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 我死了,他还在数我的东西
水是从鼻子灌进来的。
冷。像有人拿铁钳子从鼻腔一直捅到后脑勺。
岸上站着一个人。
秦得利。
头灯开着,光照在水面上,照在我脸上。他手里拿着我的背玉袋。
我把手举起来。
"给你。"我说,"救我,玉给你。"
他一脸的嘲笑,蹲下来,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十三斤二两。"他说,"我称过。你这人不会藏东西。"
我张了张嘴,水灌进来。
"你藏在自己三号坑,还压了三块石头,怕人看出来。"他把袋子放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沙,"你越怕,我越好找。"
我挣了一下,往下沉了半尺。
"急什么。"他把头灯调亮,"我话还没说完。"
"你帐篷里那半袋米,我看了,还有两包挂面。"
"你那床睡袋是羽绒的?我睡了两夜,比我那床强。"
"你那双登山鞋,我穿小半码,挤脚。"他笑了一下,"但比你那双解放鞋好看,我在队里赔笑了十九天,给你递过烟,帮你背过一回包。我对你够好了。"
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岸上说话。
"对了。"他说,"你坑里那块大货,我今夜就去取。三年以后我来拿。这三年,就当替我保管。"
……
"石头!石头!粥好了!"
我睁开眼。
帐篷顶上是灰的,帆布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我自己缝的。外面有人在刮锅,铁勺碰锅底,当当响。
我坐起来,先摸自己的手。
手是热的。指甲缝里有沙,没有伤。
我爬出帐篷,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水冷,扎手,但只到手腕。
我站起来,回头看营地。七顶帐篷,一面旗,三堆物资用防雨布盖着。
大郎端着锅喊我:"石头,你发什么愣?粥要凉了。"
"今天几号?"
"八月十二。"大郎笑,"进山第十九天,你睡糊涂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八月十二。
明天夜里,我会死在三公里往上那个水坑里。
帐篷外有声音。
"石头,你那鞋,借我穿穿?"
我掀开帘子。
秦得利正把我的登山鞋往脚上套,脚后跟还没蹬进去,抬头冲我笑。
"借两天。我那双磨脚。"
我把鞋从他脚上抽回来。
"不借。"
他愣了。
前世,我借了。他穿着这双鞋把我踹到了冰冷的河水里。
第2集 今天,是我死的前一天
我坐回帐篷边,把粥喝了。
粥是大米加干菜,咸的。大郎煮的,他煮粥舍得放盐。
我一边喝,一边把这十九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天前,秦得利把我捡的一块料挖出来,藏进他自己的坑里,然后当着全队的面说我偷他的料。刚哥搜了我的帐篷,什么都没搜着,但秦得利说"他肯定埋到别处了"。
从那天起,没人跟我搭伙。分玉的时候,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待查。
前天,秦得利又"好心"劝我:"石头,你别憋着。你晚上出去转转,说不定能捡一块,证明给他们看。"
我去了。
我掉进了水坑。
那不是意外。
那是他指的路。
"石头。"大郎蹲下来,"你从早上就不对劲。丢魂了?"
我看着他。
大郎,三十二,甘肃人,瘦,脸上一层风沙。前世我死的那天,是他带着人在河道里找了我一天一夜,最后在下游三公里处找到我的鞋。
"大郎。"我说,"我问你个事。秦得利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大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不怎么样。"
"怎么不怎么样?"
"他蹭我的米,蹭我的油,蹭我的烟,还蹭我的帐篷。"大郎压低声音,"上礼拜他睡我帐篷,说他帐篷漏雨。结果他睡到中午,起来还说'大郎你这帐篷真舒服'。"
"你怎么不说?"
"说啥?"大郎苦笑,"都是兄弟,一个队里待二十天,撕破脸多难看。"
我把碗放下。
"大郎,从今天起,我不讲情面了。"
"啊?"
"前世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说,"都是兄弟,撕破脸多难看。后来我脸没了,命也没了。"
大郎愣住:"你说啥前世?"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我说,"今天开始,队里得立规矩。"
营地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粥还有吗?我这胃不好,就爱喝口稀的。"
秦得利来了。
他四十一岁,圆脸,一笑眼睛就没了。穿着件半新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登山鞋——那双鞋他背了十九天,一次没下过河。
他端着碗,蹲到锅边,自己盛。
盛一勺,喝一口,再盛一勺,再喝一口。
第三勺的时候,大郎看了我一眼。
我说:"三碗,记上。"
秦得利的勺子停在半空。
"石头,你这……"
"记上。"我说,"米是大郎出的,油是老蔫出的,干菜是小四川背的。你出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把碗放下:"我这不是……我这不是等我那片地里的料卖了,一起算嘛。"
"你哪片地?"
"就上头那片滩。"他指了指,"我先看上的。"
"你看了十九天,一锹没挖。"
营地里安静了。
秦得利的脸,红了一下,又白回来。他端起碗,把第三碗喝完,抹了抹嘴。
"行。"他说,"石头你今天火气大。我不跟你计较。"
他走了。
走的时候,顺手把锅边那半包盐揣进了兜里。
我看见了。
前世我也看见了。前世我没说话。
第3集 蹭
秦得利这个人,蹭东西蹭出了境界。
第一天进山,他背了三十斤东西,二十斤是自热火锅,十斤是袜子。米面油一样没带。
他说:"我东西在后头车上,明天就背上来。"
明天,他说:"车让检查站拦了,后天。"
后天,他说:"我哥们儿给我送,马上到。"
十九天,一样没到。
他吃我们的米,用我们的油,抽老蔫的烟,喝小四川的可乐,睡大郎的帐篷。他有一个本事:每次伸手之前,先叹气。
"唉,我妈在医院躺着,我这心里……"
"唉,我这腰,年轻时候在工地砸过……"
"唉,我这人就是心软,看你们累,我心里难受。"
他一边说难受,一边把别人的馍掰一半走。
我们七个人,刚哥是队长,四十六,塔什萨依河跑了七年,脸像块老树皮。老蔫五十,不爱说话,负责背最重的物资。大郎做饭。小四川二十四,跑得快。桂儿哥三十八,会修东西。还有我和秦得利。
进山前,刚哥念过三条规矩:
"一,米面油按人头分,谁不出谁掏钱。二,玉谁捡归谁,帮背的抽一成。三,滩位轮换,一天一换。"
念完,秦得利举手:"刚哥,我东西在后头,先欠着。"
刚哥看了他一眼,说:"欠着。"
这一欠,欠了十九天。
今天中午,我干了件事。
我把七个人的米袋全搬到营地中间,一人一袋,袋口用记号笔写名字。油分成七个瓶子,瓶子贴名字。干菜按份分包,包上写数。
大郎在旁边记账:谁吃谁的一碗,画一道杠。
秦得利站在边上看着,脸一点点沉下去。
"石头,你这是干啥?"他说,"咱们是兄弟,不是开伙房。"
"兄弟才要记账。"我说,"外人我不记。"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吃大郎的粥,我记大郎名下。你抽老蔫的烟,我记老蔫名下。你出山的时候,按市价结。"
他笑不出来了。
"我没钱。"
"你有玉。"我说。
"我还没挖着。"
"那你先欠着。"我把本子合上,"欠账的利息,队里定,一天一成。"
"一成?"他叫起来,"你这是放高利贷!"
"这不是高利贷。"我说,"这是你欠了十九天的账。"
他转头找刚哥:"刚哥,你看他!"
刚哥蹲在石头上磨刀,头都没抬。
"我念规矩那天,你在场。"
秦得利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妈……我妈真的在医院……我出来这一趟,是想给她挣点手术费……我知道我蹭你们东西不对,可我没办法……"
大郎的手停住了。
小四川转过脸去。
老蔫把烟袋放下了。
这就是秦得利的本事。他一哭,全队都得软。
前世,他哭一次,我给他背了三天物资。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般高。
"秦哥。"
他抬头,眼睛红的。
"你说你妈住院。"我说,"我信。"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说,"你妈住了三次院。"
"啊?"
"上周你说她心脏,这周你说她胃,前天你说她腿。"我看着他,"三个病,三个医院,三个科室。"
营地里静得能听见水声。
"你到底几个妈?"
秦得利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第4集 称包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大郎在骂人。
"秦得利!你他妈自己背!"
我出帐篷。
秦得利站在大郎帐篷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脸上堆着笑。
"大郎,兄弟,你年轻,你腿脚好。我这腰真不行,昨天夜里疼醒了三回。"
大郎脸都青了:"你自己的东西,凭什么我背?"
"就背到上头那个滩,两公里。"秦得利把袋子往他脚边一放,"我请你吃火锅。我那还有两盒自热火锅。"
"你的火锅在哪儿?"
"在我包里。"
"那不就是你自己背?"
秦得利噎了一下,又笑:"我背不动嘛。"
我走过去,把那个蛇皮袋提起来。
沉。
不止五十斤。
"秦哥,这袋里是什么?"
"我的……我的衣服被子。"
我把袋子放地上,解开袋口。
最上面是衣服。衣服下面,是六盒自热火锅、四罐午餐肉、两包火腿肠、十二瓶矿泉水、一台收音机、一个折叠凳、三斤苹果。
还有一块料。七八斤,黑皮,用毛巾裹着。
大郎的眼睛直了:"这料……这不是我前天丟的那块吗?"
"不是。"秦得利立马跳起来,说,"这是我自己的。你看这皮,是我从上游背下来的。"
我把袋子重新扎好,从包里掏出弹簧秤——那是我拉货用的,一直挂在帐篷杆上。
钩子挂上去。
指针转了半圈,停在三十八斤。
"三十八斤。"我说。
"你看,不重。"秦得利立刻接话,"大郎你背得动。"
"别急。"我把另一个袋子拖过来。
那是他让大郎背的那个。
挂上钩子。
指针狠狠往下压,停在七十一斤。
"七十一。"我说,"秦哥,你让大郎背的这个,七十一斤。你自己的,三十八斤。"
"那……那是我给他带的东西!"
我解开那个袋子。
里面全是他的东西。他的料,他的水,他的苹果,他的折叠凳。
一样不少。就是多了三十三斤。
营地里没人说话。
大郎把袋子踢到他脚边,一脚踢得老远。
"秦得利。"大郎说,"我背了你十九天。"
秦得利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然后他又来了。
他扶着腰,慢慢蹲下去,吸着气:"哎哟……哎哟……我这腰……"
第5集 抢滩
营地往上两公里,有一处回水沱。
河道在那儿拐了个弯,水冲到崖壁上,回旋下来,石头都沉在湾里。塔什萨依河一百一十公里,这样的湾不多。
老挖玉人都知道,湾里出料。
前世,八月十三号洪水退下去以后,那个湾里出过一块十二公斤的黑皮料,被秦得利挖走了,他后来卖了八十八万。
这一世,八月十二号,那个湾还在。
早上我去的时候,秦得利已经坐在湾边的石头上了。
他坐在那儿,脚边放着一把锹,锹上全是锈。
"石头,你来晚了。"他说,"这滩我先占的。"
"你占的?"
"我昨天就睡这儿。"他指着石头边一块压扁的草,"看见没,我铺的草。"
我低头看了看。
草是压扁的,边上还有半个苹果核。
"你昨天睡的?"
"睡了。"他说,"我从中午睡到天黑。"
"那你挖了吗?"
"我……我这不是刚醒。"
大郎在后面笑出声。
我把队规本子掏出来。
"刚哥念规矩那天,第三条:滩位轮换,一天一换。"
"我没同意。"
"你没同意,但你签了字。"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七个人,七个名,你按了手印。"
秦得利看着那个红手印,脸僵了。
"石头,你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说,"我是跟不干活的人过不去。"
"我干活!"
"你干。"我把锹递给他,"现在挖。挖出料,归你。"
他接过锹,站起来,走到湾边,挖了半锹,停下来。
"这底下全是石头。"
"玉就在石头里。"
"我……我歇口气。"
他坐下了。
坐下就没起来。
中午,刚哥从上游回来了。他看了看湾,看了看坐在石头上的秦得利,问:"这滩谁在挖?"
"他。"我说,"他说他先占的。"
刚哥走到秦得利跟前:"挖了多少?"
秦得利站起来,把锹一扔:"刚哥,这滩我挖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出。这滩是空的。"
刚哥蹲下去,看了看他的锹。
锹上全是锈,一点泥都没有。
刚哥站起来,回头看我。
"石头,你怎么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
手机里有一段视频,是大郎拍的。
视频里,秦得利躺在湾边的石头上,帽子盖着脸,睡得打呼。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他翻了个身,接着睡。
视频最后,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河喊了一句:"这滩我先占的!"
营地里,六个人围过来看。
秦得利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你占的不是滩。"我把手机收起来,"是觉。"
第6集 睡到中午的人要分玉
秦得利这个人,还有一个绝活:抢功。
别人挖出料,他第一个跑过来。
"这块我早上看见了!"
"这块是我先翻到的,你不过是又翻了一下。"
"这块我知道,我昨天就觉得这底下有。"
他的话术分三步:先说"共同发现",再说"我也出力了",最后说"我们分了吧"。
前世,大郎捡了一块五斤的,被他这么一说,分了他两斤。
这一世,我提前立了规矩。
上货要喊。
谁挖出来,当场举起来,喊一声"上货",谁在旁边谁作证,时间写在本上。
不喊,不算。
帮背的抽一成,其他一分不沾。
第三天下午,小四川在浅滩上挖出一块,四斤多,青白玉,肉细。
他举起来,喊:"上货!"
我们六个人都听见了。
秦得利从帐篷里爬出来,鞋都没穿,跑过来。
"这块!这块我早上看见了!我早上就在这儿转!"
"你早上在哪儿?"我问。
"就在这儿。"
"你早上几点起的?"
"我……九点。"
"小四川七点挖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转头看小四川:"四川,你说句良心话,这块是不是我先看见的?"
小四川二十四,脸嫩,被他一盯就慌。
"我……我不知道。"
"你看,他不知道。"秦得利立刻接上,"那就一半一半。"
我把本子翻到他跟前。
"秦哥,你要分,可以。你先答我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这块料在哪个位置?"
他指了指浅滩:"那儿。"
"那儿是哪?"
"就那儿。"
"那儿水深多少?"
他愣了一下:"半米。"
"小四川站的地方,水深二十公分。"我说,"半米的地方,是那儿。"我指向十米外一个水坑。
"第二,这块料什么皮?"
"黑皮。"
小四川手里那块,是黄皮。
"第三,你早上九点起,小四川七点上货。"我说,"中间这两个小时,你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
"你在睡觉。"我说,"大郎有视频。"
营地里笑起来。
秦得利站在那儿,脚上没穿鞋,踩在石头上,脚趾头缩着。
"行了行了。"他摆手,"不就一块四斤的料吗?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我说,"那这四斤,一分不给你。"
"凭什么!"
"凭你没挖、没背、没看见。"
他转向刚哥:"刚哥!他这是欺负人!"
刚哥正在给绳子上油,头都没抬。
"规矩是七个人定的。"刚哥说,"你要改,你去问另外六个人。"
秦得利扫了一圈。
没人看他。
第7集 记号
从那天起,营地里的东西开始少。
先是电池。头灯用的五号电池,一板十二节,放在物资箱里,三天少了六节。
然后是压缩饼干。一整箱,剩下半箱。
然后是盐、火柴、袜子。
袜子是我的。晾在绳子上,第二天剩一只。
前世我以为是自己弄丢的。前世我甚至怀疑过老蔫。
这一世我知道是谁。
我做了件事。
夜里,我把所有零碎物资搬到帐篷里,拿针在每一件上刻了一个字。
电池上刻"石",饼干上刻"石",火柴盒上刻"石",连盐袋上都用记号笔画了一横。
然后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中午,秦得利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按了两下。
"哎,谁有电池?我这手电没电了。"
"物资箱里有。"我说。
他去翻,翻了半天,拿了两节。
"秦哥,你那两节,给我看看。"
"看啥?"
"看看是不是我的。"
他笑:"石头你这人真有意思,电池还分你的我的?"
"分。"我说,"你兜里还有四节,一起掏出来。"
他脸变了。
"你翻我兜?"
"我不翻。"我说,"我数。"
我转向全队:"都把手里的电池拿出来,放石头上。"
大郎拿出来两节。老蔫拿出来一节。小四川拿出来三节。桂儿哥拿出来一节。刚哥拿出来四节。
秦得利站着不动。
"秦哥。"
他从兜里掏。
一节,两节,三节,四节,五节,六节。
六节,全在石头上排开。
阳光底下,每一节的侧面,都有一个针刻的小字。
"石"。
营地里没声音。
大郎走过去,一节一节看,看完抬头:"全刻着字。"
"这不是我的。"秦得利说,"这是……这是我在河道里捡的。"
"河道里捡的电池,还刻着我的姓?"我说,"秦哥,你运气真好。"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拿错了。"他突然说,"我真拿错了,我以为是我的。石头,咱们兄弟,为几节电池……"
"不为几节电池。"我说,"为十九天。"
我从本子上撕下一页。
"电池六节,一节八块,四十八。饼干一箱,一百二。袜子一双,十五。盐两袋,六块。火柴四盒,八块。合计一百九十一。"
"按队规,偷东西赔双份。三百八十二。"
"记上。"
秦得利站在那儿,看着我手里的纸,嘴唇发抖。
"石头,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没逼你。"我说,"我在救你。"
他不明白这句话。
他后来明白了。
第8集 险滩那块
八月十二号夜里,下游发了一场小水。
水不大,但把上游三公里处那个水坑冲开了。
那个水坑,我记了整整一世。
它在河道收窄的地方,两边是崖,中间一个坑,水深过人。要过去,要么游过去,要么翻崖,翻四个小时。
前世我不敢游。前世我绕着走,绕到最后什么都没捡着,空着手回去,被秦得利当众说:"你看,他出去一夜,一块料都没有,他哪来的料?他偷的。"
这一世,我游。
早上五点,天还青的。我脱了鞋,把背包顶在头上,下水。
水到我胸口,冷得像刀割。走到中间,脚下一空,整个人沉下去,水到下巴。
我抓住对岸的石头,爬上去。
爬上去以后,我趴在石头上喘了半分钟。喘完,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两百米。
我看见了。
洪水把河滩翻了一层,新沙上露出一角黑。
我蹲下去,用手扒。
扒了十几下,一块料出来了。
十二公斤。黑皮,一头圆一头尖,皮上有风沙打的坑,翻过来,底下有一道水冲的弧线。
我把手电顶上去。
光进去了。
一团,往深处走,走到看不见。
我坐在河滩上,坐了很久。
这一世,我把料塞进背包,用衣服裹住,背上,走。
回到营地,已经下午。
秦得利坐在帐篷口,看见我湿着回来,眼睛动了一下。
"石头,你去上游了?"
"嗯。"
"捡着啥了?"
"啥也没捡着。"我说,"水太大,差点没回来。"
他笑了:"我说嘛,那地方邪性。"
他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往我背包上瞟。
瞟了两秒。
两秒够了。
第9集 坑
当天夜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真料转移。
我没藏在自己帐篷里。我背着包,摸到大郎的帐篷后面,把他叫出来。
"大郎,帮我个忙。"
"啥事?"
"这块料,你帮我埋在你自己那个二号坑。别问,别打开,别跟人说。"
大郎看着我,看了半天。
"石头,你是不是知道啥?"
"我知道秦得利要偷。"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一个梦。"我说,"梦里他偷了,我死了。"
大郎的脸白了。
"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我说,"我就问你,帮不帮。"
他把包接过去,抱在怀里。
"帮。"
第二件,布坑。
我自己的三号坑,挖开,往下再挖半米,挖成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挖完,把一块形状差不多的河卵石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土,上面架几根枯枝,再撒一层干河沙,撒得跟周围一模一样。
坑边拉了一根细线,线上拴三个铃铛——那是从秦得利的收音机上拆下来的。
第三件,架相机。
我有一台运动相机,绑在对岸的石缝里,镜头对着我的坑。相机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防沙防水。旁边插一根树枝,树枝上绑着头灯,灯口朝下。
一切弄完,我回帐篷,躺下。
半夜两点,铃铛响了。
不是响,是被人按住的那种闷响。
我睁开眼睛,没动。
过了十分钟,我听见铁锹插进沙子的声音。
一下,两下。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铁锹的声音。
是人掉下去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扑腾,沙子往下滑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骂声。
"操……操……"
我等了二十分钟。
等他的骂声变成"救命"。
等"救命"变成"石头……石头……"
我才爬起来,拿上手电,慢慢走过去。
走到坑边,我往下照。
秦得利在坑里,卡到胸口,两条胳膊撑着坑壁,脸上一层沙,嘴里也是沙。
他手里攥着那块河卵石。
"石头!"他看见我,眼睛亮了,"快拉我!"
我蹲在坑边,看着他。
"秦哥。"我说,"你半夜不睡觉,上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我听见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有石头响。"
"石头响。"我说,"你手里那块,是我垫帐篷的。你抱着它,挖了半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石头,脸慢慢变了。
"石头,先拉我上去。"
"不急。"我说,"你先答我一句。"
"你说!"
"你挖我坑的时候,是不是想着,把我这块料挖走,藏到你的一号坑,等过三年再来取?"
他不说话了。
坑里的沙还在往下滑。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我说,"我还知道,你打算明天跟全队说,是我偷你的。"
他的脸,在灯光底下,白得像纸。
"石头。"他说,"我错了。你先拉我。"
我站起来,把绳子扔下去。
"抓稳。"
他抓住。
我拉了两下,停下来。
"秦哥,我拉你,不是为了你。"我说,"是为了让你明天,当着全队的面,自己把话说清楚。"
第10集 反咬
天亮,秦得利第一件事,是跑到营地中间跪下。
"刚哥!刚哥你得给我做主!"
刚哥端着碗出来:"什么事?"
"陈石头设陷阱害我!"他指着自己的腿,裤子上全是沙,"他挖了个坑,我掉进去了,差点闷死!他还偷我的料!"
全队围过来。
大郎站在我旁边,手在兜里攥着。
"石头,你说。"刚哥说。
"我说三句。"我说。
"第一句,坑是我的,我挖的,我布的东西,我认。"
秦得利立刻叫:"你看!他认了!"
"第二句,坑在三号,是我自己的埋料坑。你半夜去我坑里,是挖我的料。"
"我……我是去找我的锹!"
"你的锹在你帐篷门口。"我说,"昨晚我数过,两把,都在。"
他噎住。
"第三句。"我把运动相机拿出来,"我这儿有段东西。"
秦得利的脸,一下就白了。
我把相机递给刚哥。
刚哥蹲下去,按了播放。
画面是黑的,然后头灯亮了。
画面里,秦得利蹲在我的坑边,铁锹插在沙里,一边挖一边小声说话。
"这块是石头的……大料子……他以为他藏得好……"
"我挖出来,埋我的一号坑……三年后我来取……"
"他明天要是问,我就说他偷我的……他一个没根的,谁信他……"
画面里,他从沙里掏出一块石头,看了看,塞进自己的背包。
刚哥按了暂停。
营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风。
"秦得利。"刚哥说,"这话是你说的?"
秦得利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有。"我说,"大郎,把你那块拿出来。"
大郎从帐篷后面抱出一个包,打开。
里面那块十二公斤的料,黑皮,圆头。
"这块,是我昨天在上游捡的。"我说,"我埋在大郎的二号坑。因为我知道,我埋在自己坑里,你会来挖。"
秦得利盯着那块料,眼睛直了。
"你……你早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我转向刚哥:"刚哥,我还得说一件事。大郎前天丢了一块料,五斤,黄皮。小四川上周丢了半袋饼干。老蔫的烟少了三包。"
"都在他的一号坑。"我说,"我昨晚顺手看了一眼,他那个坑,埋了六块料,三块不是他的。"
大郎冲过去,抓住秦得利的领子。
"我那块,是不是你挖的!"
秦得利被他提起来,两条腿在空中蹬。
"我……我还你……我还你……"
刚哥把他的手按下来。
"放开。"
大郎松了手。
刚哥走到秦得利面前,没打他,也没骂他。
他把队规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秦得利,这上面有你的手印。"
"七个人,七条规矩。你犯了四条:蹭、抢、偷、栽。"
"从今天起,你不是这个队的人。"
"你的分红,全扣。你偷的东西,今天全还回去。你的名字,我报给矿部备案。"
秦得利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刚哥!刚哥我错了!你把我扔在这儿,我出不去!这河一百一十公里没信号,我一个人走不出去!"
第11集 求一夜
刚哥没说话。
秦得利爬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
"石头,石头我求你。你跟他们说一句。天黑了,我出不去。让我明早走,天亮我就走,我自己走。"
我低头看着他。
"石头。"他抱着我的腿,"我给你磕头。"
他真磕了。额头在石头上碰了一下,响。
我把他扶起来。
"刚哥。"我说,"让他留一夜。"
刚哥看着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天亮让他走,一个人走。队里不留他,也不害他。"
刚哥沉默了很久,点头。
"一夜。"他说,"今晚你睡在自己帐篷里,不许出帐篷,不许碰任何人的东西。明天天亮,你自己走。"
秦得利连声答应:"不出,不碰,我睡我帐篷里。"
他回帐篷的时候,我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帐篷门口。
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那个背玉袋。
那个袋子鼓鼓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
晚饭以后,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把自己那个背玉袋,从帐篷门口拿下来,抱进帐篷,塞进睡袋底下。
然后我把秦得利的背包拎过来,挂在我帐篷门口原来的位置。
那个背包里装着他的东西:衣服、充钱宝、折叠凳、他自己积攒的一些散料。
第12集 割
我又把那台运动相机绑在帐篷杆上,镜头对着门口,裹了保鲜膜。电池是新换的。
做完,我躺下。
半夜一点,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光脚踩在沙上,沙沙响。
脚步声停在我帐篷门口。
停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嘶"。
那是刀划帆布的声音。
划了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听见他用手捏了捏袋子。
捏完,他拿刀在背包上划拉起来。
沙沙的声音。他在狠狠地拿刀划,咬牙切齿地划。
"我让你告我。"他压低声音,"石头,这袋我背不走,你也别想背走。这就是你坏我好事的代价!"
"你要是有意见,等出去,你来找我。"
半晌,他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杰作,背包下面已经被割满了口子,现在不会漏,一旦背着剧烈运动,就会瞬间散掉。
月末我们爬山转移的时候,我的所有努力都会掉下山崖,付诸东流。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帐篷。
"哭吧石头。"他说,"谁让你不把玉给我呢。"
我躺在帐篷里,睁着眼睛,没动。
脚步声远了。
我坐起来,把相机取下来,看回放。
画面里,一个人蹲在我帐篷门口,手里一把折叠刀,刀尖在背包上划了一道道口子,然后悄无声息溜走了。
溜走的时候,他还在袋子上拍了拍,脸上露着得意的笑。
那个动作,我在前世见过。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我爬起来,将他的“杰作”安安静静放了回去。
第13集 翻山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秦得利背着一个鼓鼓的包,站在营地中间。
那个包,是昨晚挂在我帐篷门口的那个。
包口扎得死紧,包底朝上,外面裹了一件军大衣——所以他抱着走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底下那道口子。
"我走了。"他说。
刚哥没抬头:"走吧。"
他扫了一圈,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石头,我走了。"
"走吧。"
"你……你不送送我?"
"不送。"
他笑了笑,转身往上游走。
出山要翻两段路:先过第一个水坑,再翻一个崖口,然后才到有信号的地方。
我们七个人,站在营地看着他走。
大郎问:"石头,他包里是不是……"
"是他自己的。"我说,"全是他自己的。"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水声。
是东西散落的声音。
我们在后面,看见他的包底开了。
一道口子,从底下裂到侧面。
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掉。
先是衣服,然后是收音机,然后是折叠凳。
然后是他的料。
三块,四块,五块。
一块一块,掉在石头上。
他停下来,蹲下去捡。
捡一块,包里又掉一块。
他急了,把包翻过来,抖。
军大衣滑下来,包底朝天。
剩下的全掉出来。
一共七块。
全是他的。
"我的玉!"他喊,"我的玉!"
他把七块往怀里揣,揣不下,用大衣兜着,抱在胸前,站起来接着走。
大郎跑过去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回来跟我说:"石头,掉的全是他的。"
"嗯。"
"他包里怎么一块你的都没有?"
"因为那个包本来就是他的。"我说,"他割开的那袋'我的玉',也是他自己的玉。"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了播放。
视频里,那个蹲在我帐篷门口的身影,一刀一刀划开的,是挂在我门口的背包。
是他的背包。
他以为那是我的。
他以为他抱走的是我的玉。
他抱走的是他自己的。
营地里没人说话。
上游传来一声喊。
"我的包!"
然后是水声。
我们跑过去。
跑到水坑边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崖口上,大衣兜着七块料,抱在怀里,一只脚已经滑到了边上。
最上面那块,顺着他胳膊滑出去,掉进水里。
他弯腰去抓。
他的手指碰到了水面。
然后人就下去了。
水声很响。
刚哥喊:"绳子!绳子!"
我把绳子甩过去。
甩了三次,他没抓住。
水把他往下游推。
推过崖口。
推过那个拐弯。
推得看不见了。
我们在崖上站了半个小时。
大郎蹲在地上,脸埋着。
老蔫点了根烟,烟烧到手指才扔。
刚哥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收队。"他说。
"刚哥……"小四川声音发抖,"他……"
"这条河,每年都留人。"刚哥说,"今年留的是他。"
第14集 尾声
我们找了两天。
从崖口往下游,走了二十公里,找到一只鞋,一个破包,半个折叠凳。
包是空的。包底朝天,一道口子从底下裂到侧面,一块玉都没有。
人没找到。
第三天,刚哥带着我,走到有信号的地方。
三公里处。手机举起来,安卓机,移动卡,举过头顶,等半分钟。
信号来了,一格。
刚哥报了派出所。
那块十二公斤的料,走了公盘。
登记、拍照、称重、编号、交税。
落槌,四百二十万。
扣税,扣手续费,到手三百七十多万。
按队规分:六个人,一人一份,帮背的抽一成,我多拿了那一成。
大郎拿到钱那天,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石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捡过更好的。"我说,"你自己挖的那块五斤,我看了,肉比我这块细。"
"那不一样。"
"一样。"我说,"玉是玉,钱是钱。"
分完钱,我干了第一件事就给队里六个人,一人买了一份保险。
后来有新来的人,问我怎么认玉。
我说:"山料有棱有角,山流水被水冲过角磨圆了,戈壁料一身坑,籽料像鹅卵石。"
"那我怎么学?"
"你先别学认玉。"我说,"你先学认人。"
"认什么人?"
"认那种不挖玉、不吭声、只盯人的人。"
"那种人少。"
"少。"我说,"但这条河,只收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