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万两千张
一万两千张票,在系统里全是「已使用」。
闸机外头堵了半条街,人一直排到停车场,有人抱着孩子坐在行李上,
有人举着手机对门口的通告拍照,还有人在跟保安吵着要退票。
通告挂在门口,红底白字:系统异常,请到正门售票处重新购票,由此带来不便,
深表歉意。
写这条通告的人大概没想到,写下那句「批量转出需二次复核」的人,
正坐在售票窗口后面,被一个男人隔着玻璃指了三分半钟的鼻子。
我在澜城水乐园票务组干了三年,外包的,工号挂在第三方公司名下,
工资比正式工少一半,活儿比正式工多一倍。
活儿是全组最烦的一件:每天把一万多张票的核销流水,一行一行对一遍。
没人愿意干,这活儿干好了没人夸,干错了全组背锅,做好了是本职,做漏了是事故。
组里六个人,新来的干三个月就跑,跑之前都说同一句话:这有什么好对的,系统还能错?
我说系统不会错,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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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那个下午,我在流水里看见一段不对。
凌晨两点四十一到两点四十七,六分钟,一千一百张票变成「已使用」。
可闸机那边,六分钟里一条进园记录都没有。
一千一百张票,凭空用掉了。
我把这段截下来,给值守打电话。
「这批票怎么核销的?」
「批量转出。」
对面打了个哈欠,「老流程了,每天凌晨跑一次。」
「批量转出是转给谁?」
「系统自动处理,你别管这个。」
我看了眼时间。
两点四十七,正好是我下班打卡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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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两天,把近三个月的流水全拉出来对。
不只有那一晚。
每天凌晨都有,少的时候两百多张,多的时候一千多,三个月下来一天没断过。
加起来,一万两千张。
我写了张工单,编号20240812-07,
标题是《关于凌晨批量转出需二次复核的建议》,格式是按公司内部模板来的,
一栏一栏填,填得比平时任何一份都仔细。
理由我写了四条,写得很短。
一、批量转出走的是内部账号段,不是外部接口。
二、该账号段只有复核岗及以上能操作。
三、凌晨没人值守,日志无人看。
四、建议转出前加一道人工确认。
我把工单交给票务主管,姓罗,四十出头,衬衫永远扎在裤子里,说话从来不高声,
脸上常年挂着那种“我在替你着想”的笑。
他看完,把纸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笑了一下。
「小许,」他说,「你一个外包的,懂什么叫系统?」
我没说话。
「这批票是转去做年卡激活的,」他把纸往边上一推,「内部流程,不影响用户体验,
暂不调整。」
「罗主管,」我说,「那六分钟里没有一条进园记录。」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
「系统总有延迟。」
我点点头,收回工单,走了。
走到走廊上,我把那张纸折成三折,塞进上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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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在纺织厂做了二十多年质检,退休了在家种花。
我说妈,我提了个建议,被人驳了。
「驳了正常。」
她那头有浇花的水声,「你留底了吗?」
我说留了,工单我自己复印了一份。
「那就行。」
她说,「干质检的,查出东西得自己留一份。不然出了事,说你没查过。」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没复印。
我只是把工单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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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工单重新打印了一份,盖上收发章。
章是管档案的阿姨帮我盖的,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看我来盖章,先问我要干嘛。
我说留个凭据。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章按下去,红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前多干一件事。
把当天的流水打印一份,盖收发章,带回家。
这件事我干了三个月。
九十多张纸,我一张没扔,全塞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搁在床底下。
小谭问我,姐,你天天往家带纸干嘛,跟做贼似的,我都替你害臊。
「留个凭据。」
「留它有什么用,废纸一堆,没出息的才天天攒这个。」
我把纸袋压平,塞进柜子。
「用不上的时候,就是废纸。」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袋子废纸,三个月后要当着三拨人摊开,等着吧。
2 九十多张纸
那台复印机在票务组最里头,靠墙摆着,旁边码着去年没来得及销的报销单,
一摞一摞码到窗台高,纸箱上落着一层灰,谁路过都得侧着身子。
我第一天上班,罗主管指着它说过一句:这机器就你能用明白,别人打一张卡三回。
他说这话是夸我。
我后来才知道,组里谁也不愿意当那个“能用明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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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对完最后一千张票,我抬起头,眼睛有点花。
后台的核销列表一屏二十行,滚轮往下拖,拖到第三页我就记不清缺的是哪一行了。
我从前台拿了张没人要的 A4 纸,横着搁在膝盖上,把当天核销的总张数抄下来。
一万一千三百六十张。
底下加一行:进园人数,一万零九百多。
两个数差四百来张。
这四百张去哪了,我的纸上没答案,我在底下画了个圈,写了一个字:差。
就这一个字,让我那天晚上睡着了都还记着它。
一开始只是记个数,不印。
后来口子开了。
那回夜里两点多,后台“安全退出”了一次,我再登进去,核销列表里少了一百多行,
前后的行都在,中间断了一截,我把抽屉里那张纸翻出来一条一条找,
找了四十多分钟才把那一百多行数回来。
那一回我头一次把整页流水打了出来,一张一张晾在桌上,等纸上的墨干透。
所以从那天起,每天最后一件事就是按“打印”键。
后台能按日期筛,选到当天,一页九千多字,机器打到下午四点那会儿一激动,
吐出来三十八页,我抱着那摞纸往档案室走,纸很沉,比我想的重。
档案室的收发章在管档案的阿姨手里,不让我自己盖。
「盖几份?」
「一份。」
「一份留底,备案那份呢?我要验牌,你别拿这个糊弄我。」
「备案组里报过了。」
她抬眼看我,看了三秒,把章按下去,红的,落在纸角上,正好压住日期。
「你这不叫备案,」她说,「备案是两联,一联给上头,你这叫自己留一张。」
我说对。
「那你可得收好,」她把章拿起来,往印泥里按了一下,「说没就没。」
她没多问为什么,也没夸我,就是把章按得很正,正得边上都不带一点糊。
纸我按日子排,塞进牛皮纸袋,搁在床底下,挨着鞋盒和冬天那件羽绒服。
每天带回去一张,叠上去,纸角压得越来越厚,后头压不住了,我拿一本字典压着。
小谭后来还是发现了。
她来我这儿拿外卖,蹲下去看床底,看见了那个袋子。
「姐,你这袋子里是啥,重得跟装了砖。」
「流水。」
「流什么水?」
厂里出来的人才管这个叫流水,她没听过,我解释了一会儿。
她听完,撇了一下嘴。
「不嫌累得慌,」她说,「天天抄这个,一个月也就多五十,多干活又不叫长本事,
没出息的才天天攒这个。」
我没理她。
她又问我,这纸攒到什么时候算一站吧。
我没答上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底在桌角磕出一声轻响,那一声屋里等了半天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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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是九月中提的。
那阵子游乐园刚过了旺季,人少了,后台夜里转出的量反倒大了。
我在工单上写了个新日期,还是那张表,标题加了一行:追加建议,涉及风险。
交上去那天罗主管不在,我搁在他桌上,压在那杯茶底下的报表上。
下午他找我了。
他把工单从桌子那头一点一点推过来,推到我手边。
「小许,你已经提过一次了。」
「这次量比上次大,」我说,「上个月有一个晚上转出两千三百张,没有一张当天进园,
全在半天之后被人从后台消掉了状态。」
「消掉状态是什么?」
「就是有人把它改回可用了。」
他笑了一下。
「那我们查出是谁改的没有?」
「我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你写它干什么吧,」他把茶杯挪开,给那张纸腾了个位子,
「写出来又不解决。」
「所以要么加一道人工确认,要么把这批转出的台账给我,我人工对一遍。」
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压在自己那杯茶上。
「上面看到了吗?」
「报上去了。」
「上面是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替我把话说完。
「内部流程,不影响用户体验,暂不调整。」
这一回他多说了一句。
「你要是嫌累,换个岗,游船组缺人。」
我没接。
把工单收回来,折好,带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工单重新打印了一份,第二天一早趁灯还没全亮,
塞进了档案室那摞没盖章的报销单最底下。
小周在旁边收拾杯子,伸手拨了拨那摞纸。
「许姐,这纸你还要啊?」
「留个底。」
「留着干嘛呀,过两天组里一收就净了。」
她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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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礼拜,我去了后门那条巷子。
文印店门口挂着白纸招牌,纸角让风吹得卷了,字还看得清。
我跟老板说,上回那份,编号 20240812-07,再加印一份。
他翻了本子,翻半天翻到,说一块二。
印完他把纸夹进塑料膜,递给我。
「加印的都是要用的吧?」
「对。」
「那你留好了。」
我拿了三张,一张搁包里,两张掖在这捆报销单的底下。
十月十四号那天,我把袋子倒出来数了一遍,一共九十多张,我按日子排好,排到最后,
把最早那张搁在最上头。
我妈在楼下浇花,水从六楼洒下来,落在花台上,洒了一地。
她探出身子看见我,往回缩了一下。
「你搁那儿站着干啥?」
「这就上去。」
「外头凉。」
我应了一声,把袋口折了两折,掖进外套里。
我拎着袋子往楼道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这袋子里的纸,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
3 通告是半夜贴出来的
通告是半夜贴出来的,我早上到岗的时候红纸已经贴好了,四角拿透明胶粘着,
胶带粘得急,右下角翘着一条边,风一吹就翻起来。
「从今天起算,之前已经核销的票,请到正门售票处重新购票,再按票面价七折补差。」
底下那张纸还压着一张,边角压住了日期。
我把两张纸的对缝对齐看了一眼,日期对不上,底下那张是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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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闸机口那儿先是一个人的嗓子,后来变成一片。
保安把两排铁马横着推过去,推到第三个卡口就推不动了,后头的游客还在往前挤,
前头的脚贴着铁马的横杆,人也跟着晃。
九点十分,罗主管把我从对账的隔间里叫出去,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都在念通告上那行字。
「小许,你到窗口去。」
他把对讲机往腰上一别,「票的事问你的人最多,你去说。」
我说我不是客服。
「你就是票务,」他说,「票务不问票务问谁?」
我就去了。
窗口那块玻璃不严,底下的缝能塞进手指头,游客隔着玻璃说话,我得往前凑,
凑近一点玻璃上就一层哈气。
第一个是个抱孩子的男人。
「我两个月前买的,三张,一张没用过,到这儿跟我说已使用?」
「先生您把码给我看,我给您查一下。」
「我没带手机。」
「号码报一下。」
他报了,我在后台输进去,出来一行:已核销,园外核销,状态已撤销,已补录新票。
「系统给您补了一张,您凭短信去取就行。」
「我没收到短信。」
我拿他手机号又查了一遍,短信发送记录是空的。
「那您把身份证给我,我给您手工补一张。」
他抱起孩子,孩子的鞋在我窗口的台面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手工补?那我这两个钟头白等?」
我没接上话,把台面上那道泥印子擦了两下,没擦掉。
后面那个举着横幅的等了半天,探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句。
「你跟他废什么话,这帮人就是不要脸,票卖两遍,补一张还得求他。」
他喊得响,我手上那张纸跟着顿了一下。
男人回头应了声,转向我,把身份证从窗口缝底下塞进来。
一个上午我补了一百六十多张,手上记下的是票号,是手机号,
是那句「请到正门售票处」。
十一点多,窗口这边就没有新的人排上来了,倒是一群人不走,堵在售票处门口,
横幅上的字是喷壶喷的,喷得歪。
罗主管站在台阶上,一只手压着横幅的杆,另一只手被人指着。
我隔着人群看见他嘴唇在动,听不见说什么,就看见他一直点头,点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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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系统进不去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该时段核销数据迁移中,请稍后再试。
我坐着等,等了四十分钟,等来的是迁移完成。
我再点进去,那一万两千张票的核销时间全变了,从凌晨两点多变成了早上八点。
改的人是“系统自动”。
我把这一屏截了下来。
昨晚印的那张,那一万两千张记的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到两点四十七,
今天系统里的那一万两千张,写的是早上八点以后的核销时间。
同一批票,两个时间。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手指从左划到右,划到那个“八”字停住。
系统的时间会自己走,不会自己改。
下班前,我又从门口撕了一张通告下来,撕的时候胶带粘住了纸角,
把「妥善处理」的「善」字撕掉了一半。
我把撕下来的那张,和昨天门口的、包里那张,三张摊在桌上。
仓库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暗,隔两秒闪一下,照得那三张纸的字也一明一暗。
通告说这次是系统异常。
可我手里的流水上,每一张票都有核销时间,有操作账号,有状态,一样不缺。
系统异常,是说它乱了吗?
乱了的系统,怎么还知道把时间改到早上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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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我也没关灯,坐到十一点多。
我翻出册子的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天的进园人数和核销数能对上,最后一天差了两百多。
我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没找补上,就是那两百多。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碰见罗主管,他先开口。
「昨天问题多吗?」
「多。」
「网上还在传呢?」
「一直在传。」
他点了一下头,伸手整了整领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整什么,就是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那你今天还在窗口待着?」
「在。」
「行,」他说,「稳着点,别跟人吵。」
我说好。
我把那张截图揣进内袋,挨着前天那张复印件。
中午我出去上洗手间,路过大棚的柱子,柱子后头站着两个人,都是票务组的,
看见我出来,两个人都把话咽回去了。
「许姐。」
其中一个喊我。
「嗯?」
「他们说这批票是外头的人搞的,」他压着嗓子,「你信吗?」
我没答。
「我听测试组的人说,那批状态是拿内部账号改回去的,外头的人上哪儿弄内部账号?」
我把手里的杯子换了只手拿。
「这话你别在群里说。」
「为啥?」
「说了就轮到你写检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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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在想一个数。
一万两千张里,几张是真被游客用掉的?
没有。
闸机里一条进园记录都没有,一张票被标成“已使用”,却没进过一次园。
那这三个月里,天天凌晨两点多有人转出、有人改状态、有人当没事发生,
他们以为是谁在接手这批票?
他们自己。
我把第三箱翻完,把账合上。
原来通告里那句“系统异常”,说的不是哪个系统,是那个按了确认的人。
4 同一个账号
停岗的通知是十六号早上钉在更衣室门口软木板上的,一张纸,压在一份排班表上面,
纸角让风掀起过一个,又落下。
「因近期舆情紧张,外部人员暂不参与一线接待,停岗三日,听候通知。」
他在群里补了句「都稳住,牌没有问题」,然后没人再说话。
底下是罗主管的签名。
我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遍才发现,它没写我的名字。
它也没写“票务组”,钉的位置正对着票务组那一栏,可那一栏里就我一个外包的。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许姐,你这算放假呗?」
「算。」
「那多好,」她说,「回家躺两天,我来顶你,这活我早就会,谁还不会数张数呢。」
我没说什么,转身回屋,把我那台机器的账号退了出来。
下午三点,我要登后台,密码框底下弹出一行红的:您的账号已停用,
如需使用请联系组内管理员。
后来听小周说,是罗主管打的招呼,说后台先别让她进了,人都停岗了,账号留着不合适。
小刘替我去问过一趟,出来跟我说,罗主管就一句话:舆情紧张,外包的少出面。
这话我在食堂又听见一遍,这回是说给别的组听的。
「现在外头天天有人拍,让外包的去解释,解释错了算谁的?」
他端着盘子笑呵呵地跟人说,说完还拿筷子指了指窗外那片人。
我在旁边拿勺子舀汤,勺子刮到锅底,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一桌人都扭头看我。
我端着汤走了。
不参与一线接待,这句话落到我头上,挂起的是一个外包身份,谁也没说要停我的号。
可号停了。
我坐在食堂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把汤喝完,想了很久,想的是同一件事:怕我出门的人,
怕的不会是我解释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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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岗的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刷卡能进,门禁没停,就是后台不给登。
我在工位坐到下班,等人都走光,去找了管档案的阿姨。
「阿姨,我想调一下我三年前开始打印的那些原始记录。」
「调原件?原件不能往外借。」
「不外借,我就在这儿看。」
她看了看我,把钥匙取下来。
「哪个柜?」
「最里头那个。」
「那个柜里都是过期的,」她说,「过期的才归我管。」
「我就要过期的。」
档案室在负一层,进去得先迈过一道铁门槛,脚底板一踩上去就响。
柜门开的时候一股子霉味,我心里反倒定了,霉味在,东西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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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出来三箱:一箱是打印出来的原始记录,一箱是收发章存根,
还有一箱是那三年里别的活儿的单据,一起搁在档案室那张长条桌上。
按年份,一本一本摊开,一页一页对。
第一遍对到第二天早上,没对出来。
第二遍我把每一笔转出的时间抄在便签纸上,一张一张往桌上贴,贴了两个多钟头,
才贴出一条线。
那一万两千笔,走的是同一个账号。
同一个账号,一长串数字,我抄了三遍,怕自己看错一位。
我回系统里查它的归属,那一栏写着:广告定向组。
我又把它的权限翻出来,一项一项对,对完我坐了半天没动。
它比我高一级。
我这个岗位,能查、能对、能看,不能动手。
它能动手。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打印的,就是它做过的事,我每天在纸上签字确认的,也是它做过的事。
我拦不住它。
一次也拦不了。
这个事实我认了大半年才认下来,现在它摆在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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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一夜的记录我没动,那是后头的事。
那天夜里我在长条桌前坐到十一点半,档案室换过一根灯管,还是有点闪。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工单的复印件,压在这摞记录最上头。
上面有一行日期,二零二四年八月十二。
我把这行字念了一遍。
20240812-07。
它比这批票早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那个账号一天没停过。
我一直看见它,一直都拦不住它。
我把复印件收起来,又拿手机把那个账号拍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笔记走出公司,到小区门口碰见小谭。
她刚下夜班,手里捏着一杯豆浆,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姐,这两天你不上班?」
「停岗。」
「哟,」她挑了一下眉,「出事了?」
「出了。」
她吸了口豆浆,吸管在杯底刮出咯吱的声。
「那你现在干嘛呀?」
「找个东西。」
「找啥呀?」
「找一个账号。」
「账号又不会自己长脚,找它干嘛。」
我没解释。
「姐,」她把豆浆杯往垃圾桶上一搁,「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恼,这种事儿你沾上了,
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连人带本子一起收拾了,没出息的才往里凑。」
「我知道。」
「知道你还凑?」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空杯子,替她扔了。
「嗯,凑。」
她看着我,愣了两秒,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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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没睡,把工单复印件、那一长串账号、打印出来的核销时间,
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拿尺子量了量摆的位置,量完又把尺子放下。
我不需要摆给谁看。
只是我自己看着心里能定住,就摆着。
停岗第三天下午,门口那排售票窗口重新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玻璃擦得亮,
抬眼看不出人。
小周从里头上完晚班,把门敲开,递给我一个信封,说罗主管让她带给我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把信封撕开,里头是一张 A4 纸,打印的,抬头是“复盘会通知”,
时间在明天上午九点,地点在园区会议楼三楼,参会那一栏,从头到尾列了一串部门,
最后一行是手写的:外包核对组,许砚。
名单在这儿了。
那一万两千张票是哪只手按下去的,早就定在这张纸上头,等着明早九点开认。
5 复盘会
会议楼在园区东门里头,三层,灰墙,玻璃门上贴着“非请勿入”。
我到的时候八点五十,会议室的门开着一半,里头的人已经坐了大半。
长桌一头是园方的,坐着运营总监、票务中心的正副两个经理,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
其中一个在摆弄一台笔记本,另一个在翻一叠打印件。
另一头是系统商的,三个人,穿着一样颜色的短袖衬衫,桌上一人一台本子,
插排从桌子底下拉出来,绕了一圈。
外包公司来了两个,一个项目部经理,一个我到现在都没记住名字的联络员,
两个人坐在靠门的角落里,书包都没放下。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都回到了自己面前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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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运营总监敲了两下桌子。
「今天各位都在,我们把票的事过一遍。」
「先请系统商说一下技术层面的情况。」
系统商那边先开口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四十上下。
「技术这边已经排查完了。核销数据的异常出现在九号凌晨,
是接口在高并发状态下返回了重复值,后台把它当成了正常的核销记录,写进核销表里。」
「所以是你们系统自己跑出来的?」
票务中心那个女经理问。
「不是系统问题,」那个人说,「是接口调用方的问题,我们的日志里写得很清楚,
是外部程序在反复调接口,我们这边只是被动接收。」
「外部程序是谁的?」
「这个我查不到,」他合上本子,「我们只管卖系统,不管谁在用。」
外包的项目部经理听见这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了。
「我插一句。」
他说,「我们就出人,人是我们出的,活是园方派的,票是园方的票,系统是你们的系统,
出了事,难道是我们几个核对员半夜去改的?」
「我没说是你们改的,」戴眼镜的把手一摊,「我说的是接口。」
「那你说清楚,接口谁在用?」
项目经理把本子往前一推,「你是说这几个核对员半夜偷票?什么玩意。」
「这个要问园方,接口密钥是他们那边发给谁的。」
运营总监把笔放下。
「密钥是我们发的,」他说,「发给系统商对接的人,这一点可以查。」
「那就可以查谁在用嘛。」
三拨人一人一句,说得都客气,谁也没抬声音,谁都在给自己找一块干净的地。
我坐在长桌最末,把手里的牛皮纸袋立在桌面上,袋口朝外。
「各位等一下。」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音不长,屋里还剩半截没散。
「我是票务组的外包核对员,许砚。」
「今天这个会,我想就着一张流水,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运营总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我从纸袋里抽出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复印的,底下那半截红章露在外头。
「这是一万两千张票的核销流水,按日期装订,每天一页,
每一页都盖着园方档案室的收发章,一共九十多张,最早一张是三个月前的。」
「各位听我念。」
「九月九号,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账号 A 零七三幺,核销一百二十张,状态:
已使用。」
「过了两分钟,两点四十三,又是它,三百一十张。」
「再到两点四十六,四百一十张,还是它。」
我一页一页翻,翻一页,念一行。
念到第六行的时候,系统商的记录本上,有一支笔从指头间掉下来,他低头去捡,
捡起来没接着写。
「我再念日期。」
「九月十号,账号没换。」
「十一号,还是这串数字。」
「十二号,还是它。」
念到第三页,我把纸翻过来,朝大家举了举。
「这一万两千笔,从九月九号到今天,天天都有,每一笔都是同一个账号,A 零七三幺,
一次也没换过。」
「顺便说一句,这个人不藏,他连操作时间都改得很老实,凌晨两点四十一到四十七,
天天就这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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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有两三秒。
运营总监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许砚,这个账号是谁的?」
「我查不了,」我说,「我这个岗位只能看,不能查归属。」
这句话一出来,外头那两个人几乎同时坐直了。
「我能查到的是它的权限,」我把另一张纸抽出来,「这个账号属于广告定向组,
权限级别是二级,可以批量更改核销状态,可以补录核销时间,也可以批量撤销。」
「我们票务组的核对岗,权限是一级。」
「一级能看,二级能改,中间这一级,我们全组没有一个人有权点。」
我把纸放下。
「所以这条流水就一个意思:核销记录不是系统自己生的,
是有人拿二级账号一行一行按了确认,一万两千次,每回都赶在我们下班以后。」
那两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带了另一张纸。
我把那张工单的复印件抽出来,反过来压在桌上,让那半截红章正对着桌心,
红章压着的那四个字还能看清:暂不调整。
「这是三个月前我提交的工单,八月十二号,编号 20240812-07,
标题是《关于凌晨批量转出需二次复核的建议》。」
「工单是我手写的,走公司内部的模板,交上去的时候由票务主管收文登记,
这一份上盖的是收发章,不是部门章。」
「工单里我写了四条,其中一条是:批量转出走内部账号段,
该段只有复核岗及以上能操作。」
「第二条是:凌晨没人值守,操作日志没人看。」
「第三条我写的是建议,转出前加一道人工确认。」
「批下来的意见,就在这上头。」
我用指头点了点那四个字。
「不影响用户体验,暂不调整。」
「三个月前我就提过这一条,那会儿没人当回事,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就请各位看一眼,它到底算不算一句空话。」
我把装订线下头那几张存根一并推到桌中间。
「这叠流水,每张都有收发章,我能对得上日期,也能对得上页码,
缺一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不是我记的备忘录,是园方档案室里那本账上的东西。」
会议室里先是没声音,后头那声音就像水从桌面上漫开。
票务中心的副经理先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去一截,他没顾上扶。
「总监,」他声音都变了,「那个二级账号,我们组的上限是一级,
这一条是写进制度里的。」
「我们票务中心从来不设二级,这个账号不是我们这边的。」
运营总监没接他这话,抬手往下压了压。
「先坐下。」
「我坐不下呀,」副经理说,「我们中心三十多个人,权限最高到一级,
这二级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得知道。」
运营总监转向系统商。
「你们的日志,能查到这个账号什么时候被谁配上去的吗?」
系统商那边把本子翻回来,翻了两页,停住。
「要查配置历史。」
「那就查。」
他敲键盘的手慢了,敲两下停一下,停的时候眼睛不看我,也不看总监,就盯着屏,
看了一会儿把屏幕往旁边挪了挪。
「总监,这个得往后台翻,一下子出不来。」
「多久?」
「这个……得等我联系总部那边。」
他把本子一合,两只手搁在键盘两边。
「那我先不下结论了,各位等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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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包的项目部经理听到这儿,书包拉链拉回去,又拉开,手伸进去掏了半天,
也没掏出什么,脸先红了一层。
「那我问一句啊,」他把手抽出来,空着,「今天这个通告还发不发?」
运营总监看他一眼。
「哪个通告啊?」
「就是上午那个,」项目经理说,「我们公司外派的人这会儿都在窗口挨骂,
通告一改口径,我们这边是等着,还是照原话往外发?」
「原话是系统异常。」
「这四字口径,」票务中心的女经理接过话,「现在已经写进通告了,园区门口贴着,
官网上挂着,客人手机上都收到推送了。」
「那要不要撤?」
「撤了怎么跟人说?」
「那我们公司的人咋办?」
「等人吧。」
「等谁?」
没人答这句话。
三拨人各说各的,越说越快,谁也没往那两张纸上看,可每个人的眼睛都绕不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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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主管是最后开口的。
他坐着没动,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按得指节发白。
「总监,」他说,「工单收上来以后,我们是按流程走的。」
「哪一步流程?」
运营总监问。
「风险评估。」
「谁评的?」
「我们组。」
「评的结论呢?」
「结论就是……」
他停了一下。
「不影响用户体验,暂不调整。」
屋里静下来。
有人把身子往前探,桌子中间那两张纸被谁碰了一下,又摆回桌心。
「那这工单,往上报了吗?」
副经理问。
「报了的。」
「报到哪一级?」
「报到票务中心。」
「我们中心没收到,」女经理说,「我这儿有一个月以内的收文,
没有 20240812-07。」
「那可能是走别的口子。」
「哪个口子?」
罗主管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复印件。
「这个我再核一下。」
他抬起头,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这个我再核一下。」
同一句话说了两遍,声音一遍比一遍小,小到第二遍只剩半截。
我把最后一张发完。
「各位,我这儿就这些,」我说,「日期、账号、时间、章,都在纸上,
各位可以慢慢看。」
「我不懂技术,我只核对数字。」
「我只知道一件事,系统异常这四个字,我认不下来。」
我把纸袋重新立起来,袋口朝里,往桌上推了推。
「不是系统异常,」我说,「是有人按了确认。」
「而且是天天按,按了三个月,按到我们窗口连票都卖不出去。」
我把那叠流水往前推了一寸,没人伸手接,也没人往后缩。
「说句不体面的,外头那些骂我们的人,骂得没错,这几张纸要是我早拿出来,
也轮不到他们堵门,这话我认。」
散会以后,没有人先走,也没人说话,就都坐着。
戴眼镜的那个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外包的联络员站起来给项目经理递了张纸,纸上写着两行字,经理看完就折起来了。
运营总监最后一个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整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散会后单独开个小会。」
走出会议楼,风从东门那边灌进来,把我的纸袋吹得鼓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玻璃反着头顶那块天,瞧不出里面坐的是谁。
这屋里那三拨人,早有人替他们把答案写在了纸上,就等着念完了。
我摸了一下袋口,来不及了,后头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6 改口径
散会以后,人都往电梯口去,我拎着纸袋走在最后,让运营总监在电梯口叫住了。
「许砚,你先留一下。」
他把手里的本子夹到胳膊底下,「你提工单这件事,我们这边都记下了。」
「你那个工单的存根,能不能给一份留档?」
我说可以。
「那你明天带过来吧,」他说,「我让档案室复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份东西留在园里,比搁在你自己手里有用。」
电梯到了,他跟旁的人一块儿进去,门合上之前还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那张存根复印件一直没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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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通告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挂出来的,挂在官网首页最顶上,一条长条,红底。
旧的那条撤了,新的那条我站在门口读了两遍。
「经核查,本次情况系内部操作失误所致,对已受影响游客全额退票并补偿,深表歉意。」
「系统异常」四个字,换成了「内部操作失误」。
通告从头到尾没写是谁操作的,也没写有人压过工单。
20240812-07 这串编号,一个字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把最后那句读了两遍,「深表歉意」四个字排得比上一版还大一号。
玻璃门上倒着那条通告,从我脚下一直映到马路牙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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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窗口那天是周五。
售票处门口贴了一条一次性退改的条款,原先那几个站在台阶上守着的临时工换了,
换成穿制服的,一左一右,看住队伍最靠前的那一段。
门口排队比出事那天还早,我七点四十到,窗口外头已经站了三四十个人,
队伍从台阶上垂下来,绕过售票亭的墙角。
我的名字在早班排班表上还印着,我在表格上找到自己那一行,用指头压了压。
罗主管的调岗通知,是在我回岗前一个钟头传出来的,传到售票处的时候,
楼下已经有人在小声地传,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那份通知还在走流程,还没盖章。
通知上写的是调去集团后勤保障部,职级没变,还是主管,管的还是那一摊,
只是不在票务中心了。
有人说这算好事,后勤轻省。
也有人说这叫平调,平调就是没输。
群里有人发了个“恭喜罗主管”,底下跟着七八个表情。
我没在群里发东西。
我把那沓复印件带去了售票处,先在手里拿着,直到八点开门前才塞进窗口底下那格抽屉。
里头早堆了东西:一张没拆封的湿纸巾,两本过期的票根,一盒铅笔,
还有去年冬天贴的一张太阳花贴纸。
贴纸边儿都卷起来了。
我把复印件一层一层往下放,放最后那张的时候抽屉不好关了。
我拿手掌往下一按,把它按平,推上,合缝的时候卡了一声。
钥匙转了两圈,我又隔着柜门拍了一下。
那本工单存根和九十多张流水还在家里那个牛皮纸袋里,一个都没动。
八点整,售票处的闸口开了。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女游客,四十出头,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订单,
纸边卷得像被人攥过很多回,攥得发软。
她身后那个男人在打电话,说话声音很大,一边说一边往前挪,脚后跟差点踩到她的鞋。
我站起来,把窗口那块帘子从里头掀开。
帘子是布做的,上头系着一根小木杆,掀起来会响一下,那声响我一天听三百多回,
比风扇还熟。
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点泳池晒了一上午的味道。
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往前挪了一步,把订单从玻璃底下的缝里塞进来。
「您好。」
「您那张票,」我说,「我这儿能核。」
她没听懂,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订单捏得更紧了。
「就是您这张,前面那几个窗口说不归他们管,我这儿管。」
我拿过订单,先看时间,再看票号,再看后台那张票现在是什么状态。
把票号搜出来那一下,手指头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跳出来的那一屏,第一行写着:已核销,园外核销,状态已撤销。
她等了两个多月,等来的是这么一屏。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拿笔帽点着第一行。
「您看这儿,园外核销,从头到尾没进过我们园子。」
「那怎么就算用过了呢?」
她把订单往玻璃上贴,贴得皱起来。
「这回我认得下来。」
我把后面的补偿单抽出来,一张一张填。
填到票号那一栏时我问她要身份证,她愣了半秒才从包里翻出来。
翻的时候眼泪掉在包盖上,她拿手背一擦,继续掏。
填到第二张的时候,后头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喊了一句,问还等多久。
我抬头往帘子外头看,已经有人把手机举起来了。
整个上午我核了一百七十多张。
中午吃饭,小周凑过来坐,餐盘一放,问我今天顺不顺。
「顺。」
「我听说罗主管调走了。」
「嗯。」
「那他这就算没事了呗?」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调个职级不变的地方,」我说,「换了个窗子关着,他还是坐在那屋子,
抬眼就能看见门口这一摊人。」
小周停了两秒,笑了一下。
「你心里也没过去呢吧,」她说,「咱这儿就这样,换谁坐那儿也就是换个人挨骂,
你瞅瞅这一摊子事,早晚还得有人顶,咱们就是那号没出息的人。」
我把筷子放下。
「别说了,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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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回到窗口,人少了一拨,风从帘子底下灌上来,把抽屉里的纸吹得响。
我蹲下去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把那沓复印件抽出来,翻到最底那张,看了看。
红章还在,字也还在。
我又把它放回去,压平,推上抽屉,锁上,拍了拍柜门。
门外有人在喊,说这边还排不排队了。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队伍从台阶上一直铺到园子门口。
队伍尾巴那块有人把行李箱横过来当凳子坐着,脚搭在上头。
前面几个窗口的人被人墙挡住,只剩几只手从缝里伸出来,举着各自的手机和打印的订单。
第一个已经站过来了,是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头,走路有点颠。
他说他孙女在前面排的队,让他先过来问一句。
我问哪张票。
他说不知道,是她孙女的。
我从抽屉里把登记本抽出来,翻到新的一页,笔帽咬在嘴里。
帘子让风鼓起了一下,外头那块天亮得刺眼,我把帘子往上一掀。
「您那张票,」我把笔放下来,「我先给您核。」
那天到下班,一共核了六十多张。
每一张都记了票号和时间,记到后来手腕发酸,笔换到第二支。
六点多,窗口那块布帘子让人从外头撩起来一回,是小周,她拎着一袋剩下的矿泉水,
说外头人已经散了,就剩台阶上还站着几个,等着把今天没排上的退了明天再来。
我把登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收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售票处那盏灯照着门口那张通告,红底已经有点发暗。
我把外套穿上,手插进兜里。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二,
门口那盏灯的影子一直铺到台阶底下。
我还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