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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7:17:47

我好心把房子租给二婶做生意。

合同到期,她不仅赖着不走,还欠我半年租金。

我上门要钱,她泼我一盆洗碗水,骂我穷疯了。

还当着一群亲戚的面,指着我鼻子说:“爱上哪告就上哪告,老娘不怕!”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她不知道的是,五年前我是省城最狠的商业诉讼律师。

开庭那天,她看到我坐在原告席,腿直接软了。

【第一章】

五月二十三号,合同到期日。

我提前半年就跟二婶说过,这套商铺我要收回来自己用。

二婶当时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说到期就搬,还说感谢我这几年照顾她生意。

我信了。

结果今天早上八点,我站在商铺门口,看着二婶的川菜馆热热闹闹开着门,锅里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服务员在门口摆桌椅。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推门进去。

二婶正在后厨切菜,看到我,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头都没抬。

“二婶,今天合同到期了。”我站在后厨门口说。

“知道啊。”她把切好的肉倒进盘子里,手上沾着油。

“那您什么时候搬?”

“搬什么搬?”二婶终于抬起头,拿围裙擦了擦手,“我这生意刚有起色,你让我搬去哪?”

我愣了一下。

“二婶,咱们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三年租期,到期就要腾退。”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二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是亲戚,不是外人,你那合同就是走个形式,当不得真。”

我深吸一口气。

“二婶,我不是跟您开玩笑。我需要这个铺子,您必须搬。”

“必须?”二婶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江远,你说话注意点态度,我是你长辈。”

“长辈也得讲道理。”

“讲道理?”二婶冷笑一声,“那我也跟你讲讲道理。三年前我找你租铺子,你答应得痛痛快快,现在生意好了,你就想收回去自己做?你这是过河拆桥知道吗?”

我没说话。

二婶以为我被说服了,语气又软了点:“远远啊,二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样,你再让我做两年,两年后我保证搬,而且租金我给你涨到一万,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掏出手机,翻出合同照片,“二婶您看,合同第八条写得清楚,到期必须腾退,否则按日支付双倍租金作为违约金。”

二婶看都没看,直接把我手机推开。

“合同合同,就知道合同!”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妈生前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懂得感恩!当年你妈病重,谁借过你钱?我可是借了你五千块!”

我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那五千块我三个月后就还您了,还多给了五百块利息。”

“那又怎么样?”二婶叉着腰,“我帮过你就是帮过你,你现在就这么对我?”

我闭了闭眼睛。

“二婶,最后说一次,今天您必须搬。”

“我不搬。”二婶斩钉截铁,“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法律程序?”二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江远啊江远,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你以为你说告就能告?你知不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钱?律师费、诉讼费,够你吃几年的了!”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开个破打印店,一个月赚几千块,你拿什么跟我耗?”

我没动。

二婶还在说:“再说了,就算你真告赢了,你觉得我会怕?大不了我就赖着不走,你能拿我怎么办?我告诉你,法不责亲,亲戚之间的事,法院才不管呢!”

“说完了?”我的声音很轻。

“说完了。”二婶双手抱胸,“不服你就去告啊。”

我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二婶在后面喊:“告诉你江远,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你要是真敢告我,我就去咱们家族群里说,说你这个当侄子的,为了几个钱,把长辈往死里逼!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没回头。

推开门,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一个五年没联系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王哥,在吗?我有个案子。”

三秒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屠夫?”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惊讶,“你终于想通了?”

“嗯。”我看着那块挂着“李家川菜”招牌的商铺,“想通了。”

挂断电话,我又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二十三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二婶这三年来对我说过的话的聊天记录截图。

从“远远你放心,我到期一定搬”到“做生意不容易,你多担待”再到今天的“你去告啊”。

每一句话,我都留着。

我还有三段录音。

都是今天的对话。

二婶说她不怕法律,说法不责亲,说我拿她没办法。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往打印店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两年。

够了。

【第二章】

下午三点,我又去了一趟商铺。

不是去找二婶,是去找隔壁的张老板。

张老板开了个五金店,跟二婶做了三年邻居,两家关系一般。

“江老板?”张老板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我有点意外,“找我有事?”

“张老板,有件事想麻烦您。”我说,“我商铺门口的监控,能调一下最近半年的录像吗?”

张老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想……”

“嗯。”我点点头,“合同纠纷,需要证据。”

张老板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进了店里。

十分钟后,他拿着个U盘出来。

“都拷好了。”张老板把U盘递给我,声音压低了点,“江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二婶,这三年我看在眼里。”

我等他继续说。

“她这个人啊,太不讲究。”张老板叹了口气,“后厨的泔水桶,天天放在门口,臭气熏天,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她每次都说马上挪,结果转头就忘了。还有她那个下水道,经常堵,污水倒灌到我店里来过两次。”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最过分的是上个月。”张老板说,“她店里的油烟机坏了,师傅来修,把我店的电给断了,说要接个临时电源。我当时不在,等我回来,我店里的冰柜都化了,损失了好几百块钱的货。”

“您找她赔了吗?”

“找了。”张老板苦笑,“她说冰柜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她没关系。后来还是我自己认了。”

我把U盘装进口袋。

“张老板,谢谢您。”

“应该的。”张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江老板,该告就告,别心软。这种人你越让她,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走出五金店,又去了趟对面的包子铺。

老板娘正在包包子,手上沾着面粉。

“小江?”老板娘笑着打招呼,“吃饭了吗?”

“吃了王姨。”我说,“想问您点事。”

“什么事?”

“您店里的监控,能借我看一下吗?”

老板娘手上的动作停了。

“是因为你二婶的事?”

我点头。

老板娘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川菜馆,放下手里的包子,去里屋拿了个本子出来。

“小江,王姨跟你说句心里话。”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多数字,“你二婶这个人,真的不厚道。”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

“去年冬天,她来我店里订了一百个包子,说是员工聚餐要用。我给她包好了,她让人来拿,结果钱到现在都没给。”

“多少钱?”

“一百五十块。”老板娘说,“我去找她要过三次,每次她都说改天给,改天给,结果一拖就是大半年。后来我也懒得要了,就当喂狗了。”

老板娘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小江,王姨不是心疼那一百五十块钱。”她抹了抹眼睛,“我是心寒啊。她是你亲戚,我看在你面前,对她客客气气的,结果她就这么糊弄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王姨,监控给我看一下,这个钱,我替她还您。”

“不用不用。”老板娘连忙摆手,“我不是要你还钱,我就是想说,你对她别太心软。这种人,你越对她好,她越不拿你当回事。”

老板娘把我带到收银台后面,调出监控。

我翻到上个月的录像。

五月十二号,下午两点。

画面里,二婶从川菜馆出来,端着一盆黑乎乎的东西,直接泼在了马路边的下水道口。

下水道瞬间堵了。

污水漫出来,流到对面人行道上。

三个路人踩到了脏水,鞋子都湿了。

二婶看都没看,转身回店里了。

我继续往后翻。

五月十五号,早上七点。

二婶的员工把后厨的垃圾袋扔在门口,袋子破了,里面的剩菜剩饭流了一地。

一只流浪狗过来翻垃圾,把塑料袋咬得到处都是。

二婶出来看了一眼,没管,让员工把门口冲一下就完事了。

五月十八号,中午十二点。

二婶店里来了个顾客,吃完饭说菜里有头发,要求退钱。

二婶不承认,说是顾客自己的头发。

两个人吵起来了。

二婶指着顾客的鼻子骂:“你这种人就是来碰瓷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没出过问题!”

顾客气得脸都红了,说要投诉。

二婶冷笑:“投诉啊,随便投诉,我怕你?”

最后还是顾客自己走了。

我看完所有录像,关掉监控。

“王姨,这些录像,能刻一份给我吗?”

“当然可以。”老板娘说,“你等着,我让我儿子给你刻。”

二十分钟后,我拿着U盘离开包子铺。

回打印店的路上,我又去了趟社区居委会。

主任姓刘,五十多岁,在社区干了二十年。

“小江啊,找我有事?”刘主任正在整理文件。

“刘主任,我想问一下,这三年有没有人投诉过我那个商铺?”

刘主任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有。”她说,“而且不止一次。”

她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七八张投诉单。

“最多的是噪音投诉。”刘主任说,“你二婶那个店,每天早上五点就开始准备食材,切菜的声音、洗锅的声音,楼上住户投诉过好多次。”

“还有油烟。”刘主任指着另一张单子,“她店里的油烟机排风口对着隔壁楼的窗户,人家晾的衣服全是油烟味。”

“您找她谈过吗?”

“谈过。”刘主任说,“每次她都答应改,结果过两天又老样子。后来投诉的人也烦了,就算了。”

我把这些投诉单拍了照。

“刘主任,这些投诉,能给我开个证明吗?”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可以。”她说,“小江,你是打算……”

“嗯。”我说,“该做个了断了。”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钟,起身给我开证明。

盖章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小江,有些人啊,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激你。该狠心就得狠心。”

我接过证明,道了谢。

走出居委会,已经下午五点了。

我回到打印店,把U盘插进电脑。

监控录像、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投诉证明、合同备案。

证据,全了。

我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五年前我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

一个商业租赁纠纷。

标的额三百万。

我用了两个月时间,帮委托人拿回了全部欠款,还让对方赔了五十万违约金。

那个案子之后,我就辞职了。

因为妈妈查出了肺癌晚期。

我回到老家,陪她走完了最后一年。

这五年,我没碰过一个案子。

每天就是开打印店,复印、打印、装订。

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那些年在法庭上唇枪舌剑的日子,好像是一场梦。

但今天,二婶把我从梦里叫醒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开Word。

标题:民事起诉状。

原告:江远。

被告:李桂芳。

诉讼请求:一、判令被告立即腾退位于……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纸面里。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三叔打来的。

“远远啊。”三叔的声音有点急,“你二婶跟我说,你今天去找她要房子了?”

“嗯。”

“那个……”三叔顿了一下,“远远,你看这事能不能商量商量?你二婶做生意也不容易,你再让她做两年,她多给你点租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的语气很平静,“三叔,合同到期了,她必须搬。”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三叔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二婶是你长辈,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让了三年了。”

“那……那你总不能赶她走吧?”三叔说,“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看你?会说你这个当侄子的,不讲情面,欺负长辈!”

我没说话。

“远远,听三叔一句劝。”三叔的语气软了下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现在把你二婶逼急了,以后家族里还怎么相处?”

“三叔。”我打断他,“您跟二婶说一句,如果她现在搬,我可以不追究她欠的租金。如果她不搬,那我们法庭上见。”

“你……”三叔愣住了,“你要告她?”

“嗯。”

“江远!”三叔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厉,“你疯了吗?那是你二婶!你告自己的长辈,你还要不要脸?”

“要脸。”我说,“所以我才要告。”

我挂断电话。

继续写起诉状。

写到晚上八点,终于写完了。

一共十二页。

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诉讼请求明确。

我保存文件,打印出来。

然后拿起手机,给二婶发了条消息。

“二婶,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腾退,我不追究欠款。过了这个时间,我就去法院立案。”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二婶回了。

就两个字。

“呵呵。”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妈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远远,妈妈知道你在外面受过委屈,但妈妈希望你记住,善良是好事,但善良要有锋芒。”

当时我以为我懂了。

现在才明白,我一直没懂。

这五年,我把锋芒磨平了。

以为这样就能过安稳日子。

结果安稳了五年,换来的是二婶一盆洗碗水。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是五月二十四号。

法院上班。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床了。

洗漱完,换了套正装。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

这套衣服,我五年没穿过了。

穿上的那一刻,感觉有点紧。

我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

镜子里的人,眼神冷静,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

这才是我。

八点半,我到了法院立案庭。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立案。”我把起诉状递过去,“民事纠纷,租赁合同。”

姑娘接过起诉状,翻了翻。

“您稍等,我看一下材料。”

她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您是律师?”

“曾经是。”

“哦。”姑娘点点头,继续看。

看完之后,她把起诉状放在一边。

“材料没问题,可以立案。请您填一下这张表。”

我接过表格,填写信息。

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诉讼请求。

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填完,我把表格递回去。

姑娘看了一眼,点点头。

“好的,您的案子已经立案了。案号是……”

她顿了一下。

“您稍等,我去确认一下。”

姑娘起身,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过了五分钟,她出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法袍,手里拿着我的起诉状。

“您是江远?”

“是。”

男人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

“江律师,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他的脸。

“您是……”

“李建平。”男人说,“十年前,您带过我三个月的实习。”

我想起来了。

李建平,当年是我们律所的实习生。

后来通过司法考试,去了法院工作。

“李法官。”我伸出手。

李建平握住我的手。

“江律师,您这是……”

“回来了。”我说,“准备重新执业。”

“那太好了。”李建平说,“您这个案子,正好分到我手上。”

他看了一眼起诉状。

“租赁纠纷?”

“嗯。”

“被告是您的亲戚?”

“嗯。”

李建平沉默了几秒钟。

“江律师,这种案子……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毕竟是亲戚,闹上法庭,以后不好相处。”

“不用考虑了。”我说,“该来的总要来。”

李建平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按程序走。预计半个月后开庭,到时候会通知您。”

“谢谢。”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建平在后面叫住我。

“江律师。”

我回过头。

“欢迎回来。”李建平说。

我笑了一下。

“谢谢。”

走出法院,已经快十点了。

我没回打印店,直接去了商铺。

二婶的川菜馆门口,已经摆好了桌椅。

服务员在擦桌子。

我推门进去。

二婶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来干嘛?”

“通知您一声。”我说,“案子已经立案了,半个月后开庭。”

二婶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你真告了?”

“嗯。”

“江远!”二婶一拍桌子站起来,“你疯了吗?我是你二婶!”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给过您机会,是您不要。”

“什么机会?”二婶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告了我就能赢?我告诉你,这种案子,法院根本不会管!”

“会不会管,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二婶在后面喊:“江远,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家族群里说,说你这个当侄子的,为了几个破钱,把长辈告上法庭!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停下脚步。

回过头。

“随便。”我说,“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半个月后,法庭上见。”

二婶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我拿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

“案子立了,半个月后开庭。”

王律师秒回:“好。开庭前三天,我过去找你,咱们对一下庭审思路。”

“行。”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站在街边,看着对面的川菜馆。

招牌上,“李家川菜”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再过半个月。

这块招牌,就得摘下来了。

【第四章】

立案第三天,我接到了银行的电话。

“江先生,您好。根据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我们已经冻结了李桂芳女士名下的银行账户,冻结金额为二十万元。”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财产保全,这是第一步。

冻结二婶的银行账户,就是断她的现金流。

做餐饮的,最怕的就是资金链断裂。

员工工资要发,供应商货款要结,水电煤气要交。

一旦账户被冻结,这些钱都转不出去。

我算过,二婶店里每个月的固定开支,至少要三万块。

她现在账户冻结了,手里最多还有一两万现金。

撑不了多久。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江远?”电话那头是二婶的声音,但听起来有点慌,“你是不是冻结了我的银行卡?”

“嗯。”

“你……你凭什么冻结我的卡?”

“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我说,“您欠我租金和违约金,法院批准了我的保全申请。”

“可是我店里还要用钱!”二婶的声音拔高了,“我员工的工资还没发,供应商的货款还没结,你让我怎么办?”

“那是您的事。”

“江远!”二婶吼了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要我的房子。”我说,“您现在搬走,我立刻申请解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做梦!”二婶说,“我就不搬,你能把我怎么样?”

“好。”我说,“那您继续撑着吧。”

我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晚上七点,三叔又打来了。

“远远啊。”三叔的语气比上次更急,“你二婶的银行卡被冻结了,是你干的吧?”

“嗯。”

“你……你怎么能这样做?”三叔说,“她店里还要用钱呢!”

“那让她搬走。”

“可是她生意正做得好,你让她搬去哪?”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我说,“三叔,您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三叔说,“远远,你听三叔一句劝。你现在闹这么大,对谁都不好。要不这样,三叔出面,让你二婶再多给你点租金,你们好好谈谈,别闹了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欠我的,不只是租金。”我说,“三叔,您不用再劝了。这事没得商量。”

我挂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堂哥江涛。

“远哥。”江涛的语气很客气,“听说你跟二婶闹矛盾了?”

“嗯。”

“那个……”江涛顿了一下,“远哥,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别闹上法庭啊。这要是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就难听吧。”

“远哥,你这话说的……”江涛笑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跟二婶说说,让她给你道个歉,你们把这事翻篇,以后还是好亲戚。”

“不用了。”我说,“江涛,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劝二婶赶紧搬。否则半个月后开庭,她会更难看。”

“远哥……”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接下来三天,我的电话没停过。

四姨、六叔、表姐、堂弟。

一个个轮流打电话来劝。

说的话都差不多。

“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僵。”

“做人要大度一点。”

“你二婶也不容易。”

“为了几个钱,值得吗?”

我每次都只说一句话:“让她搬。”

然后挂电话。

到第五天,家族群里炸了。

二婶发了条长消息。

“各位兄弟姐妹,我李桂芳今天在这里说句话。我这三年在江远的铺子里做生意,兵兵兢兢,租金从来没少过一分。现在合同到期了,他不肯续租也就算了,还要把我往死里逼。他冻结了我的银行卡,让我店里没法周转,他这是想逼死我啊!”

“我知道他现在想告我,我也不怕。我就想问问大家,他这么对我这个长辈,对吗?他妈生前怎么教他的?这就是他的孝道?”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要是真敢告我,我就跟他断绝关系!从此以后,我李桂芳没他这个侄子!”

消息发出来,群里瞬间热闹了。

四姨:“桂芳,你先别激动。远远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怎么会这样?”

六叔:“就是啊,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

表姐:“远远,你在吗?出来说两句。”

我看着手机屏幕。

没说话。

三叔发消息了。

“江远,你出来!这事你做得不对!”

堂哥江涛:“远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我只有一句话。合同到期,必须腾退。如果二婶不搬,半个月后,法庭上见。”

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三叔发了条消息。

“江远,你翅膀硬了是吧?你等着,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退出聊天界面。

把手机扔在一边。

这些人,一个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我。

但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三年我让了多少步。

他们谁都不在乎,二婶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只在乎,家族和睦。

只在乎,面子。

可我在乎的,是原则。

是底线。

是妈妈临终前告诉我的那句话。

善良要有锋芒。

【第五章】

立案第七天。

二婶的川菜馆出事了。

早上九点,我正在打印店里整理文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推送。

本地新闻:“市中心一餐馆因拖欠供应商货款,被供应商上门讨债,双方发生肢体冲突。”

我点开新闻。

配图是二婶的川菜馆门口。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二婶的鼻子骂。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我放大照片,看清了那个男人。

是老张。

二婶店里的蔬菜供应商,跟她合作快三年了。

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张老板。”

“江老板?”老张的声音有点喘,“你找我有事?”

“看到新闻了。”我说,“发生什么事了?”

老张沉默了几秒钟。

“江老板,不瞒你说,你二婶欠我三万块钱货款,拖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对。”老张说,“一开始她说资金周转有点问题,让我再等等。我想着都是老客户了,就没催。结果这一等就是两个月,我催了好几次,她每次都说下周给,下周给,但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着。”

“今天你去要账了?”

“对。”老张的声音有点激动,“今天我实在等不了了,我自己还要进货,还要给工人发工资,我哪有钱一直垫着?我就上门找她要,结果她不承认,说我没给她送过货!”

我皱了皱眉。

“没送货单吗?”

“送货单她撕了!”老张说,“她说我拿不出证据,就是讹她!江老板,你说这叫什么话?我给她送了两个月的菜,她转头就不认账!”

我深吸了一口气。

“张老板,你别急。送货单撕了,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老张说,“我每次送货,都拍照留底。照片里能看到她店里的招牌。”

“好。”我说,“你把照片保存好。另外,你去找她要账的时候,有没有录音?”

“录了。”老张说,“我手机一直开着录音,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很好。”我说,“张老板,你现在去派出所报案,说她拖欠货款。报案之后,你可以考虑起诉她。”

“起诉?”老张愣了一下,“可是我没钱请律师啊。”

“不用请。”我说,“这种案子不复杂,你自己就能打。我可以帮你写起诉状。”

老张沉默了几秒钟。

“江老板,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在告她。”我说,“而且,我见不得有人欠钱不还。”

老张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江老板。”

挂断电话,我打开电脑。

半个小时后,一份起诉状写好了。

我把文件发给老张。

“按这个格式填,填完去法院立案。”

老张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三点,我接到第二个电话。

是二婶店里的调味品供应商,姓陈。

“江老板,听说你在告李桂芳?”

“嗯。”

“那个……”陈老板犹豫了一下,“她也欠我钱。”

“多少?”

“一万五。”陈老板说,“拖了一个多月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陈老板,你有证据吗?”

“有。送货单、转账记录,都有。”

“那你去告她。”

“可是……”陈老板说,“我怕告了她,以后她不跟我做生意了。”

我笑了一下。

“陈老板,她现在账户被冻结,店里周转不了,您觉得她还能做多久生意?”

陈老板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她快撑不住了。”我说,“您现在不去要钱,以后更要不回来。”

陈老板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江老板,能不能也帮我写个起诉状?”

“可以。”

又是半个小时。

第二份起诉状发出去了。

接下来三天,我陆续接到五个电话。

水果供应商、米面供应商、油盐供应商、餐具供应商、清洁用品供应商。

都是二婶欠钱的。

少的几千,多的三万。

加起来,十几万。

我给每个人都写了起诉状。

一份一份发出去。

到立案第十天,二婶的川菜馆门口贴了七张法院传票。

全是供应商起诉她的。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二婶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冲过来。

“江远!”她指着我的鼻子,“是你!是你让他们告我的!”

我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二婶的眼睛红了,“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害您?”我看着她,“二婶,您欠人家钱,人家要账,天经地义。我只是告诉他们,该怎么维护自己的权益。”

“你……”二婶气得说不出话。

“还有。”我说,“您好好算算,您到底欠了多少人的钱。您以为银行账户解冻了,就能继续做生意了吗?”

二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现在这些供应商都在告您。”我说,“就算您能撑过这一关,以后谁还敢给您供货?”

二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二婶,我最后问您一次。”我说,“搬不搬?”

二婶看着我,眼里全是恨意。

“我不搬。”她一字一句,“打死我也不搬!”

“好。”我点点头,“那就等着开庭吧。”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二婶的哭声。

很响。

很惨。

但我没回头。

【第六章】

立案第十二天。

二婶的川菜馆上了热搜。

起因是一个美食博主去店里探店,拍到了后厨的卫生情况。

视频里,后厨的地面油腻腻的,墙角堆着发霉的食材,垃圾桶旁边爬着蟑螂。

最关键的是,博主拍到了一只老鼠。

就在灶台下面。

视频发出来,瞬间炸了。

转发过万,评论上千。

“我去,这卫生条件也太差了吧?”

“后厨有老鼠,太恶心了。”

“我上周还去吃过,现在想吐。”

“这种店还不关门?”

评论区里,还有人扒出了二婶拖欠供应商货款的事。

“听说这个老板欠了一堆人的钱,现在被告了。”

“活该,这种人就该倒闭。”

舆论一边倒。

第二天,食药监的人上门了。

我站在对面的打印店里,看着执法人员进进出出。

拍照、取样、封存食材。

二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半个小时后,执法人员出来了。

其中一个拿着文件,递给二婶。

“根据《食品安全法》,你店存在重大卫生隐患,现责令停业整顿,整顿期限三十天。”

二婶接过文件,手在发抖。

“可是……可是我……”

“整顿期间,不得营业。”执法人员说,“违者将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营业执照。”

说完,执法人员在店门口贴了张封条。

红底黑字。

“停业整顿”。

二婶瘫坐在地上。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指指点点。

“这家店终于被查了。”

“早就该查了,后厨脏得要命。”

“听说老板欠了好多钱,估计要倒闭了。”

二婶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转身回了打印店。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步,我没有直接参与。

但我知道会发生。

因为二婶的店,本来就有问题。

卫生不合格,油烟扰民,噪音污染。

这些问题,早晚会被查出来。

我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晚上七点,三叔打来电话。

“江远!”三叔的声音充满怒火,“你满意了吗?”

我没说话。

“你二婶的店被查封了!”三叔吼道,“她现在生意都做不了,你高兴了吗?”

“三叔。”我的声音很平静,“店被查封,是因为卫生不合格。这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三叔冷笑,“要不是你告她,她能落到这个地步吗?”

“她落到这个地步,是她自己作的。”我说,“她欠供应商的钱,她店里卫生不合格,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可是……”

“三叔,您别再说了。”我打断他,“我已经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是她自己不珍惜。”

“江远,你……”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扔在一边。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我没想害二婶。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房子。

但她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那我就只能让她知道,底线是什么。

【第七章】

立案第十五天。

开庭。

早上九点,我到法院的时候,二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身边站着三叔、堂哥江涛,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看到我,二婶眼睛一红。

“江远,你还我一条活路吧。”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了很久。

我停下脚步。

“二婶,现在求我,晚了。”

“我错了。”二婶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搬,我搬。你让我赔钱,我赔。求求你,撤诉吧。”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眼睛肿着,脸上全是疲惫。

和半个月前那个指着我鼻子骂的人,完全不一样。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动摇。

“二婶,您还记得您说过什么吗?”我说,“您让我去告,说法院是我家开的吗?”

二婶愣住了。

“您说我拿您没办法。”我继续说,“您说就算我告赢了,您也不怕。”

“我……”

“现在,您怕了?”

二婶的眼泪掉下来。

“江远,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说,“我给你跪下行吗?”

她说着,真的要跪。

我往旁边一步,避开了。

“二婶,您别这样。”我说,“咱们法庭上说。”

我转身往法庭走。

身后传来三叔的声音。

“江远,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没回头。

推开法庭的门。

走了进去。

法庭里,李法官已经坐在审判席上了。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

我坐在原告席。

过了五分钟,二婶走进来了。

她身边跟着一个律师。

年轻,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

看起来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新人。

开庭。

李法官敲了敲法槌。

“现在开庭。”

“原告,请陈述诉讼请求。”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的诉讼请求有三点。”

“第一,判令被告立即腾退位于市中心XX路XX号的商铺。”

“第二,判令被告支付拖欠的租金四万八千元,以及逾期利息。”

“第三,判令被告支付违约金九万六千元,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李法官点点头。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吗?”

二婶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不合理。”

“理由?”

“第一,被告与原告是亲属关系,原告应当体谅被告的实际困难。”

“第二,被告在该商铺经营三年,投入大量资金进行装修和设备购置,现在要求被告腾退,会给被告造成巨大损失。”

“第三,原告要求的违约金过高,不符合实际情况。”

李法官看向我。

“原告,对被告的答辩意见,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的答辩理由不能成立。”

“第一,双方是否为亲属关系,与合同履行无关。合同约定到期腾退,被告就应当履行义务。”

“第二,被告的装修和设备投入,是其经营行为,与原告无关。合同到期,被告本就应当腾退,这是合同义务。”

“第三,违约金是按照合同约定计算的。合同第八条明确写明,逾期不腾退,按日支付双倍租金作为违约金。被告逾期十五天,违约金九万六千元,完全合理。”

李法官点点头。

“原告,你有证据吗?”

“有。”

我拿出一叠文件。

“第一份,租赁合同。合同明确约定,租期三年,到期必须腾退。”

“第二份,转账记录。证明被告拖欠租金四万八千元。”

“第三份,催告函。证明原告在合同到期前半年就通知被告腾退。”

“第四份,监控录像。证明被告在合同到期当天拒绝腾退,并撕毁合同。”

“第五份,录音。证明被告拒绝履行合同义务,并对原告进行言语侮辱。”

我把文件一份份递给法官。

李法官翻看着。

表情严肃。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二婶的律师。

“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异议吗?”

二婶的律师愣了一下。

翻看着那些证据。

脸色越来越难看。

“被告……被告需要时间核实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那请在三日内提交书面意见。”李法官说。

接下来,是法庭调查。

李法官问了很多问题。

合同是怎么签的。

租金是怎么付的。

为什么会产生纠纷。

我一一回答。

语气平静,逻辑清晰。

每一个问题,我都有证据支撑。

反观二婶,问到她的时候,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最后,李法官宣布休庭。

“本案将择日宣判。”

我站起来,收拾文件。

二婶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

她的律师在旁边安慰她,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走出法庭。

门口,三叔拦住了我。

“江远,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他。

“三叔,您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三叔愣了一下。

“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房子。”我说,“这有错吗?”

三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您觉得我错了,那我也没办法。”我说,“反正这个案子,我打赢了。”

我绕过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婶还坐在法庭里。

低着头。

肩膀在抽搐。

我转过头,推开门。

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八章】

判决下来得很快。

开庭后第五天,我接到法院的通知。

“江先生,您的案子判了。判决书已经生效,可以来领取。”

我去法院拿了判决书。

一共十二页。

最后一页,写着判决结果。

“一,被告李桂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腾退位于市中心XX路XX号的商铺,并将商铺交还原告江远。”

“二,被告李桂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江远拖欠租金四万八千元,逾期利息两千元,违约金九万六千元,合计十四万六千元。”

“三,被告李桂芳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五千元。”

“四,如被告未按本判决履行义务,原告可申请强制执行。”

我看完判决书。

合上。

走出法院。

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

“判了,全赢。”

王律师秒回:“恭喜。接下来准备执行吧。”

“嗯。”

我把判决书装进包里。

走在街上。

路过二婶的川菜馆。

门口还贴着“停业整顿”的封条。

店里黑漆漆的,看不到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打印店,我接到了三叔的电话。

“江远,判决下来了?”

“嗯。”

三叔沉默了几秒钟。

“你赢了?”

“嗯。”

“你……”三叔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满意了吧?”

我没说话。

“你二婶现在躺在医院里。”三叔说,“她血压飙到一百八,差点中风。医生说她压力太大,情绪崩溃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江远,你就这么狠心吗?”三叔问,“她是你长辈啊。”

“三叔。”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结果,是她自己选的。”

“什么叫她自己选的?”三叔的声音拔高了,“是你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

“我给过她机会。”我说,“不止一次。是她自己不要。”

“可是……”

“三叔,您听我说完。”我打断他,“合同到期前半年,我就提醒过她。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到期了不搬。我上门要房子,她撕合同。我上门要租金,她泼我洗碗水。我跟她好好说,她让我去告。”

“我每一步都是被她逼出来的。”

三叔沉默了。

“现在她进医院了,您就怪我。”我说,“可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她欠了十几个供应商的钱。”

“是因为她店里卫生不合格。”

“是因为她仗着是我长辈,觉得我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三叔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江远,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只是不想再做老好人了。”

我挂断电话。

坐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

天色有点暗。

好像要下雨。

我想起妈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善良要有锋芒。”

我当时不懂。

现在,终于懂了。

【第九章】

判决生效后第七天。

二婶还是没搬。

我去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执行当天,早上八点,我就到了商铺门口。

执行法官带着两个法警,还有开锁师傅和搬家公司的人。

“江先生,被告在里面吗?”执行法官问。

“应该在。”我说。

执行法官敲门。

“李桂芳,我们是法院执行局的。请开门配合执行。”

没人应。

执行法官又敲了三次。

还是没人开。

“破门。”执行法官说。

开锁师傅上前,拿出工具。

几分钟后,门开了。

推开门,看到二婶坐在店里。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头发乱了,眼睛红肿。

看到我们进来,她站起来。

“你们不能进来!”她挡在门口,“这是我的店!”

“李女士,请您配合执行。”执行法官说,“判决已经生效,您必须立刻腾退。”

“我不走!”二婶喊道,“这是我辛辛苦苦做起来的生意,你们凭什么让我走?”

“凭法律。”执行法官说。

他示意法警上前。

法警走过去,拉住二婶的胳膊。

“您别妨碍执行。”

二婶挣扎着。

“放开我!你们这是强盗!”

她看向我,眼里全是恨。

“江远,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法警把二婶带到一边。

搬家公司的人进去,开始清理店里的东西。

桌椅、厨具、餐具,一样样搬出来。

堆在门口。

二婶看着那些东西,眼泪一直在流。

“这些都是我的心血……”她喃喃地说,“都是我的心血……”

清理了两个小时。

店里空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地面。

执行法官拿出一份文件。

“李女士,这是执行清单。请您签字。”

二婶看着那份文件。

手在发抖。

“我不签。”

“您必须签。”执行法官说,“否则我们会强制执行,并且把您列入失信名单。”

二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失信名单……”

“对。”执行法官说,“一旦列入失信名单,您将不能贷款,不能高消费,不能坐高铁飞机,不能让子女上私立学校。”

二婶瘫坐在地上。

“我签……我签……”

她颤抖着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签完,她抬起头看着我。

“江远,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

蹲下身。

“二婶,您还记得吗?”我说,“半个月前,您让我去告。”

二婶愣住了。

“您说,法院不是我家开的。”

“您说,您不怕。”

“您说,大不了就赖着不走。”

我站起来。

“现在,您还觉得不怕吗?”

二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向执行法官。

“法官,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们会查封被告的其他财产。”执行法官说,“包括她名下的车辆、房产,以及其他可执行财产,直到执行完毕。”

“好。”

我接过钥匙。

看着手里那串钥匙。

这是我商铺的钥匙。

三年了。

终于拿回来了。

我转身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二婶。

她低着头,肩膀在抽搐。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欠钱不还的老板吧?”

“活该,早就该被收拾了。”

“听说她把侄子也告了?”

“不是侄子告她,是她赖着人家的房子不走。”

“那是自己找死啊。”

我听着这些话。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转身,走进商铺。

空荡荡的。

墙上还有油烟熏过的痕迹。

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污渍。

我站在中间。

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我的律所。

我会把墙重新刷白。

会把地面重新铺过。

会挂上“江远律师事务所”的牌子。

一切,重新开始。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商铺重新装修完了。

白色的墙,木色的地板,落地窗,书柜,办公桌。

简洁,干净,专业。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江远律师事务所”。

开业那天,王律师来了。

李法官也来了。

还有几个以前的同事。

大家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江律,恭喜。”王律师笑着说,“终于回来了。”

“嗯。”我点点头,“回来了。”

“以后有什么疑难案子,可以找我们合作。”王律师说,“你的能力,我最清楚。”

“好。”

李法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江律,欢迎回来。”

我笑了一下。

“谢谢。”

开业第一天,我接了三个案子。

都是租赁纠纷。

看来,这类案子还真不少。

下午四点,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

是三叔。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远远。”

“三叔。”我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三叔走进来,看了看四周。

“律所开起来了?”

“嗯。”

三叔沉默了几秒钟。

“远远,三叔有件事想求你。”

“您说。”

“我……我有个官司。”三叔有点尴尬,“对方欠我十万块钱,一直不还。我想……想请你帮我打这个官司。”

我看着他。

“三叔,您不是说我是白眼狼吗?”

三叔的脸红了。

“那个……那个是三叔一时糊涂。”

“您不是说我不讲情面吗?”

“远远……”三叔的声音低了下来,“三叔错了。”

我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我说:“三叔,坐。”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坐下。

我拿出纸笔。

“把情况详细说一下。”

三叔说了半个小时。

我一边听,一边记。

听完,我说:“这个案子不难。证据充分,胜算很大。”

“那……那你能帮我吗?”

“能。”我说,“但是三叔,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别再说我不讲情面。”我看着他,“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三叔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远远,你二婶她……她现在过得很不好。”

我没说话。

“她被列入失信名单了,现在找不到工作,也租不到店面。”三叔说,“她现在住在一个小旅馆里,每天以泪洗面。”

我沉默了几秒钟。

“三叔,她现在这样,是她自己造成的。”

“我知道。”三叔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后悔了。她说,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会在合同到期那天就搬走。”

我看着窗外。

“但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三叔没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椅子上。

想起二婶那天坐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她说“这些都是我的心血”的时候,那种绝望的表情。

我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傍晚,我锁上门。

站在商铺门口。

看着那块“江远律师事务所”的牌子。

这里,曾经挂着“李家川菜”四个字。

现在,换成了我的名字。

我想起五年前,妈妈去世的那天。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她闭上眼睛。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远远,善良要有锋芒。”

我当时点了点头。

但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善良,不是软弱。

不是无底线的退让。

不是被人欺负了,还要笑着说没关系。

善良,应该有原则。

应该有底线。

应该有锋芒。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往家走。

天色暗了下来。

街灯亮了。

照亮了这条熟悉的街。

也照亮了我接下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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