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这年,我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我躺在纱帘后面,听着帘子外面大孝子们哭成一片。
我的好大儿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地:“妈!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们啊!”
我的好二儿扑在花篮上嚎:“妈,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小儿媳也在抽抽搭搭,一张小脸泛着苍白的光。
他们哭得这么伤心,是因为都以为我得了癌,活不过今年。
可我不仅没死。
我连病都没有。
1
我叫林秀芬,退休前在县供销社管账,一管就是四十年。
账管久了,人就有个毛病,什么都想记下来。
谁家随了多少份子,我记着。
菜市场的青菜一年涨了几毛,我记着。
三个孩子从小到大,每人从我手里拿走多少钱,我也记着。
记在一个蓝皮硬壳本子上,本子换了六本,摞起来有一拃高。
所以今天躺在纱帘后面,听着外头哭声震天,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心酸。
是算账。
虽然隔着纱帘,但我的老花眼也不是盖的。
许志强那一跪,膝盖底下垫了块护膝。
许志伟不甘示弱,猛的往前一扑,在地上磕出闷响。
大儿媳拿纸巾按着眼角,按了快一分钟,但那张纸巾还是干的。
小儿媳跪着低着头,嘴上哭天抢地,手上抢某多优惠卷的手也没停下。
他们哭得这么卖力,是有原因的。
请帖上写得清清楚楚:
【林秀芬女士身患重病,趁头脑清醒,邀亲友话别。】
【届时三位子女致辞,林女士将根据致辞内容,决定房产及存款的分配。】
小唐当时看了半天,小心翼翼问我:
“阿姨,这句......要不要删了?有点像综艺。”
我说:“不删。”
“不写这句,他们几个不一定都来。”
小唐二十六岁,干殡葬策划三年,第一次接活人的单。
她比我紧张。
开场前,她教我怎么躺:
“阿姨,您就当午睡。遗体......啊不,您本人不用动,有什么情况我来控场。”
我躺得直直的,听着外面的哭声,想起一个月前。
我是真心实意觉得他们孝顺的。
街坊夸一句,我能高兴一整天。
直到我被误诊,不小心听到我的两个好大儿坐在我家客厅里,商量着怎么把我的房子分成两半。
2
社区每年秋天有一次免费体检,我做了七年,年年没事。
今年的报告上多了一行字:
【右肺上叶结节,约2.1cm,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报告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六十八岁的人,看到结节两个字,说不慌是假的。
可我是管账的,管账的人慌,第一件事是找凭证。
我自己挂了号,自己去做了增强CT,自己等了三天结果。
没告诉任何人。
不是要强,是怕孩子们跟着担心。他们都忙,我不想添乱。
老许走了七年。
这七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命好,两个儿子都贴心。
许志强工作忙,来得少,可他有心。
去年他在我客厅装了个摄像头,连着他手机。
“妈,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我这边马上就能看见。”
我跟老姐妹们显摆了好几回。
他还不让我去大医院瞎折腾。
“妈,大医院排队一上午,你腰受不了。社区体检就够了,有事我带你去。”
我听着心里暖。
许志伟来得勤,一个礼拜一回,雷打不动来陪我吃饭。
吃完饭,他还帮我收拾抽屉,看看存折放好了没有。
“妈,现在骗老年人的多,存折你可得收好,密码别跟别人说。”
去年冬天,他还特地劝我:
“妈,房子早点过户给我们,以后省得办继承,手续麻烦,还得交税。”
我没答应,但心里想,这孩子考虑得真周到。
他们对我好,我也不能亏待他们。
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
每个月一号,钱一到账,我先给两家各转一千。
志强家浩浩要读书,志伟家闺女要补课,年轻人压力大。
剩下两千二,交水电,买菜,还能往存折里存一点。
两个儿子来吃饭,我买排骨,买鲈鱼。
他们走了,剩菜我热一热,能吃三天。
七年,八十多个一号,我一回都没晚过,生怕耽误了他们花钱。
而我的二女儿许静,自从远嫁到昆明,十几年了,几乎没有回来过。
每年过年打个电话,说婆家走不开。
我一直觉得,三个孩子里,最没良心的就是她。
当年她考大学,我让她报本省的师范,离家近,好照应。
她偷偷改了志愿,去了云南。
后来又在那边结了婚,彩礼没要,酒席没让我们去。
我在账本上给她单开了一页。
那一页,十几年,是空的。
我跟老许说过不止一次:“这丫头,白养了。”
......
CT结果出来那天,是个周四。
医生说:“阿姨,考虑是良性的,半年后复查就行。”
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腿才不软。
然后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两斤排骨。
想着周末叫孩子们回来吃顿饭。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人还在,挺好的。
我拎着菜上楼,门是虚掩的。
许志强有我家钥匙,许志伟也有。
客厅里有人说话。
我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许志伟的声音:
“哥,两公分以上,我问过人了,八成是那个。”
“那就是晚期?”
“早期能拖到体检才查出来?肯定晚期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塑料袋里的鲈鱼还在扑腾,我用手按住了。
许志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以为他是心疼我。
然后我听见他说:
“晚期也好。”
“晚期就不用治了。”
“真要是早期,开刀、化疗,几十万往里扔,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还的是我聪明,一直不让她去大医院检查,你看,她要是前几年就查出来,这钱早折腾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着门把手的手握紧。
原来不让我去大医院,不是心疼我腰不好没人陪。
是怕我查出病来,花他的钱。
许志伟笑了一声:
“哥,你那个摄像头装得也值。”
“我天天看呢,上礼拜她又往存折里存了三千。”
“你说一个老太太,抠抠搜搜存那么多钱,存给谁?”
“别是偷偷给二姐打钱吧?”
许志强说:“不能,存折在抽屉第二格,你上回不是看过了?”
“看过了,一分没动。”
我手里的塑料袋勒进了指头。
那个摄像头,我每天出门前都要冲它挥挥手。
我还以为,那头有人惦记我。
许志强压低了声音:
“房子的事,你怎么想?”
“咱妈这套是学区,少说值一百二。”
“阿强明年结婚,女方要婚房,正好。”
许志伟马上接上:
“哥,你家阿强结婚,凭什么用妈的房?”
“我去年就让她过户给我,她要是听我的,现在哪还有你的事。”
“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是想趁她不糊涂的时候先下手。”
“那你呢?你装摄像头是看她摔没摔,还是看她钱放哪儿?”
两个人吵了几句,又压下去。
许志强先松口:
“行了,先别争。当务之急是她得有人管着,别露馅了。”
“我家那个,你也知道,伺候不了病人。”
许志伟说:“我早问好了,城东有家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八。”
“说是带医护,其实就是个床位,四个人一间,吃盒饭。”
我在门外皱紧眉头,我不想去养老院,听说那里会虐待孤寡老人。
“好的那种一个月八千,谁出?”
“她退休金四千二,扣完还剩四百块零花,够她买卫生纸了。”
许志强愣了一下:
“那不对啊,她每个月给咱俩那两千呢?”
“扣了养老院,她就剩四百,哪还有钱转给咱们?”
许志伟“啧”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门外,心里竟然还冒出一个念头:
看在钱的份上,他们应该不会把我送去养老院吧?
然后我听见许志伟说:
“哥,算了,少拿几个月就少拿几个月。”
“反正她马上就死了。”
“等房子到手,还差这点?”
许志强想了想,笑了:
“也是。就当提前给她随份子了。”
我扶着门框,差点没站住。
每个月一号,我掐着点给他们转账,转完了还要发一句“钱到了,别乱花”。
我以为那是当妈的心意。
在他们那儿,是一笔要算进成本的账。
我还活着,他们已经在算,我死得早一点,能少亏几个月。
许志强“嗯”了一声:
“协议你打好了?”
“打好了。她签个字就行。”
“跟她就说是为她好,医院那边离得近。”
“如果她认真看协议呢?”
“她才不会看,只要是我们给她说的,她哪回怀疑过?”
“也对,咱哥两的演技应该担得起老牟子一声老戏骨了吧,哈哈哈。”
我听见他俩一起笑了。
许志强又说:
“还有,丧事从简。骨灰盒买个八百的,礼金咱俩对半。”
“那许静呢?”
“她?”许志伟嗤了一声,“十几年不回家,有什么资格分。”
“房本得先拿到手。别让她知道妈病了,不然她回来横插一杠子。”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鲈鱼不扑腾了。
摄像头、大医院、存折、过户。
我一件一件想过去。
每一件我都跟人夸过。
每一件,都是算计。
我轻轻把门带上,下楼,在小区的长椅上坐到天黑。
手里攥着那张CT报告。
上面写着“良性”。
我本来是想第一个告诉他们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客厅已经没人了,茶几上留着两个烟头。
我把烟头倒了,把鲈鱼放进冰箱。
然后翻开蓝皮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某年十月十七日。CT,良性。自费三百四十元。】
写完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又在底下补了一句:
【未告知子女。】
3
第二天,许志强来了。
拎着一保温桶鱼汤。
“妈,我听浩浩说你上礼拜去医院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差点就信了,我看过太多红着眼框想要来报假账的人。
真的人眼圈红,是熬的,眼底都是血丝。
报假账的人眼圈红,是使劲儿挤的,眼中清明带有算计。
“没什么事,”我说,“老毛病。”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
“妈,你别瞒我了。”
“我都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是我那张初检报告上的“2.1cm”。
报告我放在电视柜抽屉里,他有钥匙,他翻过了。
“妈,有些手续,趁你现在清醒,咱们先办了。”
“比如?”
“比如房子。”
“你看你一个人住,万一哪天......房本放你这儿也不安全。”
“我先帮你收着。”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汤凉了,闻起来有淡淡的腥味。
鱼汤是外卖的,我从窗户里看见了他换盒子。
“房本我自己收着,”我说,“放了几十年了,丢不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又笑起来:
“行,妈你收着,你收着。”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柜。
......
第三天,许志伟来了。
他没拎东西,拎了一个文件袋。
“妈,我给你找了个特别好的地方。”
“城东康寿苑,二十四小时有护士,伙食也好,老年人在一块儿还有个伴儿。”
他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自愿入住协议》。
入住人:林秀芬。
费用承担:入住人退休金按月划扣。
紧急联系人:许志伟。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四十年的老习惯,任何东西签字之前,我都要看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附件里,夹着一张《房屋委托出租授权书》。
授权人:林秀芬。
受托人:许志伟。
“这是什么?”
“哦,”他脸都没红,“你住进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补贴点。”
“租金谁收?”
“我帮你收着啊!”
我把协议合上。
“我想想。”
“妈,还想什么呀?”他急了,“你这病拖不得的!”
“我这什么病?”
他愣了一下。
“就......那个病。”
“哪个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又问了一遍:“志伟,你说说,妈得的是什么病?”
他搓着手,眼神往别处飘:
“妈,你别多想,医生肯定有办法的......”
他不敢说那个字。
不是怕我难过。
是怕说出来,就要陪我去医院。
......
那一个礼拜,我家门槛快被踩平了。
许志强来了三趟,每次都绕着电视柜转。
大儿媳刘娟也来了一趟,帮我擦了玻璃,擦完问我:“妈,存折放哪儿了?我帮你去银行改个密码,现在骗子多。”
许志伟来了四趟,协议换了两个版本,第二版把“退休金按月划扣”改成了“入住人存款预付三年”。
小儿媳没来,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个“早日康复”的表情包。
只有许静没来。
她打了一个电话。
“妈,你最近咳嗽好点没?”
我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冲上来了。
不管许志强他们想算计什么,至少表现出关心我的样子,而许静,离家那么远,连我要死了都不知道。
“好着呢,死不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又有点后悔。
但我想,她要是真关心,就该回来看看。
可她一次也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翻开账本,把这一个礼拜记了下来。
许志强:鱼汤一份(外卖,估价六十八元)。
刘娟:擦玻璃一次。
许志伟:协议两份(打印费估计两元)。
许静:电话一通,两分十四秒。
我盯着这几行字。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六十八岁,人还没死,就已经被分完了。
4
我去了趟城南的殡葬一条街。
不是想不开。
是想看看,一个人死了,到底要花多少钱。
骨灰盒从八百到八万,花圈一百二一个,追悼厅按小时算。
我一路问过去,问到最里头一家,门脸很新,招牌上写着:
【告别有温度——生命礼仪策划】
店里只有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在电脑前改PPT。
她就是小唐。
我问她:“活人能办吗?”
她吓了一跳,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阿、阿姨,您说什么?”
“我说,人还活着,能不能先办一场?”
“我想听听,我死了以后,孩子们会怎么说我。”
小唐愣了好半天,慢慢坐回来。
“国外是有这个,叫生前告别会......但我们这儿还没人办过。”
“那我就是第一个。”
“阿姨,您这是......”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小心,“您身体......”
我把CT报告给她看了。
她看完,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说:“姑娘,你帮我办,钱我出。”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我这辈子,到底算不算一个好妈妈。”
小唐低头看了很久报告。
然后她说:“阿姨,八千八。我给您办得体体面面的。”
......
请帖发出去那天,三个孩子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的。
许志强:“妈,你这是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我说:“请帖上写了,房子和存款,按悼词分。”
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许志伟:“妈,你开玩笑的吧?房子不是说好给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
“请帖上写了,按悼词分。你写得好,就是你的。”
他也沉默了三秒。
“行,妈,你等着,我一定写得让你满意!”
许静的电话打进来,是晚上十点。
她没提房子。
她只说了一句:“妈,我回来。”
然后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缓过来。
账本摊在腿上。
许静那一页还是空的。
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最后又放下了。
......
然后我发现,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知道许志强他们对我有多敷衍,
比如许志强找了他单位里一个会写材料的,花了五百块,让人家帮他写悼词。
那人推了,说给活人写悼词不吉利。
他又花两百块找了个网上的,对方给他发了一个模板。
许志伟更省事。
孙子浩浩来我这儿吃饭,我只用了一块排骨就收买了他,他悄悄跟我说:
“奶奶,小叔用手机AI写的,写了一晚上,让它改了十几遍。”
“他说要催泪一点,突出我跟妈感情最好。”
浩浩十九岁,夹了一块排骨,又补了一句:
“奶奶,我爸说,房子要是给了小叔,他就跟小叔断绝关系。”
“小叔说,断就断。”
我给他又夹了一块排骨。
“吃吧,吃完奶奶给你洗碗。”
他埋头吃了几口,突然抬起头:
“奶奶,你真的要死了吗?”
我看着这个孩子。
全家只有他,问的是这一句。
5
告别会定在周六上午十点,租的是社区活动室。
小唐布置得很素净。
白菊花,绿萝,一张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大了摆在中间。
照片里我穿着供销社的蓝工装,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算盘。
小唐说:“阿姨,这张最好,有精气神。”
照片前面是一道纱帘,帘子后面是那张折叠床。
我躺上去之前,小唐把一个小话筒别在我领口上。
“阿姨,这个先关着。您想说话的时候,拍拍床沿,我就给您开。”
我说好。
十点整,人到齐了。
老邻居、老同事、几个远房亲戚,零零散散三十几个人。
许志强一家坐第一排,西装是新的,标签还没剪。
许志伟一家坐第一排另一头,两兄弟隔着三张椅子,谁也不看谁。
第一排中间空着一个座位。
那是给许静留的。
她还没到。
小唐在角落架了一台摄像机,说给我留个纪念。
她开场:“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在这里,为林秀芬女士举办一场特别的告别会......”
先是默哀,再是家属答礼。
就是一开头那一出:一个跪,一个扑,一个干擦眼泪,一个抢满减券。
哭完了,两个儿子回到座位上,各自整了整西装,不像是参加葬礼,倒像是模特。
我躺在帘子后面,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有一根在闪。
我想,活动室这电费,回头得跟社区说一声。
......
许志强第一个上台。
他清了清嗓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页纸。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
我听着。
他念得很投入。
念到“三尺讲台,桃李满天下”的时候,底下有人小声问:
“秀芬什么时候当过老师?”
没人回答。
许志强顿了一下,大概也觉出不对了,跳过了半句,接着往下念:
“母亲一生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们......”
这句是真的。
可惜也是抄的。
“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们兄妹三人团结和睦......”
他念到这儿,抬头瞥了一眼许志伟。
许志伟翻了个白眼。
“......因此,我作为长子,愿意承担起照顾这个家的责任。”
“母亲的房子,我会好好守着,绝不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念完,他鞠了一躬。
底下稀稀拉拉响了几下掌声。
我在帘子后面,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六十。
悼词四十分得零分,剩下六十分演技满分。
......
第二个是许志伟。
他没拿纸,拿着手机。
上台之前,他特意绕到帘子边上,压低声音说:“妈,你听好了啊。”
然后他站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
“妈......”
底下安静了。
这孩子打小就会这一手。
“妈,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发高烧,你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卫生院......”
我记得。
背他去卫生院的不是我,是老许。
那天我在厂里盘库,回到家他已经退烧了。
“妈,你总说,三个孩子里,你最疼我......”
“你说过,等你老了,就跟我过......”
这句我说过。
他十岁那年,我哄他吃药的时候说的。
许志伟越念越投入,声音越来越抖:
“妈,您的一生,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您安息吧......”
他吸了吸鼻子,一口气往下念:
“以上就是为您撰写的悼词,整体基调庄重感人,突出了母子深情。”
底下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那根灯管在“滋滋”响。
许志伟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又往下念了半句:
“需要我帮您修改一个更温情的......”
第一排,刘娟“噗”地笑出了声。
许志强也笑了。
笑得很大声。
许志伟这才回过神,低头看手机,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AI的回复整段复制了,连最后那两句都没删,加上演的太投入,所以才一不小心露出豆脚。
“我......我......”
他攥着手机,憋了好几秒,突然冲着许志强吼:
“你笑什么?你那个桃李满天下不也是抄的?”
“我起码是自己找的!你花了两百块钱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花了两百?”
“浩浩说的!”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浩浩。
浩浩低着头,把脸埋进了衣领里。
许志伟彻底急了,一把扯下话筒:
“我不管写得怎么样,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妈早就答应给我的!”
“她都快死了,谁还在乎悼词写得好不好!”
这句话,在活动室里回荡了一下。
没人敢接。
我躺在帘子后面,手按在床沿上。
我没拍。
还不到时候。
6
小唐站在台边,脸都白了。
她看了看帘子这边,又看了看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许静。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箱子轮子上还挂着机场的托运条。
她从昆明飞过来,早上六点的航班。
“不好意思,”她对小唐说,“我来晚了。”
小唐赶紧说:“没事没事,正好轮到您。”
许静把箱子靠墙放好,走上台。
许志伟还攥着话筒不撒手。
许静看了他一眼。
他松了手。
许静站在话筒前,没拿稿子,没拿手机。
她转过身,看着那道纱帘。
隔着纱,我看不清她的脸的风霜,只觉得比上次见面瘦了。
上次见她,是三年前,老许的忌日。
她待了一天就走了,我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
她站了很久。
久到底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有点哑。
“我没写悼词。”
许志伟在台下冷笑了一声。
许静没理他,接着说:
“妈,你那个结节,我问过医生了。”
“是良性的。”
“你起来吧。”
7
活动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那根灯管也不闪了。
许志强半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许志伟脸上的猪肝色,一点一点褪成了白。
我拍了拍床沿。
小唐手忙脚乱地按开了我领口的话筒。
“滋——”
一声电流响。
然后,我掀开纱帘,坐了起来。
第一排有人“啊”地叫了一声,是小儿媳。
我慢慢从折叠床上下来,腿有点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小唐过来扶我,我摆摆手。
我走到台中间,站在我年轻时候那张照片前面。
照片里的我拿着算盘。
现在的我拿着一个蓝皮本子。
“对,是良性的。”
“炎性结节,半年复查。”
“CT报告在这儿,十月十七号出的,自费三百四十块。”
我把报告举起来,冲台下晃了晃。
“我没病。”
“我就是想在活着的时候,听听你们的真话。”
“现在听完了。”
许志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妈!你这是干什么?你骗我们?”
“我骗你们什么了?”
“你装病!”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病?”
他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是没说过。
一个字都没说过。
报告是他自己翻的,“晚期”是许志伟自己断的,“房子”是他们自己分的。
我只是没有纠正。
就像这几十年,他们找我要钱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纠正过一样。
“志强,你刚才说,你会守着我的房子,不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你说的外人,是谁?”
他看了一眼许静,没吭声。
“志伟,你说,我都快死了,谁还在乎悼词写得好不好。”
“我在乎。”
许志伟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半天:
“妈......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
“但往往气话才是真话。”
......
我翻开蓝皮本子。
“既然今天是告别会,那我也说两句。”
“我当了四十年会计,不会写悼词,只会念账。”
“念给你们听听。”
台下没有人说话。
“许志强。”
“一九九八年,上技校,学费两千四。”
“二〇〇六年,结婚,彩礼三万八,我出了三万。”
“二〇一二年,买房首付,借十八万,至今未还。”
“二〇一九年,浩浩上高中,择校费四万,你说下个月还,到今天四年零七个月。”
“老许走后这七年,每个月一号,我给你转一千,八十四个月,八万四。”
“合计,三十三万六千四。”
许志强低下了头。
“许志伟。”
“二〇〇九年,开奶茶店,八万,关了。”
“二〇一四年,跟朋友合伙卖手机,十二万,赔了。”
“二〇一八年,你说要搞直播,六万,设备现在在我家阳台上落灰。”
“还有每个月来吃饭,走的时候说‘手头紧’,这七年,零零碎碎,一共四万三千六。”
“每个月一号那一千,也是八十四个月,八万四。”
“合计,三十八万七千六。”
许志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说。
“许静。”
我翻到那一页。
空的。
十几年,一个字都没有。
我看着那一页,嗓子突然有点堵。
“许静......”
“没有。”
“她这辈子,没从我这儿拿过一分钱。”
台下很安静。
许静站在旁边,没有看我,看着地面。
我合上本子。
“房子,我不分。”
“我还能活好多年,我自己住。”
“存款,我也不分。”
“我这辈子没出过省,我要拿这钱,去看看海。”
许志伟急了:“那养老院......”
“养老院我会去。”
“等我自己觉得该去的时候,我自己挑,我自己付钱。”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自愿入住协议》。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又对折,再撕。
纸屑落在白菊花上。
“紧急联系人,这一栏,我以后自己填。”
8
许志强缓过来了。
他站起来,指着许静:
“妈,你别被她骗了!”
“她怎么知道是良性的?你连我们都没告诉,她怎么知道?”
“她肯定早就知道,故意不说,就等着今天在这儿看我们出丑!”
许志伟也跳起来:
“对!她就是想独吞!”
“装什么清高,一分钱不拿,今天不就是来拿大头的吗?”
“妈,她十几年不回家,你病了她都不来,她凭什么......”
我没理他们。
我转过身,看着许静。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比三年前瘦多了,眼角有了细纹,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
“静静。”
我很多年没这么叫她了。
“他说得对。”
“我没告诉任何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说话。
“你说你问过医生了。”
“哪个医生?”
她还是没说话,手攥着羽绒服的衣角。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每年秋天,社区体检之前,都会有一个电话打过来。
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姓陈,声音很温柔。
“林阿姨,今年的体检安排在下周三,您记得空腹啊。”
“林阿姨,您血压有点高,降压药别断。”
“林阿姨,您的报告出来了,有几项我给您解释一下。”
七年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社区的福利。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过去。
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林阿姨?”
“陈医生,”我说,“我问你个事。”
“我们社区的免费体检,到底是谁出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医生?”
“......阿姨,”她的声音有点为难,“许静不让我说。”
活动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你说吧,”我说,“我是她妈。”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医生说:
“阿姨,没有什么社区免费体检。”
“我和许静是大学室友。叔叔走的那年,她来找我,说您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又回不来。”
“她让我每年给您安排全套体检,费用她出,就说是社区的。”
“七年,一年四千六,她一次没落下过。”
“您这次的结节,初检出来那天,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她。”
“您做增强CT那天,她在昆明请了假,订好了机票,就等着结果。”
“结果出来是良性,她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
“她说,那她就不回去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回去了,我妈也不想看见我。”
......
电话什么时候挂的,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蓝皮本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千六乘以七。
三万两千二。
这个数,我算得出来。
四十年会计,第一次,算出来了也念不出口。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蓝皮本子。
许志强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许志伟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连每个月一号转出去的那一千块,我都一笔一笔记着,八十多行。
只有许静那一页,空了十几年。
我一直以为,是她没给过我什么,所以没什么可记。
可她给过的。
每年秋天,她都从昆明寄一箱东西回来,干菌子,普洱茶,鲜花饼。
我嫌菌子不会做,转手送了对门老刘。
嫌茶叶苦,塞在柜子顶上落灰。
我跟老姐妹说:“她就会拿这些便宜东西糊弄我。”
她生孩子那年,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去昆明住一个月。
我说路太远,你哥家浩浩那阵子要中考,我走不开。
后来她再也没问过。
她每次打电话,我说不到三句,就拐到她哥她弟身上。
她不说话了,我还嫌她闷,嫌她跟我不亲。
现在我才想明白。
那一页空着,不是她什么都没给。
是我从来没打算往上写。
是我先给了她十几年的空白。
许静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妈,”她说,“我不是来拿房子的。”
“我是听陈璐说,你把告别会都办了。”
“我怕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张了张嘴。
“那你......这些年,过年为什么不回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妈,你每次打电话,第一句话都是‘你哥最近怎么样’,第二句是‘你弟又缺钱了’。”
“我回来,坐哪儿呢?”
“桌上那盘鱼,鱼头给我哥,鱼尾给我弟,鱼肚子给爸。”
“我吃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盘鱼。
每年年夜饭,那盘鱼都是我亲手分的。
许静吃的是什么,我从来没注意过。
......
活动室里,许志强和许志伟一直没再说话。
他们大概是在算账。
算这三万两千二,算那三十三万六千四,算那三十八万七千六。
算来算去,不知道他们算明白了没有。
我是算明白了。
我把蓝皮本子翻到许静那一页。
从包里摸出笔。
十几年,这一页第一次写上字。
【许静。七年体检费,三万两千二百元。】
我顿了顿,又写了一行。
【未告知母亲。】
尾声
告别会是十一点半散的。
小唐收拾花篮的时候,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阿姨,我干这行三年,头一回在告别会上哭。”
我说:“你哭什么,又没死人。”
她想了想,说:“死了啊。”
“死了一个以前的您。”
我愣了一下,没反驳她。
八千八。
这钱花得值。
......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出省。
坐飞机,去昆明。
许静要来接我,我说不用。
“我订好酒店了,三晚,海景房。”
“妈,昆明没有海。”
“那就湖景房。”
“滇池那边有家酒店能看见湖,我自己订的,自己付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
很多年了,我第一次听她这么笑。
“妈,那你来吃饭吗?我做鱼。”
“来。”
我顿了顿。
“鱼肚子给你。”
......
后来许志强还了五万块钱,说剩下的慢慢还。
我在账本上记下了,后面写了一个“待”字。
许志伟没还钱,但把阳台上那套直播设备搬走了,说要去二手市场卖了还我。
卖了一千二。
我也记下了。
阿强结婚的时候,我包了一个红包,八千八。
跟我那场葬礼一个价。
我在红包上写:
【好好过日子。对你媳妇好一点。】
【吃鱼的时候,问问她爱吃哪块。】
......
蓝皮本子我还在记。
只是从那以后,每一页的最前面,我都会先写上自己的名字。
【林秀芬。今日买菜,鲈鱼一条,三十二元。】
【自己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