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猝死,我成了冥府新来的亡魂。
闲得发慌偷拿冥府纸钱,当场被高冷档案主管谢微抓获,罚我在档案室打工还债。
我讪讪地笑,“姐,能不能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连本带利。”她转身走了,丢下一句,“明天见。”
朝夕相处,我渐渐动心,却意外得知她藏了三百年的遗憾。
【第一章】
死了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活不了了,也死不了。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出租屋里,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衣服没湿,人也没疼,只是手指在胸口戳了个窟窿,能看穿过去。对面的墙在我指尖闪闪发光。
我傻了两秒,然后尖叫了。
没人理我。
楼下大妈没砸门,隔壁王哥没骂人,远方的救护车也没呼啸而来。我一个人在死寂的房间里尖叫,声音空洞得像在喊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名字。
我冲进了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没有我,只有镜子后面的洗手池倒影。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死了。
怎么死的?我努力回想。好像是加班,累得在椅子上睡着了,然后……公司的烧烤机漏气了?还是电路短路了?反正我就没了。
“我操。”我坐在马桶盖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也太离谱了。”
楼下传来大妈拖地的声音。我可以听得很清楚,拖把在地砖上发出吱吱吱的声响,还有她鼻子里哼着的小曲。可没人能听见我。
我就这么坐了很久。
然后房间开始旋转。
不是我在转,是周围在转。墙壁、天花板、家具一个一个开始溶解,像被无形的手揉烂的纸浆。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掉进了一个黑洞里。
耳朵里全是风声。
我尖叫着往下掉,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脚踩到了实地——
砰。
我双膝着地,手撑在冷得刺骨的石板上。
“唉呀,又来一个。”
我抬头。
眼前是一个城镇。不过这个城镇有点离谱——全是黑白两色,房子都是灰的,人也都是灰的。整个世界就像被褪了色。远处有座山,山顶冒着青烟。
“你没事吧?”一个大妈模样的鬼扶了我一把,“刚到冥府都这样,适应一下就好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反应,直接晕了三天。”
我还在发懵,就被一个穿着制服的家伙扯起来了。
“例行登记,跟我走。”那个家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这么被拖进了一个办公楼——没错,冥府有办公楼。
里面冷得要死,荧光灯嗡嗡嗡地响。四处都是鬼在排队,有的在填表格,有的在交各种证件,还有的在一个窗口前争执。
“下一个。”
那个制服哥把我推到了一个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女的。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得有点过分——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皮肤白到发光,眼睛冷到能冻住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名字。”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温度。
“陆野。”
“死因。”
“被电死的,我觉得。”
她面无表情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了一张纸。她没有看我,只是把纸推了过来,“这是你的入籍证明。冥府区域分为十八层,你被分配到第三层,这里是你的宿舍编号。”
“就这?”
“嗯。”她已经喊下一个了,“下一个。”
我被赶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的叫谢微,冥府的档案管理部门负责人。属于那种高冷得不行、从不笑的类型。在冥府上班三百多年,从没有人见过她的脸上出现过一丝表情。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老老实实做个乖死人。
但是,我实在太无聊了。
冥府的日子都是一样的。天不亮天不暗,食堂饭菜都是一个味儿,连鬼都是统一灰色。我在宿舍里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对面房间也是空的。
我推开宿舍大门走了出去。
“你想干什么?”一个老鬼拦住我。
“散散步?”
“别乱走,新鬼容易迷路。直接去第一会议室做定向引导。”
可我根本听不进去。
我在冥府里闲逛,走过了各种各样的区域。交割厅、审判大厅、记忆库……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地方。
门口写着:纸钱转账中心。
我走了进去。
里面堆满了冥币——一叠一叠的纸币,全是用来烧给死人的。这些钱其实没用,在冥府就是个数字,但看着这么多钞票,我突然有了想法。
我左看右看,没人管我。
我就开始偷。
一开始偷了十张,没人发现。
然后我偷了一百张。
后来我干脆直接往口袋里塞。
我翻过好几堆,装了一大把,甚至有点贪心,又挑了几张面值大的。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得过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身的时候,那一叠钞票还在我手里没来得及放下。
谢微就站在门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目光在我手上停留了两秒。
“解释。”
“我……”我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这个……其实我是来……”
“来什么,来抢劫冥府纸钱?”
她走进来,一步一步逼近我。
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走过来,拿起我手里的一叠钞票,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陆野。”她读出我的名字,很慢,“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咽了口唾沫,“这、这不是很严重吧?”
她扭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打了个响指。
警卫队的人就冲了进来。
我被按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我就被拖进了一个审讯室。
谢微坐在我面前,桌子上放着一个账簿,用红笔在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大叉。
“盗窃公共财产。”她的声音依然没有温度,“按照冥府律法,你需要赔偿。”
“赔多少?”
“两倍。”
我傻了。我偷了多少来着?我数了一下,大概五六千的样子。两倍就是一万多。
“我没那么多啊……”
“那你就在冥府打工还债。每天两百冥币。”她翻开账簿,用笔指着,“预计需要五十天。如果期间有任何违规,罚款翻倍。”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站起来了。
“工作地点会有人通知你。明天上班。”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丢下了一句,“别让我再看见你做这种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门被关上了。
我坐在审讯室里,手指戳了戳胸口的窟窿,看着光线穿过我的身体。
“操,”我挠了挠头,“这也太离谱了。死了还要还债?”
但最离谱的还在后面。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个通知单叫醒了。
通知单是贴在我宿舍门上的,用的是某种透明的胶,我伸手一扯就下来了。上面用毛笔写着:陆野,今日工作地点:档案室。主管:谢微。
我操,为什么是她啊。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档案室,一推门,谢微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子上堆满了卷宗。
“迟到了。”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五分钟。”
“时间……咦,这个世界没有太阳啊,我怎么看出来的?”
“罚款两百。加上今天的工作,总共四百。”
“诶等等,我才犯个错,你至于吗?”
她瞥了我一眼,“你想再加罚款?”
我立刻闭上嘴巴。
“这是今天需要整理的文件。”她指了指一个角落里的一大堆卷宗,“按照年份和编号分类。不要搞混。”
我看了眼那一堆。
“要整理多久?”
“直到你整理完。”
我走过去蹲下身,开始翻卷宗。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重复性的工作——打开、看编号、放进相应的盒子。
我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腰都酸了。
“喂,能不能给点水喝?”我问。
“冥府的鬼不需要喝水。”
“那能休息一下吗?”
“不能。”
我咬着牙继续干。
中间谢微接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始终很冷。什么“按照规定执行”、“没有例外”、“我说了就是规定”之类的。听她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都特别怂。
大概干了三四个小时,我实在撑不住了,直接坐在地上。
“我干不了了,”我说,“换个活儿吧,这太无聊了。”
谢微从电脑前抬起眼睛。
“你有选择权吗?”
“我……”我没法反驳。
“继续干。如果今天任务完不成,加班,工资不变。”
我真的想骂娘了。
但我还是继续干。
等到我做完的时候,已经暗得不能再暗了。谢微把工资打到了我的账户——两百冥币,如我所料。
“明天继续。”她没抬眼皮。
我走出档案室的时候,真的想砸点什么。
结果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都在档案室干这种枯燥的活儿。每天两百冥币,每天工作十小时,每天都被谢微用冷冷的眼神看着。
到了第六天,我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非得是你监督我啊?”我有点歇斯底里,“冥府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是你?”
谢微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身看我。
“因为你偷的是我部门的东西。”
“我就偷了点纸币,犯得着这么折腾我吗?”
“是你犯了错。”她的声音没有波澜,“我只是让你为错误付出代价。”
“就这样连本带利地折腾我五十天?”
“五十天对于你这样的新鬼来说,已经是最低刑罚了。”她转回身继续工作,“如果是老鬼,我会直接交给判官处理。你应该感到庆幸。”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听得我特别不爽。
“我操,你真的特别不会说话,知道吗?”
我看到她的手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看煞笔的眼神看着我。
“你对我的工作态度有意见?”
“有!”我站起来,“你对我的工作态度让我觉得特别不舒服!每天就这么冷着脸,一句好话都没有,跟什么一样啊!”
“跟什么一样?”她慢慢站起来。
我才意识到我差点又比喻了。
“反正就是冷,就是不近人情,就是……就是你这样的人,我见不得。”
我本以为她会继续冷下去,或者干脆罚我钱。
结果她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用力关上了门。
我站在外面,突然有点后悔。
也许我不该这么跟她说话。
但也许她就该听听这种话。
半小时后,谢微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依然冷,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埋头工作。
那一整天我们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第七天的时候,我累得要死,坐在地上动不了。谢微没有催促我,只是递过来一杯热茶。我抬头看她,她别开了脸。
“喝。你的工作效率降低了。”
但茶的温度是她刚才的体温。
比如,第十天的时候,我被一个重卷宗砸到了头。我就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谢微走过来,拿起那个卷宗看了一眼,然后用很标准的医学术语问我有没有脑震荡的症状。我说没有,她就说“那就继续干”。但她接下来调配的工作量明显减少了。
比如,第十五天的时候,我闲得慌,开始吹口哨。她没有阻止我,只是用笔敲了敲桌子,示意我吹得跑调了。
我开始觉得,这个女人或许不是真的那么不近人情。
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到了第二十五天的时候,我已经还了五千冥币。还剩五千多,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二十五天就能还完。
那天我正在整理文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躁动。
谢微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不要动。”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我听到了一些争执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我好奇地探头往外看,结果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鬼冲进了档案室,后面跟着好几个警卫。
“别进来!”谢微挡在我面前。
那个血鬼眼睛通红,指向我,“就是他!他欠我命债!”
我刚要辩解,谢微开了口。
“他现在在冥府司法部门工作,有豁免权。任何私人恩怨都必须通过正规渠道解决,否则我会把你直接送进十八层。”
血鬼愣住了。
“谢微,你……”
“滚出去。”她的声音冷到极致。
警卫直接把血鬼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谢微转身看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
“继续工作。”她说,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第三章】
从那以后,我发现自己有点离不开档案室了。
不是因为工作本身——整理卷宗还是一样无聊。而是因为,每当我进来的时候,谢微都会在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第三十天的时候,她在看一份用繁体字写的古籍。我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赶我走,只是说,“冥府建立之初的档案。三千多年前的东西。”
“你在研究什么?”
“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她的古籍。
但她没有打断我继续提问。
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
第三十五天,我在整理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盒子,里面的卷宗全撒了。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等着被罚款。
结果谢微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跟我一起蹲下身子,把卷宗一张一张捡起来。
我们的手在一张卷宗上碰到了。她的手很冷,冷到有点不像活人的。
“抱歉。”我说。
“嗯。”
她没有罚我钱。
第四十天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十多天就要还完债了。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还债。而是因为,还完债以后,我就没有理由每天在档案室里了。
那天下午我问她,“还完债以后,我可以继续在这儿工作吗?”
她的手停顿了一秒。
“为什么想继续?”
“因为……因为其他工作都很无聊啊。”
她转身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工资还是两百。”
“我没在意工资。”
“那你在意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最后她说,“你可以继续。如果你愿意。”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脸上不自觉地出现了笑容。
第四十五天的时候,我剩下的债务已经不多了。
谢微从办公室里出来,放了一份文件在我桌子上。
“看一下。”
我打开来,是一张合同。标题是:临时工作协议。下面列着我的一堆信息,月薪四千冥币,工作地点档案室,直属主管谢微。
“你是说……”
“如果你同意,签字。”她别开了脸,“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档案增速太快。”
“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有点红。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第五十天的时候,我最后一笔债还完了。
谢微核对了账目,然后对我说,“债务清算完毕。从明天开始,你是档案室的正式员工。”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
“这三十天里,你是不是故意对我没那么凶?”
她的手又停顿了。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说……”
我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砸开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鬼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队警卫。
“谢微!有人在冥府偷渡,潜入了第五层!目前下落不明!”
谢微唰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目击者说那个人穿着跟活人一样的衣服,还有体温。”
谢微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启动应急预案,锁定所有出入口。陆野。”她转向我,“你留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你要去干什么?”
“我的工作。”
她拿起一个黑色的证件,大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档案室里待了五十天,对谢微的了解还是少得可怜。
那个晚上,档案室的警报器开始闪烁。
我坐在办公室里,能听到外面传来各种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碎的声音。
我开始有点担心谢微。
一个小时后,她回来了。衣服上有点灰尘,脸色看起来很疲惫。
但她依然很冷。
“抓到了吗?”我问。
“嗯。活人企图潜入冥府。已经遣返回阳间。”
“那现在没事了?”
“暂时。”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有点累。”
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说过话。
我的脑子闪电般地转动,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走进了里面的休息室,找到了一个毯子,然后铺在她的椅子旁边。
“这干什么?”她睁开眼睛。
“你先休息。我守着,如果有人来了我会叫你。”
她看了我很久。
“谢谢。”
她说得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然后她就在那条毯子上睡着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晚上,看着她的脸。
在睡眠中,她的脸上没有那种冷冰冰的表情,看起来反而有点脆弱。
我终于明白了。
她对我的冷,并不是真的讨厌。
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别的。
天亮的时候——虽然冥府没有真正的天亮——谢微醒了。
她看到我坐在办公桌前,打了个哈欠。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不矜持的样子。
“谢了。”她说。
“就这?没有罚款?”我装作很遗憾的样子。
“想要罚款?”
“不想。”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看到了。
那一秒,整个档案室都亮了起来。
【第四章】
从那天以后,我发现自己开始主动早起去档案室了。
不再是因为债务或者工资,而是因为我想看到她。
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我自己也知道。但我已经根本停不下来了。
第六十天,我在整理一份特别旧的卷宗时,不小心翻到了一份照片。
照片里是个女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岁,长得有点像谢微。
我抬起头,“这是谁?”
谢微从电脑前抬起眼睛,看到我手里的照片,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给我。”她走过来,用很快的速度拿走了照片。
“这是你什么人?”我继续追问。
“不关你事。”
她的冷漠又回来了。但这一次,我能看出来,这种冷漠下面藏着什么。
“你在隐瞒什么。”我说。
“我说了,不关你事。”她转身走进了办公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外面,挠了挠头。
她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过一个人?
下午的时候,一个老鬼过来送档案。我忍不住问他,“你知道谢微吗?”
“知道啊,档案室的头儿。冷得很,从不笑,在冥府工作三百多年没有一个人能接近她。”
“她有什么故事吗?”
老鬼看了我一眼,“怎么,你喜欢她?”
“我没……”我支吾了一下。
“随便告诉你吧,这都是陈年往事了。”老鬼坐下来,“她以前不是档案室主任。三百多年前,她本来要跟一个活人结婚的。”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结果呢?”
“结果她死了。被陷害的。她死的时候,那个活人才知道真相,但一切都太晚了。她投胎去转生了一阵子,后来又回到了冥府做档案室主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那个人呢?”
“早死了。估计已经转生成别的什么了吧。”老鬼站起来,“算了,陈年往事,说多了对她也不好。你小子,还是别打她的主意。”
老鬼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她爱过一个活人,被陷害死了,那个活人又来不及救她。
然后她就把自己冻起来了,三百多年都没有打开过。
我看向谢微的办公室,她还在里面。
灯亮着,但她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那儿。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出去。”她没抬眼皮。
“不出去。”我走到她面前,“我现在是你的员工,有权利关心你的工作状态。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没事。”
“你在骗我。”
她终于抬起头。
“陆野,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我想知道。”
“那你想错了。”她转回身,“现在出去。档案室不需要这种八卦。”
我没有走。
我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脑袋。
“如果有一天,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来扛。”
她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她转身,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里面有后悔、有伤痛、有渴望,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我说不太出来。
“你说的是真话吗?”她的声音很轻。
“是。”
“即使我的名字你永远记不清楚?”
“我记得啊,谢微。”
“即使我永远这么冷?”
“这是你啊。”
“即使……即使我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
我走近了一些,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冷得有点刺鼻的气味。
“我不需要你回到过去。我就要现在的你。”
她突然别开了脸,肩膀有点发抖。
我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在哭。
但没有眼泪。因为她是鬼,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第五章】
之后的日子里,一切都变了。
谢微没有再那么冷地对待我,但她也没有变得特别温柔。她只是……开始偶尔看我,偶尔跟我说一些不是工作相关的话。
第七十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加班到了很晚。档案室里就剩下我俩。
“你有没有想过,再去阳间看看?”她突然问。
“没有。我阳间没有什么值得的人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我是说,还在这儿?”
“因为你在这儿。”
她又别开了脸。
“你太早就确定了。也许以后会后悔。”
“我不会。”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主动牵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冷到有点疼。
但我没有放开。
第八十天,我们休息日一起去了冥府的其他地方。
她带我去看了一个地方,一个叫做“记忆库”的地方。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记忆,以灵魂的形式保存在那儿。
“你想看吗?”她问。
“看什么?”
“你的死亡记忆。”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我是说,看看你死的那一刻,世界是什么反应。”
她带我走到了一个特别的区域,那里保存的是“同步事件”。就是同一时刻发生在阳间的各种死亡。
我的记忆就在那儿。
我看到了我死的时候,公司里的景象。同事们围成一圈,大喊,打电话。我的老板跑出来,破口大骂,抱怨自己又要补休的报告。
没有人真的伤心。
只有麻烦。
“你现在是独一无二的。”谢微说,“在这儿,你再也不会是那个工具人。”
我转身看她。
“谢谢。”
“你不用感谢我。”她转身离开,“我只是……陈述事实。”
但我能看出来,她有点开心。
第九十天,一件事情发生了。
一个高层的审判官来到档案室,后面跟着一队警卫。
谢微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审判官大人,有什么帮助的吗?”
“是这样的。”那个审判官很有气势地走了进来,“我们需要调查一个人的档案。这个人在三百多年前死亡,叫做……”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了一份文件。
“叫做许临。”
我看到谢微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档案室里的温度都下降了。
“他的档案,”审判官继续说,“需要被重新审视。因为新的证据表明,他的死因需要修订。”
谢微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什么证据?”她最后问。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你只需要把档案调出来。”
谢微走进了库房。我紧跟着她。
“那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一个特别的区域停顿了很久,然后抽出来了一份很厚的档案。
她的手在发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过。
她把档案递给了审判官。
审判官翻了翻,然后说,“很好。我们会重新审议。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档案先由我们保管。”
他转身离开了。
谢微跌坐在椅子上。
“你没事吧?”我蹲在她面前。
“那是……那是许临。”她的声音很小,“我的……”
她没有说完。
但我已经知道了。
那是那个她爱过、那个在她死后才知道真相的活人。
“为什么他的档案要被重新审视?”
“也许……”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也许他没死。”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微变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会不时地看向那个库房,眼神里全是焦虑。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太想说。
但我能感受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第一百零五天,审判官又来了。这一次他带着一份新的裁决。
“谢微。”他说,“我们需要进行一项特殊的操作。”
“什么操作?”
“许临的案例出现了特殊情况。他在阳间的生命被不公正地终结了。根据新的规定,我们可以给他一个选择——要么投胎转生,要么……”
审判官的眼神看向了我。
“要么呢?”谢微紧张地问。
“要么和一个死人重新开始。但前提条件是,那个死人必须自愿,并且两个人之间必须有足够的……羁绊。”
整个档案室都静默了。
“这不可能。”谢微说,“规定里没有这一条。”
“规定是活的。”审判官说,“冥府的法令会根据情况更新。这是新的裁决。”
他递给谢微一份文件,然后离开了。
谢微拿着文件的手在发抖。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了文件。
我看到了三个选择:
一、许临投胎转生,与谢微彻底断绝。
二、许临保持亡灵状态,和谢微以死人身份重新开始。
三、谢微放弃档案室主任的位置,转化为半活体状态,回到阳间与许临相认。
“你……你想怎么做?”我问。
谢微抬起头看我。
“陆野,我需要跟你说一些事。”
她坐下来,用了很久的时间,讲述了她的故事。
许临是她三百多年前的未婚夫。他们相爱了,约定好要结婚。但就在结婚的前一天,她被人陷害,说她和别的男人有私情,名誉扫地。许临当时年轻气盛,虽然心里不信,但在舆论的压力下,他也动摇了。
就在他终于决定相信她的时候,一场意外发生了。有人在她喝的茶里下了毒,她死了。
许临崩溃了。他花了很久才知道真相——那个陷害她的人其实是他的一个朋友,因为嫉妒许临的幸福。
许临无法原谅自己。他决定自杀。
但就在他要死的时候,一个和尚救了他。那个和尚告诉他,如果他能放下对死去之人的执念,投心向佛,他或许还有救赎的机会。
许临就这样活了下来。他出家了,在一个寺院里当了三百多年的和尚。一直在为谢微祈祷。
直到最近,冥府的管理者们发现了一个纰漏——谢微的死是被陷害的,应该被认定为“非正常死亡”,而且陷害她的人早就已经下了地狱。这意味着,从某种程度上,谢微的怨念可以被释放。
“我可以选择。”谢微说,“我可以选择和他重新开始。但如果我选择,我就必须放弃我现在的一切。包括档案室、包括我这三百多年建立起来的地位、包括……”
她看向了我。
“包括你。”
我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是包括我?”
“因为,如果我选择和许临重新开始,我的亡灵属性会改变。我会变成一个有温度的、可以和活人或者其他亡灵有真正羁绊的存在。而你,陆野,你是个新鬼。如果我改变了属性,我们之间会有裂隙。最后,我们可能会被迫分开。”
“这是冥府的规定?”
“是。为了防止某些不该发生的羁绊形成。”
我在这一刻,真的想砸点什么。
我想砸冥府的所有规定。
“那你怎么办?”我问,“你打算放弃他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等了三百多年。如果放弃,那这三百多年都白等了。但如果不放弃,我就失去了你。”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你想让我怎么选?”
我花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有两个选择都不选的第三条路。”
“没有第三条路。”
“那我就给你造一条。”
【第七章】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审判官。
我一个人走进了审判大厅,找到了那个审判官。
“我有个问题。”我说。
审判官抬起头,“你是谢微的员工。”
“对。我想问,如果一个死人主动放弃自己的死人身份,转化为特殊状态,可能吗?”
“特殊状态?”
“就是……一个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的状态。他可以在冥府工作,也可以和其他的亡灵有羁绊,但同时保持足够的……灵活性,不受某些规定的约束。”
审判官看着我,好半天才说,“你在说什么呢。”
“我在说,是不是可以修改规定。”
“规定是不能随意修改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足够的正当理由。比如,有人愿意承担后果。”
我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
“你愿意什么?”
“我愿意承担后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变成一个特殊身份的死人。一个既不属于冥府体制,也不属于轮回转生系统的死人。我只想在这儿,陪着谢微。”
审判官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将永远无法投胎,永远无法得到救赎。你会停留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直到冥府本身消亡。”
“我知道。”
“你还要这样做?”
“是。”
审判官对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需要时间思考这个提议。你先回去。”
我走出审判大厅的时候,双腿在发软。
我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我真的愿意永远停留在这儿吗?
答案是,是的。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愿意放弃一切。
回到档案室的时候,谢微问我去了哪儿。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
“不要想太多。我会处理。”
“陆野,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你第三条路。”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恐惧。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未来。”
“我早就没有未来了。”我说,“我死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你给了我活的意义。所以,让我选择。”
“我不同意。”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就在这个时候,警报器突然响了。
一个声音从广播里响起:“全体工作人员注意,发现来自阳间的不法入侵者,第三层档案库出现异常扰动,所有人员立即前往支援。”
谢微和我对视了一眼。
“我去看看。”她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我们冲出档案室,跑向了档案库。
那儿已经乱成了一团。一个穿着古装的男人正在翻着各种档案,后面跟着好几个警卫在追捕。
那个男人看到谢微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人的眼神对在了一起。
就在这一刻,我能感受到,整个冥府都停止了呼吸。
“许临?”谢微的声音在发颤。
“谢微。”那个男人——许临——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满是沧桑,但眼睛里闪烁着三百多年的思念。
“我来接你了。”
【第八章】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许临的出现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他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他是一个“不属于体制内的存在”,这让冥府的所有规定都对他失效。
审判官们急了。他们把许临关了起来,同时禁止谢微和他接触。
谢微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脸色苍白,一句话都不说。
我坐在她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我必须见他。”她最后说。
“现在不能。审判官们在争论怎么处理他。”
“那我就主动去争论。”她站起来,“我去找他们。”
我拦住了她。
“你确定吗?一旦你主动接近他,你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感情。这会影响你的地位。”
“我不在乎地位了。”她的眼神很坚定,“三百多年了,陆野。我已经等了三百多年。”
她推开我,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冲进了审判大厅。
审判官们正在激烈地讨论。
“他违反了轮回法则。”
“但他同时也拯救了一个堕落的灵魂。”
“规定就是规定。”
“规定是为了更好地维护秩序,不是为了让好人受苦。”
谢微走到了中央。
“我需要发言。”她说。
“谢微,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这是一个正式的审议。”
“但这涉及到我。”她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三百多年来第一次的光芒,“许临来是为了我。他违反规定,也是为了我。如果你们要惩罚他,就先惩罚我。”
“这不是惩罚的问题。”审判官说,“这是怎么处理的问题。他的状态特殊,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简单。”我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让他和我一样变成特殊身份。”
谢微转身看我,“陆野,你疯了!”
“没有。”我走了上去,“我已经决定要变成特殊身份的死人了。如果许临也变成这样的身份,你就可以同时保留你现在的地位,并和他在一起。这样就没有冲突了。”
“但这样的话,你和我之间……”谢微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之间没什么的。”我说,“我只是一个新鬼,你只是我的主管。但许临不一样。他用三百多年的思念证明了什么叫爱。你值得被这样爱。”
审判官们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其中一个站起来,“这样的提议很有趣。但这意味着,会有两个非体制内的存在存在于冥府。这可能会创造一个先例。”
“是的。”我说,“但这个先例会让冥府变得更好。因为它代表了,有些规定是可以为了真爱而打破的。”
另一个审判官说,“他说得有道理。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对法律进行修改。”
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我的提议被通过了。
许临被释放了。
他的身份和我一样,是“特殊的非归属体制人员”。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冥府停留,也可以和谢微有完整的羁绊,同时不受任何规定的约束。
【第九章】
许临第一次见到谢微的时候,他们就在档案室里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就是看。
用了三百多年的思念去看彼此。
我坐在办公桌前,假装在工作,但其实就是在偷看他们。
“对不起。”许临最后说。
“对什么起?”谢微的声音在颤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突然转身,用力抱住了他。
她的身体在发抖,就像她随时可能会崩溃。
“没有晚。”她说,“一点都没有晚。”
我看到,她终于哭了。
虽然还是没有眼泪,因为鬼是哭不出泪水的。但肩膀的颤抖足以说明一切。
我悄悄地离开了档案室。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听到许临对谢微说,“谢谢你,等我。”
谢微说,“我永远会等你。”
那一刻,我意识到,也许放弃一切是值得的。
因为我看到了两个人用三百多年去守护的爱。
【第十章】
三个月以后,我已经完全适应了非体制内人员的生活。
虽然我失去了投胎转生的机会,永远停留在冥府,但我获得了某种自由。
我不再需要遵守那么多规则,不再需要被那么多限制束缚。
我可以自由地在冥府的各个地方走动,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工作。
但我还是选择留在档案室。
因为这里是我和谢微相遇的地方。
也是我看到真爱的地方。
许临和谢微已经正式在一起了。虽然他们不能像活人那样举行婚礼,但他们已经以自己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关系。
审判官们甚至特意给他们批准了一个特殊的居住区,让他们可以有独立的空间。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们牵手走过档案室,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幸福。
一天,谢微走进办公室,看着我说,“陆野,我想跟你说谢谢。”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和他在一起。你牺牲了自己的未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没有牺牲什么。”我说,“我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在骗我。”她坐在我面前,“但我很感激。”
“这样就行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了值得放弃一切的人,我希望你会同样勇敢。”
“会的。”我说。
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否会来到。
但我知道,我不会后悔现在的选择。
因为,有时候,放弃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得到更珍贵的东西。
档案室的灯继续闪烁,外面的冥府继续运作。
许临在翻阅着新到的档案。
谢微在核对数据。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两个被三百多年的爱连接在一起的人。
突然,一个新的档案落在了我的桌子上。
我抬起头,看到谢微在那儿。
“新入职的新鬼。”她说,“档案室需要人。你来培训一下。”
“好的,主管。”
我看到她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但足以照亮整个档案室。
时光在继续流动。
就像冥府一样,永恒而缓慢。
但在这个永恒的世界里,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再是一个贪心的死人,也不再是一个逃避命运的亡灵。
而是档案室里的一员。
是那个见证了真爱,并为之放弃一切的人。
冥府的纸币在被烧,化作灰烬送往阴间。
我曾经想要偷走的那些钱,现在对我毫无意义。
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比任何金钱都更珍贵的东西——
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和两个曾经放弃过生命、最终还是选择了爱的人,一起共度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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