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大丫,
死的时候二十八岁,
没嫁人,没存款。
唯一值钱的遗产是老家猪圈里那头怀了孕的老母猪。
我是被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撞飞的。
飞出去的时候手机还在播我给我妈发的语音:
“妈!我马上要发大财了!你等着住别墅吧!”
结果别墅没住上,我先住上坟了。
1.
葬礼那天,村里老少爷们都来了,
大伙儿表面上抹着眼泪,实际上都伸着脖子等我妈哭。
我妈这人,出了名的抠门儿加嘴硬,买根葱都得跟人砍半小时价。
我寻思着怎么着也得抱着我的棺材嚎两嗓子吧?
结果我妈全程没掉一滴泪,
甚至在我二舅念悼词把“林大丫”念成“林大牙”的时候,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全村人都傻了。
我三婶当场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亲生的不?闺女死了还乐,心咋这么大呢?”
我二大爷嘬着旱烟直摇头:
“这老娘们儿,怕是乐呵闺女终于不啃老了。”
我飘在半空中,气得差点儿魂飞魄散。
妈!我是你亲闺女啊!
虽然我毕业五年换了八份工作,
最长的干了仨月,
最短的因为公司食堂饭太难吃当天就辞了,
但我也没少给你画饼啊!
我说等我火了给你买金镯子,
我说等我嫁了富二代给你请八个保姆,
我说等我……
好吧我确实光说不练,但你也不能笑吧?
葬礼结束,人都散了。
我妈拎着我生前最爱吃的鸡蛋灌饼,
晃悠到我坟前,一屁股坐下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
封面上还贴着我小学得的小红花。
“大丫啊,”
她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
“妈今天给你算算总账。”
“你三岁说给妈买大房子,带游泳池那种。”
“妈等了二十五年,游泳池没见着,倒是去年你养的那只王八在洗脸盆里扑腾,勉强算个水景房。”
“你五岁说带妈环游世界,先坐飞机去美国吃汉堡。”
“妈查了,去美国机票八千八,你上个月管我要了九千,说报了个什么‘短视频变现速成班’。妈寻思着,飞机没坐上,你先把我变现了。”
“你七岁说当大明星,给妈买钻石项链。”
“结果你十五岁早恋被请家长,十八岁高考睡着,二十三岁去横店当群演,演了三天尸体,挣了二百四,回来跟我说娱乐圈太黑,连尸体都得给副导演塞红包。”
我妈越念越来劲,笑得前仰后合,
眼泪都出来了。
她拍着大腿:
“闺女啊,你说你吹牛逼的本事要是能变现,咱家早成首富了!”
我飘在旁边,脸烧得慌。
妈你够了啊!
我都死了你还翻旧账!
最后我妈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彩票,
足有几十张。
“你去年过年非让我买彩票,说中五百万给我养老。”
“我寻思着买两张意思意思得了,你倒好,背着我拿我手机买了二百块钱的。”
“得,今天妈都替你刮了。”
她一张一张刮开,
嘴里念念有词:
“谢谢参与…谢谢参与…嚯,这张中了十块!你瞅瞅,你闺女还是有财运的,十块呢!”
她刮完最后一张,
把那一堆“谢谢参与”整整齐齐码在我坟头,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行了,账算清了。”
她弯腰把我墓碑上歪了的照片扶正,
“你吹的牛逼,妈都记着呢,一个没忘。”
“你也别觉着欠我的,你妈我年轻时候也跟你姥姥吹,说嫁个万元户,结果嫁了你那死鬼老爹,穷得叮当响。”
“咱娘俩啊,扯平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蹲下把我坟前那十块钱的彩票捡起来揣兜里。
“这个得拿着,十块也是钱。”
然后我听见她小声嘀咕,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下辈子别当我闺女了……当妈吧,换我啃你。”
“我比你还能吹,我能吹到八十岁不带重样的。”
她走了。
风把那个作业本吹开最后一页,
我飘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大丫欠我:别墅一套,环球旅行一次,金镯子三对,保姆八个。合计:约三百五十万。”
下面一行是新的:
“已还:十块。剩余:三百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下辈子记得还,带利息。”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自己写的,
大概是小学几年级来着,铅笔字都快磨没了: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蹲在自己坟前,突然感觉到有点难过。
哎,就是那头老母猪,不知道我妈会不会炖了吃。
2
我跟着我妈回了家。
她把我那屋的门关上,把那兜特价鸡蛋码进冰箱。
码到一半停住手,对着冰箱门上我贴的便签纸站了半天。
便签上写着:
“妈,剩菜别舍不得扔。还有,给你买了件新毛衣,在衣柜最底下。”
她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我偷偷补的一行小字:
“毛衣才八十,我骗你说三百,就想让你穿着觉得值。你闺女没本事,只能这么孝顺你了。”
我妈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贴回去,抹了把脸,进厨房做饭。
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摆了两副碗筷。
她对着我那副空碗说:“大丫,吃饭。”
没人应。
她夹了筷子鸡蛋放进我碗里,
“你最爱吃鸡蛋。小时候家里穷你说不爱吃,都扒拉给我。后来条件好了你一次能吃仨。”
说着筷子停在半空,
“林大丫,你碗里的鸡蛋你倒是吃啊。”
我飘在我那碗饭上面,
伸手去够,手指穿过去了。
我妈等了一会儿,
低下头扒饭。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这西红柿真酸。”
吃完饭她没洗碗,
我那碗里的鸡蛋也没倒。
她进了自己屋,
从衣柜最底下掏出个红底碎花布包。
我认得那布包,她藏了二十八年,
小时候我翻她柜子翻到过,
刚伸手就被她一巴掌拍回去了。
她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张发黄的纸,边角磨毛了,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妈把那张纸铺在桌上,对着看了半天,开始自言自语。
“大丫,妈今儿跟你说个事儿。”
“这事儿妈藏了二十八年,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现在你先躺进去了,妈再不说,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的。”
她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张纸,
“你是妈捡的。”
我飘在半空,愣了一下。
“二十八年前冬天,妈去镇上卖菜,收摊的时候听见垃圾堆后头有小孩哭。”
“妈扒开纸箱子一看,里头是个丫头,脐带都没剪利索,身上就裹了件大人秋衣,里头塞了张纸。”
“纸上写着你的生辰八字,还有一行字:‘这孩子有病,治不好,我们不要了。’”
我妈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果然还有字,字迹潦草:
“先天性心脏病,活不过十岁。我们没钱治,对不住了。”
“妈抱着你在垃圾堆旁边站了半个钟头。腊月天,你冻得嘴唇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
“妈寻思着,这要是不抱走,你今晚就没了。妈把你揣棉袄里抱回家了。”
“回家你奶奶差点跟我翻脸。说家里穷得叮当响,你还捡个病秧子回来,治病的钱打哪儿出?”
“我当时也虎呀,说,不治了,能活几天算几天,起码让她死屋里头,别死在垃圾堆。”
我妈停了一下,
“可你命硬。妈带你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大夫说心脏是有毛病,但不至于活不过十岁。
“人家说先养着,养大了再看。妈就养着。养到三岁,你满村跑,比狗还欢实。妈寻思着,这不像有病啊?”
“带你去县里查了一回,大夫说,胎里带的毛病,长着长着自己长好了。有这种例子,少,但让你摊上了。”
“妈从县医院出来,抱着你在路边哭了半条街。”
“回家路上给你买了根烤肠,你吃得满脸油。妈看着你吃,心里想,这丫头命硬,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飘在旁边,嗓子眼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后来你长大了,妈一直没告诉你。”
我妈把那张纸叠起来,重新塞回布包里,
“妈寻思着,你要是不知道自己捡来的,你就不会去找你亲爹亲妈。你亲爹亲妈把你扔垃圾堆里,妈不能让他们白捡这么大一闺女。”
“再说了,”
她拿袖子蹭了下鼻子,
“万一你找着他们了,人家现在有钱了,你跟他们走了,妈咋办?妈就你这一个闺女。”
她把布包系好,塞回衣柜最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说完了。你也觉着妈自私,妈也认了。”
“妈养你二十八年,你管我叫妈,但你不知道你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打会说话就管我叫妈。”
“妈知足了。”
我蹲在她脚边,
伸手去够她的手。
手指穿过去了,
但这次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搓了搓。
“咋还凉飕飕的。”
她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存折揣进布袋里,
三万七,她卖菜攒了半辈子的钱。
两件换洗衣裳,
一双老棉鞋,
一张我小时候给她画的那张蜡笔画,歪歪扭扭写着
“妈妈我爱你”。
她把画叠好放在布袋最上面,拍了拍。
然后她进厨房,
拎了瓶敌敌畏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拎着布袋和敌敌畏出了门,
打着手电筒往村后山上走。
我飘在她旁边,急得团团转,
伸手去拽她胳膊,
一次一次穿过她的袖子。
她走到我坟前,
一屁股坐下。
手电筒搁在地上照着墓碑,
布袋往边上一放,敌敌畏瓶子搁在腿边。
“大丫,”
她对着我的墓碑开口,
“妈想了一宿,想明白了。”
“妈这辈子,就干成一件事,把你养大。你爸跟人跑了,妈没哭。”
“你奶奶骂妈捡个赔钱货,妈没哭。”
“你十五岁早恋被请家长,妈也没哭。”
“你死了,妈还是没哭。”
“你三婶骂妈冷血,你二大爷说妈心大,他们懂个屁。”
“妈是想着,你打小就皮,摔了碰了从来不哭,反过来哄我。妈要是哭了,你走得不安生。”
“可妈没想到,你先走了。”
“妈养你二十八年,你连个帅点的对象都没搞上。”
“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妈买过。”
“就那件八十块的毛衣,你还骗我说三百。”
“妈不怪你。”
“妈就是觉得,你这辈子太亏了。”
“你亲爹亲妈不要你,妈要你。”
“妈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养到二十八,养得白白胖胖的,说没就没了。”
“妈想了一宿,妈寻思着,既然你啥都没捞着,那妈陪你去。”
“到了底下,你接着吹牛逼,妈接着听。咱娘俩还跟以前一样。”
她拿起敌敌畏瓶子,
拧开盖子。
我急疯了。
我扑过去抢瓶子,
手穿过去了。
我喊:
“妈!妈你别!我在这儿呢!妈!”
她听不见。
她把瓶子举到嘴边。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让她看见我。
我拼了命地想让她看见。
我往她面前凑,
往她眼睛里钻,
往她耳朵边上喊。
魂体这东西,好像得使劲儿,得豁出去。
我把这辈子攒的劲儿全使上了。
我妈举瓶子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盯着我蹲的方向看了三秒。
“大丫?”
我点头,使劲儿点头。
“妈!是我!你别喝!”
我妈眯着眼又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朝我脸上摸过来。
这回她摸着我了。
手指头碰到我脸,凉的,但没穿过去。
“你……你咋在这儿?”
她手哆嗦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妈是喝出幻觉了?”
“没幻觉!真是我!妈你把瓶子放下!”
我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敌敌畏,又抬头看了看我,突然把瓶子往地上一墩。
“你个死丫头!你诈尸也不挑个时候!妈刚把敌敌畏拧开你就出来!你诚心的是不是!”
我一把抢过瓶子扔出三丈远。
“我诈尸?我要不诈尸你就喝下去了!”
“妈你疯了?你喝那玩意儿干啥?”
我妈一屁股坐在坟头边上,瞪着我,
“你管我干啥?你活着的时候管我,死了还管我?你哪来那么大脸呢?”
我蹲到她跟前,
浑身都是泥,
魂体也沾了泥,
头发上挂着草根。
我伸手去够她的手,
这回够着了,
我的手凉飕飕的,但妈没躲。
“妈,我错了。”
我妈拿手电筒照我脸,
照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你个死丫头……你吓死妈了你知道吗……妈在葬礼上一滴泪没掉,你三婶骂我冷血,你二大爷说我心大。”
“他们懂个屁!妈那是想着你打小就皮,摔了碰了从来不哭,反过来哄我。妈要是哭了,你走得不安生。”
她一边哭一边捶我肩膀。
“你倒好,躺那儿装死,连个面都不露!妈在坟前跟你算账算了半天,你就在旁边看着是吧?你咋不出来呢?”
“我出来了啊。我一直在你旁边。就是你听不见。”
我妈擦了一把脸。
“行,这回听见了。”
“那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死没死?你这算啥?”
“算…魂还在?”
我也说不准,
“反正我能跟你说话,能让你看见。至于能待多久,我也不知道。”
我妈低头看了看那瓶被我扔远的敌敌畏,又看了看我。
“那妈问你一句。”
“妈今儿翻你旧物,翻出来一张照片,陈磊,你大学那个对象,你借钱给他的那个。三千七,他没还。你咋不跟妈说呢?”
“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你自己吃仨月泡面?”
我妈又捶了我一下,
“妈没本事,你大学一个月生活费八百,你吃泡面吃到看见调料包就吐,你回来还跟我说食堂涨价了。你骗鬼呢?”
“我这不是…不想让你多花钱嘛。”
“你不想让我花钱,你给人家小白脸借钱倒是挺大方。”
我妈抹了把脸,
“三千七!够咱家吃半年排骨!你拿去喂狗不好吗?狗还冲你摇尾巴呢!”
“他当时说周转不开嘛……”
“他说啥你信啥?你咋不跟我说?你跟妈说,妈去广州给你要!你妈我别的不行,撒泼打滚要账,全村的狗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蹲在那儿,让她骂着。
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骂得越狠,
我越踏实。
我妈骂累了,坐在坟头喘气。
喘了半天,
“大丫,妈跟你说个事儿。你是妈捡的,你知道吧?”
“刚知道。”
“你对着那张纸念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你还管我叫妈?”
“你养我二十八年,我不管你叫妈管谁叫妈?”
我妈愣了一下,又哭了。
这回哭得没声,就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给她擦眼泪,
手凉,她缩了一下脖子,但依旧没躲。
“妈,”
我趴在她肩膀上,跟小时候一样,
“那三百多万,我下辈子还你。你好好活着,别整那死出。”
我妈一巴掌拍我后背上,
“你下辈子还个屁!你这辈子先给妈把饭做了!你看看你,死了还让妈伺候,你那碗鸡蛋还在桌上搁着呢!”
她从坟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手电筒照着下山的路。
“走,回家。明天去镇上把你那照片洗出来,挂墙上。我闺女,得漂漂亮亮的。”
我跟在她后头,
魂体飘着,脚不沾地。
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脚咋不沾地?”
“我是魂儿,飘着呢。”
我妈撇了撇嘴。
“得瑟。”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飘稳当点儿,别飘沟里去。妈可没劲儿再把你捞上来。”
3.
回到家,
我妈把布袋往桌上一搁,
敌敌畏那事儿跟没发生过一样,
进厨房把我那碗凉透了的鸡蛋热了热,
推到我面前。
“吃。”
我低头扒饭。
魂体吃饭吃不出味儿,
但我使劲儿扒,让她看着高兴。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那碗一口没动。
“妈你吃啊。”
“你先吃。妈不饿。”
她说不饿,
手里攥着那十块钱彩票,翻来覆去地看。
“大丫,”
“你说这彩票,真有人能中五百万吗?”
“能。”
“中了干啥?”
“给你买大房子,带游泳池的那种。”
我妈嗤了一声。
“你死了都改不了吹牛逼。”
她嘴上骂着,嘴角翘得老高。
第二天一早,
我妈真去镇上洗照片了。
把我手机里那张过年拍的合影洗了出来,
八寸的,
配了个二十块钱的相框,
回来就钉在堂屋正墙上。
我妈钉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
又把相框摘下来,
拿抹布擦了擦玻璃上的指纹,
重新挂上去。
“歪了。”
我飘在旁边,魂体比昨天淡了一点,
但还能说话。
“没歪。”
“真歪了,往左偏一公分。”
我妈拿眼斜我,
“你一个魂儿,还懂公分?”
“我活着时候好歹念过大学。”
“念大学念得给小白脸借钱。”
她嘴上骂着,还是把相框往左挪了挪,
“这回行了吧?”
“行了。”
她拍拍手,
对着墙上我的照片看了半天,
“大丫,妈得去趟广州。”
我愣了一下,
“去广州干啥?”
“要账。”
我妈把围裙一解,往椅子背上一搭,
“三千七,一分不能少。
他陈磊娶媳妇有钱,还我闺女钱没钱?
天底下没这道理。”
“妈,算了……”
“算了个屁。”
我妈打断我,
“你活着时候说算了,你死了妈替你说不算了。你不好意思要,妈好意思。”
“你妈我撒泼打滚要账,全村的狗见了我都绕道走,你忘了?”
我劝不住她。
第二天她就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
硬座,二十三块五,
跟当年我上大学时候一个价。
她揣着那张陈磊的照片,
背了个蛇皮袋子,
里头装了两瓶水四个馒头,上了火车。
我飘在火车顶上一路跟到广州。
我妈按着照片背面的地址找到陈磊单位,
一家小广告公司,
在写字楼七层。
她跟前台说找陈磊,
前台问她预约了没有,
她说没有,我是他前女友的妈。
前台脸都绿了,赶紧打电话。
陈磊出来了,
比大学时候胖了一圈,戴个工牌,
看见我妈愣了一下,
“阿姨?您怎么……”
我妈把照片往他跟前一拍。
“认识吧?我闺女,林大丫。你大学对象,借你三千七交房租那个。”
陈磊脸一下白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阿姨咱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我妈嗓门提起来了,
“你欠我闺女三千七,四年了,连个屁都没放。
“你朋友圈发结婚照,你媳妇穿金戴银的,”
“我闺女吃仨月泡面。”
“你今天把钱还了,咱俩拉倒。”
“不还,我天天来,”
“我坐你们公司门口,我拿大喇叭喊,”
“我让全楼都知道你陈磊是个借钱不还的白眼狼。”
写字楼里探出来好几个脑袋。
陈磊脸一阵红一阵白,掏出手机。
“阿姨我转您,我现在就转。”
三千七到账。
我妈看了看到账短信,
把照片揣回兜里,冲陈磊点了点头。
“早这么痛快多好。小伙子,以后别逮着老实人坑。我闺女老实,我可不老实。”
她转身就走,
陈磊在后面喊。
“阿姨,大丫她…还好吗?”
我妈头也没回。
“死了。上个月死的。你要是有心,给她烧点纸。要是没心,就当你这辈子没认识过她。”
出了写字楼,
我妈站在大街上,
仰头看了看广州塔。
我飘在她旁边,
“妈,你咋不哭?”
“哭啥?钱要回来了,该笑。”
她抹了把脸,手是湿的。
“妈的,广州这风真大,吹得眼睛疼。”
回程火车上,她把那三千七取出来,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揣回兜里,
“大丫,这钱妈给你存着。等妈下去了,给你买纸别墅,带游泳池那种。”
“妈你别说这不吉利的。”
“你一个鬼跟我说吉利?”
她瞪我一眼,然后自己笑了。
到家,
我妈干了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把我那间屋重新收拾了一遍。
被子叠了,
枕头拍了,
床头柜上那半瓶过期一年的可乐扔了,换了瓶新的。
书桌上摆了盆绿萝,她说净化空气。
“妈,我都死了,屋里不用摆绿萝。”
“你魂儿不是还在吗?魂儿也得吸新鲜空气。”
她把窗户打开通风,
又把我那些旧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
挑了几件好的叠好放回去,
剩下的打包准备捐了。
翻到那件八十块的毛衣,她拿起来看了看,套自己身上了。
“合身。”
“闺女眼光随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心里发酸的事。
她把我那部手机充上电,开机,点开微信,找到我那个头像,发了一条语音:
“大丫,毛衣妈穿了。合身。”
红色感叹号。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三秒,
又发了一条,
“妈知道你看得见。你就在妈旁边飘着呢,妈知道。”
第三条:
“你广州那钱,妈要回来了。”
“三千七,一分不少。你以后别给人借钱了,听见没?”
第四条:
“妈给你屋摆绿萝了。你闲着没事浇浇水。魂儿也得干活,别整天飘着。”
我飘在她旁边,
伸手去够手机。
这回我够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居然显示“语音已发送”。
我妈听见提示音,
低头一看,笑了。
“嘿,成了。这微信还认魂儿?”
她拿着手机,
想了想,
“大丫,你给妈回一个。”
我憋了半天劲儿,
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妈,我收到了。”
我妈听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站起来喂猪去了。
那头老母猪在圈里哼哼唧唧。
我妈一边倒猪食一边说:
“你主人回来了,高兴吧?她魂儿回来了。你要是下崽多,给你加餐。”
老母猪吭哧吭哧吃得欢。
晚上我妈坐院子里择菜,
我飘在旁边给她递簸箕。
她接过去,
又递回来,
嫌我递得慢。
“你魂儿咋这么不灵活?”
“我刚当魂儿,业务不熟。”
“那你练练。明天帮妈喂猪。”
“我喂猪?我碰不着猪食桶。”
“那你看着,给妈喊号子。”
就这么着,我在家住了下来。
白天帮她择菜、递东西、看火,
晚上她坐院子里跟我唠嗑。
村里人听说了她闺女“回来”的事,
三婶跑来看了一回,啥也没看着,骂她老糊涂了。
我妈也不争辩,就说:
“我闺女回来了,我看得见,你看不见是你没福气。”
三婶气得三天没来串门。
二大爷倒是来了,坐院子里抽了根烟,
“林婶儿,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哭出来,别憋着。大丫没了,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妈满脸不以为然,
“大丫没走,就在这儿呢。二大爷你要不信,你问问她,你那年偷我家地里的黄瓜,她看见没有?”
二大爷脸一红,烟都掉了。
“那都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妈冲我挤了挤眼。
我飘在旁边,笑得差点儿散了形。
但我知道,我待不了太久。
魂体一天比一天淡。
刚开始我妈还能看清我脸,
后来只能看见个轮廓,
再后来就剩一团影子。
她嘴上不说,
但我看见她每天晚上偷偷抹眼泪。
有一天晚上,她坐院子里择豆角,突然仰头看着天。
“大丫,你是不是快走了?”
我没说话。
“妈知道。”
她把豆角一根一根掐好,
“妈这两天看你看不清了,就剩个影儿了。妈心里有数。”
“妈……”
“你别说了。”
她打断我,
“妈这辈子,有你二十八年,够了。你该走了就走,别惦记妈。妈能行。”
她掐完最后一根豆角,
站起来拍拍手:
“不过走之前,你把那三百多万给妈说清楚。下辈子咋还?分期还是一次性?有没有利息?”
“分期。”
“一个月还一万,还三十年。”
“三十年太长了,你万一又活一半没了呢?”
“那你说咋办?”
我妈想了想:
“一个月还两万,还十五年。这回你活长点儿,别再让妈白等。”
“行。一个月两万。”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月亮挺圆。
我妈搬了把椅子坐院子里,
给我也搬了一把。
我虽然坐不实,但飘在椅子上头,
看着跟她并排坐着一样。
“大丫,”
她看着月亮,
眼睛亮亮的。
“下辈子你当妈,你养我。我跟你保证,我比你难养多了。”
“怎么个难养法?”
“我天天要喝奶茶。杨枝甘露,一天两杯。”
“行。”
“我还要穿牌子。八十块的毛衣不行,得八百的。”
“行。”
“我还要住别墅,带游泳池那种。”
“妈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你吹了二十五年牛逼,我吹一句咋了?”
我笑了。
她虽然看不清我脸,但好像知道我在笑,自己也笑了。
“行了,”
“回去吧。妈困了。”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不见我了,
但我知道她能感觉到。
“大丫,”
她对着空气说,
“路上慢点。到了那边,别又给人借钱。”
我飘在半空,
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散了。
散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十块钱彩票,对着月亮看了很久。
她没哭。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