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堂上
“沈知微,你可认罪?”
陆怀瑾的声音从堂上砸下来,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
沈知微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底下硌着碎瓷片。她抬起头,看见丈夫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纸——和离书。三个月前他还是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来沈家求亲,说此生只她一人。如今他站在长公主府的匾额下,眉眼间全是嫌恶。
“夫君何出此言?”她问。
“你善妒,无子,不敬婆母。”陆怀瑾展开那卷纸,一字一句念,“沈氏知微,性情乖戾,屡犯七出,今立此书,两不相干。”
堂下哄地一声。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陆家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三年没给怀瑾生下一儿半女,还敢顶撞长辈!今日休了你,都是便宜你!”
柳如烟站在老夫人身后,帕子掩着嘴,眼角却弯着笑。她是陆怀瑾的表妹,半年前“暂住”陆家,住着住着,就住进了陆怀瑾的书房。
沈知微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裙摆往下淌。
“婆婆说我善妒。”她环视四周,“那请问表妹夜夜宿在夫君书房,算什么?”
柳如烟脸色一白:“表姐,你胡说什么!我、我是替表哥整理文稿……”
“整理文稿需要整理到床上去?”沈知微冷笑。
柳如烟眼圈一红,拽住陆怀瑾的袖子:“表哥,表姐她冤枉我,我不过是帮你磨墨铺纸,她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陆怀瑾把她护到身后:“知微,你闹够了没有?如烟一个清白姑娘,你张口就是床,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沈知微听见他心里那句,冷得发笑:“如烟跟了我半年,总不能亏待她,等休了这个,再给她一个名分。”
“名分?”她挑眉,“表妹,你房里那包没煎完的药渣,敢不敢拿出来,给大夫验一验?”
柳如烟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死死绞住帕子。
“药渣?”陆老夫人皱起眉,“什么药渣?”
“婆婆别急。”沈知微淡淡道,“那包药渣,迟早有大夫验的时候。”
“够了!”陆怀瑾喝道,“沈知微,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和离书就在这里,签字,画押,滚出陆家!”
“签,我当然签。”沈知微看着他,“不过夫君,你急什么?怕我多说两句,长公主那边听见了风声?”
“放肆!”陆老夫人扬起拐杖就朝她打来。
沈知微躲了一下,没躲开。拐杖擦过她的额角,她整个人被推搡着撞向一旁的桌角——
砰。
眼前一黑,剧痛从太阳穴炸开。血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黏稠。
然后,世界忽然安静了。
再然后,一个声音,清晰得可怕,直接撞进她脑子里。
那是陆老夫人的声音:“这个贱人要是闹起来,沈家那笔赈灾银的账本,藏在陆家祠堂,可千万不能让她翻出来。”
沈知微浑身一僵。
陆老夫人的嘴没有动。她正站在三步之外,冷冷地看着她,嘴唇紧闭。
是心声。
她听见了陆老夫人心里最想隐瞒的那句话。
赈灾银的账本。藏在陆家祠堂。
沈知微的心跳得飞快。她爹沈砚是户部尚书,管着赈灾银的发放。三个月前,江南水患,赈灾银少了三十万两,朝堂上人人自危。她爹说账目没问题,可就是查不出银子去了哪儿。
原来账本在陆家祠堂。
她不信邪,目光扫向柳如烟。柳如烟正低着头,帕子绞得死紧。沈知微脑子里又响起一句话,是柳如烟的,尖细又得意:“等她签了字,表哥就是我的了。长公主再尊贵,也不过是个靠山,表哥心里的人,始终是我。”
又看向一旁端茶的丫鬟。那丫鬟低着头,心里却在嘀咕:“夫人这回是真完了,老夫人早就把她的首饰分好了,听说那对羊脂玉镯要给表小姐。”
真的。她真的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沈知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搅。她咬紧牙,硬生生把那阵眩晕压了下去。
“娘。”陆怀瑾低声说,“别跟她废话了,让她签字画押,赶紧滚。”
柳如烟凑到老夫人耳边,声音又轻又甜:“老夫人别气,表姐走了,表哥就能娶长公主了。长公主说了,只要表哥休妻,她就请旨赐婚。”
长公主萧明玥。摄政王萧烬的亲妹妹,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所以今日这出戏,”沈知微盯着陆怀瑾,“不是因为我善妒,也不是因为我无子,是因为长公主看上你了,对不对?”
陆怀瑾避开她的目光:“明玥她……她是金枝玉叶,你拿什么跟她比?”
“三年夫妻,你就拿这个报答我?”沈知微问,“我爹当年替你打点上下,送你进国子监,替你铺路,你转头就攀上长公主,把我一脚踢开?”
陆怀瑾的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状元年年有,驸马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心里那句话,沈知微听得清清楚楚:“快签字,快签字,拖久了长公主那边变了卦,我这辈子就完了。”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这场和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她“无子”或者“善妒”。是陆怀瑾攀上了长公主,要拿她这个原配当垫脚石。
她擦掉额角的血,站直了身子。
“和离书,我可以签。”她说。
陆怀瑾一愣,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
“不过——”沈知微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要带走我的嫁妆,全部。一件都不能少。”
“你做梦!”陆老夫人尖声道,“进了陆家的门,就是陆家的人!你的嫁妆,早就充了公!”
沈知微笑了。
就在刚才,她又听见了一句,是陆老夫人的心声:“她那箱嫁妆里的赤金头面,我锁在西厢房的暗格里,她做梦也想不到。”
又是心声。陆老夫人的心声。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个本事,她要定了。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铁青,可他心里那句话,却像惊雷一样砸进她耳朵里:“千万别让她发现祠堂。”
休书变和离
“签字画押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清楚。”
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堂的人都安静下来。
她先看向柳如烟。
“表妹,你昨夜是不是又去找管家了?”
柳如烟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胡说什么!”她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沈知微不理她,继续说:“管家陆福,每月初三、十七,都要去城西的药铺抓一副安神汤。可是那药,根本就没进过老夫人的房。”
陆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那药进了你的房,对不对?”沈知微盯着柳如烟,“安神汤里掺了红花。红花是干什么的,表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
堂下一片哗然。
红花,活血化瘀,小剂量是药,大剂量——是落胎的。
柳如烟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知微脑子里又响起一个声音,是柳如烟的,又慌又乱:“她怎么会知道!管家明明说药渣都倒进后院的井里了!要是让人知道我和管家……不,药是我换的,是我给老夫人换的药,老夫人一倒,这家就是我说了算!”
换药。
沈知微后背一凉。原来柳如烟换的,是老夫人的药。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陆老夫人:“婆婆,您这半年总说心口疼,夜里睡不着,吃了安神汤也不见好,对不对?”
陆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因为您的药被人换了。”沈知微说,“安神汤换成了掺红花的汤。红花伤身,您越吃,身子越虚。再吃下去,不出三个月,您就起不来床了。”
“你胡说!”柳如烟扑上来要捂她的嘴,“你血口喷人!”
沈知微一把推开她:“是不是胡说,把管家陆福叫来一问就知道。药铺的掌柜还认得他,每月初三、十七,他抓的从来都不是安神汤。”
陆怀瑾的脸彻底黑了:“来人!把陆福给我押上来!”
一炷香后,管家陆福被两个家丁拖进来,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老爷饶命!老夫人饶命!”他磕头如捣蒜,“是表小姐,是表小姐让我换的药!她说老夫人身子骨硬朗,吃点红花没事,还、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沈知微冷笑,“表妹一个暂住的表亲,哪来五十两?那银子,是不是你从账房里偷偷支的?”
陆福抖得更厉害了:“是、是表小姐让我支的,她说等她当了家,账房就是她的……”
陆老夫人气得拐杖直抖:“如烟,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如烟扑通一声跪下,哭道:“老夫人,我是一时糊涂!我、我是怕表姐当家之后容不下我,才想着……才想着先下手为强,我没想害您的命啊!”
“没想害命?”沈知微冷笑,“红花吃上三个月,人就起不来了。你这叫没想害命?”
柳如烟的心里那句话,沈知微听得明明白白:“老东西身子骨硬得很,三个月哪够,半年才够,我算过日子的。”
沈知微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当场说破。她要留着,等着,看这个表妹还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陆怀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如烟,你……你怎么敢!”
“表哥!”柳如烟爬过去拽他的衣摆,“表哥你救救我,我都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啊!”
“为了他?”沈知微嗤笑一声,“为了他,你就敢给婆婆下药?表妹,你这份‘情意’,可真够毒的。”
她转头看向陆怀瑾:“夫君,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陆老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你这个毒妇!”她指着柳如烟,拐杖抖得几乎握不住,“我待你不薄,你居然要害我!”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老夫人,我没有,我是冤枉的,都是沈知微,都是她编出来害我的!”
“冤枉?”沈知微俯身看着她,“那你敢不敢让大夫验一验你房里的药渣?敢不敢把你那五十两银子的去向说清楚?”
柳如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知微趁热打铁:“婆婆,休妻的和离书,我不认。”
“你——”陆怀瑾瞪着她。
“今日之事,要么我写一封休书给你,写明你陆怀瑾纵容表妹换药害母、宠妾灭妻,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要么——”沈知微顿了顿,“你我好聚好散,写和离书。我带走我的全部嫁妆,再加一箱旧书。”
陆怀瑾死死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咯响。
沈知微听见他心里那句话,急得发烫:“不能让她写休书,休书一传出去,长公主第一个就看不上我。忍,今日先忍了她。”
他不敢赌。长公主最重名声,要是休妻的丑事传出去,赐婚的事就黄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和离。”
新写的和离书写好,沈知微当场画押。
嫁妆一箱一箱抬出来。赤金头面、羊脂玉镯、江南的田契、压箱底的银票,一件不少。陆老夫人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每抬出一箱,沈知微就听见老夫人心里骂一句:“那对羊脂玉镯,本来是要给如烟的。”“那匣子银票,怀瑾下个月打点要用。”“这贱人,眼睛倒是毒,一件都没落下。”
沈知微只当没听见,一一清点,签字画押。
最后抬出来的,是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
“这是什么?”陆怀瑾问。
“一箱旧书。”沈知微说,“我娘留下的,不值钱。”
陆怀瑾皱了皱眉,心里嘀咕:“一箱破书有什么可宝贝的,拿走拿走,省得碍眼。”
她亲自抱起箱子,入手沉甸甸的。
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
马车上,她打开箱盖。上面是几本旧书,书页发黄,边角都卷了。她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到最底下——
压着半张图。
是她娘亲手绘的图。墨色已经淡了,线条却还清晰: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条河,又像是一条暗道,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沈知微把那半张图贴在胸口。
娘,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摄政王深夜登门
沈知微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光昏黄。门房一见她,眼睛立刻红了:“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老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她问。
“御史参了老爷一本,说老爷贪了赈灾银!”门房压低声音,“老爷在正厅坐了一整日,水米未进。”
她心里一沉,快步往里走。
正厅里,沈砚坐在太师椅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桌上摊着一份奏折的抄本,朱红的批字刺眼得很。
“爹。”她轻声唤。
沈砚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微微回来了。陆家……欺负你了?”
“和离了。”沈知微说,“嫁妆都带回来了,一件没少。”
沈砚怔了怔,随即长长叹了口气:“和离了也好。和离了也好。”
“爹,奏折上写了什么?”
“弹劾我贪墨赈灾银。”沈砚的声音沙哑,“三十万两。御史说账目对不上,要我三日之内拿出账本自证,不然就下狱。”
沈知微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赈灾银的账本,藏在陆家祠堂。
她想起陆老夫人的心声,想起陆怀瑾的心声。原来从头到尾,沈家就是被人算计好的。有人偷了赈灾银,把账本藏进陆家,再弹劾她爹贪墨。
一环扣一环,好毒的局。
“爹,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忽然问。
沈砚浑身一震,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娘是病死的。”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背一句背熟了的话,“微微,别问了。”
沈知微看着他。
她爹的心声,她听见了,只有一句,翻来覆去:“晚舟,对不起,是我没护住你。”
晚舟。她娘的闺名,林晚舟。
沈知微想起娘走的那一夜。她那时才十岁,守在娘的床边,娘的手很凉,凉得像浸在井水里。大夫说是急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娘前一天还好好的,还笑着给她梳头,怎么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这些年她不敢细想,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爹,你放心。”她扶住沈砚的肩膀,“这个家,我来撑。”
沈砚红着眼眶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她的手:“微微,爹没用,拖累你了。”
“说什么拖累。”沈知微说,“爹,你先歇着,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刻下三件事,嘴上却只说了一句:“爹,你信我。娘的死,我要查清楚;你的冤,我要替你洗;魏崇,我要他付出代价。”
沈砚看着她,欲言又止:“微微,魏崇不是你能惹的。”
“惹不起,也得惹。”她说。
魏崇贪墨赈灾银,害死她娘,又拿她爹当替罪羊。这笔账,她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夜深了。沈知微坐在闺房里,就着一盏孤灯,展开那半张图。
图上的线条弯弯曲曲,像河,像暗道。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图一定和账本有关,和她娘的死有关。
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像一座祠堂的形状,又像一口井。她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处,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描了两遍,像是娘在提醒她:这里,最要紧。
她正看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谁?”她猛地抬头。
窗户无声地开了,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玄色大氅,金线绣着蟒纹。来人抬起头,眉眼冷峻,目光像冬夜里的刀。
摄政王,萧烬。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住了桌上的剪刀。
“沈小姐。”萧烬的声音很低,“深夜登门,失礼了。”
“王爷找我,有何贵干?”她强作镇定。
“我要你帮我‘听’一个人。”萧烬说,“魏崇的心腹,明日午时,他会去城西的茶楼见一个人。我要知道,他们见面时,他心里在想什么。”
沈知微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本事?读心术是今天才觉醒的,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萧烬淡淡道:“和离堂上的事,我都知道了。沈小姐,你的本事,瞒不过我。”
沈知微咬了咬牙:“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魏崇也是你的仇人。”萧烬看着她,“你想查你娘的死,想替你爹洗冤,靠你一个人,查不到。”
他顿了顿,又道:“你帮我这一次,我保你爹三日无恙。弹劾的折子,我替你压三日。”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了。三日。她爹只有三日,她也只有三日。这笔交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她还是没点头。
“王爷要我听什么?”她问,“那个人心里想的若是无关紧要的事,王爷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心里想的,一定是要紧的事。”萧烬说,“魏崇的心腹,手上沾过赈灾银。明日午时,城西茶楼,他要见一个从江南来的人。”
“江南来的人?”沈知微皱眉,“和赈灾银有关?”
“去了就知道。”萧烬看着她,“你只需要站在茶楼里,听一听他心里在想什么,回来告诉我。”
“若我听不见呢?”沈知微问,“若他心里什么都没想呢?”
“那就再听一次。”萧烬淡淡道,“沈小姐,你的本事,藏是藏不住的,不如拿来换点有用的东西。”
“换什么?”沈知微问,“王爷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真相。”萧烬说,“和你想要的,是同一个东西。”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我爹的案子,三日之后呢?三日一到,折子压不住,御史还会再参。”
“三日之后,你若带回来我要的东西,我再替你压三日。”萧烬说,“沈小姐,这桩买卖,你不亏。”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了最后一句:“王爷怎么知道,我一定听得见?”
萧烬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今日和离堂上,你听见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沈知微心里。和离堂上的事,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摄政王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的一举一动,难道一直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盯着萧烬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去“听”他。
耳边只有细碎的杂音,像隔着一层水,像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子,什么字也辨不出来。
摄政王萧烬的心声,她一句也听不见。
沈知微握着剪刀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次听心
“茶盏还没落稳,沈知微就听见了第一句真话。”
她低头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轻轻数着自己的心跳。
雅间的门半掩着,楼下说书人的声音混着茶香传上来。萧烬坐在她对面,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佩剑。“王爷今日倒像个寻常茶客。”沈知微轻声说。萧烬没接话,手指搭在茶盏边缘,一动不动。
“人马上到。”他说。
“主事姓什么?”沈知微问。
“姓赵。”萧烬抬眼看她,“户部主事赵成,魏崇的人。”
沈知微点点头,低头理了理袖口,在心里数了数——今早到现在,她已经“听”了四次。沈砚出门前,管家心里想着“老爷的药得换一副”;丫鬟端早膳进来,轻声问:“小姐,今日还出门吗?”
“出门。”沈知微说,“去城西茶楼。”
还剩六次。
门被推开了。
赵成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官赵成,见过王爷,见过沈小姐。”他先向萧烬行礼,又向沈知微行礼,礼数周到得挑不出毛病。
“王爷召下官来,不知有何吩咐?”他笑着说。
“坐。”萧烬只说了一个字。
赵成坐下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沈知微看着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
【王爷怎么会见我?莫不是账本的事露了风声?】
账本。
沈知微呼吸一滞。她不动声色,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萧烬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赵主事,户部今年的赈灾银,拨了多少?”
“回王爷,拨了八十万两。”赵成答得飞快,“账目都在户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八十万两是明账,真正拨下去的只有五十万,剩下三十万,早进了魏相的私库。】
沈知微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三十万两。
她抬眼看向萧烬,微微点了点头。
萧烬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又问:“那五十万两,到了灾民手里多少?”
赵成笑容不变:“自然是全数到了。王爷放心,赈灾的银子,谁敢伸手?”
【到了灾民手里的,不过二十万两。剩下的,修了魏相在城外的庄子,还买了三处铺子。】
沈知微又点了点头。
萧烬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赵成。”他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本王都记下了。”
赵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王爷明鉴,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他怎么知道?难道沈家那个丫头……不,不可能,她一个和离回家的妇人,能知道什么?】
沈知微忽然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楚:“赵主事,你家在城外那处庄子,修得可还气派?”
赵成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到。
“沈……沈小姐说笑了,下官哪有什么庄子。”
【她怎么知道庄子?庄子的地契藏在书房暗格里,只有我和魏相知道!】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她想起和离堂上婆婆的那句心声——账本藏在陆家祠堂。庄子、铺子、祠堂,这些线,正在她眼前慢慢连成一张网。她转头看向萧烬,轻轻摇了摇头——够了,再听下去,她的次数就不够了。
萧烬会意,站起身来:“赵主事,今日的茶,喝得很好。”
他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站到赵成身后。
赵成的脸色终于变了:“王爷!下官冤枉!下官什么都没做!”
“有没有做,去刑部说。”萧烬淡淡道,“带走。”
侍卫架起赵成往外走。赵成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沈知微,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尖又冷:
“沈小姐,你以为你赢了?魏相说了——沈尚书,活不过这个月!”
门“砰”地关上。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楼下说书人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
沈知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有人拿细针往里扎。她扶住桌沿,脸色白了一层。
“你听了几次?”萧烬问。
“九次。”她咬着牙说,“还差一次就……”
话没说完,头痛猛地加重,眼前一黑,她身子一晃,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萧烬的手很稳,也很暖。他扶着她的手臂,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坐下。”
沈知微被他按着坐回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头痛才慢慢退去。她抬起头,轻声问:“王爷,你方才……是在担心我?”
萧烬别开视线:“本王只是怕你死在茶楼里,没人替我听真话。”
“以后,”他顿了顿,“不许超过十次。”
沈知微怔了怔,忽然笑了:“王爷这是在关心我?”
萧烬别开视线,起身往外走:“你死了,本王去哪里再找一个会‘听’的人。”
“赵成招了多少?”她在身后问。
“庄子、铺子,都招了。”萧烬脚步不停,“够他死十次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赵成招了,魏崇的下一个目标,是你父亲。沈尚书活不过这个月——这句话,你记住了吗?”
沈知微攥紧了袖口,轻轻“嗯”了一声。
萧烬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声自语:“魏崇要我父亲的命……那我就先要了他的命。祠堂、账本、那半张图——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站起身,正要往外走,耳边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不是心声,是萧烬留在门口的侍卫,低低地说了一句:
“王爷吩咐,沈小姐今日受累了,回去的马车已经备好,路上不许任何人打扰。”
沈知微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低声道:“今日这场头痛,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户部赵主事被王爷的人带走了!”
人群哗地一下炸开了,有人喊:“快看!赵主事被带走了!”
沈知微扶着栏杆往下看,低声问身边的侍卫:“那人是谁?”侍卫还没答话,她已经看见了——赵成被押着穿过人群,满脸灰败。而人群之中,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那人穿着寻常布衣,帽檐压得很低,见她看过来,立刻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沈知微的手指一紧。
那个人,是魏崇的人。
“站住——”她刚要开口叫住萧烬的侍卫,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发白。
魏崇已经知道她会“听”了。
赏花宴上的高光
“柳如烟,你的手在抖。”
沈知微一进园子,就先把这句话递到了柳如烟面前。柳如烟正陪着几位贵女说话,闻言一怔,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公主府的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沈知微一袭素色衣裙,站在人群边缘。
她本不想来,可请帖写着“务必赏光”,她不能不来。
柳如烟一身粉色衣裙,走了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知微姐姐,你也来了。听说你最近常和摄政王来往,可真是好福气。”
这话刚好让周围几位贵女都听见了。
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和离的妇人,和摄政王来往?
沈知微不动声色,耳边响起柳如烟的心声——
【沈知微,你等着。今日这赏花宴,我布了三局,一局比一局狠,非叫你身败名裂不可。】
三局。
沈知微笑了笑,反手握住柳如烟的手,语气温柔:“表妹有心了。今日花开得好,咱们好好赏花。”
柳如烟一愣,笑得更甜了。
第一局,来得很快。
花园中央摆了一张长案,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簪。有贵女低声问:“这簪子可是先帝所赐?”
“是啊。”另一人答,“公主最爱的一只。”
众人正围着赏玩,柳如烟忽然惊呼一声:“呀,我的镯子呢?”
她举起空空的手腕:“我那只羊脂玉镯,是娘留给我的遗物,方才还在的!”
人群一阵骚动。
“会不会是掉在哪里了?”有人问。
柳如烟的眼圈红了,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微:“方才只有知微姐姐碰过我的手……姐姐,你方才握着我的手,可看见我的镯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偷窃长辈遗物,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她在京城贵女圈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沈知微却不慌不忙,忽然笑了:“表妹,你的镯子,不是在你自己的袖袋里吗?”
柳如烟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怎么可能?镯子明明是我让丫鬟藏进她袖子里的,难道丫鬟办砸了?】
沈知微往前一步,抬手轻轻一拂柳如烟的袖口——一只羊脂玉镯,果然从她的袖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场寂静。
柳如烟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方才没注意……”
“没关系。”沈知微弯腰捡起镯子,递还给她,笑得温和,“表妹粗心,往后可要仔细些。”
周围的贵女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声说:“方才那镯子,明明是她自己收起来的吧?”
“嘘,小声些。”
柳如烟咬着唇,强笑道:“多谢姐姐。”
【第一局算你走运。第二局,我看你怎么躲。】
沈知微耳边又响起这句话。
第二局,是在品茶的时候。
长公主命人上了新茶,众人分坐品茗。柳如烟端起茶盏,忽然“手滑”,一盏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向沈知微的衣裙——若是泼中了,衣裙尽湿不说,烫伤了皮肤,在满园贵女面前失态,丢脸丢到家了。
可沈知微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在她抬手的那一刻,身子微微一侧,茶水擦着她的裙摆泼在了地上。
柳如烟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躲开了?”
沈知微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表妹的手,今日似乎总是不稳。方才丢镯子,这会儿又泼茶——表妹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人群中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柳如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笑道:“姐姐说笑了,是我不小心。”
【茶泼不中,还有第三局。沈知微,你与人私会的证据,我可攥在手里。】
私会?
沈知微眉头一挑。
果然,柳如烟很快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对了,姐姐,前几日我路过城西茶楼,好像看见你和一位男子同进同出……姐姐才刚和离,可要当心名声啊。”
这话一出,满园的目光都变了。
和离妇人与男子私会,这是要把她的名声彻底踩进泥里。
沈知微却笑了,笑得坦然:“表妹说的是城西那家茶楼?那日与我同行的是摄政王萧烬,谈的是户部的公事。表妹若是不信,大可去问王爷——或者,问问你家那位在户部当差的亲戚?”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怎么知道我和户部的人有来往?不,她是在诈我!】
沈知微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表妹,你今日布的三局,我都接下了。有一句话,我也想问问你——魏相让你盯着沈家,给了你什么好处?”
柳如烟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惊恐。
沈知微却不再看她,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花开得好,茶也香。知微有一句话想说在前头——我沈知微行得正,坐得端,谁若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满园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喝彩声。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了起来,轻声对身边的宫女说:“这个沈知微,有点意思。”
宴会散场时,沈知微正要离开,一名宫女走过来,低声道:“沈小姐,长公主请您留一步。”
沈知微脚步一顿,低声问:“公主在何处?”
“暖阁。”宫女说,“请随奴婢来。”
她跟着宫女穿过花园,来到一处僻静的暖阁。
长公主萧明玥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茶盏,见她进来,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开口:
“沈知微,你今日连拆三局,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沈知微行礼:“公主谬赞了。”
长公主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娘当年,也会这一手。”
沈知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娘亲也会读心术?!
长公主却不再往下说,只淡淡道:“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吧。往后若有什么事,可来公主府寻我。”
沈知微张了张口,想问个明白,可长公主已经转身进了内室,只留给她一道背影。
她站在暖阁门口,攥紧了袖口,低声自语:“娘也会这一手?那娘的死,是不是也和这本事有关?那半张图,娘临终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藏着什么?”
暖阁外,花园里的笑声还远远地传来。可沈知微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了上来。
她望着那道背影,终于忍不住,抬脚追了上去:
“公主——臣女有一句话,想问个明白!”
前夫回头
“知微,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陆怀瑾站在沈家门口,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捧着一束开得正好的桃花,笑得温文尔雅,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和离,从未有过祠堂,从未有过那些难堪的过往。
沈知微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他堵了个正着。
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有人低声议论:“新科状元郎,当街求前妻复合?”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戏,快看!”
陆怀瑾见她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柔:“知微,我知道错了。是我糊涂,是我听信了母亲和表妹的话,误会了你。如今我什么都明白了,你回来吧,咱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摄政王看上她了。只要她肯回来,萧烬就是我的靠山,魏相那边也得高看我一眼。】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低声道:“从前我怎么会觉得,你温文尔雅、值得托付终身?原来你眼里的深情,全是算计。”
她没有接那束桃花,只是淡淡道:“陆状元,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
“和离了也可以再娶。”陆怀瑾急切道,“我可以八抬大轿,再把你娶回去。知微,你我自幼相识,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旧木簪,递到她面前:“这是你及笄那年我送你的,你还留着吗?”
【木簪是假的,真的那支早被我当了。先哄住她再说。】
沈知微看都没看那支簪子一眼,只冷冷地看着他,等他把这出戏演完。
【她一个和离的妇人,除了我,还有谁肯要她?摄政王不过是一时新鲜,玩玩罢了。】
沈知微的笑容冷了下来。
她往前一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街上的人都听得见:
“陆怀瑾,你说你知道错了。那我问你——我娘的嫁妆,是谁私藏的?柳如烟换我药的人,是谁指使的?你陆家祠堂里,藏着的东西,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上一说?”
陆怀瑾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桃花“啪”地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她怎么知道祠堂?祠堂里的东西,只有母亲和我知道!难道她和离那日,就已经知道了?】
沈知微看着他慌乱的神色,低声道:“我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留着以后再说。”可就是这半句,已经足够让陆怀瑾方寸大乱。
“你、你胡说什么!”陆怀瑾强撑着道,“祠堂是陆家供奉祖先的地方,能藏什么东西?沈知微,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吗?”沈知微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那你慌什么?”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陆家祠堂里真藏着东西?”
“谁知道呢,瞧陆状元那脸色,像是被说中了。”
陆怀瑾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沈知微却已经转身,抬脚往沈家大门里走。
“知微!”陆怀瑾在她身后喊,“你再想想!我如今是状元郎,前程似锦,你跟着我,绝不会吃苦!”
沈知微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他耳边,也落在所有看热闹的人耳边:
“陆怀瑾,你的前程,是拿我娘的命换来的吗?”
满街寂静。
陆怀瑾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手里的桃花梗被他捏得变了形。
沈知微走进沈家大门,门房缓缓关上了门,把满街的目光和议论都隔绝在外。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见沈砚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地看着她:“知微,你方才在门口说的话,可有把握?”
“爹放心。”沈知微扶住父亲的手臂,“女儿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留着以后再说。”
沈砚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如今锋芒太露,魏崇那边,怕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知微说,“所以女儿才要先发制人。”
父女俩正说着话,管家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老爷!小姐!方才有人瞧见,陆怀瑾从咱们家门口离开后,没回陆家,而是直奔丞相府去了!”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知微却并不意外,只轻轻“嗯”了一声:“他去找魏崇通风报信了。”
“那祠堂的事……”沈砚担忧道。
“他不敢轻举妄动。”沈知微说,“他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越是不知道,就越是不敢动。”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得很,低声对沈砚说:“他这一去,魏崇很快就会知道,我手里攥着祠堂的秘密。魏崇,是绝不会容忍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活着的。”
夜色渐渐深了。
沈砚要加派家丁守在书房外,沈知微摇了摇头:“爹,派人守着,反而打草惊蛇。今夜女儿就守在书房里,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来。”
沈砚拗不过她,只得应了,又悄悄在院子里多留了两个人。
沈知微坐在书房里,摊开那半张娘亲手绘的图,借着烛光细细地看。图上的线条弯弯曲曲,像是一条密道,又像是一张藏宝图。她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把图收起来,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很轻,很轻。
沈知微浑身一僵,吹灭了烛火,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的书房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图,心跳得飞快。
有人夜探沈家书房。
是谁?是陆怀瑾派来的?还是魏崇派来的?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点灯,只在心里默念:“别出声,别点灯,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那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微慢慢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转身走到桌边,重新点亮了烛火,烛光摇曳着,照亮了桌上的半张图。
图上,有一处她从前从未留意过的标记——一个小小的、朱砂点的红圈。
红圈的位置,正是陆家祠堂。
沈知微的呼吸一窒。
她正要凑近了细看,窗外忽然又传来一声响——这一次更近,就在她的窗下。
她猛地抬起头,烛火在她眼里跳了一下。
窗纸上,映出了一道人影。
夜探祠堂
更鼓敲过三声,陆家祠堂最后一盏灯笼熄了。
沈知微贴在墙根,指尖按着袖口,在心里默默数着。
“七次。”她低声说,“今天已经用了七次,再用三次,头就要裂开了。”
身旁的黑影没有动,只把一件玄色披风拢到她肩上。
“不必省。”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我替你挡人,你只管听。”
她抬眼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冷硬的线条被照得柔了一分。
她耳边照例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像隔着一层水。
——他的心声,她从来听不见。
“走吧。”沈知微收回目光,“再晚,巡夜的就要换班了。”
两人翻墙而入,落在祠堂后的小径上。
祠堂里供着陆家三代牌位,香灰落了厚厚一层,冷得像一座空坟。
“赈灾银账本藏在陆家祠堂。”
这句话,是她和离那日在陆怀瑾心里听见的。
账本,就该在这里。
可祠堂这么大,账本藏在哪一处?
正想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提灯的小厮打着哈欠走过来,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沈知微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第八次。
小厮心里那句藏不住的话撞进她耳中——
“老夫人说了,今晚多加两班巡夜,柳姑娘说有人要来偷东西,偷的就是祠堂里的东西。”
沈知微心头一沉。
柳如烟果然猜到了。
她拽了拽萧烬的袖子,两个人贴着墙根,等小厮走远了,才摸进祠堂。
萧烬拔出短刃,沿着供桌底下轻轻敲过去。
笃、笃、笃——
第三块青砖下,声音空了。
沈知微蹲下去,指甲抠进砖缝,用力一掀。
砖下是个油纸包。
她拆开,里头是几页发黄的账册残页。
“墨迹晕了一半。”沈知微低声念着,“赈灾银,三十万两……”
“往下看。”萧烬说。
“银子从户部拨出,过三道手……”她的声音顿住了,“最后一个经手人,是魏崇。”
沈知微的手顿住了。
残页边角上,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银可追,诏不可失。晚舟绝笔。”
娘的字。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娘……”她喉咙发紧,“这账本,是娘抄的?”
她想起小时候,娘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字是心。”娘说,“心正,字才正。”
“娘抄这本账,是为了什么?”萧烬问。
“为了那些等着赈灾银活命的人。”沈知微说,“她不怕死,她怕银子追不回来,怕那些人连个说法都没有。”
萧烬蹲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令堂的字,我认得。”他说,“三年前,她给我送过一封信。”
沈知微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以后再说。”萧烬按住她的手,“先找全。”
她把残页一张张摊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画着一条路线,通向城外一座破庙。”
“这条线……”沈知微忽然顿住了,“和我嫁妆箱底那半张图上的线,一模一样。”
“那半张图不是画。”她说,“是账本缺掉的另一半。”
“娘把账本拆成了两半。”她喃喃道,“一半藏在这里,一半藏在我的嫁妆里。”
“她是怕有人一次找全。”萧烬说,“也怕你一次背全。”
沈知微又去翻香炉。
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她用短刃拨开,拨出一片烧剩的信纸边角。
纸角上只剩半句话,字迹被火燎得发黑——
“遗诏在……”
后头没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
遗诏?
什么遗诏,值得娘用性命去护,又值得魏崇花这么多年去找?
“先收好。”萧烬把纸角递给她,“回去再想。”
两人继续翻找。
供桌后头的神龛、牌位底座、香炉的夹层——
沈知微一边找,一边在心里数着读心术的次数。
第九次。
她在一个巡夜婆子心里听见一句——
“老夫人今晚睡不着,说祠堂里的东西要是没了,陆家就完了。”
沈知微的手一顿。
陆老夫人知道账本的存在。
她不仅知道,她还在守着它。
就在她要收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神龛背后一块松动的木板。
她轻轻一推。
“木板后头有个暗格。”沈知微说。
“里头有什么?”
“没有银子,没有账本。”她把信抽出来,“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五个字,墨色沉沉——“萧烬亲启”。
“娘写给你的信?”沈知微抬起头,“为什么会藏在陆家祠堂?”
萧烬伸手去拿,指尖在信封上停了半晌,到底还是收了回来。
“这是你娘的信。”他说,“你先看,还是我先看?”
“这信,你娘三年前就写好了。”萧烬说,“她托人带给我,可那人没能送到。”
“那人呢?”
“死了。”他顿了顿,“信就一直藏在这祠堂里,一藏三年。”
沈知微把信攥进掌心,信纸硌得她手心发疼。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萧烬一把将她拉进神龛后的阴影里,捂住了她的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慢慢远去。
可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一次更慢,更沉,还伴着拐杖点地的声音。
是陆老夫人。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能再用了。
第九次已经用完,第十次一过,头痛就会像裂开一样找上门来。
可她还是凝神去听。
第十次。
陆老夫人心里那句藏不住的话,撞进她耳中——
“祠堂里的信绝不能让沈知微拿走,拿走了,魏相就保不住陆家了。”
沈知微浑身一僵。
信,果然比账本更要命。
与此同时,头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萧烬察觉到她不对,立刻把她打横抱起,贴着墙根,翻出了祠堂。
夜风扑在脸上,带着祠堂外槐花的冷香,沈知微咬着牙,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娘留下的东西,从来都不只是嫁妆箱里那半张图。
而这封信里写的东西,很可能比账本更要命。
沈知微把信贴身藏好,账本残页裹进油纸,重新塞回怀里,指尖还留着香灰的凉意。
“走。”萧烬低声说,“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去哪儿?”
“沈家。”他顿了顿,“魏崇的人今晚也在找你爹的把柄,再晚一步,沈家的大门就该被围了。”
母亲的信
天亮的时候,沈知微才回到沈家。
她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封信。
信封上的五个字——“萧烬亲启”。
娘写给萧烬的信,为什么会藏在陆家祠堂?
“你娘死前,把信交给了陆家一个老仆人。”萧烬说,“让他想办法送到我手里。”
“那老仆人呢?”
“他怕被搜出来,就把信藏进了祠堂暗格。”萧烬顿了顿,“他去年冬天死了,信就一直藏在那儿,没送出来。”
沈知微握紧了信封。
娘临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还是把真相送出去。
她坐在窗前,拆开了信。
信纸已经发黄,墨迹却还清晰。
“萧烬:
见字如面。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魏崇要的从来不是银子,是先帝的遗诏。
先帝临终前,亲手写下遗诏,立幼子为储。
魏崇想拥立的人,不是先帝属意的人。
他要改遗诏,就得先毁了真遗诏。
那年冬天,他派人烧了掖庭的库房,杀了三个经手的人。
我亲眼看见遗诏被先帝塞进一只锦盒,也亲眼看见魏崇的人翻遍了整个宫里。
他们找不到,因为遗诏不在宫里,在我手里。
我把它带出了宫,藏了起来。
银子只是幌子。
赈灾银三十万两,是魏崇用来买通朝臣的钱。
他贪墨银子,是为了让满朝上下都闭上嘴。
等银子花完了,遗诏再一毁,这天下,就是他说了算。
知微还小,我不能把这些告诉她。
我只求你一件事——
若有一天我死了,请你护住沈家,护住知微。
她耳边的声音,是娘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别让她知道得太早。
晚舟绝笔。”
沈知微读到最后一句,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
娘不是病死的。
娘是被人害死的。
她护着遗诏,护到死。
“原来是这样。”沈知微哑声说,“魏崇要的,从来不是银子,他要的,是这天下的说法。”
她想起娘还在世的时候,常常坐在嫁妆箱前,一件一件往里放东西。
“以后这箱子就是你的命。”娘一边放一边说,“里头的东西,比金子贵。”
那时候她只当娘在说嫁妆。
如今她才明白,娘说的,是藏在箱子里的真相。
萧烬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娘三年前给我送过信。”他说,“就是这一封。”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她信里写了,别让你知道得太早。”萧烬顿了顿,“她怕你去送死。”
沈知微把信按在胸口。
“那你呢?”她问,“你找遗诏找了三年,你找它做什么?”
萧烬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答应过你娘。”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户部尚书沈砚贪墨赈灾银,奉旨拿问!”
沈知微猛地站起来,冲到院子里。
一队官兵涌进来,为首的校尉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她爹沈砚穿着官服,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却挺直了脊背。
“爹!”
“知微,别过来。”沈砚沉声说,“爹没贪一文钱,爹问心无愧。”
“爹教过你,账要一笔一笔算,人要一个一个认。”沈砚看着她,“你记住爹这句话。”
沈知微凝神去听。
校尉心里那句藏不住的话撞进她耳中——
“魏相说了,人先押进大牢,账本随后就到,罪名要做得滴水不漏。”
果然是魏崇。
他等不及了。
沈知微冲上前,一把抓住校尉的袖子。
“你说清楚,我爹贪了哪一笔银子?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处?”
校尉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大牢里自有分晓。”
官兵押着沈砚往外走。
沈砚回过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句话——
“照顾好你娘留下的东西。”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巷口忽然又转出一个人。
陆怀瑾。
他穿着崭新的状元袍,脸上带着笑,仿佛是来贺喜的。
“知微。”他放软了声音,“只要你肯回来求我,我就去求魏相,放你爹一马。”
沈知微看着他,凝神去听。
他心里那句藏不住的话撞进她耳中——
“先把她哄回来,账本和遗诏的下落,再慢慢套。”
沈知微笑了一声。
“陆怀瑾,你求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笑?”
陆怀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别后悔。”他咬着牙说,“你爹进了大牢,可就出不来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沈知微转身进门,“沈家的门,不欢迎你。”
她忽然明白,爹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娘是怎么死的,知道遗诏在哪里,知道魏崇迟早会动手。
他只是从来没有告诉她。
就在这时,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是长公主府的丫鬟,笑盈盈地来“慰问”。
“沈姑娘,长公主说了,沈尚书的事,她会替你说话。”
沈知微看着她笑,凝神去听。
丫鬟心里那句藏不住的话撞进她耳中——
“魏相说了,今晚子时,城外破庙,一把火烧干净,账本和人都别留。”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今晚子时,城外破庙。
那正是账本残页上画着的地方。
魏崇要烧的,不只是账本。
萧烬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别急,牢里我有人,沈尚书暂时不会有事。”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遗诏在哪儿,对不对?”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找遗诏。”他说,“找了三年。”
“那它在哪儿?”
萧烬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只嫁妆箱上。
“就在你的嫁妆箱夹层里。”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夹层是你娘亲手做的。”萧烬说,“连你爹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找了三年,找遍了沈家每一处。”萧烬顿了顿,“直到看了这封信里的四个字——诏在箱中。”
沈知微看着那只箱子,慢慢走过去,伸手按住箱盖,指尖微微发抖。
娘留下的东西,从来都不只是半张图。
遗诏,就藏在她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狱中对质
牢门在她身后合上,铁链哗啦一声响。
沈知微提着食盒,一步一步往里走。
牢里很暗,只有墙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进来的时候,一个狱卒拦住了她,非要检查食盒。
沈知微凝神去听。
狱卒心里那句藏不住的话撞进她耳中——
“魏相的人说了,往饭里下点东西,沈尚书活不过这个月。”
沈知微指尖一凉。
她不动声色,把食盒递过去,任他翻检。
等狱卒走远了,她才低声对爹说:“爹,牢里的饭别吃,吃我带来的。”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她爹沈砚坐在草席上,官服已经换成了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却还算干净。
“爹。”
沈砚抬起头,看见女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你来了。”他说,“坐。”
沈知微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
“牢里的饭难吃。”她说,“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砚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娘以前也常给我送饭。”他说,“她做的馒头,比这个香。”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问:“爹,你早就知道娘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沈砚的手顿住了。
牢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知微。”沈砚放下馒头,“有些事,爹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去送死。”
“那你现在告诉我。”沈知微说,“娘死了,我不能连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娘死的那年冬天,宫里烧了一场大火。”他终于说,“掖庭的库房烧没了,三个经手的人也死了。”
“你娘那晚回来,浑身都是烟味。”
“她跟我说,遗诏在她手里,魏崇迟早会找上门。”
“她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沈砚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所以你装了这么多年?”
“爹装了这么多年。”沈砚点了点头,“爹查过你娘的死,是魏崇下毒,伪装成病。”
“爹也想过报仇。”
“可爹是户部尚书,满朝上下都是魏崇的人,爹弹劾过他一次,反被构陷,差点丢了官。”
“从那以后,爹就明白了。”
“想扳倒魏崇,光靠一腔热血没用,得有证据。”
沈知微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账本残页。
“爹,你看。”
沈砚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这是你娘抄的账。”他说,“她抄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磨墨。”
“账本的另一半呢?”沈知微问,“银子运去了哪儿?”
沈砚把残页翻过来,指着上面那条路线。
“城外破庙。”他说,“银子最后都运去了那儿,魏崇在那儿藏了一个库房。”
“破庙后头有一口枯井。”沈砚压低了声音,“银子就埋在井底,井壁上刻着数目。”
“他今晚就要烧了它。”沈知微说,“长公主府的人亲口说的,今晚子时,一把火烧干净。”
沈砚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沈知微说,“爹,我能听见别人心里最想隐瞒的那句话。”
沈砚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他说,“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到底还是到了你手里。”
“爹,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砚摆了摆手,“你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是爹还在牢里。”
“爹在牢里才安全。”沈砚笑了一声,“魏崇要的是账本和遗诏,爹在牢里,他反而不敢动爹。”
“你记住,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账本烧了可以再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知微点点头,把食盒收好,站起身来。
走到牢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爹,你放心。”她说,“娘的仇,我替她报。”
沈砚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去吧。”他顿了顿,又叫住她,“知微,记住,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一个人去。”
沈知微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沈知微走出大牢,天已经黑了。
萧烬等在牢门口,手里牵着马。
“你爹怎么说?”他问。
“他说,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知微说,“还说,银子最后都运去了城外破庙。”
萧烬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魏崇今晚子时要烧破庙。”沈知微说,“我们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
“他想烧账本,我就给他一个账本烧。”沈知微从怀里掏出账本残页,“真的我留着,假的我今晚带去破庙。”
“他的人一动手,我们就把他的人拿下。”
“人证,物证,就都有了。”
“谁去放火?”萧烬问。
“魏崇的心腹管家。”沈知微说,“我听见的,今晚动手的就是他。”
“那他身后,一定还跟着魏崇的人。”萧烬说,“破庙周围,我已经埋了人。”
“只要火一点起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萧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你爹胆大。”
“那当然。”沈知微说,“我是他女儿。”
两人回到沈家,沈知微连夜抄了一份假账本。
她照着残页的样子,一笔一画地抄,连娘的字迹都模仿了七八分。
萧烬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你娘的字,你学得倒像。”
“那当然。”沈知微头也不抬,“我是她女儿。”
抄完的时候,子时快到了。
她换上夜行衣,刚要出门,萧烬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沈知微回过头,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她耳边那片从来只有杂音的地方,忽然清晰起来。
一个声音,完整地、清楚地响起——
“别去,今晚是死局。”
沈知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萧烬。
“你刚才说什么?”
萧烬皱了皱眉:“我什么都没说。”
沈知微耳根一热。
他什么都没说。
可那个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萧烬的心声。
她听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见他的心声。
听不见的心声
金銮殿的钟声响了三下。
沈知微站在丹墀之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账本残页,是娘手绘的半张图,是从嫁妆箱夹层里取出来的先帝遗诏。
她昨晚没有去破庙。
萧烬心里的那句“别去,今晚是死局”,她听见了,也听进去了。
她没有一个人去。
萧烬的人守在破庙四周,魏崇的心腹管家刚把火把点着,就被人赃并获。
管家熬不过一夜,全招了。
银子,也从破庙后头的枯井里挖了出来。
一箱一箱,白花花的银子,井壁上刻着的数目,和账本残页上的数目,一个不差。
“沈知微。”皇帝坐在龙椅上,沉声问,“你状告丞相魏崇贪墨赈灾银,可有证据?”
“回陛下,有的。”
沈知微打开木匣,先取出账本残页。
“这是赈灾银的账本残页,上面有经手人的名字,最后一个,是魏崇。”
魏崇站在百官之首,冷笑一声:“一张残页,也能当证据?”
“残页当然不够。”沈知微说,“所以还有这个。”
她取出那半张娘手绘的图,和残页拼在一起。
图上的路线,和账上的路线,严丝合缝。
“银子最后运去了城外破庙,埋在枯井底下。”她说,“井壁上刻着数目,陛下可以派人去核。”
魏崇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陛下心里有数。”沈知微顿了顿,“不过,魏相贪的银子,只是小事。”
满朝哗然。
“三十万两赈灾银,还是小事?”
“是。”沈知微说,“因为魏相要的,从来不是银子。”
她从木匣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卷明黄的绢布。
“这是先帝的遗诏。”
金銮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沈知微展开遗诏,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先帝临终那夜,亲笔写下遗诏,立幼子为储。
而魏崇拥立的人,不是先帝属意的人。
他贪墨赈灾银,是为了买通朝臣。
他烧掖庭的库房,是为了毁掉真遗诏。
他害死林晚舟,是因为林晚舟亲眼看见遗诏被先帝塞进锦盒。
“陛下。”沈知微跪下来,“我娘林晚舟,用性命护住了这封遗诏。”
“我爹沈砚,用十年时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为了等这一天。”
“请陛下明察。”
皇帝接过遗诏,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魏崇。”皇帝站起身,“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崇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
“陛下,臣冤枉——”
“冤枉?”萧烬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昨晚破庙放火的人,是你的心腹管家,他已经招了。”
“你派去沈家大牢下毒的人,也招了。”
“你安插在沈家、陆家的细作,也都招了。”
萧烬每说一句,魏崇的脸色就白一分。
“来人。”皇帝沉声说,“把魏崇押入天牢,彻查贪墨一案。”
“沈砚无罪,官复原职。”
“陆怀瑾勾结魏崇,分赃贪墨,革去功名,下狱候审。”
“柳如烟为魏崇细作,押入大牢。”
沈知微站在原地,听着这一道道旨意,只觉得浑身发软。
赢了。
她终于赢了。
魏崇被拖下去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
沈知微凝神去听,听见他心里最后一句藏不住的话——
“完了,全完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一眼。
走出金銮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沈砚等在台阶下,看着女儿,眼睛红红的。
“爹。”沈知微走过去,“娘的仇,报了。”
“报了。”沈砚点点头,“你娘在天上看着呢。”
“爹,有件事我想问你。”沈知微说,“我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这本事,到底是哪儿来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你娘留给你的。”他说,“她临死前,用血写下了一道‘听心符’,贴在你心口。”
“她说,符化进你身体里,你就能听见别人心里最想隐瞒的那句话。”
“她把这本事,留给了女儿。”
沈知微怔住了。
原来读心术不是天赐,是娘用血写下的符。
娘把最后一样东西,留给了她。
“那萧烬呢?”她忽然问,“为什么他的心声,我一直听不见?”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心意相通者,心声自晦。”
沈知微回过头,萧烬站在她身后。
“你说什么?”
“你听不见我的心声,是因为我们心意相通。”萧烬看着她,“心意相通的人,心声是不会外露的。”
“你三年前就心系于我了?”沈知微瞪大了眼睛。
“三年前,宫宴上。”萧烬点了点头,“你跟在你娘身后,替一个被罚的宫女求情。”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暗中护着你。”
“和离堂上,我也在场。”
“茶楼里揪内奸,是我给你递的消息。”
“赏花宴上,也是我让人把柳如烟的底细透给了你。”
沈知微听着听着,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
那个她一直听不见心声的人,护了她三年。
三个月后,京城最热闹的街角,开了一家“知心馆”。
沈知微坐在馆里,替人听心声,断家事。
谁家丢了东西,谁家夫妻吵了架,谁家婆媳不对付,都来找她。
她听一听,就能听出谁心里藏着事。
有丢了玉佩来寻的,有疑心丈夫藏私房钱来问的,她都一一断得明明白白。
这一天,萧烬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知心馆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一支凤钗,一封婚书。
“这支凤钗,是我娘留下的。”萧烬说,“她说过,将来要传给儿媳妇。”
“沈知微。”他说,“嫁给我,好不好?”
沈知微看着他,笑了起来。
“好。”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像三年前那个替宫女求情的姑娘一样。
知心馆的门被推开,第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沈知微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竟是长公主萧明玥。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帮我听听,我驸马心里藏着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