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着三万六的美容贷,脸烂了。
医院说,我的修复费要两万五。
美容院拉黑了我,院长笑:"退你七千二,扣百分之八十违约金。"
拉我进店的闺蜜说,她不记得了。
我谁都没求,也没闹。
我把合同逐字读了三遍,把营业执照拍了下来,把每一通电话都录了音。
他们不知道,给我打针的"医生",在卫健委官网查无此人。
他们也不知道,那三万六名义上进的是公司,实际落进的是老板自己的口袋。
等他们回过神来,我想要的已经不止退款了——
我要的,是让这家店关门。
01
诊断书推到我面前:"面部接触性皮炎合并感染。修复期至少三个月,后续治疗费预计两万五。"
我还没开口,手机先响了。
一条短信:【悦颜医美】您本月分期应还款3200元,已逾期1天。
我回拨,忙音。再拨,已拉黑。
微信里,田甜回了:"我不记得。"
诊室的空调嗡嗡响,像我脑子里那根被拉紧的弦。
我把病历、缴费单、聊天记录,一张一张拍下来,传进云端。
文件夹叫:我要用的。
走出医院,妈妈打来电话。我把手机拿远一点才接,怕她听出哭腔。
"妈,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家,把悦颜给我的所有纸都摊在床上。合同、知情同意书、分期申请表、检测报告,一共十七页。
我逐字读。读得很慢,像读的不是合同,是别人往我脸上打的那几针。
"因个人体质原因导致的术后反应,乙方概不承担。"
"单方解除合同,扣除服务费百分之八十。"
"本机构享有对条款的最终解释权。"
我数了数,一共划出十二处。荧光笔的颜色很刺眼,像一条条警示带,把整张纸割成别人的地盘。
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合同的落款盖着章:XX市悦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我打开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入"悦颜"。门口挂的那张营业执照,系统里查得到:XX市悦颜美容服务有限公司。经营范围——生活美容。
两家公司,一个招牌。
收我钱的那家,和门口挂着的那家,根本不是同一家。
我把检测报告翻出来,页脚有一行灰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本报告仅作参考,不构成医疗诊断。
骗子连免责声明都替自己准备好了。
我盯着"生活美容"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啊。你们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留着。
我截图,存进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第一步。
02
三周前,三月十四日,星期六。田甜把我拉进悦颜的门:"我闺蜜在这儿做的,效果特别好。今天免费体验,我请你。"
她说的免费体验,是做皮肤检测。
那台仪器很唬人。我把头伸进去,蓝光扫过,三分钟后,丽姐把报告往桌上一拍,表情忽然沉重:
"周小姐,你才二十六岁,皮肤年龄测出来三十四。再拖两年,眼角纹就定型了,打针都难救。"
"我们有个私人定制方案,原价三万八千八,今天周年庆最后一天,立减两千八。"
"太贵了。"我说,"我没这么多钱。"
丽姐笑了,笑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我们和正规金融机构合作,分期。一个月三千二,含利息,就是少喝几顿奶茶的事。我帮你申请,三分钟出结果。"
她"帮我"申请。
整个过程快得像流水线:身份证拍照,人脸识别,电子签名。我的手指在屏幕上被引导着划过三次,到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签名签的是什么。
放款短信弹出来:36000元已转入XX市悦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三分钟。真的只用了三分钟。
下午,我被带进一间小房间。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有股酒精混着橡胶的味道。
一个戴蓝色口罩的女人进来,没穿制服,也没戴胸牌。
"医生,疼不疼?"
她没看我:"闭眼。"
针很凉。先凉,后疼,最后是麻。
丽姐说,三天就恢复。
我没等到第三天。第三天早上,我的右颊开始流黄水。皮肤像一张被泡烂的纸,一碰就破。
我对着镜子,只看了一眼,就把镜子扣在桌上。
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
现在,我带着十七页纸和医院诊断书,又站在了悦颜门口。
这一次,我不是来体验的。
03
丽姐看见我,笑收得很快:"哦,你呀。"
"我找你们负责人。"
"院长在忙。你有预约吗?"
"我给他看一样东西。"
三分钟后,我坐在了刘院长的办公室里。
刘院长五十多岁,笑起来像个体面人:"小姑娘,坐,喝茶。皮肤的事,我见得多了。我们做了上千例,就你一个这样,说明问题不在我们,在体质。"
"诊断书上写的是操作不当引起的感染。"我把诊断书推过去。
他没接,靠在椅背上:"合同第七页第三条,因个人体质原因导致的术后反应,乙方不承担责任。你签过字的。"
"我要退款。"
"退。可以。"他翻开一份合同,手指点在条款上,"单方解除合同,扣百分之八十违约金。三万六,扣两万八千八,退你七千二。"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摆出长辈的口吻:"这样,我个人做主,退你一万二,再送你一个修复疗程,咱们和解。别闹。闹到最后,一分钱没有,脸也回不来。"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刘院长,我不闹。"
"您刚才念的那条'扣百分之八十',请您收好。"
"留着,法庭上再念一遍。"
他的笑僵在脸上。
然后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的凉鞋在地砖上滑了一下,脚趾撞在门框上。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
大厅里有几个来做脸的女孩,齐齐看过来。我没有低头,我站直了。
"各位,"我指了指墙上那张海报,"你们面前这位'三甲特邀专家',卫健委官网查无此人。"
大厅安静了一秒。离我最近的一个女孩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我听见她小声对同伴说:"好像真的查不到……"
前台慌了神,过来拉我:"这位小姐,请不要扰乱经营秩序!"
"可以。"我挣开她,"你们继续营业。我继续取证。"
我在门口站定,拿出手机,开始拍。
我拍门头,拍海报——"三甲医院特邀专家亲诊";我拍墙上的营业执照。
我拍得很慢,很稳,像在给什么东西存档。
刘院长隔着玻璃冲我比了个口型:随便。
我转身出门。身后,有人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退卡怎么办?"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这句话进了刘院长的耳朵。
当晚,店长的朋友圈更新了:"感谢顾客信任,见证蜕变~"
配图是我的照片——术前照,加了滤镜,磨了皮。我烂掉的右颊,被修得光洁无瑕。
我的脸,成了他们揽客的招牌。
我没打电话去骂。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存进"我要用的"。
回家路上,我点开12345小程序,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投诉工单。
填到"涉事机构名称",我打了两个字:悦颜。
然后我把"悦颜"两个字删掉,重新输入营业执照上的全称,一个字都没错。
提交成功。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哭的那个人了。
04
那之后,我把能走的渠道全走了一遍。
12345的工单已经提交,我又在卫健委网站上匿名举报无证开展医疗美容、操作人员无执业资格,再向金融监管部门投诉贷款机构审核走过场。
三个渠道,三个回执编号,我全部截图存档。
一周后,我去市监局窗口补材料。一个戴眼镜的大姐把我的材料一样一样翻完,抬头看我:"挺全的。大部分人来,只有一张嘴。"
"我是做财务的。"我说,"习惯了留凭证。"
"等通知。"
回家后,我做了一件财务最擅长的事:对账。
我把美容贷合同和《服务确认书》并排摊在桌上。
放款时间:3月14日11:07。
确认书签署时间:3月14日14:30。
钱打进机构账户三个半小时之后,我才"确认"接受服务。
我再去看签名。我的字小、圆、规规矩矩。确认书上那个签名,大、连笔、龙飞凤舞。
不是我的字。
我拿了张白纸,把自己的名字写了十遍,和确认书并排拍照。这像在给一道笔迹鉴定的题做预习。
晚上七点,刘院长的电话来了:"小姑娘,别置气嘛。来店里坐坐,姐给你泡茶。"
我按了录音键:"您有什么解决方案,直接在电话里说。我录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忽然笑了一下。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他怕了。
他怕的甚至不是我去告,是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被拉进一个群:悦颜维权互助群。28个人。
群公告写着:"进来的姐妹先做三件事:保留所有单据、不要私了、把营业执照拍下来。"
我看着最后一条,把手机扣在胸口,好一会儿没动。
原来有人和我一样。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我在群里发了第一句话:"我已提交投诉。三个渠道,回执编号都在。"
几秒后,消息像开了闸。
"姐妹,你是认真的?"
"回执编号能发我吗?我也要。"
"你一个人去投诉的?真敢啊。"
我盯着那行字,回:"不然呢。"
05
机构贴出通知:"内部培训,暂停营业"三天。
三天后,一楼的门再没开过。同一栋写字楼,七楼,新挂了一块招牌:悦颜皮肤管理。
丽姐还是那个丽姐,站在门口发传单。看见我,她挺直了背,像没看见我。
我仰头拍七楼的招牌。
招牌上的"皮肤管理"四个字,擦着"生活美容"的边。他们精得很:不挂医疗两个字,一口咬定只做皮肤护理。
可我脸上新长出来的皮肤,还薄得透光。
催收从那天开始升级。
一天十几个电话,早八点到晚九点。我接了一个,对面是机器合成的女声,一遍一遍重复"您已严重逾期"。剩下的,我一概不接,只把来电记录一条条截下来。
第四天,他们的电话打到了我妈的手机上。
晚上,妈妈打来电话,声音在抖:"晚晚,有个电话打到我这儿,说你欠钱不还,还说你整容整坏了。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妈,我被人骗了。我已经在走程序了。"
"三万多?!谁让你乱花那个钱!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你疯了!"
我想解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出不来。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她在那头哭了一声。
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脸埋进膝盖。手机屏幕朝上,亮着,还款日那栏挂着红色的感叹号。
那一刻我在心里说:行。你们连我妈都不放过。
起来后,我把催收的录音和来电截图按时间编号,一条一条整理好。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
维权群炸了。
"市监联合卫健委突击检查七楼!当场查获注射设备和药品!责令停业整改!"
盖着红章的《责令改正通知书》,端端正正贴在七楼的玻璃门上。
我放大照片,看那枚红章,存进"第一步"。
一分钟后,群里又炸了一条:
"丽姐刚才在七楼门口放话:停业整改?等风头过去,照开!"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我要用的"。
照开?
行。我等着你们"照开"。
06
责令停业只是行政处罚,它管的是他们以后不能再干。
我要的,是让他们对我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深夜,群里一个头像全黑、从不说话的人给我发私信:"你在悦颜门口拍的营业执照,原图发我一张。"
我发了。
周六下午,我从菜市场出来。
巷口,一辆白色SUV横在路边。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一前一后,堵住我。
"手机。"
我后退了半步。
高个子一步上来,劈手夺我的手机。手机壳磕在水泥地上——啪,很脆,像踩碎一块薄冰。贴膜裂成一张蛛网。
矮个子捡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把SIM卡抽出来,啪地掰断,然后把手机往花坛里一丢。
手机划出一道很短的抛物线,扑的一声,砸进湿泥里。
我站在那儿。巷子里有风,从背后吹过来,我的脸很凉。
我走过去,弯腰,把手机从泥里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屏幕。
裂纹后面,屏幕还亮着。
我点开云盘,把屏幕转过去,给他们看。
"我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条录音,都自动上传了云端。"
"你们删得掉我的手机。"
我抬头看他们的眼睛。
"你们删不掉我的云盘。"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高个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老板让你们来的吧。"我笑了一下,"替我带句话——他今天动的每一下,都会写进笔录里。"
"还有,麻烦你们也记住。今天你们抢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我转身走。不回头。
我的后背全是汗,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一直走到巷口有人的地方,才扶住墙,站了半分钟。
然后我用便利店的座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拍照,取证。我拿到受案回执。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回执拍照,上传云端。手一直在抖,按了三次,才拍清楚。
手机坏了,我没哭。妈妈哭的那天,我也没哭。
但这一刻,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半分钟。
然后我抬头,把回执装进包里。
我要让他们知道:毁证据的人,最后会变成证据。
晚上十点,黑头像又发来消息:
"约个时间吧。我以前,是悦颜的护士长。"
07
周日,我们约在连锁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马姐五十多岁,围着灰围巾,短发。坐下的时候,我闻到她手上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在悦颜干了十年。去年走的。你的事,我在群里都看着。"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推过桌面。
第一张,是一排档案柜的一角。其中一个蓝色文件夹露出半页纸,是一张排班表。
"3月14日,你的操作栏里,名字只写了一个'陈'字。没有职称,没有执业编号。"
第二张,是一页操作记录。
黑色笔迹写着药品名。上面压着一道蓝色笔迹,很重,划掉了原来的字,在旁边重写了一个新的。纸面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修正液印子,像一道白疤。
"你当天用的什么药,这页纸上,写了两个答案。"
"原件在七楼档案柜。我进不去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我的脸,就毁在这道蓝笔底下。
"还有。"她喝了口水,"店里每个月十五号,会转一笔'渠道费'到一个尾号0427的个人账户。是谁,你自己查。"
我收好照片,抬头看她:"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我见过太多来闹的姑娘。哭一场,闹一场,拿八千块安抚金就走。你不闹。你在查执照。"
"我给她递了十年刀。"她说,声音低下去,"这次,我把刀递给你。"
"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她在别的城市,脸上也出过事。我没本事帮上她。我帮你,就当是还债。"
那天晚上,我在维权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查一下介绍你们进店的人,有没有让你们私下转过'定金''渠道费'之类。有记录的,截图发我。"
十分钟后,群就动了。
有人发来给田甜的转账截图,备注:定金。收款账户,尾号0427。
有人发来田甜的语音转文字:"这单的返点还没打,别赖我十五个点。"
我把散在各处的转账记录加在一起。
田甜,十五个点。
三万六的百分之十五——五千四。
她从我脸上,抽了五千四。
一年下来,八万七。
我把截图一张张整理好,传进云端。
第二天,我约了法律援助中心的陈律师。
她翻完材料,合上,说了一句:"可以主张欺诈,退一赔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他们跟你说的每一句'三甲专家''正规流程',都是假的。"
"但你要有准备。打官司不是爽文,是熬。"
我点头:"我熬得住。"
一个星期后,法院的立案通知书到了。
我把文件夹"第一步",改成了"第二步"。
08
开庭那天,是秋天。
法庭的空调嗡嗡响,和医院诊室里的声音一样。
旁听席最后一排,妈妈戴着口罩坐着,手里攥着一个空矿泉水瓶,指节发白。马姐坐在她旁边,一直盯着被告席。再往后一排,坐着我认识的几个群友,其中一个女人把婴儿背带搂在怀里。
刘院长的律师把一沓材料推上桌:
"原告术前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悉并自愿承担风险。原告的皮肤问题,属于个人体质原因,与被告无关。"
"白纸黑字。原告的亲笔签名。"
刘院长往后靠了靠,嘴角挂着一丝我熟悉的笑。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申请核对这份告知书的签署日期。"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就诊挂号记录、首笔付款凭证、告知书复印件。
"我第一次进店,是3月14日。这份告知书上的签名日期,是3月11日。"
法庭安静了一秒。
"也就是说,"我停了一下,"我还没进过这家店的门,就已经'知悉'了它所有的风险。"
律师的手顿了一下:"日期是笔误。不影响原告知悉风险的事实。"
"好。"我点头,"那请被告解释第二件事。"
我拿出两张打印纸。
"给我面部注射操作的人,被告在宣传页上标注为'三甲医院特邀专家、执业医师陈雅婷'。"
"我通过国家卫健委的执业注册信息查询系统,输入了陈雅婷。"
"查无此人。"
我把查询结果举起来:"陈雅婷,不具有医师执业资格。"
旁听席起了很轻的骚动。刘院长脸上的笑没了。
律师打断:"该操作人员系我方外聘合作人员,其资质问题与本案无关——"
"您可以现在提交。"我看着他的眼睛,"三个省的公示系统我都查过。同名同姓的注册信息,筛了一遍。查无此人,就是查无此人。"
"如果被告坚持此人具备医师资格,我申请法院向卫健委调取全部执业注册记录。"
律师沉默了。
他转向审判长:"被告方申请证人出庭。"
我坐回位子。
证人,是丽姐。
她穿着那身制服,化了全妆,头发一丝不乱。宣誓的时候,声音发紧。
被告律师问:"你们的销售流程,是否规范?"
"全程规范。所有项目都提前告知风险,签了字才做的。"
陈律师站起来:"3月14日,给原告注射的人,是你安排的吗?"
"是……按院长安排。"
"她叫什么?"
"我们一直叫她陈医生。"
"陈医生。陈雅婷。国家卫健委执业注册系统,查无此人。"
"请回答我——给她注射的人,有医师执业证吗?"
丽姐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法庭很静。
答案,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身后,抱着婴儿背带的女人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按了两下眼角。
我重新站起来,开始说第三件事。
"关于贷款。"
我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推向书记员方向:
"放款时间,3月14日上午11点07分。《服务确认书》签署时间,当天下午2点30分。"
"钱已经打给机构三个半小时之后,我才'确认'接受服务。"
"这个签名是谁代签的,笔迹鉴定会告诉我。"
法庭更静了。静得我能听见妈妈手里那个空瓶子,被捏出一声轻响。
我慢慢坐下,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说完了最后一句。
"告知书让我知道了风险。"
"但没人告诉我,给我打针的人,没有证。"
法庭没有当庭宣判,审判长说,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秋天的太阳很好。刘院长和他的律师走在我们前面十步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他这辈子没算对的账。
妈妈走过来,把那个空瓶子塞进我手里,什么也没说。
我握了一会儿。瓶子上还有她的体温。
一个月后,判决书寄到了。
退还服务费三万六千元。
支付三倍赔偿金十万八千元。
赔偿医疗费等损失二万四千元。
精神损害抚慰金四千元。
美容贷款剩余本息,由被告向贷款机构清偿。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十七万两千元。
加第二遍,还是这个数。
我拍下判决书,传上云端。
然后,我把判决书最后一页发进了维权群。
群安静了三秒。
然后,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周晚!你赢了!"
"十七万二!姐妹们看到了吗!"
"我们能赢!我们都能赢!"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我给马姐发了三个字:判了。
她回了一句:"刀没白递。"
09
判决生效后第十天,执行法官打来电话。
"周女士,被执行公司的对公账户,余额三十七块六。我们已冻结,但无可供执行的财产。"
我在这头,很久没说话。
"建议您查询被执行人的财产线索。如果发现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混同,可以申请追加股东。"
三十七块六。
我念了三遍,然后笑了。
刘院长,你连这招都想到了。
刘院长的电话当晚就到了。
"周晚!判决我认!钱,没有!公司账上就那么多,你去查!"他的声音失了平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石上拖。
"刘院长。我录音了。"
电话那头,第一次,一个字都没接上。
"您说,我继续听。"
他喘着气,几秒后,挂了。
我挂断电话,打开电脑,把线索一条条整理:
美容贷的平台结算账户,户名挂着公司,实际绑的是刘院长本人的银行卡。
店里收现金、收定金的二维码,收款方是刘院长的小舅子。
马姐说的"渠道费",每个月都从个人账户走。
公司是壳,钱在个人。
我写了一份追加被执行人申请书,附上财产线索,提交给法院。
陈律师说:"财产混同如果能认定,公司欠你的,就由他个人还。"
第二天,派出所的电话来了。
"周女士,您报的抢夺案,两名嫌疑人找到了。他们交代,是受人指使,目的是抢走您手机里的证据。"
"主使人是谁?"
"悦颜的法定代表人。"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抢我手机的那天,我说过什么?
"你们抢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请您帮我记入笔录。"我的声音很稳,"这件事,和我的维权案件有关。他们抢的不是手机,是证据。"
"好。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把电话录音,存进"第二步"。
过了两天,妈妈来了。
她没提前说。我下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背着一个旧布包,头发被风吹乱了。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面馆里坐下,两碗面。妈妈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
"三万块。妈攒的。你先把窟窿堵上,别让那个催债的再打电话了。"
红色的存折,边角都磨白了。
"妈,法院判了。十七万二。"
她不认字,让我念。
我念完,她的筷子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那……怎么还不给钱?"
"在执行的路上。妈,会有的。"
她低下头,吃面。吃得很慢。
走的时候,她上车前回头看我一眼,说:
"我女儿没有错。"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口,捏着那个旧存折,捏了很久。
三个月后,法院裁定:刘院长个人账户与公司财产混同,追加其为被执行人。
同一天,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到账短信——172000元
10
到账那天,我把短信看了三遍,截图,存进"第二步"。
然后我打开美容贷的APP。最后一笔还款通知已经变成了已结清。
我靠在出租屋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不是因为腿软。
是因为,可以松一口气了。
一周后,刘院长找到了我。
是在我公司楼下。下班时间,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他瘦了一圈,西装还是那套西装,人却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小跑着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周小姐!周小姐,我们谈谈!"
我站住,看着他。
"三十万。"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都在抖,"我私人出三十万,只求你出一份谅解书。我小舅子家的孩子还小,那女人要是判了,孩子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个人在半年前,还在办公室里给我倒茶,教我"扣百分之八十"的道理。
我打开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闹到最后,一分钱没有,脸也回不来。"
我停了,问他:"刘院长,您还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
"我当时就告诉过您,我不闹。"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打官司。"
"现在,判决书就在我家里。十七万二,法院已经划到我卡上。您的三十万——"
我看着他,笑了笑。
"晚了。"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您听好。"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天巷子里的风,"您派人抢我手机的时候,我就说过,您动的每一下,都会写进笔录里。"
"现在,笔录上都是您的名字。"
我绕过他,走了。
走出十步,我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响动。我没有回头。
是他靠在了墙上。
没有人扶他。下班的人流从两边绕过去,像绕过一截断掉的路。
人群里,那个在茶水间说过"借网贷"的男同事认出了我。他站在原地,没敢上前。
我谁也没看。
一个月后,我在商场碰到了田甜。
不是我找她。是她堵在化妆品专柜前,眼睛通红:"周晚,你把我挂出去,你满意了?我工作都丢了!"
她声音很大。周末的商场,人来人往,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了手机。
"你知道那点钱对我多重要吗?我也有苦衷!"
我不说话,打开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是她的声音:"我闺蜜在那儿做的,效果特别好。周末我请你,免费体验一次。"
我调出群友发的截图,念给她听:"这单的返点还没打,别赖我十五个点。"
"八万七。"我看着她,"这一年,你从女孩的脸上,抽了八万七。"
她的脸白了。
"苦衷。我们谁没有。这不是你拉人进去烂脸的理由。"
我走了。
我走的时候,身后的人群没有散。她的哭声,被留在了别人的镜头里。
当天晚上,我把返点记录发进了维权群。
群公告多了一条:"本群拒收拉人头。看到,请举报。"
我删掉了田甜的对话框,删得干干净净。
后来,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
卫健委罚单: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擅自开展医疗美容,没收违法所得三十七万二千元,并按违法所得五倍罚款一百八十六万元。
给我打针的女人,被移送公安机关,以涉嫌非法行医罪立案侦查。
抢我手机的那两个男人,因为抢夺和受指使毁灭证据,被行政拘留。刘院长,作为指使人,一并被处理。
贷款公司被约谈、处罚。一周后,我接到一通他们的道歉电话,态度好得不像同一个人。我录了音,存进"已结案"。
还有丽姐。
听说她去了另一家美容机构,继续干咨询师。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被一个女孩当众拦住,女孩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卫健委的查询页面,嘴里问的是同一句话——"你有医师资格证吗?"
配文只有一句:"这招,跟周晚学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已结案"。
悦颜的注销公示,挂在了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
我截图,存档。
关门了。
三个月后,我的脸恢复得差不多了。
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
我站在镜子前,不用滤镜,不用美颜。脸还是那张脸。右颊有几处很浅的痕迹,不凑近,看不出来。
我打开手机,卸载了三个美颜APP。系统弹出提示:确定要删除吗?
确定。
维权群里,28个人,后来17个走了程序,其中9个拿到了退款或者赔偿。
不断有人问我:"怎么弄的?"
我把一份材料清单发到群里。
第一页:第一步,把营业执照拍下来。
第二页:第二步,上卫健委官网,查操作你的人有没有执业证。
第三页:第三步,12345报市监,卫健委举报无证行医,金融监管部门投诉贷款。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不要私了。
半年后,我把相册翻到最前面。
"我要用的"。"第一步"。"第二步"。"已结案"。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重新命名。
改成了:"她们"。
马姐发来一张照片:一家新诊所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摆在崭新的前台。
配文只有一句:"这回有证了。"
我回了个笑脸。
上个月,我路过商场。一家新开的美容院门口,促销员正拉着一个女孩的手腕往里走:"美女,免费体验,进来看一眼嘛,就一眼。"
女孩在犹豫。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付款码。
我走过去,对那个女孩说了一句:
"先查执照,再扫码。"
女孩愣住了。促销员瞪了我一眼。
女孩低下头,把手机翻过去,付款码灭了。
我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