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年没参加公司会议。
第一次回来,就看见男助理郑召搂着我老婆的腰。
孙梦没有推开,反而嫌我大惊小怪。
“郑召是我的人,你少拿老板的架子压他!”
郑召笑着补了一句。
“何先生,孙总说过,这家公司她说了算。”
满屋高管没人敢吭声。
我拿起桌上的任免文件。
“孙梦,你是不是忘了,这家公司姓何?”
她冷笑:“你敢撤我?”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孙梦,即刻解除CEO职务。”
“郑召,你也一起滚。”
01
“亲爱的,你最爱的卡布奇诺,少糖。”
郑召把咖啡放到孙梦面前,我正坐在她右手边。
会议室里十八个人,四位老董事全看向我。
孙梦的钢笔掉在桌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郑召还没意识到不对,弯腰替她捡笔,顺手拍了拍她的膝盖。
“孙总,昨晚没睡好吧,别太累。”
我接过咖啡,杯口还有他专门画的心形奶泡。
“郑助理,你平常都这么称呼老板?”
他扫了眼我的衣服,笑得挺客气。
“何先生不知道,我们办公室气氛一直很轻松。”
“亲爱的也属于办公用语?”
孙梦终于接过话头。
“何宗,郑召年纪小,嘴上没分寸,你别在公司计较。”
“二十七岁,确实该学点规矩。”
我把咖啡搁在议程表上。
“你先出去。”
郑召脸上的笑容没变,竟朝孙梦看去。
孙梦咬着后槽牙。
“他是我的特别助理,今天的项目汇报由他负责。”
我抽出椅子坐正。
“那你替他说说,公司三季度利润为什么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
孙梦怔了一下。
郑召立刻把文件推过来。
“为了开发新客户,短期投入增加,孙总已经掌握全局。”
“具体少了多少?”
他翻了两页,没有找到数字。
我指了指报告第七页。
“你连报表都没读完,就敢替CEO解释。”
两位总监垂下眼,没人接话。
郑召耳朵发红,索性挺起胸膛。
“何先生,您常年不参与经营,可能不懂我们的战略。”
我看向他胸前的工牌。
入职不足一年,职位却已经从行政助理升为总裁特别助理。
上个月,他还代表公司接待过孙家的客人。
我没再搭理他。
“四年前我退居幕后,孙梦受聘担任CEO,大家还记得吧?”
坐在左侧的老董事刘成点了点头。
“记得,董事会当年一致通过。”
孙梦猛地抬眼。
“何宗,有事我们回家谈。”
“这是公司会议,谈公司的事。”
我把一份董事会临时会议决议放到桌面。
“经有权董事依章程表决,解除孙梦的CEO职务,即刻生效。”
郑召一下站起来。
“你凭什么!”
刘成接过文件,看清签名页和表决记录,起身宣布决议有效。
孙梦的呼吸明显急了。
她盯着我,嘴唇发白。
“你提前准备了撤我的职?”
“今天进门前,我只准备查账。”
我看向投影上的利润表。
“这份决议是在会议开始前由董事会正式通过的,你的经营问题早就进入审议程序。”
孙梦抓住椅背,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我把杯子推远。
“你让郑召替你介绍项目,让他调动我的公司资金,还让他在董事会议室叫你亲爱的。”
“既然你觉得合适,就请他解释三季度这笔损失。”
郑召把文件抱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示意秘书宣读下一项。
“所有孙家关联合作,暂停新增审批,现有合同逐一核查。”
孙梦猛地推开椅子。
“何宗,你疯了,孙家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公司!”
“他们不是公司员工。”
我看着她。
“散会后,把总裁办公室的印章、授权文件和项目档案交给董事会指定人员。”
郑召终于慌了,伸手去拉孙梦的袖口。
孙梦甩开他的手,盯住我面前那张决议。
她以为我只是吃醋。
直到刘成宣布下一条,她才明白事情才刚开始。
“郑召涉嫌越权审批,暂停全部职务,接受内部核查。”
郑召不肯接文件,反而把工牌往桌上一拍。
“孙总,你说句话啊,我陪你跑了那么多项目,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
孙梦的眼睛始终盯着我。
我让秘书把工牌收进登记袋。
“你可以申请复核,书面说明交给人事部门。”
郑召还想往前冲,刘成抬手挡住。
“年轻人,董事会决议已经宣读完,你今天再闹,也不会改变表决结果。”
孙梦忽然问我:“何宗,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晚她说要陪客户吃饭,直到深夜都没回家。
我替她热过的汤还放在冰箱里。
她却连我今天会来参加会议都没记住。
“董事会收到的经营材料,你作为CEO也收过一份。”
我指着议程中的经营风险评估。
“你只把它当成例行汇报,连问题清单都没看。”
四位老董事依次离席。
平常围着她听指示的管理层也开始收拾文件。
那杯卡布奇诺凉透了,心形奶泡塌在杯壁上。
孙梦伸手想端,碰到杯子,又放开。
02
孙梦在走廊拦住我,身后跟着不肯离开的郑召。
“你先撤掉决议,咱们再谈。”
她抿着嘴,平常开会训人的气势还在。
我问她:“你准备谈婚姻,还是谈公司?”
“有什么区别?公司是咱们一起做起来的。”
“公司成立八年,你四年前才担任CEO。”
她脸色僵了一下。
我没有抹掉她的贡献。
“你做过的业绩,董事会认,薪酬和奖金照合同核算。”
“但你不能把受托管理当成个人所有。”
郑召挤上前。
“孙总的团队都听她的,今天撤职,明天项目就得停。”
我侧过脸看他。
“你代表哪一个团队?”
“运营部和商务部都认可孙总!”
“那让负责人亲自来谈,不必由你代答。”
他嘴唇抖了抖。
午后,财务负责人把三摞材料搬进小会议室。
第一摞是郑召经手的差旅和招待费用。
第二摞是孙家几家公司近四年的采购合同。
第三摞是临时变更的付款申请。
我先翻最后一摞。
孙梦的表弟孙浩经营的公司,合同还没完成验收,已经申请预付六成货款。
申请单上写着郑召的审核意见。
财务负责人解释:“之前孙总口头催过两次,我们没有付款。”
“做得对。”
我把申请单压在最上方。
“没有验收就按合同处理,任何人不能例外。”
孙梦推门进来,看到材料,先是皱眉,随后冷笑。
“你怀疑我贪了你的钱?”
“我在核查公司钱花去了哪里。”
“孙浩那边只是手续没齐,都是亲戚,你至于吗?”
我把合同递给她。
“违约责任在第九页,你替他承担?”
她不接。
郑召立刻插话。
“孙总认识这么多合作方,全靠人情,你这么审计会把客户赶跑。”
我示意财务负责人继续翻账。
孙梦看见一份招待记录,突然上前抽走。
“这张不能算!”
记录上写着一笔酒店套房费用,登记人是郑召,业务用途是陪同孙总出差。
我看着孙梦紧绷的手背。
“先放下,所有费用按制度查。”
她将纸扔在桌上。
“何宗,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你昨天还在问我,孙家新项目能不能再批一千万元。”
我抬起眼。
“今天你说这些钱都是人情,那就把合同依据给我。”
她眼眶慢慢泛红。
郑召扶住她肩膀,朝我怒视。
“她为公司熬了四年,你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我终于失去继续客气的兴趣。
“郑召,你在这家公司每月领工资,不是领你替孙梦说话的资格。”
“出去。”
他咬牙离开。
孙梦却留下,突然把结婚戒指摘下,压在合同上。
“你今天要不恢复我的职务,我们就离婚。”
我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四年前,她接任CEO那天,也把戒指放在我掌心,笑着说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我收起旧委托书的复印件。
“离婚协议我会请律师准备。”
孙梦脸上的愤怒忽然变成了怀疑。
“你不会真想离吧?我们还约好了下个月去度假。”
我拿出手机里的行程单,没递给她。
那趟旅行原本是为了纪念我们结婚四周年。
前天我问她哪天有空,她只说要陪郑召开商务酒会。
“度假可以取消,公司的事不能拖。”
她一把拿起戒指,重新戴上。
“你先冷静两天,我不想跟你吵。”
我望着她走向门口。
她经过郑召身旁,顺手替他整理歪斜的衣领。
那个动作太熟练,熟练到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身后还站着我。
财务负责人小心地问:“何董,这几份文件还继续查吗?”
我把酒店费用单放回原位。
“继续,未经核准的开支一笔都别放过。”
“还有,别让员工因为这件事替管理层承担责任。”
财务负责人低声应下。
我抽出最底下的一张付款申请,发现审批日期恰好在我出差那周。
签批流程中间少了一位负责人,却多了一句郑召的手写说明。
我把这张纸单独放好,决定先听原经办人的解释。
她嘴角的笑一下消失。
03
孙梦当晚没有回家。
第二天上午,一封律师函送到公司。
她主张夫妻共同财产遭我单方面控制,还要求恢复CEO管理权限。
郑召站在她身旁,穿着我去年买给孙梦的同款深灰色西装。
他们甚至带了两位孙家长辈。
孙浩把律师函拍在前台。
“何宗,你要把孙家逼死才满意?”
我让他们到会客室坐。
桌上摆着公司设立时的原始出资凭证、股东名册、公司章程以及四年前的任职决议。
孙梦一眼认出了那本蓝色文件夹。
“你把这些搬出来,是想证明我什么都不是?”
“证明公司和婚姻是两件事。”
我请律师逐项说明。
公司股权以合法登记和真实出资为依据,孙梦的CEO任职来自公司治理程序。
她曾获授权处理日常经营,却没有因此取得公司股权。
至于夫妻共同财产,该清点、该分割的部分依法处理。
孙浩不耐烦地打断。
“她是你老婆,你的股份就该有她一半!”
律师解释,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能靠一句夫妻关系直接断定。
我的主要股权来自婚前出资,但婚后权益是否涉及分割,仍须按法律和证据核算。
孙梦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我不在公司露面,就是把一切都交给她。
郑召拿起一份托管协议,突然指着最后一页。
“这里不是写着孙总全权负责经营吗?”
律师点头。
“经营授权,不等于所有权转移。”
“你们别玩文字!”
郑召声音拔高。
我看着他。
“郑先生,你能指出哪一条约定任职不可撤销?”
他低头翻了半天。
孙梦把纸从他手里抽走。
“何宗,别拿一群人压我,咱们单独说。”
我没有答应。
她突然把一张项目清单推到我面前。
“这些客户都是我带来的,我一走,他们也会走。”
清单最上方,是孙家占有大量采购份额的合作公司。
我问:“你把它们当客户,还是当你自己的筹码?”
孙梦咬住嘴唇。
孙浩拍桌起身。
“我们今天就终止合作!”
“可以,按现有合同履行通知和结算手续。”
我把合同目录交给他。
“已完成且合格的交付,公司一分不少付,违约部分按约处理。”
孙浩面色青白,重新坐了下来。
他那些订单有一半靠公司的长期采购维持,真停了,最先受影响的是他。
郑召忽然把一份客户推荐名单递给孙梦。
“孙总,我们自己开公司,客户跟着你走。”
孙梦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挽留。
我只说:“属于公司的商业资料不能带走,个人资源你们自行决定。”
“何宗,你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把律师函合上。
“情分不能替代董事会决议。”
孙梦看着我,忽然笑出声。
“我在公司里认识的人比你多,你以为靠一群老董事就能管好一切?”
“那你现在应该最清楚他们为什么没有替你投票。”
我把会上各部门提交的问题清单放在她面前。
前三页都是具体的经营事项,没有一条提到她和郑召的私事。
孙梦快速翻完,才发现连她一直器重的商务总监都提出了异议。
“他昨天还跟我说一切正常!”
“他给你的那份报告,也写了相同问题。”
她不信,现场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
报告被放在最后一层,封面上还有她亲笔写的“郑召处理”。
她盯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郑召赶紧凑过去。
“孙总,都是下面的人推卸责任。”
她把文件夹合上,没像平常那样替他说话。
我示意律师收起公司文件。
“人情、婚姻、经营,你可以不分,我不能陪你一起混着算。”
孙梦走出会客室,脚步明显比进门慢了许多。
临走前,孙梦忽然停在门边。
“你以为董事们都支持你?等月底财报出来,你就知道谁更适合当CEO。”
她那份从容让我心里一沉。
当天傍晚,刘成送来一份尚未入账的项目变更书。
上面涉及的金额,远超我们刚刚核查的采购合同。
刘成指着附件里被删除的供应商名单。
“这两家当年和我们合作过,交付记录一直很好。”
郑召出任特别助理以来,孙梦逐渐习惯让他代传口头意见。
部门负责人担心得罪CEO,遇见手续不齐,索性先把材料搁置。
我叫来项目负责人核对原始档案。
他承认收到过郑召的催办通知,却找不到正式审批记录。
04
项目变更书涉及公司最大的一处厂房升级。
原定由三家合格供应商竞标,最后一轮竟只剩孙浩的公司。
另外两家没有退标记录,却收到了一份取消评审的通知。
发出通知的人,是郑召。
我让项目负责人把纸质档案送来,亲自核对每个日期。
办公室里只剩翻纸声。
郑召没有对应的授权,通知也未完成公司规定的审批。
更麻烦的是,孙浩已经按被选中的口径对外预订了设备。
如果我们随便毁掉合法承诺,损失会落到公司身上。
我叫来原项目负责人。
“重新组织合规评审,已有合同先查明效力,所有变更留书面记录。”
他迟疑了一下。
“孙总说这单必须给孙浩。”
“现在由董事会确定的管理层负责。”
我把原始采购计划推给他。
“按计划做。”
下午,孙梦带着郑召进厂房。
她还穿着以前开季度大会那套白色西装。
“各位,我虽然暂时离任,项目还是我负责。”
项目负责人没有迎上去,而是把新任管理层的书面通知给她。
孙梦盯着纸,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
郑召夺过通知。
“这地方是孙总花了四年才发展起来的!”
我从办公室走出来。
“厂房投产七年,前任负责人姓陈。”
几位老员工站在货架旁,没人出声。
郑召涨红了脸。
“何宗,你总拿过去说事,有本事拿出更好的方案!”
“方案已经恢复原定评审程序。”
我看着孙梦。
“你愿意参加说明会,就以原经办人的身份说明事实。”
她最受不了的,恰好是这句话。
“你让我给下属交代?”
“你签发过相关指令,当然要交代。”
孙梦把文件重重放在桌上。
“我不参加!”
项目负责人上前收好纸张。
“那我们按缺席记录推进。”
孙梦怔在原地。
郑召扯着她离开,嘴里还说会让孙浩另找大客户。
三天后,重新评审完成。
孙浩的报价高出同等级供应商近两成,附加服务却少了两项。
评审组依法依约作出结果,公司节省了可观的采购支出。
我没有拿这件事开庆功会。
傍晚,新任CEO候选人陈岚给我送来经营计划。
她在公司工作多年,做事一向把成本和期限分清楚。
“何董,孙家还有六份合同需要逐笔复核。”
“查清楚,别为了立威影响正常交付。”
她点点头,又递给我一份人事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郑召入职不足一年,却连续三次跳过人事考核获得晋升。
最后一次加薪,正好发生在他与孙梦共同入住酒店的次月。
我看见那行日期,喉咙发紧。
陈岚问:“这份材料还需要继续查吗?”
我把文件交还她。
“需要,但只查和公司有关的事。”
她离开后,我独自坐在会议室很久。
随后,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离婚材料按计划提交,财产明细一项都不能漏。”
那晚我回家收拾书房。
书架上还摆着孙梦第一次拿到年度优秀管理者奖杯的照片。
她穿着深蓝色礼服,靠在我肩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天她说,自己终于能不用依靠孙家的关系证明能力。
我记得自己替她开心,也记得她反复问我是否甘心退居幕后。
我当年答应给她充分施展的空间,从来没有想过用职位拴住她。
书桌抽屉里还有一本旧账本,记着我们刚结婚那年的共同支出。
房屋装修、旅行存款、各自投入家庭的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账本与结婚证放在一起。
不是为了算谁多付出一顿饭,而是不想在法律程序里用情绪代替事实。
律师接到照片后提醒,涉及婚后取得的财产收益,还需要补充完整流水和评估材料。
“该核算的都核算,别遗漏孙梦依法享有的部分。”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些难过。
那些认真过日子的日子是真的。
如今她宁愿带郑召来逼我交权,也是真的。
清点到最后,我把旅行计划撕碎扔进废纸篓。
第二天的工作表上,已经排好了工厂的合规评审。
05
孙梦的起诉比我预想得快。
她要求确认部分股权权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还要求赔偿所谓的职务损失。
我没有在法庭外和她争吵。
律师按出资时间、股权取得过程、婚后收益及公司章程逐项整理证据。
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我从没打算私吞。
我要求的只有一件事:任何分割都不能被偷换成孙梦重新掌控公司的理由。
开庭前,孙梦在走廊堵住我。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手里还拿着那只旧文件包。
“何宗,你真要把我们四年婚姻弄成这样?”
我问她:“你起诉书里写了八项要求,哪一项是想修复婚姻?”
她被问得发愣。
郑召从远处快步走来,手上拎着孙梦的外套。
“孙总,律师让我告诉你,别跟他私下谈。”
我看着孙梦。
“你还准备让他参与你的婚姻?”
她沉默了几秒,反而抬高了下巴。
“我和郑召清清白白,你别把所有事都想得那么脏。”
“那就按证据说话。”
庭审围绕财产和婚姻争议展开。
孙梦的律师提出她长期经营公司,应对企业价值增长作出贡献认定。
我方没有否认经营贡献,但区分了职位报酬、夫妻共同收益与股权归属。
关于CEO任免,法庭也没有把一纸婚姻关系当作公司管理权的证明。
孙梦原本自信的神情逐渐消失。
休庭后,她的律师提醒她重新评估诉求。
郑召却在旁边急着说:“再上诉,总能把公司要回来。”
孙梦第一次冲他发了火。
“你能不能先闭嘴!”
那声斥责隔着一条走廊,我也听得清楚。
两天后,公司内部调查结束。
郑召擅自对外传达采购结果、违规使用商务接待预算的事实已查明。
公司依规解除劳动关系,并要求他承担依法应负的损失。
孙梦接到通知,直接闯进公司大堂。
“何宗,你撤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郑召都不放过?”
我刚准备进电梯。
“他不是因为和你亲密被解聘,是因为他越权干预采购。”
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让我没面子,现在连他也要毁掉?”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孙梦曾经非常擅长把复杂的工作拆成一项项清单。
初任CEO那年,她经常抱着文件回家,和我讨论该如何奖励真正干活的员工。
后来她开始把难听的提醒交给下属处理,把赞美留给自己。
她不喜欢财务负责人追问,也不愿听采购人员解释风险。
郑召恰好总能告诉她想听的话。
他把一份没有完成验收的项目说成突破,把一场没有结果的应酬说成重大进展。
孙梦听得高兴,提拔他也越来越快。
我想到这些,才明白她失去的不止职位。
她把曾经最看重的专业能力,一点一点换成了身边人的恭维。
“你可以替他申辩,拿事实来。”
孙梦红着眼睛,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上面是郑召发给她的一长串解释,说所有审批都曾得到她的同意。
我让她把材料提供给调查组。
“如果你承认指令来自自己,公司也会依法核实你的责任。”
孙梦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替郑召开脱,却突然发现这意味着自己要承担更多解释义务。
郑召从玻璃门外冲进来,伸手替她把手机收了。
“孙总,跟他说没用,他就是故意逼你认错!”
孙梦望着被郑召拿走的手机,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他的话。
我叫来人事负责人。
“请郑先生离开办公区域,必要的申辩渠道已书面告知。”
郑召还想争辩,看到走来的两名安保人员,终于闭了嘴。
孙梦跟在他身后,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何宗,你现在连我都不相信了?”
“我相信证据,也相信你亲手作出的选择。”
她低着头离开。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打来电话。
几日后,孙浩主动提出延长付款期限,条件是公司撤销项目追责。
我让法务书面回复:付款与违约责任分别按合同处理,不接受捆绑交换。
孙梦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一句具体解释。
我继续进公司。
楼上,陈岚已经等着汇报。
孙家的一家合作企业拒绝按期交付,还扬言要让工厂停产。
我接过合同。
“他们想谈条件,就把能承担的违约责任一起摆上桌。”
06
孙浩带着两名孙家亲戚来谈判,开口就要求恢复全部采购额度。
“你把孙梦撤了,害我们丢掉项目,总得给个交代吧?”
陈岚把合同放到桌面。
“订单取消与延期都有明确约定,贵方先说明上一批材料为什么迟交。”
孙浩喝了一口水,故意晃着杯子。
“没有我们孙家,你们就不怕工厂断货?”
我看向采购负责人。
他递上备选供应商的样品验收记录。
“现有库存足以覆盖过渡安排,替代采购正在按程序推进。”
孙浩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们早就找好下家了?”
“合作从来不是单方恩赐。”
我请人把材料铺开。
“你愿意按原合同继续履约,我们照常验收结算。”
“你选择违约,就依约承担责任。”
孙浩突然拍桌。
“孙梦的资源,凭什么让你一句话收走!”
我点了点合同首页的签约主体。
“请看清楚,采购方是公司。”
孙浩没有再拍第二次。
最终,他拒绝恢复交付。
公司启动合同约定的替代采购和损失追偿程序。
经过两周调整,生产没有停,孙浩的公司却失去了最主要的订单来源。
其余关联企业也陆续接到合同到期不续签通知。
没有人白白拿走孙家的合法财产,但以前靠特殊照顾获取的便利,到此结束。
孙梦那边传来消息,她正筹备一家新的管理公司,郑召负责招募团队。
三名离职员工去试过,发现他们连办公场地的租期都没谈妥。
我对陈岚说:“员工自由选择去留,不要拦。”
她把辞职名单收好。
“明白,我已经安排交接。”
新公司开张那天,孙梦邀请了一批旧客户。
她穿着红色套装,站在大厅中央,仍然像过去那个说一不二的CEO。
然而签约桌前始终没人落笔。
几位客户要求她提供项目履约能力证明,她拿出的却是过去在我们公司的业绩。
客户当场指出,那些案例的合同主体另有其人。
郑召硬着头皮保证可以复制同样的团队。
有人问起资质和实际资金投入,他只会重复孙梦的履历。
当天,原本答应合作的两家客户都没签约。
孙梦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沙哑。
“何宗,你是不是提前和他们打过招呼?”
“没有。”
“那他们凭什么不相信我?”
“你可以把自己的资质、团队、项目资料准备好。”
她停了几秒。
“你以前从没让我受过这种委屈。”
我看着办公桌上最新的工厂订单。
“我以前也从没想过,你会用我的公司给郑召铺路。”
电话那头传来郑召的催促。
孙梦没再说话。
一周后,郑召又出了事。
孙梦曾向外保证,新公司至少能拿到三份长期合同。
为了兑现承诺,她把原先准备扩大办公室的资金拿去组织客户答谢会。
郑召坚持要摆一排昂贵的礼盒,声称场面做足,别人自然愿意签约。
孙梦起初也信这套。
会后财务核算,礼品和场地花了不少,签约数却是零。
唯一留下名片的客户要求先验资,再看已经完成的独立案例。
郑召嫌对方故意刁难,第二天便擅自拒绝进一步沟通。
孙梦知道后第一次当众质问他。
“客户是来考察合作能力的,你凭什么替我拒绝?”
“他们瞧不起咱们,何必求着他们!”
“那你告诉我,接下来用什么付员工工资?”
郑召眼神闪了闪,只说再等等。
她看向自己桌上还没拆封的红色礼盒,忽然想起许多过去被她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
那些由公司成熟团队维护的供应链、资质、项目经验,从来不是一张名片就能带走的。
她拿着一份被拒的合作意向书坐到深夜,最后还是给我拨了电话。
我没有接,只让律师转达:涉及离婚事项可以联系代理人,公司的合作则走正常程序。
他拿着孙梦新公司的介绍材料,四处承诺自己能安排海外项目。
其中一份目的地写着缅甸北部。
07
郑召的海外项目最先引起注意的是孙梦。
她发现他向外展示的履历里,竟把我公司的厂房和项目写成自己的资源。
她要求郑召删掉相关内容。
郑召却反问:“没这些案例,谁会跟咱们合作?”
两人在孙家新公司的办公室大吵一架。
消息传到我这里,是因为一家合作方直接拿着宣传材料来公司核实。
陈岚把材料递给我。
“他还对外声称,可以代表我们安排海外业务。”
“发正式澄清函,涉及侵权的部分交法务处理。”
我没有给郑召打电话。
他早已不是公司员工,也不值得我拿公司的时间陪他演戏。
孙梦却连续找了我三次。
第一次,她要求我停止对孙浩的违约追偿。
第二次,她提出用婚姻关系换取一份合作合同。
第三次,她终于不提公司,只说想见我。
见面地点是一家我们曾经常去的餐厅。
她把我喜欢的菜点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何宗,我承认我做错了。”
她把一张纸推来,上面列着准备退出的关联项目。
“郑召的事我会处理,孙家的事我也不再插手。”
我没有接那张纸。
“这些本来就该依法依约处理。”
她眼眶泛红。
“那我们呢?”
我看着她腕上的旧表。
那是我们结婚一周年买的,表带被磨得发亮。
我曾真心相信,退到幕后能让她做喜欢的工作,也让我们少一些争执。
她却把我留出的空间,当成了没有边界。
“我们按离婚程序走。”
孙梦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郑召在家里喝茶,你让我给他熨领带。”
我说得很慢。
“郑召在会议室叫你亲爱的,你让我别计较。”
“孙浩把公司的合同当自家财产,你还要我继续批款。”
她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
她忽然蹲下来,抓住椅子边缘。
“何宗,我求你,别离婚。”
服务员远远看过来。
我示意她坐好,把离婚协议中的财产清单放在桌上。
“你应得的部分会按法律处理,谁也不用靠求。”
她看着清单,眼泪滴在纸边。
那天我们没有谈复合。
几周后,孙梦同意通过合法程序处理离婚和财产分割,不再主张恢复CEO任职。
她的新公司因为缺少可独立使用的项目资源,陆续结束经营活动。
孙浩经营的企业也因失去长期订单和自身违约损失,进入清算程序。
至于郑召,他最终离开国内,去了自己反复宣称有门路的缅甸北部。
我没有参与安排他的出境,也没替他介绍任何当地人员。
后来孙梦来信,说郑召离境后再没给她任何消息。
对我来说,他的名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孙梦最后一次寄来的信,字迹已经没有以前那样张扬。
她承认自己误把手里的职权当成了对所有人的支配权。
孙浩跟她抱怨了一阵子,后来也不再上门,因为孙家的公司已无法给他安排新的合同。
她写郑召离境前曾向她要一笔费用,声称能在境外谈成大生意。
她没有给。
郑召恼羞成怒,骂她离开何宗什么也办不成。
孙梦第一次把他赶出办公室。
几天后,郑召自行离境,再无确切消息。
她没有请求我替她找人,只问我能否收下道歉。
我把信交给律师归档。
离婚已走到最后阶段,赔偿和财产安排都须按已核实的事实处理。
孙梦提出减少不合理的诉求后,双方终于完成了财产清单核对。
最后一次程序性会面,她在协议上签完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宗,我以前真的以为,你永远不会撤我的职。”
“我给过你职务上的信任,也给过你婚姻里的信任。”
她眼睛又红了。
这次我没有再争论,只请律师继续核对附件。
文件里每一项权利和义务,都有明确归属。
没有一项能靠一句后悔重新改写。
08
离婚手续办妥后的第一个季度,公司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报表。
陈岚带领团队恢复了两个暂停的项目,完成了厂房升级,三季度留下的缺口也逐步补了回来。
晨会结束,她把新的员工培训计划交到我面前。
“何董,原来受影响的岗位都安排好了,培训预算需要您看一下。”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费用合理,按制度提交审批。”
“另外,刘董建议为您恢复一个长期办公室。”
我笑了笑。
“给我留一间能开会的就行,别把好地方空着。”
她收起文件,又提起股东大会的议程。
这一回,不再有人私自替其他部门作答,也没人把特别助理当成第二个CEO。
采购人员可以直接陈述风险,财务负责人不必担心拒签不合规付款会得罪老板亲戚。
新合同的利润率没有夸张的飞跃,却一份接一份真正落了地。
孙家留下的六份关联合同全部处理完毕。
合法交付的货款照付,违约损失按裁判和结算结果处理,未到期的合同依约履行,期满的合作没有续签。
孙家原本依赖特殊订单维持的几家公司先后停业或清算,再也不能以我的公司为筹码要求别人让步。
财产分割的结果也清清楚楚。
婚前属于我的股权依法确认归属,婚后应分的收益和其他共同财产依协议及法律安排处理。
孙梦拿到了自己依法应得的部分,没有带走公司的控制权,也没能让孙家继续享受原有资源。
这一天,律师把最后一份手续送来。
“何先生,相关事项已经按程序办结。”
我签完收件确认,随手把文件放进柜子。
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争执,如今只剩几页需要归档的纸。
下午,公司年度合作大会开始。
陈岚站在台上介绍新厂房的投产情况,投影上是一条条实实在在的交付数据。
我坐在第一排,身旁是几位参与公司创立的老董事。
刘成笑着递来一份统计表。
“之前大家都以为你不管事了,这次总算知道是谁在守着公司章程。”
“章程不是为了管住谁。”
我把表格放回他手边。
“是为了让每一笔钱有出处,每一个岗位有人负责。”
他点头,没再多说。
大会结束,陈岚邀请几位一线员工共同合影。
其中有个年轻员工,四年前还是刚入职的实习生。
他告诉我,新供应商的交货周期缩短了,生产排期不再总被临时插单打乱。
我问他:“还有什么没解决?”
他认真想了想。
“夜班交接那块,还能再改改。”
“写个具体方案,交给陈岚。”
他笑着应下来。
傍晚,我收到一封来自律师的最终结案确认函。
里面没有任何值得我再争论的内容。
我合上文件,重新走进会议室。
下一季度的投资预算正等着决定,桌旁坐着真正准备干事的人。
陈岚把第一份方案递来。
“何董,这是新生产线的测算,您先看收益和风险。”
我翻开第一页。
“从最重要的数字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该看的地方。
陈岚报告,新设备投产后,老产线的返工率下降了。
一位负责质检的员工提出调整交付批次,采购负责人当场拿出成本测算,两人商量出可执行的时间表。
我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客户确认过验收标准吗?”
陈岚把确认函递来。
“已经完成确认,下一步是厂房验收。”
会议结束后,刘成给我看了一张公司成立第一年的合照。
那会儿会议室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大家挤在一张长桌前,对着一份又一份报价单讨论。
照片里的我比现在年轻,眼里全是想把公司做起来的急切。
刘成把照片收起,半开玩笑地说:“以后你可别一走就是四年。”
“重要会议我会参加,日常经营让专业的人做。”
“你这次肯定会多看几份报告。”
我笑着在议程上补了一条季度经营核查。
那晚,董事会收到下季度的资金使用计划,所有附件都齐全。
我看着最终的利润预测,给出了修改意见。
两天后,新方案通过审议,生产线扩建进入实施阶段。
公司没有因为孙梦和郑召的离开失去方向,反而把原先没人愿意碰的漏洞一项项补上。
至于那杯放在会议室的卡布奇诺,早被收拾干净。
我如今更愿意记得车间里那张经过验收的合格单,和一张没有人越权签字的预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