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夜问卦
小年夜的雨夹着雪,落在灯罩上,沙沙地响。
林照把最后一枚铜钱收进布袋,手指冻得发僵。城隍庙后巷的更夫刚敲过一遍,子时了。别的摊子早收了,只剩她这一盏灯。
她该收摊的。师父留下的规矩有三条,头一条是:子时以后来的客,先看脚下。
她没动,她在等雨小一点。
巷口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着水洼,却听不见水响。
林照低着头,把布袋的绳扣系了两遍。
脚步停在摊前。一把油纸伞,伞沿往下滴水。伞下站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衣裳是水红色的,三年前时兴的料子,被水泡成了暗红。
林照看了她的脚下。
灯放在摊边的矮凳上,光往外铺开,铺到女人的绣鞋前,停住了。地上有林照自己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靠着摊布。女人脚下什么都没有。
雨还在落。可她的衣角没有一滴水淌到石板上。
“姑娘,”女人开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想问一卦。”
“打烊了。明日请早。”
“我等不到明日。过了今夜,我就得回去了。”
“回哪儿?”
女人没答。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指节发白。林照看清了,是只布老虎的耳朵,针脚歪斜,断口处露出棉絮。
“我想问,”女人说,“我是怎么死的。”
巷子里静了。远处狗叫了两声,又断了。
林照没有说话。她想起师父。师父是个瞎子,眼窝里两块凹下去的白,摸了一辈子铜钱,算了一辈子别人的命。她七岁起给他牵杖,十五岁起替他摆摊。他走的前一年,夜里常坐在摊前,对着空巷子低声说话,像是在跟人商量事情。
后来她才知道,师父的眼睛不是生下来就瞎的。
“无影的客,不接,”师父说过,“他们问的卦,要卦师拿东西换。我当年换出去的,是这双眼睛。”
她问师父后不后悔。师父坐了很久,说:“卦是准的。”
他没说后悔,也没说不后悔。
女人又开口了。“我有个儿子,今年七岁。”她的手抖了一下,“这三年,他每夜都去井边坐着。我隔着院墙看他,不敢进去。”
林照的手停在布袋上。
她小时候也在庙门口等过一个人。等到天黑,庙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那个人没有来。
“坐吧。”她说。
女人收了伞,在矮凳上坐下。伞合上的时候,没有水滴下来。
“你是哪家的人?”
“城东,周记绸缎庄。我姓柳。”
林照听过。三年前的小年夜,周家后院的井里捞上来一个女人,官府说是夜里起来,失足掉下去的。
“我得先说清楚,”她说,“问你们这样的客,卦师要付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我要付什么。”
“那你……”
“你先报数。你的年岁,没的那年月日时,记得多少报多少。”
“二十七。腊月二十三,也是小年夜。时辰,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行。”
林照把竹筹摆在桌上。梅花易数用不着铜钱,用的是数,是来客说话的声气,是灯芯跳了几下。她摆了一遍,拆了,又摆。外卦坎,内卦巽,三爻动。
水风井。
“怎么说?”柳氏问。
“井卦。”林照的声音低下去,“卦辞里有一句: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柳氏听不懂。
“绳子快拉到井口了,瓶子翻了。”林照说,“你差一点就上来了。你死的那晚,手里打翻过什么东西?”
柳氏垂下眼。灯芯跳了一下。
“一只碗。”她慢慢地说,“很烫。我记得很烫。”
“还有呢?”
“还有一盏灯。我手里提着灯,风很大。后来灯没了。”
林照看着竹筹。三爻动,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
井被淘干净了,却没有人来喝。有人为这件事难受。
“你死后,周家淘过井。”她说。
“我不知道。我出不了那口井。”柳氏说,“今夜是第三个小年夜,三年期满,才放我出来一夜。天亮之前,我得回去。”
她把那只布老虎的耳朵放在桌上。攥了三年,棉絮已经被手心焐得发潮。
“他的老虎掉了一只耳朵。我缝到一半,人就没了。”柳氏说,“你替我带给他。”
林照把耳朵收进袖袋。
柳氏站起来,没有拿伞,走进雨里。石板路上没有脚印。
林照低头收灯,灯芯跳了一下,她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没有多想。
2 布虎寻亲
第二天晌午,周家的管家来了。
管家姓何,五十来岁,背有些驼,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姑娘是林先生的徒弟?”他说,“东家想请姑娘去府上择个日子。”
“什么日子?”
“续弦。”老何说,“三年孝期,昨儿满了。”
林照把手里的竹筹慢慢码齐。昨儿。
她收下他递来的红封,没有看里头装了多少。“我去。”
周家的宅子在城东,门脸三间,挂着“周记”两个黑漆金字。前头是铺面,伙计量布,尺子拍在案上啪啪地响。后头是宅子,高墙,一道月洞门,门上新贴了红纸,浆糊还没干透。
老何引她穿过前院。廊下有个男孩,七八岁,蹲在柱子边,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老虎少了一只耳朵。
林照的脚步慢了半步。
男孩抬起头。他很瘦,眼睛大,眼白泛着一点青。他看了林照一眼,又低下头,把老虎往怀里按了按。
“小少爷,”老何低声说,“别蹲在这儿,凉。”
男孩没动。
正厅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周老夫人,六十出头,背挺得笔直,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磨得发亮。她的眼睛从林照进门起就没挪开过,从头看到脚,不像看卦师,像在验一匹布。
下首是周怀远,四十上下,面皮白净,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转得很慢。他坐的位置背对着窗,窗外就是后院。
最后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添茶。女人三十出头,月白袄子,袖口收得很窄,露出的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几处旧针眼。她把茶盏放到林照手边,盏沿朝着林照,端得很稳。
“这位是谢娘子,”周怀远说,“铺里绣坊的总管。”
“见过先生。”谢氏福了一福。林照闻到一点甜味,是桂花头油。
“择日子,”周老夫人开口,嗓音像钝刀刮木头,“年内有没有?”
林照翻开历书,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其实腊月里没有像样的好日子,年关将近,诸事不宜,她在城里摆了五年摊,闭着眼也知道。她要的是时间。
“腊月二十八勉强可用,只是赶在年关,礼数难周全。”她说,“正月初八,宜嫁娶,宜入宅,诸事皆顺。再往后,要等到三月。”
周怀远手里的核桃停住了。“初八。”
“十四天。”谢氏轻声说,像是在心里算什么,“来得及。”
周老夫人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乌木杖头上来回摩挲。
“那就初八。”她说。
周怀远松了口气,起身要送客。林照没动。
“择日要看宅。”她说,“新人进门走哪条路,坐哪个方位,都有讲究。我想在宅子里走一圈。”
“这……”
“让她走。”周老夫人说。
老何领着林照穿过月洞门。后院不大,一株老梅,几间厢房,墙角一口井。
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又压了两块砖。砖缝里塞着半截蜡烛,被雨淋过,又冻住了。
林照站在井边没有动。
“这口井,怎么封了?”
老何的脸色变了一下。“三年前出过事。”他说,“就……封了。”
“水不能吃了?”
“能……不能。”老何把眼转开,“姑娘,这边请,东厢才是新人的屋子。”
林照跟着他走。经过佛堂时,她往里看了一眼。
小佛堂不大,供桌上立着一块牌位,漆色很新,名字被一块红布盖着。牌位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齐整,灯油是满的。
老何看见她的目光,低声说:“老夫人每日亲自添油,三年没断过。”
林照点了点头。她想起周老夫人摩挲杖头的手。
回廊拐角,那个男孩还蹲在柱子边。谢氏正从另一头走来,手里端着一盘绣线。她经过男孩身边,低头对他笑了笑:“宝儿,怎么又蹲在这儿,起来吧。”
男孩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得太急,后背撞在柱子上。他没有看谢氏,只是把脸转向一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谢氏的笑还挂在脸上,停了一息,才收回去。她端着绣线走了。
林照看着男孩。他的手攥着老虎,指节发白,和昨夜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她从袖袋里摸出什么,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时候还没到。
“你夜里,为什么去井边?”
男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抱着老虎转身就跑,布鞋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老何叹了口气。“小少爷自从夫人没了,就不爱说话。”
“今夜我还要来一趟,”林照说,“看看星象,对这宅子的方位有用。”
老何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入夜后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
老何提着灯,把林照送到月洞门口。“姑娘看星象,老朽就不打扰了。看完了唤一声,我在门房。”
“好。”
灯笼的光走远了。后院一下子暗下来,只剩那株老梅,枝丫横在墙头上,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林照提着自己的灯往里走。走到半途,她把灯放低了。
井边有一个小小的亮点。
是一截蜡烛,被人重新点着了,插在两块砖的缝里。蜡烛旁蹲着个孩子,背对着她,肩膀缩得很窄,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脚边铺着一层薄霜,霜上没有别的脚印。他蹲了很久,也不是头一天蹲。
林照没有走近。她在离井七八步的地方找了块石墩坐下,把灯放在脚边。
过了一会儿,孩子没有回头,开口了。
“你是白天那个先生。”
“我是。”
“你不是来看星星的。”
“不是。”林照说,“我是来看你的。”
孩子不吭声了。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我白天看见你的老虎,”林照说,“缺了一只耳朵。”
孩子的肩膀僵了。“娘说缝好了就回来。”他说,“她还没缝好。”
“我知道。”
孩子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很小,眼睛亮得吓人。
林照从袖袋里取出那只耳朵,托在手心,伸过去。
“有人托我带给你。”
孩子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也没有伸手,嘴唇抿得发白。然后他一步一步挪过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只耳朵,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皂角,”他说,“是娘的手。”
他把耳朵按在老虎头上缺的地方。棉絮是潮的,按不住,他就用手掌压着,压了很久。
“她在哪儿?”
“她说,她一直都在看你。隔着墙,不敢进来。”
孩子抬头,看向墙头。墙头上只有梅枝,被月光描得很细。
“你夜里来井边,”林照问,“是为了什么?”
孩子过了很久才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那天晚上,娘提着灯,往井这边来了。我在窗户后面看。”他说,“后面有个人,也提着灯,跟着她。”
“你看清是谁了吗?”
“看不清。灯一晃一晃的。”他顿了顿,“两盏灯出去,后来只有一盏灯回来。”
林照没有出声。
“我数了。就一盏。我等了一晚上,娘的灯没有回来。”孩子把老虎抱紧了一点,“后来他们说娘掉进井里了。可我知道,那盏灯没有回来。所以我每天来数。娘的灯回来了,我就回去睡。”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
林照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灯,灯芯很稳。她把手往膝盖上按了按。
“回来的那盏灯,”她说,“提灯的人,你闻到什么没有?”
孩子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人经过窗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说,“甜的,像过年的糕。”
桂花。
“我没告诉奶奶,也没告诉爹。”孩子说,“谢姨对我很好,天天给我做点心。可是我不敢吃。”
林照看着他。孩子的脸绷得很紧,像一张绷在鼓架上的皮。
“你不吃是对的。”她说。
孩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他仍然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进老虎的脊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照在石墩上坐着,没有去拍他,也没有说话。她小时候也不爱别人拍她。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孩子抬起头。
“你能让娘回来一次吗?”
“我试试。”
“一次够吗?”
林照看了看他怀里那只被按上耳朵的老虎。
“够她看你一眼。”
孩子点点头,站起来,把蜡烛吹灭,又把那半截烛头仔仔细细塞回砖缝。他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的影子,好像有点淡。”
林照低头。灯下,她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霜上,边缘有些发虚,像隔了一层纸。
她没有说话。
3 碗底藏凶
第二天一早,林照又去了周家。
她说宅子的方位还要再看,尤其是后院那口井。老何跟在她身后,一路不吭声。走到井边,林照蹲下来,用手指抹了抹压在石板上的砖,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淘井是你办的吧?”
老何的手抖了一下。“姑娘怎么知道?”
“三年前,夫人没的第二天,官差验完人,东家让你们淘的井。”林照没有回头,“井里淘出什么了?”
老何不说话。风吹过老梅,枝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我只问淘出了什么,”林照说,“不问谁让你淘的。”
老何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泥。烂木头。半个灯笼骨子,夫人的,纸全泡烂了,只剩篾条。”他舔了舔嘴唇,“还有碗底。”
“碗底?”
“白瓷的,碎了,大半片。我拿起来想看看,谢娘子正好从那边过来。”老何的脸皱成一团,“她说,那是绣坊里丢的旧碗,不值钱,叫我扔在西墙根的瓦堆里。”
林照慢慢回过头。
“她还给了我二两银子,说我淘井辛苦。”老何的声音发颤,“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淘井给二两银子的。可我家里……我家里有个病着的老婆子,我没敢多想。”
他说完这句,肩膀垮下去,像被人抽了一根骨头。
林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西墙根的瓦堆,还在吗?”
“在。”老何说,“东家嫌晦气,这三年没人动过。”
傍晚,天色沉下来。西墙根长着一丛枯草,草下压着半人高的碎砖烂瓦,被霜冻得结结实实。
林照蹲在瓦堆前,一块一块往外搬。老何在旁边帮忙,手抖得厉害,搬了两块就喘。
天快黑透的时候,林照指尖碰到一个冷硬的弧面。
她拨开碎瓦。半片白瓷,巴掌大小,边缘锋利,沾着泥。她用袖口擦了擦,翻过来。
碗内壁挂着一层发黑的残渍,已经干结成痂。底足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绣。
绣坊的碗。周家厨房用的是青花,只有绣坊里用白瓷,因为绣娘们说白瓷上看得清线头。
她把瓷片收进袖袋。
“先生在找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林照没有急着回头。她把手从袖袋里抽出来,指腹上蹭着一点灰,在衣角上抹了抹。
谢氏站在三步外,提着一盏灯。月白的袄子,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眉眼照得很柔和。
“西墙有煞,”林照说,“我看看是不是瓦堆压的。”
“原来如此。”谢氏笑了笑,“那先生看出什么了?”
“还要再看。”
谢氏点点头,目光落在老何身上。老何一下子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全是泥。
“老何,”谢氏说,“老夫人屋里的炭该添了,去吧。”
老何走了,脚步又急又碎。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灯在谢氏手里,影子在她脚下,端端正正的一团。
“先生择的日子很好,”谢氏说,“我等了三年。”
“三年?”
“孝期。”谢氏的声音很温和,“东家念旧情,一天也不肯少。我也不敢催。”
她从袖里取出一个红封,递过来,比白日周家给的那个厚得多。
“往后周家大小日子,都要劳烦先生。”
林照看着红封。谢氏的手指很稳,指腹上的旧针眼在灯下一粒一粒,像撒了一把细芝麻。
她接过来。红封是凉的。
“谢娘子手艺好吧?”林照忽然说。
“先生说什么?”
“绣坊的人,手上都有针眼。”林照低头把红封收好,“我看着亲切。”
谢氏的笑意停了一息。很短,短到灯芯都没来得及跳。
“先生慢走。”她说。
林照走出月洞门的时候,感到背后那盏灯一直亮着,没有动。
城南回春堂的老先生姓贺,七十多岁,把瓷片对着窗光看了半晌,又用小刀刮下一点残渍,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哪里来的?”
“旧物。”
“安神汤的底子,”贺先生说,“当归、远志、茯神,是常见方子。里头还掺了别的。”他把小刀搁下,“量不重。寻常人喝了,不过头晕犯困。可要是本就心悸体虚的人,喝下去,站都站不稳。”
林照问:“若是喝了半碗,人跑出去,吹了风,会怎样?”
贺先生看着她,很久。
“会找不着路,”他说,“找不着路,脚下又有井。”
他把瓷片推回来。
“这东西,别让第二个人知道在你手里。”
林照把瓷片包进手帕,收好。走出药铺时,天上又飘起雪来,一片落在她手背上,没有化。
她抬手看了看。手背冰凉,雪就停在上面,白白的一小片,像是落在一块石头上。
4 借影还魂
正月里,城里的灯市一夜比一夜热闹。
林照照常摆摊,白天给人看婚丧,天一擦黑就收。小年夜以后,柳氏没有再来。三年一夜,她回了井里。
林照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淡。到了初七,灯一点,地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灰,像是有人拿笔蘸了清水,在石板上随手描了一笔。
那天傍晚,老何站在摊前,帽子拿在手里,攥成一团。
“老夫人请先生去一趟。”他说,“她……都知道了。”
“你说的?”
老何低下头。“我睡不着觉。”
小佛堂里只点了一盏灯。周老夫人坐在供桌旁的矮凳上,乌木杖横在膝头,没有回头。
“关上门。”
林照关了门。
“老何都说了。”周老夫人的声音比那天更哑,“二两银子,碎碗,瓦堆。”
林照从袖袋里取出手帕,打开,把瓷片放在供桌上。灯光落在内壁发黑的残渍上。
周老夫人看了很久。她没有伸手去碰。
“我知道是她。”她说。
林照没有出声。
“那晚我睡得浅。”老人慢慢地说,“半夜里听见院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跑,后来有什么东西落水,声音很闷。我躺着,想,是风。”她顿了顿,“我想了三年,是风。”
她的手指在杖头上一圈一圈地磨。
“第二天一早,井里捞上来了。我儿说她夜里起来看孩子,失了足。我问他,她为什么往井边去,他说不知道。我又问,那汤是谁熬的,他说我老糊涂了。”
老人抬起眼。那双验布一样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口淤了泥的井。
“我没有凭据。我是个老婆子,说话没人听。我就点着这盏灯,等。”
“等什么?”
“等一个肯开口的人。”周老夫人说,“或者等孝期满了,那个女人自己露出尾巴来。她等了三年,我也等了三年。”
林照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红布盖着,灯芯在红布前一跳一跳。
“官府不会为这些开一口封了三年的井。”周老夫人说,“碎碗,二两银子,孩子的话。顶多一句,旧案不提。我娘家侄子在县衙当捕头,这个人,不见死人不动手。”
“初八那天,他来吗?”
“我请他来喝喜酒。”老夫人说,“坐头一桌。”
她看向林照,目光忽然沉下来。
“可光有这些不够。我要她自己认,当着满堂宾客,认得干干净净,赖不掉。你能让她认吗?”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色淡得发青,指甲盖底下像蒙了一层霜。
“能。”她说,“但要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影子。”
供桌上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柳氏只能在小年夜出来一回。”林照说,“要让她再现一次身,得有活人把影子借给她。借了,她就能在灯下站一刻。”
“借谁的?”
“我的。”
周老夫人没有说话。
“我师父付过眼睛。”林照说,“他说,卦师的价,到了时候自己会来收。我的影子这些日子一天比一天淡,我想,价就在这儿。”她把手帕折起来,“初八那天,它大概够借她一刻了。”
“借了以后呢?”
“不知道。”林照说,“师父没有说。”
周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怕不怕?”
“怕。”林照说得很平,“可是阿宝的灯,还在数。”
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抬起手,用袖口很快地擦了擦眼角,又变回那根挺直的杖。
“你要什么,只管说。”
“我只要一样。”林照说,“初八那天,让阿宝站在我旁边,抱着那只老虎。”
周老夫人闭上了眼睛。
“好。”
5 喜堂现形
正月初八,天阴,没有风。
周家从清晨起就挂满了红。门楣上的喜字,廊下的灯笼,连后院那株老梅的枝头都系了红绸。续弦不坐花轿,不盖盖头,谢氏穿一身绛红的袄子,在偏房里坐了一个上午。
午后,堂上坐满了人。绸缎庄的同行,街坊,几个有头脸的主顾,把正堂挤得水泄不通。头一桌坐着个黑脸汉子,腰板笔直,一只手始终按在桌下的刀鞘上。周老夫人的娘家侄子,陈捕头。
林照站在堂侧的案边。案上摆着一对红烛,一只火折子。
她的脚下,只剩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灰。
阿宝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老虎。他穿了一件簇新的蓝袄,是周老夫人昨夜亲手改的尺寸,袖口还留着线头。他没有看谢氏,只盯着地面。
“吉时到——”
司仪的声音拖得很长。周怀远从偏门走进来,穿着深色吉服,脸色有些发白。谢氏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到堂前,在案前站定。
“请先生点喜烛。”
林照拿起火折子。
第一下,火亮了,刚凑到烛芯上,灭了。
第二下,灭了。
第三下,火折子刚举起来,堂里穿过一阵冷气,烛芯纹丝不动,火苗却矮下去,贴在折子上,熄了。
堂上有人低声嘀咕。周怀远皱了皱眉:“先生?”
“吉时之前,要先请一位客回家。”林照说。
“什么客?”
林照没有答。她把火折子放下,抬眼看向周老夫人。老人坐在主位上,乌木杖横在膝头,轻轻点了点头。
林照低声念了一句。
“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
她脚下,那道浅灰色的影子动了。
起初没有人看出来。它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被人从石板上揭起,很慢,从林照脚边剥落,贴着地面往前滑。滑过红毡,滑过谢氏的绣鞋,爬上她身后的粉墙。
堂里的红烛没有点着,可墙上有了影子。
先是谢氏的。穿着袄子,梳着高髻,端端正正。
然后是第二个。
那个影子比谢氏瘦一些,长发垂着,湿漉漉地贴在背后。它站在谢氏的影子后面,离得很近,近得像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低着头,看着她的后颈。
堂上安静下来。
不知谁先倒吸了一口气。
“墙上……”
“那是什么?”
谢氏回过头。身后是空的,只有一道粉墙,一扇窗,窗外的天光。她转回来,对满堂的人笑了一下:“哪里有什么——”
啪嗒。
一滴水落在青砖上。
又一滴。
水从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落在谢氏脚后三寸,一滴一滴,在砖面上洇开。
谢氏的笑僵在脸上。她肩头那块绛红的料子,颜色忽然变深了,一片,湿透了,像是有人从后面,把一只湿手搭在了上面。
堂里的桂花香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冷又腥的潮气,像井底的水。
谢氏的嘴唇开始发白。
“谢氏,”周老夫人的杖头在地上敲了一下,“三年前小年夜,你提着灯,跟她到了井边,是不是?”
“老夫人……”谢氏的声音很稳,只是稳得有些过头,“您在说什么?是这位先生使了什么妖术——”
林照从袖里取出手帕,打开,把瓷片举起来。
“绣坊的白瓷碗,底足刻着绣字。”她说,“城南回春堂的贺先生验过,碗里是安神汤,掺了别的东西,量不重,足够让一个心悸体虚的人站不稳。”
“碗是我房里丢的……”
“你让老何把它扔进瓦堆,”林照说,“还给了他二两银子。”
老何从人群里扑出来,跪在地上,帽子掉了,露出稀疏的白发。“是她!是谢娘子给的银子!老朽不敢……老朽三年没敢……”
周怀远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谢氏,嘴唇动了动:“你说她是失足。”
谢氏没有看他。
阿宝站在林照身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满堂的静默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桂花糕的味道。”
谢氏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宝儿,”她的声音第一次发了抖,“谢姨对你那样好……”
阿宝往林照身后缩了半步。他把脸埋进老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氏看着那双眼睛。过了很久,她身上某一根绷着的弦,断了。
“我没有推她。”
她开口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只是把汤端给她。她喝了,她自己跑出去的。”她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她站在井沿上,回头看我,手伸着。我提着灯,站着。”
堂里一片死寂。
“我只是……没有拉。”
“你要的是什么?”周老夫人问。
“我在周家绣了十一年的花。”谢氏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她一句话,就能打发我走。”
陈捕头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他没有说话,只朝门口两个衙役抬了抬下巴。
周怀远瘫在椅子里,手里那块玉佩掉在地上,磕碎了一角。
“去,”周老夫人对他说,没有看他,“把井打开。”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出了堂门。
就在这时,墙上的影子动了。
它从谢氏的影子后面慢慢走出来,走向林照身边,走向那个抱着老虎的孩子。它在他面前蹲下,变矮了,变小了,轮廓和孩子几乎一般高。
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孩子的头顶。
阿宝头顶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像有风拂过。
他没有哭。他把老虎举起来,举到影子面前,一字一字地问:
“娘,耳朵缝好了吗?”
影子低下头,手指轻轻点在老虎头上,点了点那只耳朵。
然后它慢慢淡了。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一圈一圈散开,渗进粉墙,不见了。
堂里,案上那对红烛,忽然自己亮了。
不是火折子点着的。是烛芯顶端凭空开出一粒火,先是豆大,然后稳稳地直起来,烛泪缓缓往下滑。
阿宝抬起头。
“灯回来了。”他说。
林照看着那对烛火,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烛光铺得很满,铺在红毡上,铺在每个人的脚边。每个人脚下都有一团影子,只有她没有。
阿宝也低头看了。他抬起脸,睁着那双眼白泛青的大眼睛。
“你的影子……”
“借出去了。”林照说,“会还的吧。”
她说得很轻,不知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周老夫人在主位上看着她。老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乌木杖从膝头拿起来,立在地上,朝她的方向,缓缓低了一下头。
6 无影归位
后来的事,是城里人传出来的。
谢氏认了。供状上她只写了一句:我没有推她。县太爷在后头批了四个字:斩监候。秋后,她被押出城门,一路没有回头。
周怀远把绸缎庄交给了老夫人,搬到城外的坟地,在柳氏的坟旁搭了间草棚。有人说他是赎罪,有人说他是躲。老夫人听了,只说:“他愿意守,就让他守。”
那口井,周家请人填了。填之前,阿宝去井边点了最后一回蜡烛。他没有数灯,蹲了一会儿,自己抱着老虎回屋睡了。那一夜,他睡到天亮。
小佛堂牌位上的红布,老夫人亲手揭了。露出来的只有六个字:周门柳氏之位。灯油还是每日添,只是添油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老人倒油,孙子剪灯芯。
那只老虎的耳朵,是老夫人缝上去的。她学着柳氏的歪针脚,一针一针,缝得很慢。阿宝看了,说像。她就没有拆。
开春后的一个夜里,林照照旧在城隍庙后巷摆了摊。雨又落了,夹着碎雪。
灯放在脚边,光铺开,铺到青石板上。石板上只有雨水。她的影子,一直没有回来。
子时,更夫敲过一遍。
巷口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踩着水洼,没有水响。
林照没有去看他的脚下。有些客,不用看。
灯光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没有撑伞,拄着一根竹杖,眼窝里两块凹下去的白。
“徒弟,”他说,“我想问一卦。”
林照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坐吧,”她说,“你先报数。”
师父摸索着在矮凳上坐下,竹杖靠在摊边。灯光铺过去,铺到他脚前,停住了。
青石板上,两个人都没有影子。
林照没有问自己后不后悔。
卦是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