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 手还没凉,戒指先没了
我妈咽气是早上五点二十。
五点三十五,我大哥到了。
他从市里回来,说开了三个小时车。后来村里人说,头天晚上就看见他的车停在镇上的宾馆门口。
他进门没哭。他先掰我妈的手。
我妈左手无名指上有个金戒指,九八年买的,一百二十块,戴了二十八年,手指肿,摘不下来。
我大哥掰了两下,掰不动。他回头喊:"国平,拿点油来。"
老四在灶屋,真给他端了半碗花生油。
两个人,一个掰手,一个抹油,在我妈还热着的遗体旁边,撸那个戒指。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寿衣,腿软得迈不进去。
戒指撸下来了。我妈的手指上留了一圈红印,皮破了,渗着一点血。
我大哥把戒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揣进兜里。
"哥。"我说,"妈手还热着。"
"热着才好撸。"他说,"凉了就掰不开了。"
老四在旁边笑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鼻子出气的动静:"大哥,这戒指你还要?"
"我买的。"我大哥说,"九八年,发票我还留着。"
"发票?"老四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抹,"妈戴了二十八年,你说发票还在?"
"在。"
"那你拿发票去银行,看能不能换钱。"
我大哥没理他,转身去掀我妈的枕头。
枕头底下有个布包,他摸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妈的身份证、一张工资卡、一串钥匙。
没有存折。
"存折呢?"他回头看我。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把布包攥紧,"妈住院十七天,都是你守的。"
"我守的是人,不是存折。"
我大哥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国英,你这话说得,跟外人似的。"
我二妹沈国芳一直坐在炕边。她四十四,先天智力残疾,说话只会短句。
她伸手,把妈的手放回被子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摆好。
摆到无名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大哥。
"哥。"她说,"妈疼。"
我大哥的脸,僵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说:"行了,先办正事。棺木谁买?"
第2集 棺材还没买,先分家
灵堂没搭起来。
棺木没定,寿衣没穿,我妈就停在堂屋的门板上,身上盖着她自己缝的那床旧被子。
三个儿子在院里支了张方桌,不是商量丧事,是分家。
我大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我先说清楚。"他说,"妈名下:存款,六十三万八千;宅基地一处;抚恤金、丧葬费,还有工资卡里这个月的钱。三样。"
"六十三万八?"老二的眼睛一下亮了,"你查过了?"
"我刚从银行回来。"
"妈刚走你就去银行?"
"八点开门,我七点五十到的。"
老四在旁边冷笑:"大哥,你比谁都积极。"
"我积极?"我大哥把茶杯一放,"我要不查,这钱就被别人查了。"
老二坐下来,把袖子一撸:"那说说怎么分。我二十年没沾家里一分钱,这回我有一份。"
"你有一份?"老四把椅子一转,"你出过一分钱?妈住院你来过一天?"
"我在外地。"
"你在外地二十年,你儿子考大学你都没回来。"
"我妈没给我钱,我凭什么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静了。
我大哥敲了敲桌子:"别扯那些。先说丧事。棺木六千八,火化一千二,灵棚三千,酒席二十桌七千六,吹鼓手两千四。加起来两万出头。这钱,谁出?"
没人接。
"我是长子,我出。"我大哥说,"但有一条,这钱从遗产里扣。"
"扣?"老四把腿一翘,"你出两万,从六十三万里扣,你出的是妈的钱,你落的是孝子的名。大哥,你这算盘打得,县城都听得见。"
"你出。"
"我出?我伺候五年,我垫了三万二,谁给我扣?"
"你垫的三万二,是妈工资卡出的。"
"那也是我垫的!"
老二在旁边慢慢开口:"要不这样。丧事从简。不办酒席,不请吹鼓手,火化完了,骨灰盒买个便宜的。省下来的钱,三个人分。"
我大哥没说话。
老四也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明白,他们不是在商量,是在等一个人先说这句话。
我大哥等老四说,老四等老二说,老二说了。
"从简。"我大哥把纸折起来,"妈活着最反对铺张。她要是知道我们花两万办酒席,得骂我们。"
我妈活着的时候,村里谁家办丧事,她都要说一句:"人活着的时候多给一口热饭,死了烧再多纸都是给别人看的。"
她说过很多次。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寿衣掉在地上。
第3集 寿衣扔出门
寿衣是我买的,县里最好的寿衣店,八百八,缎面,七件套。被褥也是新的,三百六。
我抱着往堂屋走,被张桂芬拦在门口。
她是老四媳妇,四十七,个子小,嗓门大。
"姑。"她伸手一挡,"这东西不能往里拿。"
"这是给妈穿的。"
"妈在里面,我知道。"她把手一摊,"可这宅子,现在姓沈国平。"
我抬头,看见门上的锁换了。
新锁,铜的,亮得晃眼。
"你们什么时候换的锁?"
"昨天晚上。"
"妈还在里面。"
"妈在里面,我在外面。"张桂芬把手往腰上一叉,"这锁是我的。"
我把寿衣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去推门。门推不开。
老四从西屋出来,嘴里叼着烟。
"国英,你别闹。"
"我闹?"我指着门,"妈躺在这儿,你换锁?"
"我换锁是防贼。"
"这院里谁是贼?"
老四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谁惦记这宅子,谁是贼。"
院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老支书披着棉袄站在人堆里,脸沉着。
"国平。"老支书开口,"你妈还没出殡。"
"叔,我知道。"
"知道你还换锁?"
"叔,这宅子我住了五年,我翻修花了三万。我换个锁,怎么了?"
"你妈答应给你了?"
"答应了。"
"有字据?"
老四顿了一下:"有。"
老支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掏出手机报警。
民警来了两个,看了看门,看了看院里的人,说:"这是家庭纠纷,建议协商解决。"
"我妈的遗体在里面。"我说。
"你可以走法律程序。"民警说,"但今天,我们不能给你破门。"
警车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被扔出来的寿衣一件一件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
缎面上有一块泥印子,擦不掉。
第4集 三个侄女,一张嘴一把刀
十点,我大哥的三个闺女到了。
沈娟三十六,老大;沈敏三十四,老二;沈丽三十二,老三。三个人一进门就哭,哭得整齐。
哭完了,沈娟抹了抹眼睛,走到我面前。
"姑。"
"嗯。"
"我妈说,你想独吞。"
我看着她:"你妈说的?"
"我妈说,你出钱办丧事,是想拿六十三万。"
"我出三万八。"
"三万八换六十三万。"沈娟笑了一下,"姑,这买卖谁不做?"
沈敏在旁边接话:"姑,我们不是外人。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我们三个。"
"疼你们?"我把手里的寿衣放下,"你结婚,奶奶给了两万。那两万,是你爸从奶奶手里拿的,说是借。借条在。"
"借条?"沈敏脸一变,"什么借条?"
"你爸写的。"
"我爸写借条给奶奶?"
"写了三张。一张五万,一张三万,一张两万。日期都在。"
沈丽在旁边小声说:"那是奶奶给的。"
"给了,也得记账。"我说,"妈教了一辈子书,她记账。"
沈娟把脸一沉:"账本在哪儿?拿出来。"
"等律师来了一起拿。"
"律师?"沈娟的声音一下尖了,"姑,你还请律师?你是想把我们一家都告了?"
"我请律师,是念遗嘱。"
"遗嘱?"三个人一起看我,"奶奶什么时候立的遗嘱?"
"去年十一月。"
沈娟回头看我妈的遗像,看了两秒,转回来:"姑,奶奶去年十一月都糊涂了。"
"她糊涂不糊涂,律师那儿有录像。"
院里静了一下。
沈娟咬着嘴唇,突然哭了,这次哭得真:"奶奶啊,你走了,她们欺负我们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看我。
我大哥站在屋檐下,一句话没说。
第5集 三万八,买了一口棺材
棺木是我去定的。
柏木,一万二。寿材铺老板亲自送,四个人抬。
抬到门口,老四又堵着。
"棺材不能进。"
"为什么?"
"宅子是我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你现在再说一遍。"
老四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院里的人。
"你敢录我?"
"我录我妈最后一面。"我说,"你要是不让棺材进,我就把这段发到村群,发到镇上的大群,让全县看看沈国平怎么给他妈办丧事。"
老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张桂芬在后面拉他:"让他们进,让他们进。"
棺材进了堂屋。
装殓的时候,我二妹给妈穿寿衣。七件,一件一件穿,扣子一颗一颗扣。
她扣得很慢。扣到第三颗,手抖,扣不上。她就把脸低下去,凑到妈胸口,用牙咬住扣子,一点点塞进扣眼。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的手指。
那一圈红印,皮破了,血干了,成了褐色。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年村里有个孩子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学费,她揣着两千块钱去了人家家里。回来我问她:"妈,咱家也不宽裕。"
她说:"钱给念书的孩子,比给儿孙强。儿孙拿了,还记恨你;孩子念出来,记你一辈子。"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想起来了。
老四媳妇在门口探头:"拍什么拍?"
"拍我妈的手。"我说,"留个念想。"
那天下午,我刷了三万八。
棺木一万二,火化一千二,骨灰盒八百,灵棚三千,吹鼓手两千四,孝布纸扎两千一,酒席二十桌七千六。
村里人站在院外看。老支书蹲在门槛上抽烟,跟旁边人说:"五个孩子,三个儿子,最后掏钱的是闺女。"
有人接:"人家国英孝顺。"
"孝顺?"老支书弹了弹烟灰,"老太太当年最偏老大,钱都贴给市里那个了。"
"那老四呢?守着宅子,工资卡攥了五年。"
"老四那是伺候?我上回去串门,老太太屋里冷得像冰窖,中午就一碗白水面。"
"你小点声。"
我听见了,没回头。
晚上,我大哥在院里跟老二说话。我端着盆出去倒水,听见一句。
"她出三万八,肯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
"妈存折的事,她知道。"
第6集 六十三万,摊在棺材盖上
第二天上午,我大哥提出清点遗物。
我妈的旧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饼干盒,漆掉了。
钥匙在枕头套里,我洗枕头的时候摸出来过。
我把钥匙放桌上:"要看,一起看。"
盒子打开:身份证、教师证、一张老照片、存折、工资卡、一本蓝皮笔记本。
我大哥先抢存折。
翻开,余额六十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
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一下。
"六十……六十多万?"老二往前探。
我大哥的手抖了一下。
老四从门口挤进来:"我就说妈有钱。"
"钱呢?"老二转头看他,"工资卡在你手里五年,一个月六千八,五年四十万,这四十万去哪儿了?"
"花了!"
"六十多万的存折一分没动,你花的是工资卡?"
"妈的钱!"
"妈的钱不就是这六十多万?"
我大哥把存折往棺材盖上一摊:"都别吵。当着妈的面,算清楚。"
四个人围着棺材,头低下去,看那张存折。
我妈躺在棺材里,眼睛闭着,寿衣穿得整整齐齐。
我二妹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
沈娟挤进来,伸手去摸存折。我大哥一巴掌拍开:"你干什么?"
"我看看。"
"看什么看,这是大人的事。"
沈娟的脸,一下就挂不住了。
"爸。"她说,"我们不是大人?"
就在这时候,存折不见了。
我大哥翻棺材盖,翻桌子底,翻自己的兜。
"谁拿了?"
老四指我:"她!"
我把两只手摊开:"我碰都没碰。"
"那谁拿了?"
我二妹举起手。
她从怀里掏出存折,两只手捧着,放回棺材盖上。
"妈说,谁也不能拿。"
第7集 傻妹妹开口了
全场愣住。
老四先反应过来:"你个傻子懂什么!"
我二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傻。"
"你不傻你把存折藏怀里?"
"妈说,钱给守着的人。"
"谁是守着的?我守了五年!"
"你守着房子。"我二妹说,"妈说,你守着房子,没守着她。"
张桂芬冲上来要拉她:"你个死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二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身后。
我把她护住:"芳,妈还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说话慢,我们都不催。
"妈说……老大拿了三万……给娟买房……"
我大哥的脸,一下白了。
"胡说!"
"妈记着。"我二妹说,"账本。"
"账本在哪儿?"
我二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蓝布包,包了三层。
打开,是那本蓝皮笔记本。
我大哥伸手就抢。
我二妹把本子抱在胸口,蹲下去,缩成一团。
"妈说,等律师来。"
"什么律师?哪个律师?"
"妈说,姓周。"
我大哥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
村里人挤在门口,一层一层往里看。
有人小声说:"老太太早防着他们了。"
有人接:"防了十年。"
第8集 假协议,昏迷的手印
下午,老四翻脸了。
他从西屋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一张A4纸,打印的。
"看!妈亲手签的!老宅给我!"
我大哥抢过去。纸上五个大字:赠与协议。下面是我妈的签名,沈桂兰,一个红手印。日期: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
"妈签的?"
"签的!村东头老周在场!"
我把纸拿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日期,心里咯噔一下。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那天我妈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插着管子,昏迷四天。是我签的病危通知书,是我守的夜。
"国平。"我说,"三月十二,妈在ICU。"
"不可能。"
"我那天一夜没睡。医生下了病危,我给老大老二都打了电话,老大说忙,老二没接。"我看着他,"你说妈在家签的字?"
"是……是之前签的,日期写错了。"
"手印呢?妈昏迷着,谁按的?"
老四不说话了。
张桂芬跳出来:"我按的又怎么样!老太太生前答应过!她说过这宅子给国平!"
"答应过?"我大哥突然开口,"谁听见了?"
"我听见了!"
"你一个人听见的?"
"老太太答应过!"
"那就是没证据。"我大哥把协议往桌上一拍,"这协议是假的。"
老四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大哥。"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大哥看着他,"国平,这协议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老四脱口而出:"你——"
他停住了。
全屋静得能听见风吹白布的声音。
"我?"我大哥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给你出过这主意?"
"你去年……你说,把卡攥住,把宅子弄到手,将来分家我占先。"
"我说过吗?"
"你说过!"
"谁听见了?"
老四站在那儿,嘴唇哆嗦。
我看着他俩,突然明白了。
这五年,老四扣着我妈的工资卡,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我大哥教的。
我大哥让老四当那把刀。
刀用完了,现在要扔。
第9集 灵堂打到派出所
打起来是下午三点。
起因是沈磊。
我大哥的小儿子,二十八,光头,脖子上一条青筋,右手背上有块疤。十九岁那年打架,判了八个月,出来以后在县城跟着人看场子。谁提坐牢他跟谁急。
他本来是来帮忙搬桌子的。搬了两趟,听见老四在院里骂:"老大一家子白眼狼,吃了妈一辈子,现在来抢!"
沈磊把桌子一摔:"你骂谁?"
张桂芬接得快:"骂你们家!你妈当年从老太太手里借了十万,还了吗?"
沈磊冲上去就要动手,被我大哥拦住。
老二家的儿子沈一鸣从屋里出来,二十六,戴眼镜,嘴快:"四叔,你先把三十四万八说清楚,再骂别人白眼狼。"
沈磊回头:"你算哪根葱?"
"我算讲理的。"
"讲理?"沈磊笑了,"你爸二十年不回来,你现在来分钱,你爸是孝子?"
沈一鸣脸一沉:"我爸回不回来,跟你妈借十万不还,是两回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借,十,万,不,还。"
沈磊一拳就上去了。
那一拳打在沈一鸣鼻子上,眼镜飞出去,掉在长明灯旁边。沈一鸣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
院里炸了。
老二去抱儿子,老四媳妇冲上来抓沈磊,被沈磊一甩,摔在香案上,纸扎倒了一片。
沈娟冲上去抓张桂芬的头发,张桂芬反手咬她胳膊。沈敏沈丽在旁边拉偏架,一边拉一边骂。
棺材被撞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见棺材晃了晃,扑过去抱住。
"别撞!妈在里面!"
没人听。
我大哥一巴掌扇在沈磊脸上:"你疯了!"
"我没疯!他们骂我妈!"
老四掏出手机报警:"派出所吗?老沈家办丧事,有人打人!"
十分钟,警车来了。
沈一鸣躺在地上,鼻子淌血,说头疼、恶心。村医看了看,说赶紧送县医院。
沈磊被两个民警按在墙上,手铐一戴。
他还在喊:"我奶奶刚死!我奶奶刚死你们就欺负我们家!"
警车开走的时候,村里人站了一街。
我二妹蹲在地上,把那张假协议捡起来,塞进怀里。
第10集 十年恨错了人
警车走了,院里剩下一地纸扎。
我大哥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老二站在他对面,站了很久。
"哥。"
"嗯。"
"二零一五年,我要十万买房,妈不给。"老二说,"我恨了她十年。"
我大哥没抬头。
"我一直以为是妈偏心。"老二的声音很平,"她偏你,偏老四,就是不偏我。"
"……"
"昨天我媳妇跟我说了一句话。"老二抬起头,"她说,那年她去要钱,妈给她倒了两杯水,最后说'这钱我不能给'。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门外的。"
"门外站着谁?"
我大哥的烟,烧到了手指。
"门外站着谁,哥?"
"我。"我大哥把烟头按在地上,"我那天回来了。"
"你跟妈说了什么?"
"我说,老二要是拿了这十万,在县城买了房,就在城里扎根了。以后这宅子、这钱,他都要分。"我大哥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说,妈,你给他十万,将来我这一份就少了。"
老二站在那儿,脸上一寸一寸垮下去。
"妈听了?"
"妈听了。"
"妈就为了你一句话,断了我十年?"
"不是一句话。"我大哥说,"是我说了三天。"
老二突然笑了,笑得像哭:"十年。我十年没回来。我儿子十年没见着奶奶。我媳妇十年被人戳脊梁骨。"
"国梁——"
"你别叫我。"老二后退一步,"哥,你知道我妈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她托人捎给我的。她说,'国梁,妈不是不给你,妈是怕你哥恨你'。"
我大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当时不懂。"老二说,"我现在懂了。"
第11集 律师进门
周正是下午四点到的。
四十多岁,深灰西装,拎着公文包。进门先给我妈鞠了三个躬。
"我叫周正。沈老师的学生。九三年,她教的我语文。"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沈老师去年十一月三号,在我所里立了遗嘱,全程录像,两位见证人。"他把档案袋放在棺材盖上,"她交代,等她走了,当着五个子女的面念。"
"我妈糊涂了。"老四说,"去年她都八十六。"
"沈老师立遗嘱那天,神志清楚。"周正说,"录像里她自己报了姓名、年龄、住址,还说了当天是星期几。要不要现在放?"
没人说话。
周正把遗嘱摊开,念。
"立遗嘱人:沈桂兰,女,八十六岁,退休教师。"
"我名下财产如下:一,银行存款六十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元;二,本村祖宅一处;三,丧葬费、抚恤金;四,个人物品若干。"
"第一项存款,一半,三十一万九千二百一十元,捐赠本村小学,设立'沈桂兰助学金',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此事我已于同日签署定向捐赠协议,并在县公证处备案,任何人不得变更。"
"第二项祖宅,以及存款的另一半,由我两个女儿沈国英、沈国芳共同继承。"
"我三个儿子,沈国栋、沈国梁、沈国平,不继承我一分钱。"
念到"捐给学校"的时候,院里就炸了。
"捐给学校?"我大哥往前一步,"妈的钱捐给学校?"
"三十一万九。"周正说,"公证处有备案。"
"那是我们的钱!"老四喊。
"法律上,不是。"周正说,"沈老师去年十一月三号签的定向捐赠协议,钱还在折子上,但这一半已经不是遗产了。"
"我为什么这么分。"周正继续念,"不是恨他们。我教了三十八年书,算了一辈子账。给了他们,他们还要打;给了女儿,这个家还能剩个人样;给了念不起书的孩子,能多出几个人样。"
"沈国英,你别推。你推了,你妹妹守不住。"
"沈国芳,妈知道你傻。妈给你的钱,你听你姐的。你姐那一半,她要是不拿,也是你的;她要是拿了,你别怨她。"
"沈国栋、沈国梁、沈国平,你们三个记住一句话: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给你们钱,是把你们养成了只认钱的人。"
念完,没人说话。
长明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
老四突然笑了,笑得瘆人:"我知道了,是她串通的!"他指着我,"妈住院她守着,就是等这一天!"
我看着他:"国平,妈住院十七天,你去了三天。第一天送饭,第二天要工资卡,第三天说家里忙。"
"你胡说!"
"护士站有探视记录。"
老四冲上来要打我,被老校长一拐杖横在胸前。
"坐下。"老校长说,"你妈还在这儿。"
周正把遗嘱收好,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沈老师还留了一段录像,和一本账。录像里,她点了名。"
第12集 我妈的最后一段录像
周正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棺材盖上,屏幕对着院里的人。
录像开始。
我妈坐在病床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开口:
"我叫沈桂兰,教了三十八年书。今天请老校长和赵医生做个见证。我脑子清楚,我说的话算数。"
"我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我这一辈子,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教出六个大学生。我教得最好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教得最差的,是我自己的三个儿子。"
她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我这点钱,一半给学校。"
"我教了三十八年书,见过太多念不起书的孩子。钱给他们,比给你们强。你们拿了,还嫌少;他们拿了,能念出个人来。"
"国栋,你别去学校闹。学校有校长,有律师,有公证处。你闹不过。"
我大哥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国栋。"
我大哥的肩膀动了一下。
"国栋,我死了,你头一件事是摸我手上的戒指。"屏幕里的老太太笑了一下,"那戒指是我自己买的,九八年,一百二十块。你拿去吧,妈给你。你从小就爱拿我的东西,拿了不还。妈习惯了。"
院里没人出声。
我看见我大哥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国梁。"
老二抬起头。
"国梁,你恨我二十年。那十万,不是我拦的,是你哥拦的。我不说,是怕你们兄弟翻脸。我错了。我护了他十年,把他护成了一个什么人,你也看见了。"
老二转过身,肩膀开始抖。
"国平。"
老四的脸,白得像纸。
"国平,你守了我五年。你没守住人。我最后那年冬天,屋里冷,你说煤贵。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我把你养成了这样。"
"那张老宅的字据,是三月十二。那天我昏迷着,手印不是我按的。我知道。我不追究,我死了,你也别拿去骗人。"
老四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国英。"
我抬头。
"国英,你是女儿,我知道你委屈。你这辈子最像你爸。妈没什么给你的,妈给你一句话:别学我,别把什么都自己扛。"
"国芳。"
我二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国芳,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不会说话,可你心里什么都懂。妈走那天,你给我梳头,梳子卡住了,你怕弄疼我。妈知道。"
录像最后,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我妈的教师证,红皮,三十年教龄。
"国英,你拿去。别给他们。"
屏幕黑了。
第13集 账本
录像放完,周正把蓝皮笔记本翻开。
"这个,沈老师交代,等录像放完再念。"
"第一页。国栋。娟买房,三万;敏买车,三万;丽装修,两万。三笔,都没还。日期、签名,都在这儿。"
沈娟的脸,白一下红一下。
"第二页。国梁。二零一五年,要十万,没给。沈老师写了一行字:'国梁要十万,我没给。不是我没有,是我不能给。给了,国梁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老二低下头。
"第三页。国平。二零二零年六月起,每月取现六千,五十八笔,三十四万八。沈老师每一笔都记了。最后一笔记的是:'国平又取了六千。我今天只吃了一顿。'"
老四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第四页,是给国英的。"周正念,"'国英,妈住院十七天,你请了假,扣了工资。妈知道。妈没什么给你,妈把教师证给你。'"
最后一页,周正停了一下。
"这一页,是沈老师自己写的,写得很乱。"
他念:
"'我给国芳存了五千,藏在缝纫机底下。那是我捡瓶子、捡纸壳攒的,攒了三年。谁也别动。那是给芳买糖的。'"
念完,院里静得吓人。
老四媳妇张桂芬转身就往西屋跑。
第14集 缝纫机底下
缝纫机是老式的,蝴蝶牌,我妈用了四十年。
张桂芬跑进西屋,把缝纫机上的东西全扒拉到地上,伸手去掀机头。
老四跟着进去了。
我们跟进去的时候,张桂芬正趴在地上,手伸到缝纫机底下摸。
摸出来一个铁盒,装饼干的那种,锈了。
她抱着铁盒就要往怀里塞。
"放下。"我说。
"这是我家的!"
"这是妈藏在西屋的,不是你的。"
"西屋是我的!"
老四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他媳妇抱着那个铁盒,看着她手指头抠盒盖,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锈。
"桂芬。"他开口。
"干什么?"
"放下。"
张桂芬回头:"你疯了?五千块!"
"放下。"
老四走过去,把铁盒从她手里拿下来。
他的手在抖。
铁盒打开。
里面是五千块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有十块的,有二十块的,还有一块的。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
"芳,这是妈捡瓶子攒的,你买糖吃。"
我二妹蹲下去,把纸条捧起来。
她不识字。
她把纸条递给我:"姐,妈写的啥?"
我念给她听。
念到"你买糖吃"的时候,她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纸条上。
老四站在那儿,突然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妈。"他说,"我错了。"
没人接他的话。
那天下午,我在遗嘱上签了字。
放弃我那一半。
十五万九,全部给沈国芳。
周正把笔递过来,又收了回去:"沈国英,你想清楚。你放弃的是十五万九。"
"想清楚了。"
"为什么?"
"我妈教了一辈子书。她最后一堂课,讲给我们五个听。"我说,"我要是拿了,这堂课就白上了。"
老四在旁边冷笑:"装什么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是我妈的闺女。"
二妹扯了扯我的袖子:"姐,一人一半。"
"不要了。"我说,"你守不住,姐帮你守。"
但我加了一条:由我作为监护人共管,每月给二妹两千生活费,其余存定期,供二妹的儿子读书,谁也不能动。
老四跳起来:"你凭什么管?"
"凭我是她姐。"我说,"也凭妈信我。"
周正把笔递过来:"签字吧。三个儿子要是不同意,可以去做鉴定,可以去法院。"
我大哥突然开口:"我不服。我告。"
周正抬眼看他:"沈老师还留了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撤销声明。"周正从包里抽出最后一页纸,"撤销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那份老宅赠与。理由是:立据人当日无民事行为能力,手印系他人代按。"
"这份声明,是沈老师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三号,和遗嘱一起做的。"
老四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们要告,一起告。"周正说,"法院见。"
尾声 别哭,我下课了
出殡那天,天阴。
抬棺的是村里八个人,老支书在前头。
按规矩,儿子抱遗像。我大哥伸手去接,老支书把手一挡。
"你没资格。"
"叔——"
"你妈教了三十八年书,教出六个大学生。"老支书看着他,"没教出你。"
我大哥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
最后抱遗像的是我,扶灵的是二妹。
她一只手扶着棺,一只手攥着那把梳子。
送葬的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坟地。村里人来了不少,没人说话。
路过老四家门口,老四站在门槛里,没出来。他媳妇在屋里哭。
老二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他儿子还在医院。
下葬的时候,二妹蹲在坟前,把梳子埋进土里。
她说:"妈,梳好了。"
回来的路上,刘苗搀着她妈。十七岁的姑娘,眼睛红红的。
"大姨,我妈以后怎么办?"
"有姨在。"
老宅的门锁又换了,这次是我换的。钥匙在我手里,我转手给了二妹。
老四还住西屋。我说:"你住着,但房本不是你的。等刘苗考上大学,这院子给她念书用。"
老四没吭声。
后来听说,我大哥把三个闺女叫到一块,让她们把从老太太手里拿的八万,一家一家还到二妹卡上。沈娟还了三万,沈敏还了三万,沈丽还了两万。
老二那年过年回村了。他拎着两瓶酒,站在老宅门口,站了很久。
沈磊在看守所待了四个月,出来以后去了外地,再没回来。
沈一鸣第二年考上了,去了邻县。报到前一天,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爸,我不恨奶奶了。"
开学那天,村小学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沈桂兰助学金。
第一批资助七个孩子。名单贴在墙上,第一个叫王小满,她爸瘫在床上,她妈走了。
校长请我去剪彩。我说我不去,让芳去。
二妹去了,穿了一件新衣服。她不会讲话,站在牌子底下,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书包。
发完了,她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校长:"给念书的。"
校长愣了一下:"国芳,这钱……"
她说:"妈说的。"
那年冬天,我大哥去过一趟学校。他没进门,站在墙外看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后来校长说,名单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三万块钱,没留名。
老太太的遗像挂在老宅堂屋。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
别哭,我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