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两点十分,江野开了今晚第七把排位。
开播他先把脸凑近摄像头,笑意漫在眼底。
“家人们,这是新号,老号没留住。封禁理由写的违规引导,我到现在都没想通,我能引导谁啊,引导大伙别打游戏?”
弹幕飞快滚过: 【小野妹妹今天几点下播】 【昨天说四点,三点半直接溜了】 【跑路前光速关摄像头,笑晕】
排位秒排进去,进入 ban 位。江野顺着队友的需求 ban 英雄,目光扫到自家中单 ID 的时候,指尖轻轻一顿。 队友:闭嘴。
江野轻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甜腻得有点矫揉造作的声音飘进麦里:“哥哥,看你 ID 一看就很会打,人家怕怕,能不能带带人家呀~”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小野妹妹发力了】 【这声哥哥听得我头皮发麻】 【主播你再夹一次,我把礼物刷爆】
“小野妹妹”是粉丝给他扣的外号。他那张脸长得漂亮,直播间总有人起哄,追着催他女装整活,吵得久了,这个称呼就钉在了他头上。
对局第六分钟,江野走位失当被抓。第十七分钟,闪现攥在手里没能交出去。第二十四分钟,水晶炸了。 结算面板,战绩刺眼:0/7/1。
江野对着镜头摊开手,语气熟稔地圆场:“家人们,我这把在演一个不会玩的——” 【演得太到位了】 【演啥像啥,尤其擅长演菜】
话卡在半路。
这一局他漏了三个刀。一个手滑,一个网卡,还有一个是他自己掐着点放的——对面打野蹲草那波,他故意慢了半拍想钓鱼。三次漏刀,自家中单都在旁边。一次没说话,一次把兵线让了回来,第三次干脆把他漏下的那个兵补走,补完站了半秒,回头看他一眼。
江野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结算页底部弹出系统提示: 【你被举报:言语骚扰。举报人:闭嘴。】
直播间弹幕直接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被举报了!】 【干得漂亮】 【第一次看见主播被举报之后笑不出来】
江野对着麦克风安静三秒,才开口,声音轻了些:“家人们,我被举报了。被自家这个整局没说过话的中单举报了。”
弹幕笑得更凶,礼物接连往上跳。房管阿鸡在公屏打字控场:别骂了别骂了,他今天状态不好。 江野跟着扯了扯嘴角,笑意撑不住。
他随手点开结算详情面板——补刀:208,全队第一。 死了七次,兵线一次没崩。
弹幕滚得飞快,没人看这个数。
江野关掉结算,点开对局回放,拖到最后一波团战,一帧一帧慢慢看。那零点五秒,他手底下干净得不像话。 他往后拖了一帧,又拖回来。
右下角弹出一条游戏私信。对局内消息。发信人 ID:闭嘴。标题空白,正文只有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你补刀的手比你嘴诚实。
台灯照着屏幕,反出一小块白。直播间还在刷:主播说话啊、别挂机、家人们先报警了。
江野抬手,关掉了麦克风。
二
那局排位第二天上了热搜。
有人把江野夹着嗓子叫哥哥的那段剪出来,标题起得缺德:《主播调戏职业选手,被举报言语骚扰》。切片在首页挂了两天,播放三百多万。江野一夜涨了八万粉,评论区全在刷同一句话:夹子哥。
小鹿的电话是第三天下午打来的。
“平台想让你跟闭嘴再同队一次,”她开门见山,“全明星表演赛,混编。抽签环节我们会做点手脚,你配合一下,热搜稳的。”
江野躺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行啊。有钱吗?”
“有。”
“那我更行了。”
场馆的灯比直播间亮。江野在侧台候场,把耳返往里按了按,观众席的声浪隔着地板往上顶。大屏上正在循环放那段切片,他夹着嗓子的声音被配上了字幕,全场看一次笑一次。
轮到他上场,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江野,听说你被职业选手举报了?”
“他举报我言语骚扰。”
“那你今天还敢跟他一队?”
“敢啊。我带他飞。”
观众席哄了一声。大屏弹幕压成了瀑布: 【又是这对】 【锁死了,锁死了】 【举报也是宠,你们不懂】 【他怎么不回“她”啊,笑死】
沈砚就坐在两个座位之外,戴着耳机,从大屏一直看到自己的键盘,一个字没接。
比赛开始。对面两个主播加三个退役的,水平参差。
第一局江野收着打了,全程跟着公屏走,赢了。第二局他兴起,玩了一个反向走位,输了。
第三局决胜,打到二十三分钟,对面只剩水晶。我方四个人还活着,兵线顶在对面塔下。第三局中段,江野侧头看过沈砚一眼,他右手腕上缠着一圈肌贴,每按到某一个键,手指会顿半拍,然后接着打。
江野瞥了一眼大屏,弹幕数往上翻,他的手指离开键盘。
“家人们,这波我给你们整一个。”
他按了闪现,朝大龙坑的墙。这个动作他每周做一次,闪进去,撞墙上,弹幕刷“名场面”。上一次这么干,他涨了三万粉。
这一次,那零点五秒里,他的伤害没跟上。
对面打野一直没死。他蹲在草里,等到了这个空子。大龙被抢下来的时候,江野还在看自己的弹幕。三十一分十五秒,我方水晶炸了。
场馆安静了半秒,随后是掀翻屋顶的哄声。
大屏开始回放。回放里那个闪得很帅、撞得很响、伤害为零的瞬间,被慢放了四遍。
江野摘下耳返。
沈砚把耳机从头上扯下来,放在桌面上,起身。导播把话筒递过去,场子里的人都在等。
“技术不行可以练。”沈砚看着镜头,“人品不行,练不了。”
说完他就走了,一行字都没给人留。
后台通道里,小鹿拽着江野从侧门往外走。他低着头,脸上还挂着刚下台那股职业笑。门缝里漏进来的除了声音,还有大屏的弹幕,一拨骂他,一拨骂别的:
【江野滚出电竞】 【磕什么磕,他把人坑死了】 【沈砚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风陵今年悬了】 【职业选手带不动一个搞笑的】
江野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
他哥江岭站在通道尽头,没抽烟,也没骂人,就那样看着他,江野莫名后背一凉。小鹿迎上去说了句什么,江岭没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江野面前。
屏幕上是风陵的队内群,一条消息挂在最上面:
「从明天起,江野来基地当一个月陪练。谁有意见,跟我说。」
下面几个队员回了“收到”。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肩膀猛地一垮,蔫蔫地哀嚎:“不要啊……” 他抬眼还想找江岭,声音委屈巴巴的,“哥,你怎么能这样。” 抬起头。通道尽头已经空了。
大屏还在放那一下。撞墙,转身,伤害为零。
三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他拎着一杯豆浆站在华远大厦楼下。
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墙上挂着一排奖杯,玻璃柜里那面旗褪了色。
小鹿把一张工牌递给他,上面印着“陪练·江野”,照片是他某次直播的截图,画面里他正对着镜头呲着牙大笑。江野扫了一眼,现在他半分笑不出来。
“为期一个月,” 小鹿交代,“早十晚十。不许出镜,不许开播,也别找队员要签名。”
“我要他们签名干嘛。” 江野随口应。
“之前有人拿队员签名转手,卖了两千。”
江野把挂绳套进脖子,绳子偏长,硬邦邦的工牌随着走动一下下撞在胸口。
训练室在走廊尽头。推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五台电竞桌并排摆开,地面散落着几枚脱落的键帽,墙角敞开一个纸箱,堆着没吃完的泡面。
胖虎最先抬眼。三十岁,腰背坐得笔直,朝他淡淡点了下头:“来了。”
小 K 转了半圈电竞椅,人依旧窝在座位上没起身,语气带着点戏谑:“哟,小野妹妹。”
季迟靠着椅背,目光慢悠悠从江野头顶扫到鞋尖,打量半晌,开口:“主播过来教我们打游戏?”
“哪能啊,” 江野笑了笑,“我是来学习的。”
“学什么?”
江野:“学学怎么被举报完,还能赖在这儿不走的。”
“那你学不会。”
“为什么?”
“你哥是老板,你不用学。”
训练室静了一秒,胖虎率先低笑出声。
最里面那台机子前是小满。二十岁,额前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双眼。他没开口打招呼,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按了两下,又松开。江野瞥见他手腕内侧贴着一块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看着像是自己胡乱贴上的。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扣在耳朵上,江野进门到现在,他始终没有抬过头。
下午安排了一场对内试训,对手是二队,江野分到中单,对线季迟。
第四分钟,他手腕一偏,故意漏了一个炮车。季迟低低笑了一声,没说话。第七分钟,他在河道遭遇包夹,佯装后撤两步,忽然猛地回身,一套技能精准砸上去,直接把季迟收下。
一血提示跳出来。
“网卡了。” 江野轻飘飘解释。
训练室安静两秒。
“网卡伤害还能打满?” 小 K 挑眉。
“手滑瞎按的。”
季迟重新戴好耳机,下颌线绷得很紧,不再搭话。
复盘挪到会议室。小 K 拖动进度条停在十四分钟,指尖敲了敲屏幕:“小满,这个眼位插得完全没用,视野直接废掉,你清楚吗?”
小满脑袋垂得更低,声音很轻:“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比赛赢不了,裁判不会认 ——”
“那个眼是我让他放的。” 江野忽然插话,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我当时瞥见对面打野往红区靠,预判他要绕后。”
小 K 转头看向他。
“就是我瞎猜的,猜错了,锅算我的。”
小 K 没接话。胖虎伸手把进度条往后拉了一截:“这波我也有责任,该我先上前承伤。看下一段。”
散会之后,季迟在走廊截住他。
“三年前,你是不是打过青训?”
“我打过的局太多了,记不清。” 江野避开这个问题。
“我查过你的资料。” 季迟丢下这句话,径直往前走,鞋底磕在地砖上,声响清晰地留在走廊里。
夜里十一点,训练室大半灯都熄了,只剩两盏暖光还亮着。
江野坐在靠边的机位练补刀。屏幕里小兵接连倒下,每一记普攻都卡得丝毫不差。没有直播,没有镜头,房间里只剩下鼠标清脆的点击声。
身后传来拉动椅子的声响,有人挨着他坐下。
沈砚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视线落向屏幕,安静看了约莫二十秒。
“演够了没有。”
江野手上动作没停:“什么意思?”
“你刻意漏刀的时候,右手会向外挪半寸。” 沈砚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人真紧张手抖不会这么挪,这个幅度稳得很,是你自己控制出来的。”
江野这一刀,真的空了。
他松开鼠标,转过椅子看向沈砚。
“你想怎么样?”
“我懒得管你打算演到什么时候,” 沈砚看着他,“要演,就从头到尾演扎实。别在复盘的时候忍不住替人揽责,露出破绽。”
“要是我露了呢?”
“那我第一个拆穿你。”
四
训练日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
江野每天的工作,基本就是挨打。
队里排了固定流程:上午对线,下午五对五,晚上复盘。对线就是把人塞进自定义房,一对一,谁都过来点他一下。小K 尤其爱越塔,杀完在他尸体上点两下,收兵走人。
第三天上午,季迟一把转过来椅子:“陪练对吧,来单练。”
“行啊。”
连着三把。
第一把,走位慢半拍,技能放空,被单杀两次。季迟拧开水瓶盖:“这也叫青训出来的?”
“我哪是什么青训选手,” 江野懒懒回他,“我就是个网瘾少年。”
第二把,季迟赢的并不轻松,一局下来补刀被压了十四个。
第三把,江野先把兵线狠狠推进塔,逼着他缩在塔下防守;下一波又把线放出来,诱他走出防御塔;最后干脆站在他塔前稳稳补刀,一刀不落。
季迟的老毛病江野早看出来了。总在等那个完美的开团时机,等得太久,最后白白放走机会。
十五分钟,完成单杀。
十七分钟,季迟的一塔告破。
二十分钟,水晶炸开。
季迟摘下耳机:“你刚才那几套操作 ——”
“这把网速不错。”江野轻飘飘开口
“网速好就能单杀我?”
“瞎蒙的。说实话,我自己都不信。”
季迟把耳机重新扣上,眼睛盯着桌面,半天没动。
那天半夜江野起来接水,看见走廊尽头的训练室还亮着一盏灯。季迟一个人坐在那儿,一遍一遍拖进度条,屏幕上是他自己被单杀的那一波。
下午那场五对五,小满又抖了。开团前那两秒,他的手在鼠标上按了三下,都没按下去,团打输了。
夜里十二点,训练室只剩两台机子亮着。
小满坐在其中一台前,屏幕里是那场正式比赛的录像,进度条停在输掉的那一波,耳机挂在脖子上,没开声音。
江野把椅子拖过去坐下:“看多少遍了?”
“不知道。”小满把耳机摘下来。
“看出什么了?”
“我这儿开团开早了。”
“早了多少?”
小满不说话。
小满抿着嘴,没答话。
“你手抖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江野低声说,“脑子里就盘旋着一句话,千万别搞砸。越这么想,越不敢动手。”
小满抬眼看向他。
“以后开团之前先报点。”江野说,“把话说出来。嘴动起来,手就没那么抖了。这招傻,但有用。”
“谁教你的?”
江野顿了一下:“没人。我自己摸出来的。”
小满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问:“你也会抖吗?”
“会啊。”江野说,“我以前抖得比你还厉害。”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转头去看,小满正看着他,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亮着。
江野笑了一下:“骗你的。我这么菜,抖什么。”
他起身往外走。走廊另一边,小 K 和季迟挤在同一台电脑前面,两颗脑袋挨得很近。江野路过的瞬间,小 K 按了空格,录像往回跳了一帧。 屏幕上是一场旧比赛,那个 ID,江野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五
小鹿每天下午发一份舆情日报,从热搜上截的图,加上她自己写的三个字:看这里。
第三周的星期三,那份日报的标题写着:风陵青训那个少年,原来是夹子哥?
底下附着一张三年前青训联赛的截图,中单 ID 写着江野,战绩 11/2/9,全场最佳。
队内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小K 先发:“@江野 这是你吗。”后面跟了张截图。
江野回:“不是。”
小K:“我看着挺像。”
江野:“长得像的人多了,我还有个表哥也长这样。”
小K 发了个问号。
季迟没在群里说话。下午对练,他下手比前几天狠,每波兵都要抢,抢完还要把线推进塔。江野被压了二十分钟,最后靠一个小走位翻回来,赢了半血。
季迟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你到底是谁。”
“陪练。”江野说,“工牌上写着呢。”
那几天沈砚不在基地,说是去医院复查手。他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留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晚上回宿舍,江野用小号发了条微博。
“那个号不是我。我要是有那水平,早去打职业了,还在这儿挨你们骂?”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又拿起来。
评论区在涨。最上面那条两万赞:“他说得对啊,他要是当年那个天才,怎么可能混成这样。” 下面跟着一堆人骂风陵,说一个队把一个主播关起来当沙包使,还让人家背锅。
江野盯着屏幕笑了一下,笑完就笑不出来了。
第二天训练结束,胖虎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自己没坐。
“我打了十年,”胖虎说,“见过很多怕输的。”
“我不怕输,”江野说,“我天天输。”
“他们输完睡不着,那是真输了。”胖虎看了他两秒:你输完倒头就睡。你压根没上桌。”
江野一下子有点无言以对。
胖虎把水往他那边推了推,走了。
凌晨一点,手机在枕头边震。小鹿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五秒:“你看一下我发你的链接。”
江野点开。
视频封面是他十七岁的脸。
六
那条视频十九分钟,剪得很快。
十七岁的江野坐在比赛席上,戴着有线耳机,中单 ID 跟现在只差一个字。镜头扫过他的脸,那时候他还不会笑,赢了也板着。
决赛第三局,他的队伍输了。录像停在最后一波,他按错一个键,团灭。三年后的弹幕滚在上面:
【这不就是夹子哥】 【难为他演得那么像】 【所以这三年我们骂的人,是个天才装菜】 【骗粉三年,退网吧】 【我说他怎么补刀那么稳】
早上七点,手机还在震。热搜挂了四条,第三条是“夹子哥 骗粉”。
他下楼的时候,小K 站在训练室门口打电话,看见他就挂了。
“耍我们好玩吗。”
“我没耍你们。”
“没耍?”小K 笑了一声,“季迟被你打得半夜不睡觉,他才十九。”
江野没接。
季迟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我要是来看笑话,”江野说,“你们早笑不出来了。”
季迟脸白了一下。
江野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扔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胖虎正好进门,弯腰把工牌捡起来,放回桌面,一个字没说。
下午有一场训练赛,约的队在外面。
沈砚的手从早上就不对。江野坐在旁边,看见他按空格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再重新按。打到二十三分钟,他屏幕上的技能放歪了。
江野把耳机往头上一扣,第一次开了麦:“都听我说。他们打野不在下半区,二十分钟那条大龙是假的。胖虎往前推,小K 跟我绕后。季迟别等了,你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算什么东西——”季迟说。
“我算个陪练。”江野说,“你听不听。”
那波团,二换五。对面水晶在二十九分钟爆掉。
训练室静了很久。
季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出去了。小K 收拾键盘,收拾得很慢。
沈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打得不差。”
江野没说话。
“你怕赢。”沈砚说。
七
周一早上,小鹿把一张纸贴在训练室门口。
队内定级赛名单。
一队:胖虎、沈砚、季迟、阿策、小满。
陪练队:江野,加二队四个人。
江野在最上面那行看了三秒。名单上写着他的名字,位置那一栏写着“中单”。
第一局,一队碾压。二队的中单被季迟压到补刀六十,二十分钟投降。
第二局,一队又赢。季迟在公屏上打字:就这?
江野坐在二队的座位上,把耳机往头上按了按。
第三局,他上了中单。
开场什么都没做,跟着季迟补刀。第四分钟,季迟往前压,江野往回走。第七分钟,季迟想越塔,江野已经把线推回去了。十分钟,季迟补刀落后四。
第十五分钟,江野在中路单杀他。
第十八分钟,季迟被逼到二塔,一队下半野区全空。
第二十二分钟,中路开团,二队二换五,一队只剩沈砚一个人。江野带四个人推上高地。
沈砚一个人站在水晶前面。
那一波他打了四十秒。先抢下大龙,再把自己当诱饵,把二队五个人拖在塔下。等一队的复活时间到,他从高地跳下来,收了三个。
一队赢。
二队的水晶炸开的时候,江野坐在椅子上,没动。季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信吗。”
季迟没再问。
江野站起来,冲二队那几个人摆手:“看我干什么,这把是我运气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水平。”
说完他低头收鼠标。
屏幕上跳出一行公屏,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砚:手比嘴诚实。
一周后,联赛第十二轮。
江野没进选手区。他挂着一张工作证,从小鹿那儿拿了张通行条,走员工通道进了侧台,站在栏杆后面。台上五个人在打。
第二局的关键团,大屏切了队内语音。小满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他们打野在下路,我看见他绕了。”
然后他开团。
那波开得干净,三换零。一队拿下大龙,比赛结束。
场馆的灯亮起来,台下有人喊号码,有人吹口哨。江野在侧台拍了一下栏杆,拍完才发现手心有点疼。
散场之后,他从员工通道绕到后台。
沈砚在通道口等他,手里拎着两副耳机,把其中一副挂到他脖子上。
“上号。”
“现在?”
“现在。”
那天晚上,江野开了停播一个月之后的第一场直播。
画面里坐着两个人。
【???两个人在播?】 【这是谁的手】 【那副耳机看着眼熟】 【等等,你们俩这是……在一起了?】
江野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那人没抬头,手指在自己键盘上敲了一行,公屏上跳出来:
闭嘴:上分。
江野对着麦克风,很轻地“嗯”了一声。
弹幕炸了。
他们打了三把,江野的嘴从开局到结算没停过。
第三把结算的时候,他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
【你被举报:言语骚扰。举报人:闭嘴。】
弹幕瞬间乐成一片,密密麻麻往上叠:
【让你一直叭叭,又被举报了,老实了吧】 【小野妹妹:我只是想撒娇而已 】 【闭嘴:闭嘴】 【别人谈恋爱享福,小野妹妹谈恋爱吃举报】
台上沈砚摘耳机那一下,右手停在半空,握了两下才放下去。
江野关掉麦克风之前,把那条举报截了图,存进相册。
相册里上一条也是这个 ID,时间是一个月前。
江野看着两条并排的举报记录,忍不住弯了弯眼。
抬眼往旁边瞥,沈砚已经戴好外套,正安静等着他一起走。
江野晃了晃手机,笑着朝他扬声:“沈砚,你又举报我。”
沈砚侧过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笑意,只淡淡回:“谁让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