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男助理让我滚出公司。
我当场把整个公司送给了他。
妻子叶青笑着夸我懂事,还亲手替他戴上了董事长的胸牌。
我顺势提出离婚,她笑得更开心了。
“张健,你总算知道自己配不上我了!”
周伟德坐上我的椅子,得意地问我还有什么要交代。
我把公司账本推过去。
“没什么,三千多万的债,记得按期处理。”
他笑着说我输不起。
三天后,债主堵满公司大门。
叶青第一次求我接电话。
可惜,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01
周伟德让我从董事长的椅子上起来。
他甚至把自己的咖啡放在了我面前。
“张总,您年纪不小了,别总占着位置。”
他三十不到,穿着叶青上周送的西装,袖口还留着新衣服的折痕。
叶青坐在沙发上,低头替他整理领带。
那条领带是我结婚纪念日选给自己的。
我买回来没戴过,她说颜色太张扬,配不上我的气质。
今天配上周伟德,忽然就显得年轻有为。
这东西倒挺会认主人。
我把茶杯放下。
“你想坐?”
周伟德笑了,目光越过我,落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
“我只是替叶总考虑,公司发展不能总靠老办法。”
“具体呢?”
“你把管理权交出来,我保证把公司做大。”
叶青终于抬头。
“阿健,伟德也是为了咱们好。”
她说咱们,手却搭在周伟德肩上。
五年婚姻里,我最熟悉这套开场。
她想要的东西,先由助理开口,再由她负责告诉我识大体。
去年她要把财务负责人换成周伟德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问过一句专业资历,她当众说我嫉贤妒能。
后来报表出错,连续两个月的供应商付款日期全排乱了。
她嫌我处理得慢,却没让周伟德碰过一张催款单。
今天我不想争。
我从抽屉里取出装订整齐的文件。
“管理权不如股权实在,直接把公司转给你吧。”
周伟德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叶青却先拍起手。
“这就对了!你终于想通了。”
我示意他们坐下。
公司叫启衡,股份是我婚前购入,股权性质和婚后收益的分配,我们在婚前协议及本次离婚财产安排里均有明确约定。
如今公司欠着上游三家供应商的货款,还有两笔即将到期的融资款。
这几年叶家负责担保和安排资金,我负责运营。
叶青却连续半年要求先扩张、再补付款计划。
财务会议上我反对过四次,四次都被她一句“叶家有实力”压下去。
现在公司账面资产扣掉负债,股权估值接近零。
这不是白送金山,是把一整座仓库连里面的账本交给新主人。
我把股权转让协议推过去。
“转让价一元,债务、担保、合同清单都在附件,自己看。”
周伟德翻了两页,笑意又回来了。
“张总,吓唬谁呢?公司的生意我比你熟。”
“那最好。”
我指了指债务明细。
“每页都有金额、到期日,你们可以请专业人员核对。”
叶青不耐烦地把文件抽过去。
“你非得把喜事说成丧事?”
她把纸往周伟德面前一摊。
“签,叶家能把公司扶起来。”
周伟德把笔帽咬在嘴里,签完还冲我扬了扬。
像个刚考上一百分,急着向全班展示试卷的孩子。
我让公司的法务按流程办理交接,核对公章、银行授权、供应商合同和债务清册,手续完成前我照常配合。
最后一页是确认条款。
周伟德盯着“已知悉全部现有债务”几个字,指甲在纸上刮了一道。
“这句不能删?”
“不能。”
“你怕我赖账?”
“我怕你以后说没人告诉你。”
叶青笑出了声。
“阿健,你就爱较真。”
我也笑。
“做买卖总得认字。”
手续还没办完,周伟德就把财务主管叫进来,让她在新的付款表上盖章。
财务主管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几笔到期款还没处理。”
“我上任了,就按我的安排办。”
她把付款表放在桌边。
“公司账户能支付多少,我要先核对。”
周伟德脸上挂不住,故意看我。
“张哥,你的人还挺认你。”
我把自己的授权清单收好。
“她认的是财务制度。”
叶青伸手接过那张表,随口说先搁着。
我提醒了一句,今天谁有权限批准付款,文件上写得清楚。
她却嫌我扫兴,说好不容易有件开心事,不该只谈钱。
桌上那本明细足有半指厚,周伟德刚才翻了两页就停了。
我看着他将名片夹放到桌子中央,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散了。
过去三年,我在家里说公司不能再冒进,她嫌我只会算小账。
在公司说先按合同付款,她又嫌我不懂人情。
两个人一唱一和,我连好好吃一顿饭都得见缝插针。
今天他们终于有了自由。
我也该有。
签完交接安排,她伸手来挽我。
“今晚一起庆祝吧,伟德终于能施展拳脚了。”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庆祝的事,你们去。”
她接过去,以为是给周伟德的任命书。
翻到第一页,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离婚协议。
02
叶青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笑了两声。
“你又来这套?”
周伟德坐在我的旧位置上,还特意调高了椅背。
他挺直腰,脚尖碰到了办公桌下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
新老板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差点踢翻自己的垃圾。
“张哥,别因为我闹家庭矛盾。”
他语气特别诚恳。
“叶总对我好,是看中我的能力。”
我看了看他手边的公司账本。
“对,她连债务都愿意让你管。”
叶青皱眉。
“张健,你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
我把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房子是我婚前购买,她名下有婚前存款和叶家的股权,婚后共有的现金、车辆按双方确认的实际归属和价值分配。
谁也不用装得特别伟大。
我没要求她放弃依法属于她的东西,她也没有理由再住进我的房子,管我的日常生活。
她扫了一眼,似乎觉得条件比预料中容易接受。
“你真想离?”
“想。”
“别过几天又来求我。”
“你把钥匙交给我就行。”
周伟德咳了一声。
“叶总,要不先让张哥冷静几天?”
他偷偷看向她,眼睛里写满期待。
从前我还真把他当成想往上爬的年轻人。
帮他申请培训,亲自带他见供应商。
他学得最快的一项本领,就是站在叶青身后,替她重复我刚说过的话。
今天他终于不用重复了。
他连椅子都拿到了。
叶青看着我。
“离可以,但公司原来的事,你要继续帮伟德。”
我指向桌上交接清单。
“依法属于原任职期间的配合事项,我会配合。”
“其他业务由新团队负责,具体工作写清楚再谈。”
她眼里闪过恼意。
“你真算得这么清?”
“我以前也算,算到最后,连自己的领带都算给别人了。”
她下意识看向周伟德的领口。
他立刻用手遮住。
别说,还挺有财产保全意识。
叶青扯过离婚协议,拿走一份。
“行,你别后悔。”
三天后,我们按事先预约办理了离婚手续。
分割协议签得清清楚楚,家里的照片由她取走,家具按约定留下。
她搬东西那天,周伟德开来一辆新车。
车尾挂着红绸,像是迎接一位刚登基的皇帝。
他抱着文件箱进门,瞄了眼客厅。
“张哥,这房子还挺大。”
“是,装得下两个成年人谈正事。”
我把写好的物品清单递给叶青。
她拿走首饰和自己的行李,家里的共同财产照协议处理,没多拿一件。
倒是周伟德顺手拿起我的咖啡机。
“这个我搬去公司用吧。”
我把机器拿回来。
“私人物品,不在清单上。”
他嘴角抽了抽。
叶青看得烦。
“几千块的东西也值得计较?”
“你喜欢就给他买新的。”
我把咖啡机摆回柜子。
周伟德悻悻放下搬运箱。
临走前,叶青又去卧室看了一遍。
床头柜里还有一张我们结婚初期拍的照片。
她捏着相框,站了半天。
“这张你还留着?”
“你想要,就带走。”
她没拿,反而放回原位。
“你连挽留一句都不会?”
我把物品清单最后一页合上。
“我挽留过很多次,去年你生日那天,前年我们结婚纪念日,还有你第一次带伟德去家庭聚餐那天。”
“你那是跟我吵。”
“我说不愿意让他替我决定家里的事,你说我小题大做。”
她不说话了。
周伟德站在门边,假装看窗帘。
叶青把相框放回柜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后会知道,离开叶家有多难。”
我把她的行李箱推到门边。
“也许吧,至少以后不用再申请我自己的座位。”
周伟德想笑,没敢笑出来。
我关上柜门,把双方确认的交接照片存好。
这段婚姻结束得很安静,安静得连谁拿了几件外套都能数清楚。
可我知道,等到周伟德真正开始主持公司,他就没空研究我家的咖啡机了。
离婚后的第一顿饭,我本想叫份外卖。
打开冰箱,才发现叶青连我提前备好的鸡蛋都带走了半盒。
这倒不算违反协议,鸡蛋本来就没列进去。
我对着剩下的三个鸡蛋发了会儿愣,忽然笑了。
她从前嫌我小气,如今连冰箱都替我精简了。
我把锅烧热,煎了两个。
第三个留给明天。
夜里,原财务负责人把依法保留的交接回执递给我。
公司股权登记变更和相关手续已办妥,周伟德正式接手。
我确认全部授权解除,收起自己的复印件。
回执背面贴着一张提醒:第一笔大额供应商货款,三天后到期。
我看了看日期。
明天,就是周伟德第一次主持付款会议。
03
周伟德正式当老板的第二天,先给全公司换了新名片。
烫金字,厚纸张,正面印着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我之所以知道,是他亲自送来了一盒。
盒盖上还系着蝴蝶结。
“张哥,留个纪念。”
他站在我家门口,一只手搭着新车钥匙。
我拆开看了一眼。
名片上头衔比名字还长。
“挺好,拿去给债权方看,他们更容易找对人。”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怎么总提债?”
我把名片放回盒子。
“你来看我,总不能让我夸纸贵。”
周伟德抿着嘴,又拿出一份付款方案。
上面写着暂停支付三家供应商的到期货款,先从现有现金里拨出一笔做办公室装修。
原先的付款表被划得七零八落。
我看见一处名字,心里一沉。
那家供应商替启衡垫了两个月原料,早就把延期条件用书面形式明确过。
按照之前的商定,这笔钱本周必须结清。
“你改了付款顺序?”
他把文件抽回来。
“钱放在账户里才是钱,先不付还能怎么样?”
“对方可以按合同主张违约责任。”
“叶总说再谈谈。”
我看着他。
“那就让叶总谈。”
周伟德咂了咂嘴。
“听说你最近挺闲的,干脆来公司帮我两个月?”
“工作范围、报酬和授权呢?”
他愣住。
“咱们这么熟,还谈报酬?”
“熟,所以才提前说清楚。”
他把名片盒往我怀里一塞。
“张健,你还真是一点情面不讲。”
我关门前提醒了一句。
“合同里的到期日,不会因为你穿了新西装就往后挪。”
他没接话。
午后,一家供应商派人送来书面催款通知。
因为我曾负责对接,对方按照原联系方式向我确认公司现任负责人。
我出示已经完成的交接资料,说明此后往来应联系公司及现任管理人员。
对方核对完资料,向我道了谢。
我没替周伟德作任何承诺。
当晚,叶青拿着一叠纸找上门。
她把通知压在餐桌上,语速很快。
“张健,你是不是故意让供应商盯上伟德?”
我拿起通知。
上头有日期,有合同编号,有应付金额。
“欠款到期,对方找公司要钱,这也要我指挥?”
她没坐,手指在桌边敲个不停。
“伟德刚接手,你应该多体谅。”
“怎么体谅?”
“你以前认识那些人,帮我们延期半年。”
我把纸递还给她。
“你们要延期,可以自己提交还款方案。”
她冷着脸。
“你是不是巴不得公司倒闭?”
“我巴不得你们先看合同。”
叶青从包里拿出一张新做的公司活动邀请函,丢到我面前。
上头写着启衡新管理团队亮相酒会,明晚举行。
“伟德已经请了很多人,你去给他撑撑场面。”
我盯着那张邀请函。
酒会场地选了市中心最贵的酒店。
单看布置预算,就抵得上一部分应急货款。
“先把到期款安排好。”
“你是不是见不得他好?”
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把邀请函推回去。
“他好不好,明天到期的账会回答。”
叶青抓起包离开。
叶青走后,我又想起一件事。
公司有一批员工的报销款尚未支付,原本和供应商款项一起排入本周计划。
这些钱不大,却关系到普通员工能不能按时拿回垫付的钱。
我找出已经交接的付款计划,在自己的复印件上圈出日期。
那几名员工曾跟我一起忙过工厂的交货项目。
有人连夜核对产品数量,有人把错发的货追回来,做事都很实在。
周伟德上任的那天,他们问我以后工资能不能照常发。
我没有做自己无权兑现的承诺。
只告诉他们,付款义务和劳动合同仍由公司依法履行。
这话听着不够漂亮。
但至少不会让人抱着一句空话等工资。
我把材料整理好,准备在依法需要核查的场合提供。
至于叶青的酒会,我连衣服都没准备。
她以前常说我不懂人情往来。
这次我懂了。
债到期了还花钱办酒会,确实是种非常昂贵的人情。
第二天傍晚,酒会照常举行。
晚上九点,我收到一张由原同事转来的正式会议通知。
三家债权方决定次日集体到启衡现场核对逾期款项。
我看了眼通知里列出的几项资料要求,才发现其中还有一份付款会议纪要。
那是周伟德主持的第一场正式会议。
他在会上取消了我原先安排的分期付款方案,却没拿出债权方认可的新方案。
财务主管提出反对,意见被写进了纪要。
我摸着纸边,忽然想起他站在我办公室里,说自己最懂经营的模样。
他可能真的相信,只要坐上那张椅子,账单就会变得有礼貌。
可惜账单不讲礼貌,只讲日期。
周伟德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他的庆功宴才刚散场。
账本已经赶到门口了。
04
离婚第三天,叶青给我打了十七通电话。
第一通,我没接。
第十七通,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发来一段话,说三家债权方堵在公司,周伟德被逼得快哭了。
我看了看锅里的面。
葱花都准备好了,总不能为了一位成年人没看懂合同,把面煮成糊。
电话又亮起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进门的是启衡的原法务,同样也是办理股权转让手续的人。
他给我带来一份正式函件,确认债权方正根据合同要求启衡提交清偿方案。
我请他坐下,把早已整理的交接回执递过去。
“里面有所有债务明细和签收记录。”
他翻看后说道:“今天他们确实问了原股东有没有个人保证责任。”
“有吗?”
“核查过,你没有为这几笔债务提供个人保证。”
我喝了口水。
“那就按材料回复。”
公司以前扩张,叶家拿出自己名下商业物业作抵押,也为部分债务提供保证。
我曾提醒叶青,短期负债撑不起无限扩张。
她说叶家根基厚,不怕这点起伏。
同一份资料,周伟德接手前也看过。
叶家保证和抵押关系没因股权转让自动消失,这件事,叶青当初比谁都清楚。
偏偏她总觉得只要我还愿意出面,麻烦就能像从前那样被拖过去。
法务离开后,叶青直接来敲门。
她妆都花了,手里拿着一份重新拟的还款安排。
“你去见那几个人。”
我没接纸。
“你先说这是谁签的。”
“伟德提出的,公司负责还。”
“钱从哪来?”
她顿住。
“你怎么一开口就问钱?”
“因为他们要的是钱。”
叶青把纸折成两半。
“你以前不是总能想出办法吗?”
我靠着玄关柜。
五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端着一盆绿植,说以后要把这里收拾成真正的家。
我记得她很喜欢窗边那块阳光。
如今她站在同一个位置,开口全是周伟德的生意。
“叶青,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就能把五年的情分抹掉?”
“情分不是无限期的银行授信。”
她眼眶红了。
“张健,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冷。”
我把门边的拖鞋摆正。
“我也没想到,离婚协议你看得明白,债务合同却一个字不想看。”
她把纸拍在鞋柜上。
“伟德说这些债务是你留下来的!”
“公司经营形成的合法债务当然还在公司账上。”
我把交接回执的复印件递给她。
“他签收过,每一笔都列着。”
叶青扫过金额,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么多?”
“当初财务会上,你说这些数字不值得反复提。”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继续翻旧账。
因为最难看的那页还没到。
叶青伸手去拿水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我给她重新倒了一杯。
她盯着水面,小声说:“你以前从来不会拒绝我这么久。”
“以前我答应帮忙,往往就得连着三晚不睡。”
“你是公司的负责人。”
“我也是你的丈夫。”
她终于安静下来。
我想起去年自己发烧,刚躺下,她就带着周伟德过来讨论一个新项目。
周伟德坐在床边说,男人有事业心就该咬牙坚持。
叶青替他添了杯热茶。
我还记得自己当晚打着寒战核对付款表,第二天却被她嫌弃会议上精神不好。
那件事过去后,我开始把重要的经营风险一项项写进正式纪要。
不是为了留下反击的材料,而是想让大家在作决定前把数字看清楚。
后来我才知道,纸能记录事实,却不能替任何人长出判断力。
叶青低头看着我递给她的清单。
“你这是要我自己处理?”
“你现在是能决定的人之一。”
她捏着纸边,半天没有再催。
她包里的文件滑出一角,我看见一份新融资申请。
上面写着叶家将追加担保。
“你准备再拿叶家的物业作抵押?”
叶青把纸迅速塞回去。
“伟德说,只要撑过这个月就行。”
我看着她。
“那份现金流预测谁做的?”
她没回答。
从前她说我管太多,如今周伟德说撑过去,她就愿意把家里的房产押上。
我没资格替叶家作决定。
只能把已经发生的事说清。
“你最好先让财务把真实应收账款核一遍。”
叶青咬着嘴唇,走向电梯。
临走留下最后一句。
“等公司恢复了,你别来分一杯羹。”
门关上。
我把已经凉了的面重新热好。
次日,一份正式通知送到我这里,要求我就原管理期间的一笔应收账款提供交接说明。
我翻开旧档案,发现了周伟德不愿意面对的另一个事实。
那笔所谓下周到账的大款,付款条件根本没有满足。
05
那笔被周伟德写成“即将到账”的款,足足有八百多万。
他在融资申请里把它列成确定收入,连到账日期都写得整整齐齐。
看着特别喜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客户家的保险柜已经排队等着送钱。
事实是,那批货尚有质量复验和验收程序没完成。
没验收,就谈不上按原约定结算。
我把原合同和交接记录找出来,按正式要求送到公司。
会议室里,周伟德正在给叶青讲他的计划。
桌上放着一份新装修方案。
他看见我,立刻笑了。
“张哥,终于肯帮忙了?”
我把文件放下。
“按规定配合核对原业务资料,仅此一次。”
他伸手要翻,被叶青抢先按住。
“等等,你是不是准备挑毛病?”
我指着合同上的验收条款。
“这八百多万,什么时候能收?”
周伟德往椅背上一靠。
“客户答应了,月底给。”
“书面验收结果呢?”
“生意靠关系,太死板做不大。”
我点点头。
“那你让放款方直接拿关系作抵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青的脸色很难看。
“张健,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写在这里,货没验收完,暂时不能按确定到账款计算。”
周伟德突然把文件一拍。
“我接手后已经催过客户三次,客户还能赖账?”
我取出交接备忘录。
“客户要求完成复验,条件写在合同里,你也签收了。”
“你故意挑这个日子送过来?”
“核对函件今天到期。”
他张了张嘴,没找到更合适的说法。
叶青终于拿起合同,翻到相关条款。
那一页被她看了很久。
我将资料交给负责核查的人员,留下签收记录便离开。
在电梯口,我碰见启衡的财务主管。
她抱着两盒档案,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张总,公司要把员工年终奖金往后推。”
我脚步一顿。
“理由呢?”
“说是留钱周转,可酒会的费用刚结清。”
我沉默片刻。
“工资和奖金按约定应支付的部分,不能随便拿来填窟窿。”
“我已经把不同意的意见写进会议纪要了。”
她呼了口气。
“主要怕他们让我们签不实的收款确认。”
我告诉她保存真实工作记录,依法处理,自己无权再给公司作决定。
她点点头,抱着档案走了。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多做一点,大家就能少受点委屈。
现在发现自己最应该做的,是别再把一个人的胡来包成大家的勤奋。
下午,我收到法务转来的核查结果。
周伟德融资申请里写的确定回款,被要求重新核实。
叶家的新担保申请暂缓。
本来这是避免继续扩大损失的机会。
叶青却亲自来找我。
她坐在我客厅里,手上那枚结婚戒指已经摘掉,指根留着淡淡的白印。
“你满意了?”
“什么?”
“资金批不下来,伟德的改革要停了。”
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因为账上的钱还没到。”
“你就不能替他说两句?”
“我不能替客户验收货物。”
叶青抬起脸,声音有些发哑。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难说话?”
以前她听烦了,我就不说。
后来她在公司里表态,我便自己去解决。
久而久之,她把我没说出口的辛苦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把家门钥匙放到桌上,那是她搬走后忘记交还的一把。
“今天来,顺便把这个手续办完吧。”
她盯着钥匙,终于拿起来。
“你是认真的。”
“协议都办完了。”
她低声说:“伟德答应过我,公司很快能超过以前。”
我没有评价。
她要的是一场胜利,周伟德给她画好了舞台。
我去厨房洗杯子,发现叶青喝的水几乎没动。
以前她最怕事做不成,脸上挂不住。
只要周伟德再说一句“叶总放心”,她便觉得这人比我有魄力。
可魄力不能当现金。
我在工作记录上写下这次资料核查的经过,避免有人把事实说成情绪。
过了两天,财务主管按程序向有关方面提交了员工报酬和报销款明细。
她没有找我替她出面,只是告诉我,自己终于敢把真实数字全部列出来。
我回了一句辛苦。
公司里还有很多认真做事的人。
哪怕公司最后无法继续经营,也该把他们应有的权利放在明处。
我收好资料,继续处理手头的一份新合作方案。
对方开出的条件不错,但要我替他们无期限处理临时事务。
我把那一条划去,重新发了修改意见。
从前吃过的苦,不能换个地方再吃一遍。
两天后,我才知道他们没有接受核查意见。
周伟德和叶青另找融资,叶家拿出两处商业物业抵押,还在新增协议里承担了明确的保证责任。
那份材料上,两个人都亲笔签过确认。
而真正的货款,仍然没到。
06
月底,启衡会议室换了第二次门牌。
周伟德把“总经理室”改成了“集团战略中心”。
公司连原料货款都快付不起,战略两个字倒是越做越大。
我收到的不是邀请函,是法院依法送达的材料。
其中涉及我曾管理期间的一项业务证据核查,需要我说明原合同履行情况。
我按要求带上真实文件,参加了核查。
债权方、启衡现任负责人和叶家的相关人员都在场。
周伟德见到我,眼神先亮,随后又故意冷下来。
“张健,你最好把问题解释清楚。”
我坐下,把资料交给负责核查的人。
“原业务怎么发生、各方何时签收,都在里面。”
他的嘴角抽了抽。
“公司是你以前经营的。”
“现在由谁经营?”
他看了叶青一眼。
叶青没接话。
债权方当场列出几笔到期未清偿的款项,并说明已经给予过书面宽限。
启衡原先还能用存货回款逐笔支付。
周伟德接手后,却把一笔用于采购的现金先花在了扩建办公区和预付新项目上。
新项目没落地,货款先断了。
有债权方拿出付款记录,问他具体用途。
周伟德立刻坐直。
“那是品牌升级!”
“能给我们的到期货款带来多少回款?”
“未来价值不能只看眼前。”
“那请先给一个可执行的清偿方案。”
他从包里抽出三页精装纸。
封面印着“腾飞计划”。
第一页是愿景,第二页是目标,第三页是合影。
我看见第一页右下角还印着一只展翅的鹰。
它飞得挺高。
可会议室里没人愿意替它支付货款。
债权方把纸放下。
“请提供真实现金流和资产处置安排。”
周伟德突然指向我。
“他当初一元把公司卖给我,就是算计我!”
他声音很大,额角冒汗。
“哪有这么便宜的公司?肯定早就知道要出事!”
我将转让合同的附件摆到桌上。
“资产、债务和担保披露清单,你亲自签收。”
“我只以为那些都是正常周转!”
“你签字前有充分机会核查,也选择了自己的专业意见。”
一旁负责核查的人核对文件,没有接他的情绪。
叶青忽然开口。
“是不是只要张健愿意回来,债权方就能再等等?”
所有人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
她仍旧习惯把我当成房间里唯一会收拾残局的人。
“公司应提出可执行的方案,不取决于我坐不坐这里。”
她的手垂了下去。
周伟德还想说什么,债权方已经提出依法处理逾期债权和担保事项。
叶青急忙拦住对方的资料。
“叶家已经提供了抵押,可以再谈。”
“可以依法协商,请拿出资金安排。”
她看向周伟德。
他低头翻包,翻出名片盒、活动预算和一张尚未付款的装修尾款单。
就是找不到一份能兑现的还款计划。
我拿回自己的文件,确认收件记录后离开。
门外,周伟德追上来。
“张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停下脚步。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先拿自己的钱垫上!”
他答得太快。
我差点以为他排练过。
“我的钱为什么要垫?”
“这本来就是你的公司!”
“股权登记、管理权和章程上,现在写的是谁?”
他喉结动了两下。
“你这么做,叶青会恨你。”
“她的态度,由她自己负责。”
我走进电梯,周伟德没再追。
那次会议之后,我回家把自己保存的交接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份纸都有日期,按顺序放入文件夹。
其中夹着周伟德接手当日写的计划。
他的第一项目标,是把办公区扩大一倍。
第二项目标,是把公司名片统一换成金边。
第三项才提到改善现金流,后面只写了四个字:积极推进。
我盯着这四个字,差点以为他在教金边名片自己去收款。
笑归笑,真正让我难受的是,还有员工要等着拿回辛苦挣的钱。
我按核查要求提供了自己掌握的原始合同,没有替谁编造新数字。
工作人员告诉我,员工报酬的相关诉求也已经依法登记。
这一句比任何关于腾飞的豪言都让我踏实。
周伟德过去最爱说我不懂梦想。
可公司到了这个地步,员工想按时拿钱,才是比梦想更具体的事。
隔了一个星期,叶家抵押物业进入相关处置程序。
公司库存也开始清点变卖。
我收到最后一份与原业务有关的核查通知,确认已按要求完成配合。
同一天,叶青发来一行字。
“张健,求你再见我一次。”
07
叶青这次没到我家。
她选了一间安静的咖啡厅,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叶家物业处置的清单。
一份是她手写的道歉信。
她比上次瘦了很多,杯里的咖啡一口没动。
“阿健,我想先说对不起。”
我坐下。
“我听着。”
她把信推给我,指尖抖得厉害。
“这些年我把你对公司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伟德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停住,吸了吸鼻子。
“我连你为什么反对扩张都没认真听过。”
我没去碰那封信。
她看见我的反应,把纸慢慢收了回去。
“我跟周伟德吵翻了。”
那天,她带着公司的真实账目找他核对。
周伟德先说客户会付款,后来又说可以卖掉库存,最后要求叶家继续担保。
叶青问他卖掉库存以后拿什么交付剩余订单。
他回答不上来。
她第一次发现,那个总爱说自己有办法的人,唯一熟练的办法就是让别人先掏钱。
“他还说,只要你肯接电话,事情就都能解决。”
我喝了口温水。
“他这个判断很统一。”
叶青勉强扯动嘴角。
随后她把物业清单往我面前移。
“叶家原先的资产,大约七成要在这轮债务处置和损失里赔进去。”
“有些担保责任已经确定,还有一些正在依法核算。”
她说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像要重新认识一遍。
这不是一家人忽然一夜破产。
是多年压着风险扩张,又在最后关头拒绝刹车,几笔账一起到了期限。
叶家原有的担保先被追索,新增抵押又把最后能灵活周转的物业锁住。
周伟德还在试图变卖公司资产,成交价却一次比一次低。
“我爸已经把家里的账重新清过了。”
她低下头。
“以前我总说叶家不差这点钱,原来我连这点钱是多少都没弄明白。”
我没有接着评价。
她忽然站起来,在桌边弯下腰。
“张健,我求你帮帮我。”
她声音很轻。
“你要我向你道歉,向你认错,我都愿意。”
我请她坐下。
咖啡厅里有人看过来,她把椅子拉近一点,却没敢碰我。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手。
曾经那只手替周伟德整理领带,也曾替我缠过发烧后的冷毛巾。
感情没有必要被写成一张全部作废的账单。
可是过往有过温柔,不代表现在就该继续承担她的选择。
“叶青,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你的道歉我听见了,但复婚这件事,我不答应。”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在公司第一次拿下大订单后拍的。
照片里的我脸上有奶油,她笑得直不起腰。
“以前我们也好过。”
“是。”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照片里沾了奶油的衬衣。
“后来很多事,我想跟你商量,你却让我听伟德的。”
她把照片轻轻放下。
那个瞬间,我们都没有再拿过去的开心当作未来的保证。
她低头擦眼睛,半天没说话。
“那公司呢?”
“按法律和合同处理。”
“你真的一分钱都不愿意出?”
“我已经把该配合的事做完了。”
她终于明白,再往下说也不会改变结果。
临走,她把那封信留在桌上。
我没有拿。
那晚,叶青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让我替周伟德说话,而是转来一份她向有关方面提交的事实说明。
里面承认自己多次推动超出原计划的扩张,也承认我在会议上提出过异议。
我看了两遍,没回复。
很久以前,我只是希望她肯承认一句,我不是故意和她作对。
如今那句话终于变成了白纸黑字。
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叶青的道歉是真实的,曾经的轻视也是真实的。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不会自动抵消。
我把说明存进资料夹,继续核对自己的财产分割清单。
房子仍在我名下,该支付的共同财产分割款已经按协议办完。
我没从婚姻里空着手出来,也没有凭着婚姻给谁贴上终身还债的标签。
这些具体的手续比争一句谁更有理,省心多了。
下午,负责公司处置的人员联系我,询问是否愿意参与购买部分可继续使用的设备。
我去看了清单。
机器按规定估价,部分状态不错,跟新项目可以匹配。
但我没有马上报价。
我先核对设备权属、是否存在限制,再决定要不要参与公开处置。
到了晚上,叶青给我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周伟德辞去职务了,连他自己买的那张老板椅都搬走了。”
我看着屏幕,想起那盒烫金名片。
他确实很喜欢这个位置。
可椅子能搬走,已经到期的账搬不走。
08
启衡最终进入依法处置资产的阶段。
办公室停止扩建,未履行的项目按合同协商处理,能变卖的设备公开出售。
周伟德不再担任管理职务,自己后来签下的保证和其他应承担的责任,仍要按约定依法解决。
叶家先前和后来追加的担保被逐项核定。
到最终处置结果落定,叶家原有资产折损约七成。
叶青曾经最喜欢介绍的那栋商业楼,也被依法处置。
她原先筹划的几个项目全部暂停,家里能留下的资产只够重新安排生活。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相关的处置结果需要向曾经参与原合同的人核对资料,并且部分信息依法公开。
至于他们关起门来怎样争执,我不知道,也没打算打听。
周伟德后来托人给我送来一封道歉信。
信写了三页。
第一页说自己年轻气盛。
第二页说他误判了风险。
第三页终于写到最重要的一句。
“我曾以为做老板就是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
下面还补了一行,希望我替他找一条重新工作的路。
我把信退回去,请对方转告他,该承担的责任先处理好。
那些拿他名字印过的名片,早就比公司库存还难卖。
至于叶青,后来她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
她承认曾多次干预付款安排,明知叶家提供担保仍轻率推动扩张,也认可转让前披露的材料完整真实。
这份说明让纠纷中的责任边界清楚了不少。
相关方面核对后,我不再承担任何额外的公司管理事务。
而我自己的生活,确实忙了起来。
我把离婚后分到的共同财产和婚前积蓄分别做了安排,没再碰原公司的债务和担保。
我先接受一家企业的运营顾问合作,只接自己能够交付的项目。
报酬、期限、权限写得清楚。
第一次签完协议,我看着那张纸,竟然有点想笑。
原来把工作范围写明白,不是冷漠,是能让人睡个完整的觉。
后来,我依法参与一批设备的公开竞买。
设备权属清晰,价格合适,买下来放进合作项目使用。
有人认出我,笑着问是不是想把老公司再买回来。
我认真解释。
“没有,我只买机器,不附赠一位喜欢坐老板椅的助理。”
现场的人笑出了声。
竞买结束,我核对付款凭证,亲自检查了设备的运行记录。
那批机器重新开工后,第一个项目按期完成。
合作方追加了下一批订单。
我把收入和成本逐项记好,给参与项目的员工按约定发了报酬。
没有酒会,没有红绸,也没给任何人印烫金名片。
大家在办公区吃了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饭。
菜端上桌,我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块排骨。
旁边一位同事先一步夹走,抬头冲我笑。
“张哥,下次多点一份。”
我把菜单递过去。
“你点,费用按项目餐标来。”
她低头研究菜单,很认真地问能不能加一道汤。
“能,写进明天的预算。”
我以前为一整家公司操心,却总把最普通的日子过得像在赶工。
如今有人商量午饭吃什么,有人核对交货日期,也有人敢提醒我报表里写错了一个数字。
我把数字改正,给对方道了谢。
新合作项目推进到第二个月,我收到一封正式感谢函。
对方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合同里把自己不能做的事也写得如此清楚。
我看着那封函,忍不住笑了。
要是几年前有人这样夸我,叶青大概会说我不够大气。
如今我倒觉得,边界清楚之后,合作反而顺畅。
员工不必替老板猜心思,项目负责人也不用逢人承诺包办一切。
有人提出加班完成交货,我让他们先核对工作量和安排,再按约定支付报酬。
订单赶上了,大家周末也得以休息。
原公司那些巨额账目依然在依法处理,而我这里最麻烦的争议,是午饭该点酸菜鱼还是红烧肉。
我把两份菜单摆出来,大家各自选。
居然没有人要求我牺牲一份来证明团队精神。
这种普通的小事,比烫金名片有用多了。
工作结束,我去超市买鸡蛋。
拿到柜台才想起,家里的冰箱还剩一个。
我挑了六个装好,没买多。
回家以后煮了两颗,顺手把明天早餐要用的面包放到桌上。
手机里传来新项目完成验收的通知。
款项按合同约定进入结算流程。
我把消息存进工作档案,关掉台灯。
窗边那盆绿植长出了新叶,叶青当初带来的花盆还在。
我没扔,也没给它编什么寓意。
隔天记得浇水就行。
毕竟这一回,自己的日子由我自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