段假的婚姻把我拴住?”
“是。”
“现在承认了?”
“是。”
林知意看着他:“你以为承认,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不会。”
“那就把所有东西交给警方。”
“好。”
沈明珠也承认,她曾借林知意母亲的病情和治疗费用,对外宣称自己替她找到资助,借此博取名声。
她把采访原片、账册和相关材料全部交出。
贺闻川公开说明自己曾用有问题的登记材料给林知意发送律师函,承认她没有同意结婚,也没有义务履行任何夫妻义务。
记者问:“你这么做,是因为还爱她吗?”
贺闻川说:“感情不能成为侵犯她选择的理由。”
“你们还有复合可能吗?”
“没有。”
林知意站在人群外,听完后转身离开。
周棠追上来:“满意了?”
“还差一点。”
“哪一点?”
“他说没有复合可能,不是他说了算。”
几天后,警方查到一笔存款曾转入林知意名下的账户,但账户三年前被注销。
办理人是贺闻川。
林知意拿着材料去找他。
“你注销了我的账户?”
“我没有。”
“银行记录上是你的名字。”
贺闻川从柜子里取出一叠旧文件。
销户申请上有林知意的签名,日期却正是她昏迷住院的时候。
柜台经办人后面,写着沈明珠的名字。
“她替我注销了账户。”
贺闻川看着材料:“我不知道。”
“你母亲的银行文件,你不知道。沈明珠替我签字,你也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会把钱找回来。”
“我要的不是钱。”
林知意把材料推回去。
“我要知道谁拿走了它。”
贺闻川沉默片刻,说:“我母亲留下的信里还有一句话。钱没有被取走,转进了另一只存折。”
“存折在哪?”
“旧公寓。”
“你去过?”
“没有。”
“你知道那只存折的位置?”
“我母亲临终前提过。”
当天晚上,贺闻川的助理送来旧公寓钥匙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
知意,如果有人带你回旧公寓,先找阳台第三块地砖。你父亲留下的存折在那里。不要相信替你开门的人。
贺闻川已经在楼下等着。
林知意带着周棠上楼。
“你先到了。”她说。
“我没进去。”
“你知道地砖在哪?”
“知道。”
“为什么不自己拿?”
“我没有权利替你拿。”
“你终于知道了。”
林知意走到阳台,掀开第三块地砖。
下面果然有一本存折。
户名是林知意。
存折里还有一笔余款,金额不算巨大,却足够买下一套普通住房。
“你母亲为什么不交给我?”
“她没来得及。”
“你为什么知道位置?”
“她临终前告诉过我。”
“她让你保管?”
“她让我等你自己来拿。”
“你等了三年。”
“是。”
林知意把存折装进证物袋:“交给警方。”
“好。”
周棠在阳台另一侧又找到一只铁盒。
里面有几张照片和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金额和存折支取记录一致。
照片上,林知意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周明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照片背面写着:
周明山把原件带来,沈家不肯交钱。
“后来钱怎么到了医院?”林知意问。
贺闻川说:“我母亲可能垫了钱。”
“她为什么把余款存回我的账户?”
“想还给你。”
“她没告诉我。”
“来不及。”
警方带走了存折、照片和缴费单。
就在这时,沈明珠赶来。
“我母亲不见了。”
电话拨通后,沈母只说了一句:“我已经把钱还给你了。”
随后挂断。
他们在城南一处旧宅找到了她。
沈母正蹲在院子里烧纸。
林知意冲过去,踢开铁盆。
灰烬里露出半页信纸,上面有周明山的名字。
“你烧的是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信。”
“为什么烧?”
“我不想让你看最后一页。”
周瑶从门外走进来。
沈母看见她,脸色变了。
“你父亲的钱,一部分给你母亲治病,一部分被我拿去还债,还有一部分给了周明山的女儿。”
“你刚才不是说钱是还给知意的?”周瑶问。
“我记错了。”
“你不是记错,是一直在撒谎。”
沈母低下头:“我以为钱已经还回去了。”
林知意捡起地上的纸片。
上面只剩几行字:
明珠参与办理登记,闻川知情。若知意问起,不能再瞒。
沈明珠低下头:“我知道登记材料是假的。”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母亲动过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报警。”
“你怕承担责任?”
“是。”
林知意看向贺闻川。
他没有躲。
“我知道登记材料有问题,也知道我母亲替你保管过钱。我不知道沈家拿过钱,也不知道这封信。”
“你知道得够多了。”
“是。”
警察赶到后,将沈母带走。
房屋返还手续很快启动,但在确认书上,附带了一份放弃追究贺家责任的声明。
林知意把文件推回去。
“这份声明谁准备的?”
工作人员说:“贺先生委托的事务所。”
“我不签。”
“签了能加快过户。”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手续会慢一些。”
“那就按程序走。”
贺闻川赶到时,她已经离开。
“这份声明不是我让他们放进去的。”
“那是谁?”
“我会查。”
“你查不到,就别再来找我。”
“我会查到。”
“我不需要你替我拿回房子。你只要别再用我的东西替我做决定。”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林知意回到旧公寓,重新拆开阳台地砖。
除了存折,下面还藏着一封父亲留下的信。
知意,别把你的生活交给任何人的好意。你可以接受帮助,但不能把选择权交出去。
她看完后,将信收进抽屉。
周棠问:“那你准备怎么处理贺闻川?”
“让他等。”
“等什么?”
“等我不再生气。”
“那得多久?”
“看他表现。”
她换了门锁,只留给自己和周棠。
贺闻川没有再来。
沈明珠通过律师寄来材料,主动放弃旧公寓的任何权利,并愿意赔偿林知意此前遭受的损失。
林知意签收,没有回复。
一个月后,房屋手续完成。
她把母亲留下的家具搬回旧公寓,外婆也出了院。
傍晚,门铃响了。
门外是贺闻川。
他手里只有一个信封。
“原始委托书。”他说,“警方已经有复印件,这是原件。”
林知意接过,没有让他进屋。
“还有事?”
“想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
“还会做那个梦吗?”
“不会。”
他点头:“那就好。”
“你可以走了。”
贺闻川没有动。
“林知意,我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打算和你复合。”
“我知道。”
“以后不用再说等我。”
“好。”
“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好。”
她关上门。
周棠从客厅探头:“真不见他了?”
“至少现在不见。”
林知意打开信封,里面除了委托书,还有一张便签。
等你愿意把我当成普通人,我再来找你。
她看了很久,将便签放回信封。
没有撕,也没有收进母亲和父亲的信件里。
半年后,法院确认婚姻登记无效,旧公寓返还给林知意,存款余款也转回她名下。
沈母因伪造材料、侵占财物承担责任。
沈明珠出庭作证,也承担了协助伪造和隐瞒事实的后果。
贺闻川接受调查,离开原来的事务所,去了外地做法律援助。
判决送来的那天,周棠拿着文件走进门。
“结束了。”
林知意接过来:“嗯。”
“你不去找贺闻川?”
“不去。”
“他走之前留了封信。”
“正事让律师送。”
周棠把信放在桌上:“那我替你放这儿。”
信封没有封口。
林知意最后还是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知意,我没有资格要你原谅。谢谢你让我亲自面对我做过的事。
没有解释,没有请求,也没有等她。
她把纸条放回信封。
周棠问:“还生气吗?”
“生气。”
“还会想他吗?”
“偶尔。”
“那怎么办?”
“继续过日子。”
一年后,林知意在自己的小事务所里接待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紧紧攥着一份婚姻协议。
“律师,我男朋友说,只要我签了,他就替我解决家里的债。”
林知意翻了两页,把协议推回去。
“你看过每一条吗?”
“他说都是为了我好。”
“你想签吗?”
女孩低下头:“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签。”
“他会生气。”
“他生气是他的事。”
女孩抬头:“如果他真的是为我好呢?”
林知意看着她。
“真正为你好的人,不会怕你看清楚。”
女孩收起协议,起身离开。
周棠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律师了。”
“我一直是。”
“贺闻川送来的东西还留着?”
林知意打开抽屉。
里面有母亲的信、父亲的信,还有那张便签。
“留着不代表原谅。”
“那代表什么?”
“代表我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
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知意抬头:“请进。”
贺闻川站在门外。
他比从前清瘦了一些,手里没有花,也没有礼物,只有一份旧案材料。
“我来交这个。”
“放前台。”
“好。”
他把材料放下,没有往里走。
“还有事吗?”林知意问。
“没有。”
“那再见。”
“再见。”
贺闻川转身离开。
周棠等门关上,才说:“这次倒是听得懂拒绝了。”
“希望他一直记得。”
林知意把旧案材料交给助理,走到窗边。
旧公寓的窗户已经换过,阳台那块松动的地砖重新铺好了。母亲留下的绿萝长出新叶,外婆坐在客厅里听戏,周棠在隔壁和人争论一份合同。
那些被别人擅自替她保管的东西,她一样一样拿了回来。
房子,钱,母亲留下的信,父亲留下的信,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贺闻川送来的律师函,她没有留。
那张假的婚姻登记材料,也归进了档案。
周棠在门外喊:“林律师,下一位当事人到了。”
“让她进来。”
林知意回到桌前,翻开新的案卷。
这一次,签字的人会自己看清每一行字。
她也不会再替任何人说,那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