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竞赛对手,亲口吃掉了我的参赛样品。
他撬开储物柜,把一罐胶块当软糖分给围观的人,还按住我拨急救的手。
“几颗糖,你装什么?”
我盯着他鼓动的腮帮子。
“那是给假人练习气道异物处置的。”
他脸上的笑停了。
更要命的是,他早就知道。
第一章
周承业把那罐东西举过头顶时,我离他还有十几米。
罐盖被拧开。
几块半透明的红色胶块,倒进他的手心。
他身后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决赛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七个,旁边是我和梁有余熬了半年的项目。
便携式气道异物处置训练装置。
周承业拿走的,就是装置里的异物测试件。
“许修远,你还挺会享受。”
他掂了掂罐子。
“大家在外面布展,你锁着柜子藏糖?”
有人笑了一声。
有人伸手。
我嗓子猛地收紧。
“别吃!”
周承业已经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
他咬了一下,眉毛皱起来,随即朝镜头扬了扬下巴。
“有嚼劲。”
手机架在他旁边。
直播页面上方挂着他的参赛队名。
我冲过去时,一名穿志愿者马甲的女生也把东西放进了嘴里。
“吐出来!全部吐出来!”
我抓住桌沿,膝盖磕在金属横杆上。
杯子震倒,半杯咖啡泼在我的报名表上。
女生被我吓住,捂着嘴弯腰。
另一个男生已经做了吞咽动作。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连着点错两次。
周承业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差不多得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我扯开他的手。
“这是气道异物模拟件,不是食品!”
笑声断了。
志愿者女生吐掉嘴里的胶块,连着干呕。
刚才吞下东西的男生把手伸进嘴里。
我立刻拦住他。
“别自行催吐,先跟急救人员说明情况。”
周承业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
他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我盯住他。
“你也吐出来。”
他没动。
“吐!”
一块被咬出牙印的红色胶块落进纸杯。
旁边的梁有余终于从展板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捆扎带。
他看了看纸杯,又看了看打开的储物柜。
“不是。”
“你们饿到这个程度了?”
没人接他的话。
我把电话拨通,报出场馆地址、误食人数和样品性质。
接线人员询问现场情况。
我转向众人。
“刚才谁拿了?谁咽了?谁吐了?不要走,挨个说。”
一个男生举起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
周承业伸手指我。
“你少吓人。这不就是硅胶吗?又没毒。”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还没说过材质。
他看着我,嘴唇抿紧。
梁有余先反应过来。
“你吃出配方了?”
周承业把罐子往桌上一放。
“看出来的,不行?”
我没再跟他争。
“有两人确认吞咽,一人不能确定。暂时都能说话,没有人失去意识。”
接线人员让我保持现场秩序,留存包装,听从医护处置。
我照做。
梁有余拿来登记表,让每个拿过胶块的人写姓名和联系方式。
周承业转身去碰手机支架。
我一把按住底座。
“别关。”
“我的直播,我凭什么不能关?”
“你可以关。但请把完整录像留下。”
他嗤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让我赔你一罐糖?”
我指向被掰弯的柜门。
锁扣挂在门边,只剩一颗螺丝。
“第一,这不是糖。”
“第二,这是指定样品柜。”
“第三,你现在最好祈祷,大家都不用为你的嘴跑第二趟医院。”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围观的人开始往后退。
刚才跟着笑的学生摸出手机,给辅导员打电话。
志愿者女生叶真抓着纸杯,手背绷出青筋。
“你不是说,是你们组买来请大家吃的吗?”
周承业没看她。
他看着我。
“你把不能吃的东西做成糖,还放在公共场合,到底谁有问题?”
梁有余低头捡起柜门上掉下来的标签。
上面印着非食品、禁止入口,下面有红色警示图案。
他把标签举到周承业面前。
“公共场合?”
“你对公共的理解,是锁坏了就归大家?”
第二章
场馆负责人韩主任赶到时,周承业已经换了一套说法。
“是样品管理事故。”
他站在摄像机旁,指向我。
“外观接近食品,没有有效隔离。我只是碰巧发现问题。”
韩主任看了一眼柜锁。
“这怎么开的?”
周承业身边的队员罗进咳了一声。
“本来就松。”
梁有余把手机递过去。
“我们进场时按要求拍过柜体照片。八点十二分,锁扣是完整的。”
韩主任接过手机。
周承业立刻接话。
“现在先别追究这些。安全第一,该封存就封存。”
我看向他。
他正盯着我们展台上的主机。
那台主机的外壳是梁有余一块块打磨出来的。
为了省加工费,我们在学校实训中心蹭了整整三个周末。管理员唐师傅下班时,我们抱着工具箱送他到门口,再问能不能晚关半小时。
今天是决赛。
离设备核验结束还有二十六分钟。
比赛通知写得清楚,涉及现场安全争议的参赛设备,须先停止操作,待核查后决定能否恢复。
周承业翻的不是普通储物柜。
他翻的是我们的决赛资格。
韩主任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拉开隔离带。
“人员先处理。样品和相关设备暂存,任何人不得挪动。”
梁有余嘴唇动了动。
我拽住他的袖口。
“配合。”
“修远,核验时间……”
“先让人去医院。”
救护人员进来时,围观的人自动让出路。
我把材料说明、安全资料和样品尺寸记录交过去。
医护人员逐一询问吞咽情况。
一名男生指着肚子。
“这里有点难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见不是糖以后。”
医生没有笑,继续询问。
梁有余也没笑。
他把我们的折叠椅搬过去,让对方坐下。
医护人员明确告诉我们,材料用于训练,不代表可以吞服。误食后要结合具体情况评估,不能凭一句无毒就不管。
周承业站在人群外面,终于不再说几颗糖而已。
叶真没吞下去,但口腔里有残留,也跟着接受检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许同学,刚才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你不用道歉。”
我把她吐出的那块样品连同纸杯交给工作人员。
“把经过说清楚就行。”
她点头,随后看向周承业。
“你去不去?”
周承业往后缩了一步。
“我又没咽。”
“你刚才不是说,大家有事你负责?”
周围几部手机同时转向他。
他把胸前的参赛证拽正。
“当然负责。”
“我跟着去,行了吧?”
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韩主任,我们组的核验不能耽误。我的队员能代办吧?”
梁有余抱着胳膊。
“你嘴里忙着做破坏性试验,心里还记着工作。”
韩主任没接这句话。
他让工作人员同步登记两组的情况,又把我叫到一边。
“你们也需要接受询问。”
“可以。”
“柜子怎么管理,谁接触过,警示有没有被遮挡,都要说清楚。”
“可以。”
他看了看我沾着咖啡的衣服。
“有困难现在提。”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申诉申请。
“请记录,我们是被迫中断核验,不是自行放弃。”
“再请保全现场监控,以及对方的完整直播。”
韩主任接过表,目光在我的签名上停了一下。
“提前准备的?”
“比赛手册后面有模板。”
梁有余探头补了一句。
“他连奖品缺角找谁换都查好了。”
我没理他。
我怕的从来不是临场吵不赢。
我怕的是忙乱过去,别人只记得有人吃了我们组的东西。
韩主任签收后,我回到柜子前。
玻璃罐被放进透明证物袋。
罐身外面裹了一圈彩色纸套。
我蹲下去,隔着袋子看了几秒。
纸套上画着几只水果。
正好遮住原本粘贴的警示标签。
梁有余凑过来。
“这不是咱们的。”
“我知道。”
“谁套的?”
我抬头看向周承业的展台。
他队伍的宣传手册,就用了同一套水果图案。
第三章
罗进在收东西。
他把桌面的宣传卡一张张叠齐,又把一个纸袋塞进桌下。
动作做到一半,看见我,手停住了。
“看什么?”
我指了指那个袋子。
“里面装什么?”
“私人物品。”
“那就请工作人员过来确认,我不碰。”
他把袋口攥紧。
梁有余往旁边站了一步,堵住展台出口。
“你不用这么紧张。”
罗进的下巴抬起来。
“谁紧张?”
“那你把我们的回形针盒放下。”
罗进低头。
他刚才一通收拾,把隔壁桌上的文具也抓走了。
梁有余接过盒子,数了一遍。
“还好,一个没少。”
韩主任带人过来后,纸袋被打开。
里面有两张裁剩的彩纸,一卷双面胶,以及几颗独立包装的真软糖。
包装上的水果图案,和罐身纸套一致。
罗进喉结滚了一下。
“我们做互动活动用的。”
“什么活动?”韩主任问。
“尝糖,答题。”
“活动报备呢?”
“临时想的。”
我没出声。
罗进看了我一眼,开始加快语速。
“这也不能证明罐子是我们包的。场馆这么多人,谁都能拿。”
韩主任让工作人员拍照登记。
“先保全,后判断。”
罗进把脸扭到另一边。
梁有余伸手扯了扯我的衣服。
“你怎么一点都不骂?”
“等东西齐了再骂。”
“也对。”
他摸出水杯。
“我先润润嗓子。”
我的手机振了一下。
导师唐建树发来消息,问现场出了什么事。
我拨过去,把情况说完。
电话那边先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人有没有事?”
“正在检查。”
“你们有没有拦?”
“拦了,样品资料也交了。”
“好。别碰封存物,我现在过来。”
电话快挂断时,我听见他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
“报销系统到底怎么退出?”
旁边有人回答。
“先保存。”
唐老师说:“我学生的柜子让人砸了,报销单还得先救一下?”
梁有余听见这句,鼻子抽了一下。
“老师真不容易,两头都是急诊。”
我终于扯了一下嘴角。
下一秒,学校竞赛群里弹出一段视频。
视频从我冲过去那一刻开始。
我大喊,夺罐子,拨电话。
周承业站在旁边,手掌向下压。
配文说我夸大风险,现场失控,害整个项目被封。
有人在下面问,是不是产品本身有问题。
又有人说,搞医疗训练的自己先制造事故,评委看了怎么想。
梁有余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他人都上车了,还能腾出手剪视频?”
我点开发布账号。
不是周承业。
是他队伍运营的项目号。
罗进站在展台后,低头打字。
我走过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正常澄清,不行?”
“可以。”
我打开自己的录音功能,当着他和工作人员的面说。
“请确认,这个账号由你们参赛队管理。”
罗进没回答。
“你不确认,也没关系。请保留原始文件,不要继续删改。”
他伸手指我。
“你吓唬谁?”
“提醒你。”
梁有余站在我旁边,把水杯盖拧紧。
“他这个人就这样。”
“写论文怕别人找不到出处,挨打怕别人找不到证据。”
罗进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他瞥见屏幕,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没看到消息内容。
但他紧接着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直播后台,手指直奔删除按钮。
“停。”
韩主任出声。
罗进的手僵在屏幕上。
“这部分材料正在核查。你现在删除,我会记录。”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
我向韩主任申请,由工作人员协助保存完整回放。
回放往前拖了二十多分钟。
画面里,周承业站在我们展台前。
那时我正在核验区排队,梁有余去搬展板。
周承业面对镜头,指着柜门里的透明罐。
“给大家科普一下。”
他笑着说。
“这是他们组的硅胶异物件,给训练假人用的,不能吃。”
现场没人说话了。
屏幕上的周承业抬手敲了敲柜门。
“做得跟糖似的,倒是挺有节目效果。”
梁有余看着回放,手里的水杯发出一声脆响。
杯盖让他拧裂了。
韩主任伸手按下暂停。
我盯着画面里那张笑脸。
他不是误认。
他是先介绍了不能吃,再把它分给别人。
第四章
周承业从医院回来时,走路很快。
他一进门,就朝韩主任摊开手。
“没什么大事。医生也没说中毒。”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检查结果给当事人和医护判断,你别代替他们下结论。”
“你还要闹?”
他指着自己的胃。
“我也检查了。现在人都没事,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叶真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住。
她把检查单折起来。
“我们人没事,你不是应该先松口气吗?”
周承业转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明知道不能吃,还说是糖。”
周承业嘴唇张开,又合上。
韩主任把保存的回放转给他看。
画面停在他科普样品材质的那一秒。
他伸手去碰屏幕,碰到一半,又收回去。
“前后语境不一样。”
梁有余把坏掉的杯盖放到桌上。
“确实。”
“前面你是科普博主,后面你是投喂博主。”
周承业瞪着他。
“我以为后来换成糖了。”
我问:“谁换的?”
“我怎么知道?”
“罐子在锁着的柜子里。柜子是你开的。纸套是你们宣传物料做的。谁在你眼皮底下换的?”
周承业看向罗进。
罗进的肩膀一缩。
“你看我干什么?”
韩主任让两人分开说明情况。
周承业抬手阻止。
“没必要搞审讯吧?”
“不是审讯。”韩主任说,“是赛事安全调查。你可以不回答,但我们会把现有材料交给有权处理的部门。”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名吞咽者发来的消息。
他仍在医院观察,问后续费用怎么办。
我把手机给韩主任看。
“他还没离院。请不要再对外说全部没事。”
周承业的脸绷起来。
“钱我出,行不行?”
“钱当然要谈。”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但不是你出一笔检查费,这件事就变成了你仗义。”
唐老师推门进来时,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额角还挂着汗。
他没先找周承业。
他走到我和梁有余面前,一人看了一眼。
“挨打没有?”
梁有余摇头。
“机器呢?”
“封着。”
“材料呢?”
我拍了拍文件袋。
“都在。”
唐老师点头。
“那就办正事。”
周承业立刻迎上来。
“唐老师,您劝劝他。大家都是参赛的,没必要把事做绝。”
唐老师没接他的手。
“你先把这句话,去跟医院里那两个学生说。”
周承业伸出去的手垂了下来。
韩主任向唐老师说明,主办方已联系场馆辖区警方,涉及破坏柜体、擅取样品和明知非食品仍分发的行为,需要进一步查明。
周承业猛地抬头。
“报警?”
梁有余皱眉。
“你是不是以为,刚才打过急救,今天电话额度就用完了?”
周承业转向我。
“许修远,差不多得了。我承认我动了你的东西,但你们也没损失多少。”
我拿出被咖啡泡皱的核验单。
“我们失去二十六分钟核验时间。”
又拿出封存记录。
“我们的参赛设备暂时不能用。”
最后,我打开被剪过的视频。
“你们正在把救人的反应,剪成我制造事故的证据。”
他想插话。
我抬手挡住。
“这些还可以算。”
“那两个学生坐在医院里,不知道自己后面还会不会出问题,这个你怎么算?”
叶真低头捏着检查单。
纸边被她揉成一团。
周承业看了她一眼,语气往下压。
“我不是故意害人。”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故意让我们退赛?”
他猛地抬眼。
罗进在旁边,椅子腿刮过地面。
这一声太响。
所有人都转过去。
罗进抓着手机,手指发白。
“不是我定的计划。”
第五章
周承业先扑向罗进。
唐老师侧身挡了一步。
“站好。”
周承业停住,胸口起伏。
“他胡说。”
罗进把手机举到自己胸前。
“你让我先别说话,让我删直播,现在又要说全是我干的?”
“我什么时候说是你干的?”
“你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承认拿错罐子!”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承业伸手。
“把手机给我。”
罗进往后退。
“不给。”
梁有余把两张椅子拖开,给工作人员让路。
“这段最好单独备份。”
“兄弟情开始按条收费了。”
罗进没笑。
他的手抖得快握不住手机。
他是周承业队里的结构设计员,参赛材料里排第二。
我以前在实训中心见过他。
他常替周承业搬工具,周承业在镜头前讲方案,他蹲在桌底接线。
现在,周承业盯着他的眼神,连最后一点客气都没剩。
“你想清楚,项目奖金怎么分,实习推荐谁签字。”
罗进喉结滚动。
他想把手机收回去,又看见门口的叶真。
叶真手里还拿着那张检查单。
“你也知道?”
罗进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要做个互动。”
“什么互动?”
“让许修远当着直播出丑。”
“拿我们的身体互动?”
罗进没再躲。
他把手机交给韩主任。
聊天记录里,周承业先提到了我们的项目排名。
预审分数,我和梁有余比他们高零点八分。
这次竞赛不仅有奖金,还有企业试用评估名额。
周承业的父亲经营一家教具公司,正想把周承业的项目推成自研产品。
他需要那块决赛奖牌,也需要主办方安排的试用机会。
他在群里说,正常打分,我们未必能稳。
往下,是我的样品柜照片。
以及一句话。
“让他自己当众承认,这东西有风险。”
罗进在后面问过,误食怎么办。
周承业回复,说材料资料他看过,不是什么毒物,真闹起来就赔检查费。
他还说,我这种人最怕背责任。
只要有人把东西塞进嘴,我一定会冲出来报警。
现场一乱,主办方就要封设备。
他们再配合剪一段视频,把话题引到我们没有管好样品上。
梁有余看完,把椅子推回桌下。
推了两次,才推进去。
“你连他会救人都算进去了?”
周承业的额角开始出汗。
“聊天吹牛,你们没吹过?”
韩主任没有跟他争。
他让工作人员记录原始载体和获取过程,等待警方进一步核实。
我看向罗进。
“纸套也是你做的?”
他点头。
“柜锁呢?”
“他掰的。我递了工具。”
“假糖真糖?”
罗进闭了闭眼。
“原本准备让他自己含一块,其他人拿包装糖。他临场说这样不够真,直接把罐子倒出来了。”
叶真把检查单拍在桌上。
“你们想过提醒我们吗?”
罗进的嘴唇动了半天。
“没有。”
周承业指着他。
“是你没按说好的拦住!”
罗进猛地抬头。
“你说镜头前别穿帮!”
周承业还想开口,韩主任敲了敲桌面。
“分别说明,不要互相打断。”
我靠在椅背上,掌心一片湿。
直到这时,指尖才不再发抖。
我先前以为,他只是想偷样品、羞辱我。
不是。
他打算用我的第一反应,把我送出赛场。
我会救人。
我会说明风险。
我会配合封存。
这些都被他提前写进了计划。
梁有余把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列着设备、工具、工时和交通费用。
我看了他一眼。
他指着最后一行。
“损失清单。”
“少一个回形针都不行。”
警察进来后,先核实现场人员和基本经过,再分开询问。
周承业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腿。
他扶着桌子,嘴里还在重复。
“没毒。”
“我知道它没毒。”
叶真站在旁边。
“那你怎么不把整罐都吃了?”
他看着她,再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询问结束后,韩主任叫住我。
“关于比赛,有个情况需要提前告诉你。”
我握紧文件袋。
他把另一份投诉材料翻过来。
“周承业在今天八点前,已经提交了针对你们的技术权属异议。”
“他声称,你们的核心方案来自他父亲的公司。”
梁有余把损失清单又抽了回去。
“等会儿。”
“我再加一页。”
第六章
那份投诉有二十多页。
第一页是周承业父亲公司的营业执照。
第二页是我在公司参加暑期实践的证明。
再后面,是几张结构图和控制程序截图。
我看见第一张图,就知道他想怎么干。
“这不是今天临时准备的。”
韩主任点头。
“提交时间是昨晚。”
唐老师伸手,把材料接过去。
他翻到程序截图那页,眉头拧起来。
“你在公司做过这个项目?”
“做过装配记录和售后资料整理,没有做过气道训练装置的研发。”
“这些图呢?”
“我在学校项目库里的早期版本。”
周承业的父亲周家成,在二十分钟后到了。
他穿着衬衫,袖口压得整齐,进门先向韩主任道歉。
“孩子处事欠考虑,医疗费用我们承担。”
说完,他把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但孩子的错误,和公司技术资产,是两回事。”
他看向我。
“修远,你在公司待过,我没亏待你吧?”
梁有余吸了一口气。
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实践补贴按约结清了,我也按约完成了工作。”
周家成点头。
“那你更该知道,公司的资料不能拿出来参赛。”
“哪些资料?”
他指向结构图。
“这些。”
我问:“原始文件什么时候建立的?”
他没回答日期。
“技术归属要看来源,不是看谁最后改过文件。”
“那就看来源。”
我把自己的电脑打开。
“我可以提供学校项目立项、设备借用、代码提交和采购记录。也请贵公司提供原始设计文件、研发人员、项目预算和版本形成过程。”
周家成看着我。
“你这是不愿意好好谈?”
“我正在好好谈。”
梁有余把另一把椅子拉过来。
“叔叔,坐着谈。”
“这东西页数多,站着造不完。”
唐老师扭头看他。
梁有余闭上嘴。
周家成脸上的笑淡了。
“年轻人,讲话留余地。”
我把屏幕转过去。
“去年十月,学校立项。这是导师签字。”
“十一月,第一次加工。这是实训中心记录。”
“十二月,首版程序入库。这是提交记录。”
“今年一月,公开参加校内展示。这是完整录像。”
我每翻一页,周家成的手指就往回缩一点。
最后,他拿起了那张名片。
“这些只能说明你们做过,不能证明没有用公司资料。”
“对,所以继续查。”
我把截图放大。
“贵公司声称的原始程序里,有一段无效条件判断。它在我们的第三版里出现,在第四版里删除。学校服务器保留了过程。”
韩主任让技术评审组参与核对。
我没说自己一张截图就能定输赢。
代码记录要看服务器侧存档,图纸要核对加工和修改过程,公司也有权提交证据。
我只提了一件事。
“请不要因为对方先递了一摞纸,就默认我们已经偷了。”
周家成把名片捏弯。
“修远,比赛拿奖能有多少钱?”
我抬头。
他压低声音。
“你要就业,要推荐,要跟企业打交道。”
“把事情弄到收不了场,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胸口一沉。
暑期实践时,他也用过这种语气。
有一次,仓库盘点少了一批配件,他让我在责任确认单上签字。
我拒绝后,实践证明被压了四天。
最后是学校带队老师出面,才把手续拿回来。
我没提那段旧事。
我把正在运行的录音界面转给他看。
从会谈开始,我就告知所有人在场者正在录音。
他看了一眼,身体往后靠。
我说:“您要谈技术,就提交技术材料。”
“要谈误食,就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要谈我的工作,我还没投贵公司。”
梁有余没忍住,补了一句。
“他投不起。”
“你们入职前还得先吃东西。”
唐老师端起水杯,杯沿挡住了嘴。
周家成站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
门关上后,韩主任看着我。
“你们有没有备用设备?”
“有。”
“登记过吗?”
“和主机一起登记过,旧版,不在封存范围内。”
“技术权属核查和安全调查都要继续。赛事组正在讨论,是否给你们另行安排核验和答辩。”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梁有余已经把备用箱拖出来。
箱盖一开,一颗掉了半边眉毛的训练假人头露出来。
唐老师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
“这就是你们备用机?”
梁有余扶正假人头。
“功能齐。”
唐老师看着那半边眉毛。
“它受过什么委屈?”
第七章
备用机叫老郭。
名字是梁有余起的。
最初调试时,语音模块读错了一个文件名,连续三遍叫自己老郭。
我们改了文件名,它还是老郭。
后来发现是缓存没清。
梁有余说,既然它这么坚持,就尊重设备的自主意愿。
我原本想在决赛前把它换成标准训练音色。
钱不够。
正式机先换了,备用机还留着一口宿管大爷的腔调。
工作人员接通电源。
老郭开口第一句。
“学员你好,先别急着动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梁有余低声说:“它比周承业懂事。”
唐老师用笔敲了敲他的胳膊。
“干活。”
赛事组最终给出安排。
我们的答辩移到次日上午。
暂时封存的正式设备不参与展示。
备用机必须重新接受安全核验。
权属争议由独立技术人员核查,若发现虚假申报,成绩可以取消;若证据不足以支持投诉,不得仅凭单方指控阻断参赛。
我在确认单上签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我们的路演视频呢?”
韩主任明白我问什么。
“赛事官方已经发布事实说明,只写已核实的内容。对方账号需要停止传播失实剪辑,后续另行处理。”
我点头。
梁有余把电源线缠在胳膊上,准备把老郭抱回调试区。
刚抱起来,下颌组件掉了。
咔哒一声。
滚到周承业展台下面。
梁有余保持着抱头姿势,没动。
我蹲下去捡。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修远。”
“嗯。”
“它把下巴都惊掉了。”
我把零件递给他。
“再贫,今晚你拿嘴模拟传感器。”
备用机的下颌固定座有一道旧裂纹。
运输时颠了几下,终于断开。
主办方不允许临时改动核心测量结构,也不允许我们把封存主机上的部件拆出来替换。
离次日核验只剩十几个小时。
唐老师带我们去场馆技术支持区。
那里有工具,但没有同规格固定座。
梁有余拿着旧件来回翻。
“我能重打一个。”
工作人员摇头。
“材料、强度、安装状态都要重新确认,时间未必来得及。”
我想去拿封存申请,又把手收回来。
主机牵涉物证,不能为了参赛破坏封存过程。
唐老师问:“设计里有没有维修替代方案?”
我把技术手册翻到附件。
备用机曾用过另一套机械固定件。
没有现在这套好看,零件多,但经过测试,记录也完整。
“有。学校实训中心还留着。”
梁有余把工具包一合。
“我去。”
外面已经堵车。
他看了一眼导航,直接把租来的小货车钥匙放回桌上,去借场馆工作人员的电动车。
唐老师伸手拉住他。
“戴头盔。”
梁有余点头。
“别闯灯。”
他又点头。
“到了给电话。”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老师,您这三句,比设备说明书完整。”
唐老师把头盔塞给他。
“少一句,你明天也得让人演示怎么救。”
我留在技术区整理资料。
学校项目库的管理员通过正式流程导出了相关记录。
技术评审没有只看提交日期。
他们核对了账号权限、文件版本和附件校验信息,又联系实训中心确认加工记录。
晚上八点多,罗进给赛事组补交了一份说明。
周承业曾以联合测试为由,取得过学校老师批准分享的一版学习资料。
共享范围写得很清楚。
用于交流测试,不得冒充独立成果。
周家成公司拿来投诉我们的截图,就来自那一版。
更麻烦的是,周承业自己参赛的控制程序,也保留着里面的几段结构。
韩主任把核查进度告诉我时,没有提前宣布结论。
“我们还会让他们说明。”
我说:“应该的。”
梁有余抱着零件回来,裤脚全是泥点。
他把头盔放下,伸手去拧保温杯。
摸到裂开的杯盖,停了两秒。
“今天我至少失去三样东西。”
“什么?”
“杯盖,对同行的信任,还有电动车押金。”
“押金怎么了?”
“我还车的时候,忘了问押金在哪儿退。”
唐老师把盒饭推过去。
“先吃。”
梁有余夹了一口肉,眼睛忽然抬起来。
他看向我,又看向唐老师。
“你们怎么不吃?”
“等你验收。”
他低头看了看筷子。
“行。”
“咱们组也算有自己的质检员了。”
吃到一半,学校管理员又发来一条确认。
周承业提交给公司的那份程序,保留了我们的内部诊断入口。
入口本身不能证明所有权。
但对应的版本、说明文档和演示记录,都能完整对上。
梁有余把筷子放下。
“他明天不会还准备拿那套上台吧?”
我看向屏幕上未读的赛事通知。
周承业没有撤赛。
他申请了现场对比测试。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周承业换了一件衬衫。
领口扣到最上面。
他坐在技术核验区,看见我们进来,先扫了一眼老郭。
随后,嘴角动了动。
“就用这个?”
梁有余把工具箱放下。
“年纪大,见识多。”
“你们拿旧设备来凑,评委不会陪你们演。”
我没接话,把维修记录交给核验人员。
固定座已经按登记过的替代方案装好。
传感器读数重新标定。
语音、显示、数据存储和异常提示,逐项通过检查。
周承业盯着核验表,手指在膝盖上连着敲。
他的设备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外壳比我们的好看。
一体成型,屏幕大,连手提箱都带定制标识。
周家成站在后面,正跟工作人员强调,公司有成熟的生产能力。
技术评审沈知行翻着材料。
“生产能力可以在成果转化部分说明。”
“现在谈程序来源。”
周家成把手收回来。
“我们有自己的修改。”
“修改了哪些?”
周承业接话。
“交互界面,阈值调整,训练评分。”
沈知行点头。
“提交修改记录。”
周承业打开电脑。
文件夹里有几个最终版。
最终版后面又加了一个最终版。
梁有余站在我旁边,嘴唇压成一条线。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用气声说:“我没笑。”
“我知道。”
“我是替文件名累。”
沈知行没理会我们。
他逐项询问算法逻辑,要求周承业说明误判如何处理。
周承业答得很快。
前两问没卡。
第三问涉及传感器失效时的状态切换,他开始重复宣传材料里的句子。
“我们采用了综合判断机制。”
沈知行把笔放下。
“具体一点。”
“多信号融合。”
“哪几个信号?”
周承业的手停在触摸板上。
周家成想开口,沈知行抬手。
“请参赛者自己回答。”
我站在另一边,掌心也开始出汗。
不是替他紧张。
我在等公平。
昨天我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救人,为什么柜子被撬,为什么样品不是糖。
今天,终于轮到他解释自己的东西。
周承业拿起水杯。
喝了一口,水从杯沿淌到袖口。
他放下杯子。
“有些底层工作由队员负责。”
沈知行看向罗进。
罗进坐在后排,背挺得很直。
“我负责外壳和支架。程序不是我写的。”
周承业转头。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罗进盯着桌面。
“之前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周家成伸手扶住儿子的椅背。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沈知行让工作人员把双方资料封存留档,现场测试仍按统一流程进行。
他说得很清楚。
技术表现和申报诚信,分开评价。
即便机器能用,也不代表可以虚报来源。
即便我们受到侵害,也不代表设备就一定合格。
这句话让我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周承业却又抬起了头。
他看向我们的老郭。
“那就测。”
“我不信一个维修过的旧机器,能比我们的稳定。”
梁有余把手掌放到老郭头顶。
“听见没?”
“争口气。”
老郭恰好完成自检。
扬声器响起。
“请勿拍打无关部位。”
核验人员的嘴角抽了两下。
梁有余把手收回去。
“脾气还在,问题不大。”
正式答辩前,韩主任将调查阶段结论送到双方手里。
现场监控、直播原始回放、聊天记录和证人陈述,已经能相互印证。
样品原有警示,被后加纸套遮盖。
柜锁遭外力破坏。
周承业在分发前知悉样品不是食品。
赛事组取消了他的现场展示资格,相关参赛资格及申报问题进入正式处理程序。
对比测试仍可由技术人员进行,用于核查,不再是他的路演舞台。
周承业看完,猛地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来。
“不是说可以测试?”
韩主任说:“设备可以测。”
“你不能再把这场事故当宣传活动。”
周承业看向已经架好的摄像机。
摄像机的镜头,从他面前移开了。
第九章
轮到我答辩时,我的手指还留着修固定座时磨出的口子。
话筒递过来,金属外壳贴着掌心。
台下坐着评委、赛事人员,以及自愿来旁听的学生。
叶真也来了。
她坐在第二排,旁边是那两个接受过医院评估的男生。
其中一个冲我点头。
我先向他们点了一下头,才把设备推到桌前。
主持人介绍项目。
我抬手调整话筒。
想开口,老郭先说话了。
“学员你好,先别急着动手。”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看了梁有余一眼。
他站在侧面,举起双手。
不是他碰的。
是我推设备时压到了启动键。
我把手从按钮上挪开。
“它这句话,也算我们项目的使用原则。”
笑声多了几处。
我的舌头终于不再发僵。
“这是训练装置,不用于真实患者。”
“今天展示训练反馈、异常识别和可重复测试能力。”
我没有讲昨天的遭遇。
也没有把自己说成受害之后仍坚持科研的人。
我只有十二分钟。
每一分钟,都得用在机器上。
评委先按方案进行标准操作,再制造预设的异常情况。
动作不到位,老郭不给过。
传感器断开,它停止评分,提示检查。
训练件没有正确装入,它拒绝开始。
梁有余在旁边记录,每成功一项,就用笔划一道。
划到第六道时,笔尖断了。
他抬头看我,举起半截笔芯。
我差点笑场。
评委问:“为什么不在异常状态下继续给一个参考分数?”
我回答:“因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设备检测不到,不能靠界面热闹,让学员误以为自己做对了。”
沈知行抬眼看了我一下。
“有数据吗?”
“有。”
我调出测试记录。
“异常状态识别率、误报情况和失败案例,都在附件里。我们没把失败数据删掉。”
另一位评委指着老郭的下颌。
“维修过,耐久性如何保证?”
“今天这套是登记过的旧方案。更换后重新核验,但它的拆装便利性仍有不足。”
“我们不把它说成已经解决。”
梁有余站在旁边,默默把漂亮的产品效果图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是缺陷清单。
字比宣传标语密。
台下有人开始低头记东西。
演示快结束时,沈知行提出,由技术人员对双方设备做同一组异常输入测试。
周承业坐在最后一排。
他的手抓着椅子扶手。
工作人员操作他的设备。
屏幕先显示优秀。
再显示优秀。
最后,测试人员断开了一处应该触发故障提示的连接。
屏幕还是优秀。
梁有余低头看老郭。
“人家比你会做人。”
我没接话。
那是我早期程序里的问题。
旧版为了调试界面,暂时保留了显示结果,没有完善异常分支。
那一版从未被我们作为可交付产品使用。
后来修复过程、测试记录,都在学校项目库里。
周承业拿到学习版本后,换了界面,改了外壳。
最该改的地方,他没动。
沈知行让技术人员调出诊断信息,和双方已提交的文件核对。
投影上出现版本编号。
后面,是我们项目组早期的内部注释。
梁有余低头扶额。
我也把视线移开了半秒。
那行注释是他当年写的。
此处别糊弄,机器不背锅。
台下先有人咳嗽。
随后,笑声一排排往后传。
梁有余凑近我,压着嗓子。
“我当时真没想到能公开发表。”
我盯着屏幕。
“你的第一条被引用成果。”
周承业从椅子上站起来。
“代码结构接近,不代表我们抄袭!”
沈知行转向他。
“我们没有凭一句注释下结论。”
“原始记录、授权范围、加工过程、版本差异和你刚才的说明,都会一起进入核查意见。”
周承业指着我。
“他也在我家公司待过!为什么只查我?”
“双方都查了。”
工作人员把文件投到屏幕上。
公司的投诉材料中,几个关键版本的形成时间无法自洽。
声称早于学校立项的设计图,使用了后来才在学校测试中确定的尺寸修订。
他们提交的部分截图,连我们项目库中被纠正过的编号错误都保留着。
单独一项未必能说明全部问题。
放在一起,已经堵住了他所有绕开的路。
周家成站起来,先说技术人员提交错了文件。
又说孩子不懂授权范围。
再说企业合作不该只看这些纸面手续。
沈知行只问了一句。
“既然只是合作,为什么投诉材料写的是对方盗用贵公司核心技术?”
周家成的嘴动了动。
没声音。
周承业转头看父亲。
周家成没看他。
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接了,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周承业伸手去碰他的袖子。
周家成把手抽开。
那一下并不重。
周承业却往后坐了下去。
椅子被他撞得一歪。
他扶了一下,没扶稳,半个身子滑到椅子边缘。
“爸。”
周家成拿着手机,背对着他。
周承业又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抬头看我。
“许修远,我可以把视频删了。”
我没动。
“我公开道歉。”
“检查费,设备钱,我都赔。”
他的声音开始断。
“投诉也撤,我现在就撤。”
韩主任让工作人员维持秩序。
我把话筒放回支架,走到台阶前。
“该赔的,按损失算。”
“该道歉的,对每个被你骗着吃下样品的人道歉。”
“调查已经开始,不是你撤一张纸,就能替所有人说到此为止。”
他盯着我,眼泪从下眼睑挤出来。
“我本来就差一点。”
“就零点八分。”
梁有余站在台上,把断掉的笔芯收进盒里。
“你差的不是这点分。”
周承业低着头,嘴里反复念。
“我就想拿个奖。”
叶真从第二排站起来。
“我们就想看个比赛。”
她把那张被揉过的检查单拿出来。
展开。
压平。
“谁比谁的事不重要?”
周承业抬头看着她。
肩膀塌了下去。
我转回台上,重新拿起话筒。
“评委老师,我们还剩四十秒。”
沈知行点头。
“继续。”
我把最后一页投出来。
不是获奖愿景。
不是市场规模。
是设备的使用边界和警示改进方案。
“昨天发生的事,不会改变擅取和分发样品者的责任。”
“但我们仍会把包装做得更难误认,把警示做在本体上。”
“别人故意犯错,不是我们停止改进的理由。”
我说完,准备关掉演示。
手指刚碰到按钮,老郭又响了。
“本次训练结束,请清点部件。”
梁有余低头看着设备,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都在。”
台下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
这次,手没抖。
第十章
成绩公布前,我们先去了医院。
不是去演什么握手言和。
是把资料补齐,把该核对的费用核对完。
两名误食者都已按医生要求完成当阶段评估,后续注意事项和复查安排,由医护人员交代。
没有出现周承业拿来吹嘘的那种全场当场没事。
也没有发生围观账号编出来的抢救十小时。
该检查的检查。
该观察的观察。
具体情况留在病历里,不留给短视频乱编。
一个男生见到我,先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
我把材料递过去。
“这是样品资料的补充页,医生如果还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接过去,挠了挠头。
“我真没想到,来看科技比赛,最后变成科技测评。”
梁有余站在门边。
“你这个测评太深入了。”
男生笑到一半,捂住肚子。
“别逗我,我现在一笑就想起那东西。”
我把水放到他手边。
“以后陌生人递吃的,先看包装。”
他点头,又指着梁有余。
“你们以后也别做这么红。”
梁有余掏出手机,给他看修改图。
新测试件换了外观,表面增加了不可食用的凸字,包装改成专用硬盒。
男生看了一眼。
“行。”
“这回看着就没胃口。”
从医院出来,梁有余站在台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人没出大事,真好。”
我点头。
他把手机递给我。
“还有个好消息。”
竞赛结果出来了。
我们拿了一等奖。
梁有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确认了三遍。
“不是公示错误吧?”
“名字对,项目对,编号也对。”
他把手机抱在胸前,抬头看天。
我刚要说话,他忽然掏出计算器。
“奖金先还加工费,剩下的换杯盖,老郭换嗓子,你买件衣服。”
“为什么我买衣服?”
他指着我胸前的咖啡印。
“你昨天到现在,穿得跟证物似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手机又响了。
唐老师问我们在哪儿。
梁有余凑到听筒边。
“老师,我们赢了。”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纸张被拍在桌上的声音。
“知道。”
“回来吃饭。”
“谁请?”
“我请。”
梁有余立刻站直。
“老师,您在哪儿?我们跑着去。”
唐老师说:“别跑,正常走。”
梁有余把电话挂了。
“奖金还没到账,先兑现导师关怀。”
后续处理没有一张通知全解决。
赛事组取消了周承业的参赛资格,对其提交虚假材料、干扰赛事和危及他人安全的行为作出相应处理,并向所在学校移交材料。
技术权属异议被驳回。
周家成公司提交的失实投诉,也被要求撤回并书面澄清。
是否涉及其他责任,要由对应程序继续核查。
警方按调查情况处理破坏柜体、擅取和分发样品等行为。
我和误食者分别提交了证据,没有由谁替所有人打包签一份和解。
医疗费用、交通损失、柜体和设备损失,逐项核定。
梁有余那张清单,最后真派上了用场。
只有裂开的杯盖没被算进去。
他拿着核对单,盯了半天。
“为什么?”
对方解释,杯盖是他自己拧坏的。
他沉默两秒,把那一行划掉。
“行。”
“不能把所有坏事都赖给周承业。”
我看了他一眼。
他接着说。
“但拧的时候,我确实在想他。”
周承业的公开道歉,是在事实核查后发的。
没有写自己一时开玩笑。
没有写如果造成困扰。
他逐条承认明知样品不是食品,仍遮盖警示、破坏柜锁、分发样品;承认剪辑视频误导围观者;承认提交了与事实不符的技术权属材料。
评论区有人说,年轻人犯错,不必追着不放。
叶真在下面回了一句。
“我们没有追。”
“我们只是站在原地,等他把责任走完。”
她把回复截图给我。
“这么说行吗?”
“行。”
“会不会太凶?”
“你当时连糖都没吃明白,现在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她发来一串笑脸。
梁有余看见后,凑过来。
“你怎么跟女生聊天也用事故复盘的语气?”
我把手机收起来。
“有意见?”
“没有。”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单身了,跟样品一样,警示都做在脸上。”
我抬脚去踢他。
他抱着老郭跑开。
跑到门口,老郭的语音突然响起。
“请勿拍打无关部位。”
整个实训室的人都抬头。
唐师傅从车床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谁打谁?”
梁有余举着假人头。
“设备举报!”
我扶着桌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又过了几次材料核对,我们拿到了大部分应赔费用。
我没去买新电脑。
先把加工费结清,再把借唐师傅的工具补齐。
唐师傅翻着新买的工具盒,嘴上嫌我们浪费钱,手已经把旧盒子腾了出来。
“下次做东西,提前说。”
“别总等我锁门。”
梁有余点头。
“那您几点锁?”
唐师傅抬起扳手。
“你小子就等这句是吧?”
我们在实训室门口分了一袋包子。
袋子有店名,有时间,有封口。
梁有余拿起一个,先翻了翻袋底。
我问:“看什么?”
“建立食品来源意识。”
唐师傅一口咬下去。
“再不吃凉了。”
梁有余这才放心。
他吃到第二个时,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一家正规培训机构发来合作意向,想借设备做一轮受控试用评估。
不是天价收购。
没有当场转账。
要看记录,要签协议,要明确培训场景和责任。
我把联系人信息保存下来。
“先把资料准备好。”
梁有余咽下包子。
“咱们是不是要开始有客户了?”
“先做评估。”
“能不能先买个杯盖庆祝?”
“能。”
他立刻站起来。
“买整个杯行不行?”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缠了两圈胶带的保温杯。
“行。”
他拎起工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郭的嗓子呢?”
我望向工作台。
那颗缺了半边眉毛的训练头,已经装回了固定架。
外壳上的划痕没抹掉。
我们给它贴了新编号,旁边放着完整的维修记录。
“先留着。”
“为什么?”
“客户说,这个声音听着不容易走神。”
梁有余看了老郭半天。
“真没想到。”
“全组第一个凭声音找到工作的,是它。”
当天傍晚,我们重新整理样品柜。
唐师傅给柜门换了锁扣。
我把警示牌固定好,又拉了两遍门。
梁有余在旁边拍照。
“留档?”
“留档。”
他拍完,突然从兜里摸出一颗包装糖,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都没动。
几秒后,他自己把糖收了回去。
“算了。”
“吃包子吧。”
老郭放在桌上,恰好进入休眠前的最后提示。
“训练结束,请确认所有部件归位。”
梁有余拍了拍肚子。
“报告。”
“今天一个都没往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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