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定房、商量房产证写谁那天,我岳母带了两张银行卡。
一张是给我们的二十万,另一张是她回家买菜用的,里面有六百多块钱。
她怕放混了,给有二十万的那张套了个绣花布袋。
我的身份证刚递到柜台前,那布袋就被她往回拽了一截。
“照照,钱我照出。房本上写你一个,行不行?”
她这话问的是我妻子,眼睛却望着我。
半个月前,我从干了十一年的厂里领了离职证明。
那天回家,我特意把纸叠小了,怕它在包里和梁照的工资单放在一起,显得我没地方搁。
她上一年的税前收入刚过百万。
我今年还能挣多少,连面试我的人都不肯给句准话。
柜台旁边摆着把空椅子。
我去拉椅背,想着坐下,等她们把钱谈完。
梁照先坐了。
她从包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挨着我的摆好。
“妈,你留着这二十万。周闻的名字得写,和我并排。”
岳母一下把卡收了回去。
我听见绣花布袋底下那颗木扣撞在桌沿,响得特别脆。
梁照说完才发现我还站着。
她把旁边那把椅子拖过来,用手掌拍了拍。
“你也说句话。我拿得起钱,也得你愿意和我买。”
后来搬家,搬运师傅问我哪一箱最重。
我指着她的书,让人小心点。
她从旁边经过,把红本塞进我衬衣口袋。
“最贵的归你搬。搬丢了我跟你一块儿找。”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名字印得端端正正,梁照的名字紧挨着。
那个下午我差一点亲手把自己从这两行字里抹掉。
1
柜台是房产经纪门店里那张长桌。
中介小苗已经把签字笔按开了,听完我们家这几句话,又悄悄按了回去。
靠门的两口子在排队,男的往里瞧了一眼。
我把椅子往后退,裤脚刮过椅子腿,沾了好大一片灰。
“我当然愿意。可我手里的钱现在不敢全动。”
梁照看着我。
“你原来说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算数。再往上我得留着过日子。”
岳母何素琴把布袋搁回腿上。
“你过日子,她也过。她一张嘴在外头跟人谈钱,谈完回家吃几口凉饭。那收入我看着风光,我知道她怎么挣来的。”
“我也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不说你们可以等半年?”
我让她问住了。
梁照没替我抢这一句。
去年冬天开始,我们租的房子一遇到大雨就漏。
窗角挂两条毛巾,水攒满了便顺着线往晾衣架上滴。
房东住在外地,隔一个月跟我说一次明年开春一起修。
下个月房东的儿子要结婚,房子得收回去。
要等半年完全可以。
租辆车搬一趟,租个能住的地方,再攒一次找房的劲。
我们结婚八年搬过四回,东西塞进纸箱以后,很多就懒得再拆出来。
梁照有套蓝边碗,领证那天买的,还剩六只。
我只拆了两只,另外四只拿塑封袋包着,搁在柜顶。
她问过我好几回,什么时候家里来客人能用那个碗。
我每回都说,等咱们有自己的房。
“我等不起的是什么,我自己清楚。”
我把手从椅背上挪开,坐了。
“妈,买房咱们按原定的过日子,还是要把谁的名字拿掉,您刚才说了您的条件。那我也说我的,名字我想要。您的钱您留好,我不拿。”
何素琴的两根手指还卡在布袋扣上。
她大概已经准备好听我客气一句了。
我说完,自己的耳朵先热起来。
没工作的男人,在这会儿张嘴说我想要房子,听着跟排队分好处似的。
可这套房我前前后后看了四次。
厨房往里凹进去一截,我连洗米的盆放左边还是右边都想过。
梁照在饭桌上改报价单,背后能靠着一面干墙。
等了那么久,我就是想要,想得夜里做梦都摸过那个台面。
“苗师傅,我们现在撤掉这套,之前交的意向款怎么算?”
小苗把两张纸抽出来,说楼上那套的卖家还没签,能原路退回。
不过楼上那套还有别人约着看,要是今天让出去,再来可就说不准了。
何素琴以为梁照是在吓唬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急什么?你看上的那个书房,前天还跟我说冬天也有太阳。”
“我是真舍不得。”
梁照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卷尺。
那是我出门前塞给她的,原本签完字我们想再去量一次窗。
“周闻给我画了张桌子,沿窗两米长。我坐一头,他可以在另一头画图。我在网上挑到第三把椅子了。”
她把卷尺慢慢按回去。
“小苗,楼下那套小的,房主上次说的一百二十八万,还作数吗?”
小苗立刻低头翻聊天记录。
“我问问。可那套厨房老,次卧窄。您是看过的。”
“看过。窄可以量,差二十万我心里有数。”
岳母在桌子底下抬了一下腿,布袋落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布面上绣了朵歪歪的小菊花。
她平时给人改裤脚,最嫌花样绣歪。
这袋子缝出来时她眼睛刚做完手术,梁照在电话里教她怎么顺着灯找针孔。
我把袋子交回去。
“妈,您今天来还是帮了我们的忙。哪套厨房好用,您比我们在行。下楼再看一趟,行不行?”
她攥住袋子,迟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的钱,爱折腾就折腾。楼下那套墙上有一条印子,问清楚从哪儿来的。我可不替你们擦霉。”
小苗那头正巧接通电话,捂住听筒,朝我们点头。
梁照起身,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带子挂住了椅背。
我给她解开,她手还按在肩头,低声叫我。
“周闻。”
“嗯。”
“你刚才那句,我想再听一遍。”
我知道她问的是哪句,偏偏开不了口。
外面太阳照进来,落在她衬衫最底下那颗扣上。
我把卷尺从她口袋里拿过来。
“次卧再窄,我也想和你住进去。你得给我留半张桌子。”
她笑得往前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我胸口。
我扶她站稳,口袋里关了半天静音的手机一连震了三下。
发消息的是以前带我的师傅,老戴。
他叫我今天千万别答应去厂里签字。
还发来一张照片。
地上散着几层面包盘,一张歪倒的推车挂着我的名字。
2
我把照片放大,推车侧面一小截白胶带上确实写着周闻。
胶带往下斜了半寸,末尾那个闻字有一捺拉出框。
那是我去年带小徒弟去客户车间试车,怕两辆样车搞混,亲手贴的。
没摔在照片里以前,带它回厂的司机嫌占地,提过要我当废铁处理。
我没舍得,叫人推去样品间。
戴师傅接电话时在咳嗽。
我以为他还在上夜班,问他又抽了几根。
“你先别问我。你看见右边那只手没有?”
照片右边有只手,扶着门框,袖口是灰的。
我以为那是谁在看热闹。
“老罗的手。他去捡地上那盘子,车碰他腿上了。医院拍片,说得歇一阵。”
我记得罗成那双脚。
他穿我们厂发的防滑鞋,脚背太高,鞋带总剩两截短头,系起来像打了个死结。
他在下游的永禾面包房干了十几年,最懂他们哪道门卡车。
当初那批老车能进能出,就是他举着一块漏粉的面包板给我指的路。
“样车怎么到他那儿的?”
“我没跟车。你问魏主任吧。他刚问我你们上次试车有没有让人签个字。”
小苗正拿钥匙领人下楼。
梁照走出去两步,回头,给我指了指表。
我约了下午四点回厂,说离职时交接单还有一页缺我的签字。
本以为是样品间几把钥匙的事。
我让戴师傅别再发内部照片,把手机揣回裤兜,追上她们。
楼下那间房开门就看见一把放倒的旧雨伞。
房主孟姐提前来扫过地,没发现伞尖勾住了窗帘。
她使劲一扯,窗帘杆连着半只塑料环掉了下来。
何素琴把塑料环捡起来捏碎了。
“晒糠了。杆子好好的,重买一包环就行。”
她说完自己进厨房,踩着窗边的小板凳往外看那条水印的位置。
房子空了大半年。
楼上的花盆漏过水,孟姐拿出当时一起找物业查看的记录,后来楼上把花盆挪进去了。
我摸到的墙面是干的,还得等一场雨再看。
梁照坐在木地板上数自己从这头到那头能走几步。
孟姐看她认真,说次卧放过一米五的床,就是拉不开衣柜。
“我们不要床,摆两张桌子。”
“那不是够了?你们要有谁打呼,就再买张能折的。”
我以前挺怕在卖房的人面前说自己喜欢哪一点,听着像是把砍价的机会递给人家。
这一回倒是梁照先抬头看我。
“你听见没?有意见的可以睡折叠床。”
孟姐笑了,问我们是不是准备要小孩。
梁照说目前没有,这套得先给大人住舒服。
我多看了她一眼。
她出差从来选同一个连锁酒店,房间小,桌子正对空调,晚上回来得拿浴巾往腿上盖。
她总说出差的时候有张桌子就行。
自己买房,她把不要将就说得挺顺。
我在过道看了一会儿光。
次卧窗外对着一棵香樟树,空下来能看见灰喜鹊从枝头往下跳。
楼上那间的窗户大,可楼下这个窗台高,能倚上去。
“等看完下一场雨,这房要还是好,你卖给我们。”
我对孟姐说。
孟姐把扫把往墙边一靠。
“我小孩在外地要交租,我急着凑。下礼拜一还有一个看房的。你先过来看墙,我等你到周日。”
说好了这话,何素琴先去按电梯。
她一直没说那二十万的事。
电梯刚到,她伸手挡了一下门,回身冲梁照喊。
“你那眼镜去换一副。趴地上看屋都要眯眼,再拖,晚上开车你拿什么看?”
梁照朝她皱了下鼻子。
我头一回觉得,何素琴跟她说话,像要抢在一辆车开走以前把菜塞进去。
塞到什么算什么。
我们出来时差十分四点。
我说要回趟厂,梁照把钥匙递给我。
“你开去。我带妈去配眼镜,她说得也对。”
我走了几步,折回来,把照片给她看。
她没有拿我的手机放大,只问摔车的人怎么样。
“还不知道。我得过去弄清楚。”
“晚上几点回来?”
“不好说。你别等我吃。”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赶回来抓住我袖子。
“晚饭我跟我妈吃。你记得告诉我你回哪儿,我好给你留门。”
我开着车绕过旧厂门口那排卖红薯的小摊。
车里暖和,我忽然觉得今天还是有人等我的。
哪怕我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自己从那张照片里摘出来。
3
厂里换了张访客登记表。
我签好姓名,保安把表往右移,说还差来访单位。
我抓着笔想了想,写了两个字,个人。
从门卫室出来正赶上下班铃。
我过去听铃声得走,去看哪组在赶交接。
今天有人朝我挥手,我也不好意思站在那里等。
走快了像我着急回来看这儿还离不离得开我,走慢了又好像还盼有人叫我师傅。
魏主任的桌面清得只剩一只杯子。
玻璃杯泡着两根枸杞,边上放张新印的纸。
我走过去,没坐。
“老罗怎么样?”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手心压着半边。
“厂里的人已经去看了,治疗的钱厂里先跟永禾商量垫上。他女儿读书刚交了住宿费,这会儿让他拿,也拿不出。”
我松了口气,才低头看字。
是一张出厂确认单,车型填的是我画过的那版,批次却是今年三月。
出厂日期正好在我办离职之前。
“这是要我签什么?”
“你最后一次试样的记录上没有签名。客户追着要整套单子,型号规格都是以前谈好的,你帮忙补个手续。”
“最后一次试样是去年十月。你说的那批车,我什么时候见过?”
他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直压在手底下的两行。
上头写着设计负责人周闻,下面说这批产品按样交付。
他把笔帽拔下来,搁我面前。
“外面盯着的是一车货能不能用。你要是还在厂里,这么一点东西,咱们五分钟就谈完了。”
“我那辆样车贴白胶带,写我的名。它现在倒在永禾地上,那辆也在这批里?”
魏主任顿住。
他低头去找笔帽,我用一根手指挡住了。
“我见了照片。你先说它怎么出去的。”
“说是临时少了一辆,带去让对方应个急。后来仓库交货,我也说不上来是谁算进去的。”
“那辆底下有块配重,拆了底座都晃。是试着找转弯位置才做的,你们往出送之前,谁开过车?”
魏主任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是回来办手续,还是回来教我干活?”
我把手指从笔帽上移开。
十一年。
进厂第一天,魏主任还是我楼上的技术组长,吃饭喜欢把排骨留到最后。
我有回连着上两个夜班,他把装排骨的碗往我跟前一搡,让我吃完再睡。
后来我带的人多了,魏主任就常说我跟他讲话不像从前。
从前他会等我把话说完。
那支笔在桌上滚了一圈。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批货我没见过,我不签。真要找人弄清怎么回事,我可以去认那辆样车,让客户一起在场,厂里给我个正式通知。”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们有我们的人。谁家的车出了事都叫离职员工回来,公司也不用干了。”
我走到门边,他又叫住我。
“你离职结算的钱还没到账吧?财务月底才走。你别一听外面怎么说,就恨不得认定全厂都在害你。”
我握着门把,差一点回头问他,结算和我签字是一回事吗。
他刚才那句又没点明。
我一问,他大概还能笑我小心眼。
我干脆把包里的离职材料拿出来,翻到那张写着约定付款日的纸。
“那就请月底按时走。您忙,我拍一下我这份,免得到时候我记错。”
我走到马路对面,厂门口的灯已经亮了。
我没买烤红薯,从手机里翻出罗成的电话。
前两年他闺女考上大专,老罗喊我过去吃饭,我跟他连吹两瓶啤酒。
后来厂里不让我们私下接客户的活,我怕他误会,逢年过节只发一句祝福。
拨通了,我才想起他不喜欢人在受伤的时候问疼不疼。
“老罗,你闺女在身边吗?让她接也行。”
他在那头笑了一下。
“她给我回去拿换洗衣服了。周工,我这条裤子刚买的,护士拿剪刀给我剪了。你那车真沉,我抬了三下,愣没抬起来。”
我走到路边一截石台子前,坐下了。
“你说你怎么推的,前头看到什么,从进门讲起。你慢慢讲,我在听。”
他喉咙里响了一声,好像还想接着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厂里给他的说明上写着他拐弯太急,这个字要不要签。
我仰起头,厂门上的两个大字缺了一角灯,照得到地面,照不亮我脚边。
“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那辆车我认得,我愿意和你一起把经过写明白。”
4
老罗在电话里讲到第三遍,终于想起来地上有一块新换的门垫。
他说那东西高,平时推空车过去也要抬一把。
出事那会儿刚出一炉,两个年轻人端着烤盘往前送,他怕堵在门口,便把车往旁边带了带。
前轮像叫谁攥住了。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推车上的刹车是什么颜色。
他想了半天,说拿脚踩的时候没看见过。
他姑娘罗小芹回来,接过电话,问能不能把我刚才说的那几个问题记下来。
“我爸下午疼迷糊了,说人家拿钱过来,就是信得过他。要我说,钱是一回事,字是另一回事。他右手好好的,想签哪张我都得先看一眼。”
我跟她说了魏主任拿过来的确认单。
电话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把晚饭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了。
“周叔,你也没签吧?”
我说没签。
“好。你以后有话就跟我爸直接讲,他有些事瞒我。我不能靠猜。”
到家时,梁照把折叠饭桌搬到了没滴水的那边。
她在桌旁摆着换下来的眼镜,一只镜腿套着黄色的热缩管。
她戴了两年,我修过一次。
新眼镜是红棕色的,往下低头的时候把她眉毛衬得特别清楚。
“好看。”
她手里还捏着一个喝空的酸奶盒。
听我说完,她扁了扁盒子。
“那你回来怎么先看地上?”
我在找她妈那双蓝拖鞋。
她说人送走了,吵了两句,都没胃口,打包的蒸饺在冰箱里。
我去拿蒸饺,打开冰箱,看见蒸饺盒上贴了张便签,写着锅里的水烧过了,加热少等两分钟。
蒸锅果然还温着。
我从厨房探头。
“你和妈吵的还是房子的事?”
“她说我有时候太舍不得你受委屈,买房不能这么买。我说她疼我没错,她以后要是担心我没饭吃,就来吃我老公做的饭。她叫我别耍贫嘴。”
她把旧眼镜拿起来,掰开,戴上试了试。
“新镜腿戴着耳朵疼。”
我端着碟子出来。
她立刻把鼻梁上那副取下来,问我厂里签成没有。
我说没签。
又说了一遍老罗怎么摔的,厂里怎么提的离职结算。
她拿筷子夹蒸饺,刚夹起一个就从中间掉下去,留了一筷子皮。
“你说的那笔钱,咱们表上没算进去吧?”
“没算。”
她把蒸饺整个拨到自己碗里。
“那明天我就敢跟人谈总价。现在说另外一件事。要是他们拿钱卡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酱油挪到她右手边。
“我跟他们要。拿得到拿不到,我至少得开口。”
“行。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说拿不到就算了。”
我真想过。
十一年压在一张付款通知里,到月底,每一秒我都得看看手机。
我要是说算了,手机放抽屉里,大概还能少看几遍。
“有件事我之前也没讲。上周广顺约我去外地试岗,我推了。”
梁照的筷子停住了。
“哪里?去多久?”
“淮州,先驻半年。干得好才谈岗位。”
“你当时说那面试没下文。”
“是我不想去。半年回四趟,一趟五个小时。咱们好不容易在这儿看房,我又去住员工宿舍,想想就喘不过气。”
她抬手,把新眼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点压红的耳根。
“你不想去可以跟我说。你还记得我那天半夜跟你说什么吗?”
我记得。
她说那个经理问我能不能带人,是想要我的。
还说她再托同行打听一下别的厂,没准人家只是在走流程。
我当时装困,朝她那边翻了个身,闭上眼就没再张开。
“我说人家没眼光,说了一晚上。你让我白着急。”
我坐到她旁边,她一手护着蒸饺,拿膝盖顶开我。
我退了回去。
她吃到第三个才放下筷子。
“今天你在门店说你想要,我听着可高兴了。我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年。你倒好,轮到别的事,又把我往门外扔。”
我把手放在桌沿。
我想去淮州也是真的。
一块新牌子,一间宿舍,一条从头搭起来的线。
那边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我甚至知道最快一班车是几点。
我又怕梁照说那你就去啊。
她要真说得痛快,我能自己在车上气五个小时。
“我怕你答应,也怕你不答应。”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空碗放进我手里。
“这么难伺候?以后自己把问题问全。先去给我盛两个。”
我站起来。
电饭锅边上贴着房东催腾屋的日历,我过去一天划一道。
那天我没划。
端饺子回来,我问她万一我三个月都找不到活,我们是不是得把买房再往后放。
她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她昨天算的小房子的账。
上面有一笔留出来的钱,写的是俩人不工作也能吃饭。
写完又加了括号,按周闻下厨的标准。
我拿她手机在下面补了一行。
按梁照下厨的标准得少一半,剩下的钱是给厨房上保险的。
她看到以后,终于肯笑了。
5
周六天刚擦黑就下雨。
我把雨鞋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里面塞着梁照去年买的折伞。
她说忘了藏在哪儿,丢了以后又买了一把。
我问她新伞在哪里。
她在门口想了五秒,伸手指另一只雨鞋。
我们拿着两把伞去找孟姐。
那栋楼门口有三级台阶,侧面砌了一小截坡。
雨水流过坡底,堆着指头长的香樟叶。
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急着进门,轮子在湿叶上蹭出一声响,吓得后座的小孩搂紧了他的腰。
我蹲下把叶子拢到一边。
梁照以为我在看台阶是不是歪,陪我蹲了半天。
等听见孩子喊爸爸慢一点,她用伞柄敲了敲我的雨鞋。
“还搁这儿看轮子呢?”
“我在想,罗成推那辆车的时候,旁边大概也有人喊过他。”
“回去问。现在你再不站起来,我就得把你从坡上推上去。”
孟姐开门时手里拿着块干抹布。
她整个下午都在屋里,墙面等我们摸,窗边掉下来的灰也故意没扫。
我在靠窗那块站了半天。
风把雨推到玻璃上,水顺着斜出去的窗台往外流。
何素琴没跟来,发了张白纸贴墙的照片给梁照,叫我们照着做,沾到湿气好看出来。
我们折腾一通,纸还是干的。
小苗赶过来时,裤腿从膝盖湿到脚踝。
他带了套空表,问要不要坐下来,边等雨小边填。
孟姐拉开一把凳子。
“价格我守一百二十八万。钱还是按咱们说的流程走。空的这段物业费我结,窗帘我给你留着。”
我抬头看看那块只挂住一半的布。
“那个您拿走。我想做蓝的。”
她想了一下,问我能不能等她把剩下几只环也弄下来再走。
“我女儿租房,窗户和这个差不多大。她每个月都嫌花窗帘钱冤。”
梁照按住表格,朝她点了点头。
“今天拿,我帮你摘。”
纸上的地址先写好了。
小苗问买受人怎么填,梁照没吭声,手停在两行空白之间。
我把身份证递出去。
这回我手里没有攥着后半句。
“都写。周闻,梁照。”
小苗下意识把我的名字填到第一行。
梁照凑过去看,肩膀靠在我肩上。
孟姐踩上板凳,我扶着椅背叫她慢点。
她摘第一个环时问我们,你们这是第一套房?
“是。”
“那买个凳子得买结实的。我以前就拿塑料凳垫过,坐在地上看了半天脚踝。”
她把最后半块窗帘摘掉,整面玻璃露出来。
楼外一户人家刚开灯,家里有人穿着短袖,垫脚收晾在阳台的衣裳。
我在合同上签字时,也看见了那点灯光。
出了门,梁照要打电话给她妈报信。
我把手机接过来,先叫了声妈。
何素琴问我是不是房子真漏了。
“干的,您教那招管用。房买下了,等过户。窗帘得重做,您有看得上的布没有?”
电话里响起敲案板的声音。
我以为她要挂,正打算跟梁照说算了,何素琴才回答。
“你先跟我说,你俩打算花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案板声停了。
“周闻,给那间小房挂窗帘,谁跟你报的价?你买的布里头掺金丝?”
她连说了三个价,从便宜的往上排,要求我过两天报宽度。
我把伞递给梁照撑着,站在屋檐下打开备忘录记。
梁照嫌手机淋湿了,让我往她伞底下站。
我往里挪,脸撞上她的镜框。
她的头发沾了一点雨,睫毛上也有。
我伸手替她抹掉,她一歪头,亲了我一下。
前面小苗还没走远。
我盯着小苗的后背,等他走到门口了才敢低头亲回去。
手机在我手上,何素琴还在问我墙到墙算没算踢脚线。
我胡乱答了两声。
她说,你别忙着跟我说行,这房以后长住的,有些地方差一指头,天天都得看见。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里收到了罗小芹的消息。
永禾第二天要收走出事那辆车,说供应商愿意给换辆新的。
小芹问我,那辆车可不可以先留下。
照片里老罗的手扶在门框上。
人已经送进医院了,他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还能被人轻轻松松从门里推出去。
我叫梁照先开车,自己把电话拨了过去。
6
永禾的老板姓程,叫程玉。
我刚入行见她时,她在店里给烤盘垫油纸,嫌机器切的纸太浪费,留个拇指宽都要接着用。
后来永禾开出六家店,她还会亲自到后门收车。
小芹把她拉进电话的时候,她问我哪边请我来的。
“老罗告诉了我怎么摔的。我原来做过那辆车,想看看现物。您让它先别动。”
“明天人家上门,说新车免费给我。后天我有三百盒点心要发,留辆坏车占地方,你们谁补我时间?”
“您先看看送来的新车是什么样。要是和倒地的那辆一样,您放心给人推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阵。
程玉说,小芹,你先别挂,我去仓库。
没过多久她回来,问我们第二天几点能到。
“七点以前。带个记得清楚的人。车我可以留,但你们得当着我面看。”
天刚亮我就到了。
小芹从医院拎来一袋老罗没吃完的橘子,说她爸一整晚没怎么睡。
她刚上实习课,裤子上粘着一小块不干胶。
她在门口把它搓下来,手有点抖。
“我在病房跟他说,您不让我看字,我明天就走。他说走就走,临出门又把橘子追着塞给我。”
我剥了一个,分她一半。
挺酸,她吃完就往外面找垃圾桶。
推车翻倒以后让人扶了起来,靠墙停着。
车架的边上有几道新擦痕,样车编号还在,胶带底下露着一截蓝漆。
我蹲下去,第一眼看的就是底板。
“您帮我拍一张侧面。整辆要进画。”
程玉举起手机。
我把手电打开,照进最下面一层。
原先拿来试重心的铁块不见了,留下两个孔。
她问什么叫试重心。
我把一个空面包盘拿过来,隔着板子比给她看。
“盘子从上往下插,手最容易够到上边几层。车有多重,轮子顶到东西会怎么走,得照人真干活的样子试。我们当时先拿这车量通道,底下加铁,试的时候我在边上。”
“那你知不知道有一天会送到我这里?”
“不知道。我叫人留在样品间,也没挂牌写明限制。这个地方我漏了。”
小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拿了张纸,在上头写,周闻说样车不能当成品用。
我让她把我漏写限制也记进去。
她朝程玉借了另一支笔,连着记了两行。
门口响起倒车提醒。
厂里来的是车队的小骆,尾板上绑了两辆车。
他解开绑带,看见我蹲在那里,半天只说了一句周工早。
程玉挡在门边,叫他把同批车的单子拿来。
他递过来一联送货纸。
上面只有总数和车型。
她想问的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纸上一点都没写。
小骆退到车厢边,打了个电话。
过了几分钟,程玉的手机也响了。
魏主任说话声音很高,隔着桌子能听见。
“程老板,十二辆车,我们留着旧合同的价给你。你要查全批,我今天就得先拉走,谁也别使。你周一出货可没人能替你。”
程玉转过来问我,车留着不用,靠什么赶货。
我在门边看了那块垫子。
湿布背面垫了层胶底,边角卷着,最厚处有半个指节。
老罗的轮子停在这里,脑子里想的是给身后的人让路。
我问程玉另一条通道多宽,有没有他们以前的低车。
她打开侧门,里头立着六辆已经淘汰的小车。
两辆的轮子发涩,剩下四辆还看不出毛病。
“我给您一起点数,先挑能用的走侧门。按你们最熟的旧办法做,少装,多走两趟。走之前把坏车和新车都隔开,别让早班进来乱拿。”
她盯着我手上的卷尺看了一会儿。
“你收多少钱?”
“今天这趟是我自己要来看的。再来干别的,咱们另谈。”
程玉朝小骆摆了摆手。
“你把带来的原样带走。事故那辆先留这儿,你签个字,证明今天看见它在这,省得都回去各说各的。”
小骆看了一眼车上,手还搭在新车的绑带上。
他给魏主任发了条语音,等到回了话,才走过去接笔。
我站在门口,看着程玉和小芹给车套上旧罩子,贴了张写了日期和经手人的纸。
小芹边贴边问我。
“周叔,今天你算站哪边?”
我看着她指甲底下的黑胶。
“我想查清楚。查出来要有我的事,我站这儿让你问。”
她用力抹过纸角,把上面那个小气泡赶了出去。
7
魏主任没再给我打电话。
周三上午,人事发了一封邮件,说离职结算要复核,叫我等通知。
发信的是前年我托人教过画图的小韩。
她后来转去人事,有次看见我鞋开了胶,给了我一管修鞋的胶水。
我盯着她邮件落款的名字,在回复框里先写了八百字。
写到厂里早该让管生产的人签车,我停下来,一行行删掉。
最后只问复核哪一项,什么时候付,有没有书面依据。
隔了十分钟,小韩回我,明天可以当面沟通。
那个上午梁照也在家。
她手机支在玻璃杯上,正在开视频会。
我从后面经过,听见一个人问她,采购那边怎么会没有备份。
她说备份在同事手机里,她能请人带回来。
对方追问什么时候。
梁照把嘴抿紧了,没立刻给时间。
会议开完,她合上电脑来找我,问我邮件回了没有。
我说回了,明天过去。
“你忙你的,我一个人能去。”
“本来也没打算跟你去。明天我要去陪客户看装到一半的展柜。”
她做的是连锁门店陈列,一年跑几十趟工地。
去年她手上带着两条新品牌线,奖金高得她自己都把数字点错了一回。
今年客户迟迟没确定新店,手上剩一条快结束的线和几家旧店维护。
工资照发,提成得等收款。
她没跟我说过没单子的那几天,她一进办公室先干什么。
“刚刚我答应同事,明天陪她去跟供应商把事情说清。”
她把杯子拿走,手机倒在桌上。
“如果供应商真交不出那批东西,下个季度我可能要带她去别的市连驻三个月,把剩下的店守住。”
我在电脑旁站了站。
以前她要去哪儿,总说出趟差,先叫我买点吃的。
这回她把三个月说得很慢,像专门给我留了一个发火的位置。
“先看你那展柜。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你别一脸特别大度地问我吃什么。”
她捧着杯子盯住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掐着食指边上的皮。
“我一听三个月就不舒服。你去得成就去。你有活挑,我现在羡慕得要死。”
“我去得成,还得问你愿不愿意去看我。”
她说完慢慢转过身,杯子举得很高,喝了一口白水。
“你要肯来,我不住公司订的小屋,我换个能坐俩人的。”
她说这话,刚才在会上跟人顶住的肩膀才松下来。
我过去抱住她。
她只空出来一只手,把我的衣摆往下扯。
我说算上我去的车钱,省得月底扣在出差补贴上。
她笑我算得比她快。
第二天我到厂里,进人事办公室以前给她发了个消息。
她回了一张施工现场的照片。
几块没上漆的展板竖在墙边,有一条细缝透着日光。
她说,有一套做歪了,别人都想挡住,我让他们先拆开看看。
我坐下来,把约定付款那一页摊开。
小韩先把空调风口拨高了一点。
她说今天自己只负责记,坐旁边的是财务主管和魏主任。
魏主任刚要开口,我先问,复核结果是谁说了算。
财务主管把手里的小计算器推到一边。
“金额没有动。领导说还有一份材料没回来。”
“什么材料?”
魏主任低声说,那个确认单还在他抽屉里。
小韩的笔顿住。
我转向财务主管。
“这是我见都没见过的出货批次。你们要是不打算按离职协议付,今天请把原因写下来,给我带一份。”
财务主管侧过脸看魏主任。
他大概也没想过会叫自己把这件事写在会议记录里。
小韩问,刚才那句抽屉里要不要也记进去。
她问的时候没抬头。
那支笔落在纸上,我一下想起来刚进厂时,魏主任教我读图。
师傅说多少,你自己得量一遍。
他先叫我这么干。
我现在终于敢让他们也量一遍了。
8
我走出人事办公室时,魏主任跟了出来。
他没再提那张确认单,问我是不是对离职名单还有意见。
走廊尽头一个小伙子蹲在地上系鞋带。
魏主任认得他,等他拐下楼梯才往下说。
“十一年,你带出来那几个,现在还能留下两个。有一天你坐我这个位置,要你填名字,你怎么办?”
离职那天我走得急,连自己的搪瓷缸都没拿。
那个缸子还是厂里给先进个人发的,刻了我名字,掉漆掉得只剩三点水。
魏主任在人事门口这么一问,我想起自己走之前,也让小徒弟帮我把报废的纸样扔了。
总觉得留下来的人还能好好干。
“名单有意见,有用吗?”
我问完自己先笑。
“您让人复核离职结算,这个我有意见,我今天就能提。”
他摸摸裤袋,掏出一包烟,拿出来也没往嘴里叼。
“周闻,刚才你叫我魏主任,够清楚了。”
他走进楼梯间,把门一带。
我在走廊等到小韩拿会议记录出来,逐行看过,才签了我今天要签的那一笔。
小韩给我一份,又说财务周五重新报付款。
她翻到最末一页,从一摞回形针里挑了个绿色的夹给我。
“您以前教我在图纸上标出谁改的。今天这个是我记的,您收好。”
我没问她以后还改不改得回来,出去给她买了杯热豆浆,请保安帮忙带进去。
保安问我来访单位那一格以后怎么填。
我说先填个人,有变化我来告诉您。
刚出厂门,罗小芹发来一张照片。
老罗在医院的床头摇高了,面前垫了个吃饭的小桌,手上压着两页纸。
她说这回是他自己写的。
我去医院那会儿,程玉也在。
床上四个角有三个垫了枕头,老罗腿不能乱挪,干脆把吃了一半的梨搁在胸口。
程玉给他擦手,他拦住她,拿纸巾往梨上裹。
“我能吃完。您先看我写的东西。”
他把纸递过去,有一行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上面原来写自己有过失,划掉以后改成当时赶下一炉,向右避让。
“我推快了点,这个我认。那车到底怎么倒的,不能现在就说全怪我。昨天你们说先拿五千给我闺女,那钱我今天不用签这个吧?”
程玉把纸放在桌上。
我看到她鞋上粘着一片干掉的面粉,蹭不下去。
“你给我干十几年,医药费我先垫。厂里原来给我个便宜价,我想着大事化小,后门敞开都能继续发货。后来我打电话问了,出事的时候催下一炉的是我。”
老罗一下就把梨放下了。
“您隔着玻璃喊的?我当是小丁。他老催,说晚了要扣他钱。”
“小丁接我电话催的。你也听对了。你写你自己看见的就行。”
小芹把她爸摇下来一点,把那支笔插进床边的塑料盒。
她说跟永禾这边该留的单子都留着,等家里后面要办手续再用。
老罗嘴上说行,眼睛却看我。
“周工,后门现在有人会走了吗?”
“走侧门。我看着程老板自己推了一趟。她嫌车上铁把冻手,还找了副手套。”
程玉说那手套原来是他藏门后面的。
老罗一听笑得腿抖,手一扶,才没笑下去。
我从病房出来,程玉追到电梯旁。
她问我有没有人手把六家店的出货车重新看看。
以前买东西是厂里来推荐,她照用,自己也没见过一份把哪辆车能走哪条路写明白的东西。
“你开个价。月底前给我两家店,我先验效果。”
我的第一反应是答应。
第二反应才是问她,六家店各是谁管,万一一个门不能用,她愿不愿意晚出一轮货。
程玉一听就皱了眉。
她急着要人,觉得我怎么刚谈价就先让她让步。
电梯到了,她拿手挡了挡。
“不能晚得太离谱。你先做一家,有人抱怨你得跟我一起听。”
“好,我明天量。只量,不先拆你东西。”
门关上,电梯里有个小孩抱着一束白菊。
花束外头贴了好大一张早日康复。
他嫌抱着沉,把花递给旁边的人,又把贴纸扣下来,端端正正按在自己毛衣上。
我本来想等程玉转了定金再给梁照发消息。
走到一楼,没等住。
我说,我要去挣钱了,能不能先买把椅子。
她发语音来问,家里不是有凳子吗。
我点开第二条,听见她笑着补了一句。
“挣多少钱才轮到我坐周工的椅子?”
9
第一份活只谈下来两千四。
程玉给我两天时间,看仓库和离得最近的那家店。
她让会计打了一半定金,余下的看做成什么样再说。
我把进账截给梁照,忘了把尾数放大。
她发来一串问号,问我怎么只让她看余额。
我才发现自己截图上头还悬着上一次进账。
那是广顺面试那天,梁照给我转的高铁票钱。
一百八十九块,我一直没退。
我顺手把那笔钱还她,她收了,然后又转来一百八十九。
备注是借你高兴的时候买点肉。
去办过户那天我就买了肉。
一整条牛腱,叫人切成两截,一截炖给何素琴,一截留着冻起来。
袋子放后备厢之前,梁照先拍给她妈看。
何素琴回了两个字,太瘦。
又回,姜别切那么厚。
那二十万始终没再拿出来。
她给我们找了家做窗帘的店,打电话让老板娘拿了三种布回家摸。
看见我们办手续,她也没问要不要跟来,叫我们先把次卧的窗扇能开多大弄清楚。
办完出来,我们拿着各自的材料在路边等车。
办事大厅有一块玻璃是磨砂的,只有贴近才能看清里头人举着几根手指。
梁照站在玻璃前,对着我举了五根。
我问她五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第一次结婚是二十六岁,第一套房三十四岁,中间这些年我和她一起搬了四回,还有一回把东西全搬到她公司的空库房,漏了算。
“库房住过吗?”
“我的蓝边碗在那里过了一个星期。碗住过,你不算它我算。”
她非要我也举五根。
我手一抬,玻璃上就有两块亮堂堂的印。
我想起在柜台前,那人先叫了梁照的名字,她往我这边让了一下。
我把我的材料递了过去,和她的一道摆平。
买房之后我们的钱紧了一截。
加上过户和预留的搬家钱,两个人剩下的可用现钱,付固定开销还从容,真要全翻修得再等等。
我准备先把次卧的桌子做出来。
梁照想先换一套好用的厨房柜门,旧柜门一开就往下坠。
我们站在街边吵了四个来回,最后决定各拿一半预算回家算。
司机打电话说前头不能停车,让我们走到巷口。
她提着袋子跟在我身边,忽然说她以前不敢跟我说,自己很讨厌家里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我说我刚才嗓门大了吗。
“你嗓门本来就大。你问我要先换桌子还是柜门,我还挺高兴。”
她妈以前住的那套房,是她爸单位附近的旧房子。
她爸喜欢下象棋,客厅得空着给他摆桌。
梁照回来晚,在阳台上背单词,怕屋里听到,一页书背三遍。
何素琴给她搬去一只小板凳,让她腿能伸开。
她后来考走了,有一年替家里换了沙发。
她妈先试着把沙发挪到窗边,第二天又搬了回去。
她爸觉得挡光,下棋看不清楚。
她爸走了几年,何素琴现在那只沙发还在老位置上。
“她说你一个人出钱,就该一个人做主。我跟她说我可没那么勤快。我连一根窗帘杆挑多粗都懒得挑,想要个人跟我吵几句。”
“那你什么时候发年薪给我?”
“你挑杆子我给两毛。吵架扣三毛。”
司机看我们过来,开了后备厢。
我把肉放进去,上车时还想接着问她。
在她妈那个家里,她当时最想挪的是哪件东西。
梁照倒比我先开口。
“我不想挪。我想要一张能摊开东西,摊乱了也没人管的桌子。”
那天牛肉炖得很好。
何素琴用筷子把最大那块拨给我,拨完才发现是最大那块,又夹了一块给梁照。
梁照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别太得意。
吃完临走,我把次卧的两张桌子画在了她妈家的废挂历背面。
梁照要她坐的那头比我宽十厘米。
我拿笔圈起来,问她多这十厘米干什么。
她用笔尾在我画的那条边上敲了敲。
“给我伸胳膊。想碰你的时候,能碰到。”
我低头重新算桌脚的位置。
算到第三回她才看出来,我给她多画了二十厘米。
10
给程玉交报告那天,我穿了那件买来面试的衬衫。
她一翻到最后一页就问我,能不能把要停的三辆减成一辆。
“总共就这么几辆,少三辆要我多雇一个人。你看见我店里那点地方了,我上哪儿塞?”
我把量到的几个门槛指给她看。
仓库那边先凑合用旧车走侧门。
店里有两辆车底板和新到的那批一样,名牌也一样,来源得先核清。
剩下一辆是老车,轮子坏了。
“那就先换轮子。”
“行,您让修的人来。我在这儿等,修完一起看。”
那天修的人迟了一个小时。
店长叫个年轻人把轮子拎来,说自己就能拧。
小伙子弯下去比了半天,站起来问我该拿多大的扳手。
我以前最爱听人这么问。
答上来了,别人跟你走。
今天我把扳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指着他手边那一沓配件单说,看看买的跟原来的是不是一回事。
他翻完,一句能不能先帮我装憋了半天。
程玉把我叫到门外。
“周工,人你也见了,我本来只找你解决一件事。你看看现在,你要我换车,修车,还要我留个人在后门看。”
“后门不用留一个人。出炉赶的时候,叫一个人过去看着那道门,等车推完了他就回来。”
“你直接替他推行不行?”
她讲完很快把脸转过去,看人家卸面粉。
我明白她要买的是什么了。
她有一笔小钱,想买个以后出了事能叫得出名字的人。
我的报告写了不少可能,唯独没答应替她签这个名字。
“我可以在这儿跟两天,带你们自己的人走明白。再往后店里怎么办,你得问当班的人,他们愿不愿意按这个走。”
“那给你的钱,除了几张纸我得着什么了?”
“知道哪几辆车先别用。知道哪儿要修,也知道这里不能再从门槛上抢三分钟。”
程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人修好车,她让店长推着走了一趟,轮子转得顺滑,谁也没好意思喊那声慢。
她把尾款付了,暂时没提别的店。
我出门脱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手机响,是戴师傅问我在不在厂附近。
他在小摊上买了两只烧饼,递我一只。
我咬一口,满嘴芝麻。
他说厂里把出过事的那批车翻了底,里头确实混进了一辆样车,另外样品间还少一辆,暂时对不上哪回拉走的。
“那几天差货。没人肯先跟程老板说少。魏主任在早会上说过,能补一辆是一辆,谁都知道样品间有辆能走的。”
戴师傅把烧饼两边往一起捏。
“那车我搭了把手。仓库搬出来时我给抬的,我以为借去比个宽窄。我该问一句。”
我把剩下那口吞了,胃里像整个卡了一下。
这么多个人,从仓库到尾板,每个人都只出了一只手。
我也出过。
“戴师傅,我想让他们把车收回去。店里要看能用的再留,先把不清楚的都查出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回去传话,算我给人递刀?”
“您可以只说您知道的,我也只说我知道的。能叫齐的话,我去讲。”
他把纸袋从烧饼底下抽出来,油透了半圈。
“年轻时候我带你,画一张错一张,我拍你头你不服。现在你怎么还一张嘴就要人把桌子掀了?”
“掀完我还是得吃饭。”
他低头吃了口烧饼,笑出来。
“你比我有福气。我十几年没敢在家说饭不好吃。”
我知道他是来给我报信,也盼我帮他少担一点。
烧饼吃完,我带他去看老罗。
到医院门口他不肯进去。
我把那只袋子接过来,说我在电梯旁边等着。
过了几分钟,戴师傅买了提牛奶往里走,走过我身边时低低说了声,等我出来还有话跟你讲。
病房门没关严。
我听见老罗问谁拿了牛奶,他不喝甜的。
戴师傅说,知道你不喝甜的,我拎的是原味。
11
梁照在客厅打电话,说到最后,背对着我把拖鞋踢掉了一只。
她答应陪去看展柜的那个姑娘交了辞职申请。
该拆的那套展柜已经拆开了,原来一家店有问题,现在开了四套,三套对不上样。
梁照主张先把坏掉的那几套停住。
公司替她压下了一轮退单,条件是她要亲自去驻店。
那三个月从可能变成了下周起。
她以前总是挂了电话就去洗手。
这天转过来,坐在餐桌边,先问我活干得怎么样。
我说做完了,没谈下后面的。
“那你听听我的。去驻店,每个月回一次,前三周可能回不了。”
“你想去?”
“我想去。单子做不好我心里一直挂着。做出来了,明年这条线大概还能续。”
她把离自己最近的纸箱往腿边挪了挪。
里面塞着她公司的旧样册,书脊从小到大排了一遍。
“可我也不想回回把箱子往你脚下一放,人就没了。”
我说了句有事你就去。
她没接。
我想起自己在淮州那趟还没踏上的车。
我很容易跟她说去。
日子过下来,买箱牛奶、修扇窗户、在屋里等钥匙的人总是我。
那一堆小事有时候做完了挺舒服。
有时候能把我气得对着她用过的杯子发火。
“你去了以后,我有些事照样要叫你管。搬家那天我不想一个人把箱子拆完。”
梁照这才抬头。
“那天我跟公司说要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我把你的书摆倒着,字全冲墙。”
她看看我的脸,笑了一下。
“还想要什么?”
“想问你,换掉展柜这事你有几成把握。你一回来就问我的活,自己的反倒两句话说完了。”
她从桌边拿了只凳子,拖过来挨着我。
那一下腿拖地板的响声挺刺耳,我听着却心里踏实。
她给我看手机里开箱的照片。
柜门上的花纹差半边,灯一开,和她签给客户的样品能看出两个颜色。
当初供应商说排产赶,要求她少查一轮。
她在外地开会,想抢开业前一天的时间,也点了头。
“那个姑娘问过我一句,能不能再去看看。我说我担着,你把字签了吧。现在她怕公司扣她钱,也怕我以后每见她一次就想起来。”
梁照擦了下鼻子。
“她今天问我,你当时说你担着,那你这回会在会上说是你同意的吗?”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会。就是叫人听完,把我那条线分了半条出去。我回来骂了一路。”
她把脸凑近了一点。
“我一年挣一百万的时候,我都没舍得在外头买套房。你看我现在,搞得好像我连工地边那个短租都住不起。”
“多少钱?”
她报给我,说那屋子有张桌子,比她住酒店的长一截。
“你现在订。先订一个月,我去住两个晚上。你要不在,桌子我一个人占完。”
梁照托着手机把房间找出来。
她要按确认时,指腹在上头蹭来蹭去。
“还担心什么?”
“怕你现在一句答应了,等我真到了那儿,十天不肯打电话。”
以前我干过一回。
她在外地过生日,我说忙,把她的蛋糕放前台让人转交。
她问我到家没有,我开着车还在高速上,嘴硬说到了。
我把她手机按平,给她看我买的第一把椅子。
椅背能调,扶手下头有个小圆孔,店主原来挂过耳机。
是从一个上岸的考研生那儿收的,八十。
“这把先送你短租那儿。我要真十天不打电话,你就把它卖了,卖一百六。叫我知道心疼。”
她看着照片,手往下滑。
“要是我想你了,能不能比十天再短一点?”
“可以。第一天就可以。”
她按了确认,把手机搁到样册顶上,光着一只脚踏过来,坐在我腿上。
那只拖鞋就在我脚底下。
我伸脚把拖鞋往沙发底下一拨。
她听见动静,低头笑着骂我,随后伸手把灯关了。
12
月底最后一个下午,离职结算的钱进账了。
八万四千六,和单子上一个数。
我正给梁照的椅子拆轮子,手机放在地上,她先看见。
她没叫我,把手机屏转过来,等着我自己读。
我读到最后一个零,手上还抓着只轮子,没放下。
她蹲下来问我,这钱要不要在桌子底下埋一张。
我说现在都是转账,你要埋得先去柜台取。
“那就埋那张你签了名的会议记录。”
“那张得留着。有人还指着我签第二回呢。”
我给小韩发了句收到,感谢。
她回了个握手,隔一会儿又回,财务也松了口气。
我笑了一声。
钱到了,我才敢把这半个月里想象过的场面告诉梁照。
我想过拿不到,去厂门口等每一辆出货车,从头到尾看着它们过。
也想过魏主任会拍拍我的背,说这回他替我争的,我照样得谢谢他。
“那你现在去谢吗?”
“谢我自己。那天我手心汗挺多,我没把纸弄破。”
梁照看见我握轮子的手,拿抹布给我擦了擦。
“谢你自己可以把轮子松开,手不疼啊?”
我一松手,轮子从掌心滚出去,滚到一只扁箱子旁边。
那箱子放的是我自己买的工具。
出门找活以前,我把每件拿出来擦过一遍,还没想好以后往哪儿搁。
我把滚过去的轮子捡回来,顺手从箱子里拿了支粗笔。
椅子部件得分开装,我在几只小袋上写清哪个是哪个,免得梁照到了地方自己摸索。
刚写到第三只,程玉打来电话。
“周工,仓库那辆车有人开了价,换一批能用的,再补我一万二。老罗的药费另外算。这回我想请你来,帮我在他们面前认认货。”
“要我签吗?”
她在电话里叹气。
“你现在听见我说帮忙两个字,是不是就想先躲远点?”
我问她厂里还没找到的那辆查得怎么样。
程玉说她也不知道两辆样车的事。
我把戴师傅讲的说了一遍。
他从医院出来以后给我看了两张旧照片,一张是我们试转弯,另一张是上回给客户试取盘高度。
两辆车改过的地方各不一样,出厂单上却有可能都用的一个型号。
戴师傅愿意来认,肯讲哪一辆自己抬过,哪一辆只在库房里见过。
程玉沉默一阵。
“好。你叫他来。十二辆,我让六家店的人把能找到的编号都发来。”
我挂了电话,梁照问我是不是还要给老罗跑这一趟。
“是。我还想看看他们打算拿什么换。”
“你下周还来我那儿吗?”
我低头看地上的椅子架。
我一直没跟她说,厂里有消息那几天我接的电话,十个有八个都想留到我以为事情能成了再告诉她。
“我去。你把休息那天发我,我把这边的时间先约好。约不上我回来再办。”
她没接着收拾,靠着床边坐下。
“你要是给我发个地址,我也可以回来看你。周闻,我跟你说要你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她的语气有点恼。
我知道我刚才说我去的那个口气,又像应了一个得交差的活。
我把笔放到箱盖上。
“我也想你。你刚说周一走,我在想,后面家里煮面是不是都得剩一把。”
她说,我在你心里就是一把面啊。
我说,一把半,你夜里开完会还来吃我的。
她靠着床沿笑,把脚伸过来,踩住要跑的轮子。
我抓着她的脚踝,顺势把她拖到我旁边。
房东已经把收房时间发来了。
纸箱靠着墙,旧墙上的漆被潮气拱起了几个泡。
我肩膀硌着箱角,没挪,坐在那儿跟她说起老罗。
老罗在医院床上问戴师傅,推车底下少块铁,到底值几个钱。
戴师傅说,拿去称可能还不够你一口牛奶。
梁照听了低头想了想。
“要是有人告诉我省的是几口牛奶,我倒想知道最后谁喝了。”
我没答出来。
次日程玉拉起的群里,最远那家店发过来一个编号。
把手上那段黑胶还在,车尾露着一道没磨平的焊缝,跟戴师傅的旧照片对上了。
新到十二辆之外,仓库自己又往那家店拨过一次车。
车一直在前场,用来给小朋友演示怎么装点心盘。
13
程玉看见照片,第一句话是问,今天还有没有小孩去店里。
店长说有,下午两点有十来个。
“车撤了。拿桌子摆,桌布不够就用旧的。”
“那辆好好的,前两次都用它。”
“你先听我的,把它推到没人拿的地方,拍照给我。”
程玉收完照片,抬头看我。
她手里还有一张补偿方案。
来谈的是魏主任和厂里的宋副厂长,戴师傅坐在靠门的位置。
小芹替她爸过来听,面前放着一本作业簿,封皮沾了点干橘子汁。
宋副厂长说他来的目的就是解决问题。
能换的十二辆全换,赔一万二,另拿钱给罗师傅。
说完让魏主任把方案放在中间,请大家看看。
我看见最底下有一条,双方完成置换后对原车去向不再追究。
程玉把刚收到的照片摆在方案边上。
“你们的置换清单没有这一辆。”
魏主任扫了一眼。
“那辆过去是给你们看型号的。怎么拨到店里去了,你要问你自己仓库。”
“给我看型号,跟我说过不能用吗?”
“我没跟车,老戴当时在。”
所有人都去看戴师傅。
他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眼睛没往上抬。
我问魏主任,先把刚才那句说全,给程老板看型号是谁定的,怎么交接的。
“你问我怎么定?你以前放在样品间的车,也没写让不让人用。”
我点头。
“这点我跟程老板讲了,确实没写。今天我把我知道的两辆都放在桌上,咱们把时间写出来,再一笔一笔看。”
我先把试车时的照片摊开。
第一张照片上有蓝漆,车里只套了两个空盘。
第二张用黑胶裹了半截把手,戴师傅指给他们看,车尾这个角的焊缝还没磨平。
那辆是早一点做的,拿去店里演示的就是它。
“我装车的时候抬的是贴白胶带那辆。我只听仓库说程老板急用,问了一句是不是先放仓库,没往下问。”
戴师傅说完,朝魏主任看了一眼。
“临时少一辆那天,是你让我叫仓库找能顶上的。我记得。你可以说你没说拿样车。”
魏主任手往桌面一拍,几个杯子都震了一下。
“厂里紧成那样,二十几个人等着开工钱,我是催过。你要拿车出门,谁说的都行,你能连个字都不写?”
戴师傅脖子红了。
小芹握着笔插话。
“我爸摔在那道门口了。你们能不能也等我问一句?”
魏主任看她。
小芹把本子往里推。
她记下了第一次有人去医院请老罗签字的时间。
“我爸那会儿还没看清车底有什么。你们先写了他拐弯太急。今天听到这儿,我想问那个判断是谁做的。”
宋副厂长伸手把置换方案收了回来。
他没叫魏主任回答,问小芹能不能把医院当时给的那份说明带来。
“能。我爸那份现在在我这儿。”
她没把包拉开。
“您今天问完了,能不能也给我一份您自己的说法?”
屋里有人挪了挪脚。
我想起她刚开始问我,今天我算站哪边。
她现在没再往我这里看。
程玉把杯子移开,桌面上留下个浅浅的圈。
“周工,我有个问题。你说差的那块铁很要紧,要是我们把车开过来,当着大家面看一回,能看出来多少?”
我以前在厂里跑试车,总想叫人看它能过。
到那时我才发现,我还得让他们一起看它过不去。
“先别推着试。那辆倒过的车得留原样,另外找同款让厂里的人做,把通道尺寸、车轮和载重对上。再看有没有要让第三方来查的。”
宋副厂长拿着纸想了想。
“这样一来,店里的车什么时候能再用,说不准。程老板,给你们备车,我们也得再花钱。”
程玉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两个扎着围裙的小孩在门店低头揉面。
那辆演示车就在他们身后。
“这两个报了下个月的课。下个月我少发几单都行,今天这个东西您先给我写下来,我要所有店都接到停用消息。”
魏主任没再拦。
他往桌子里收了收膝盖,起身出去打电话。
我在旁边等他开口。
电话接通时他还是先叫了声小骆,叫完就让车队先别发,连已经上路的也把车停到能停的地方再问清单。
14
第一次去梁照住的地方,我坐错了车。
她给我发的是工地西门,我出站告诉司机走西门,到了才发现那条街上有三个门都朝西。
我站在路边给她拍照片。
照片上除了我的影子,还有个卖甘蔗的人。
梁照回我,说甘蔗给我带一根,我就在你背后。
我扭头,差点拿那把拆开装的椅子撞到她。
她用胳膊托了一把,叫我先把一件东西交给她。
我给她她的新眼镜盒。
她不接,牵住我的手,扯着我过去挑甘蔗。
她手上有一股木屑味。
我问今天干什么了。
她说去看重做的柜门,工人装反了两只拉手,怕错过交付,她就蹲在地上跟着一起拆。
短租在一排早餐铺子上面。
楼下卖锅贴的快收摊了,电梯里面还有煎过油的味。
梁照开的房是两个人吃饭能面对面,可家具就一把塑料椅,一条板凳。
我把那把买来的椅子拎进去,叫她把最轻的小袋递给我。
她蹲下来,按我写的字一个个拆开。
装好以后她坐上去,滑了两圈,让我低头。
她用手摸我耳朵,说你怎么也晒红了。
我说这几天在厂门口、店门口转,走到哪儿人都让我站门口。
她靠着椅背,眼角弯起来。
“上我这儿来不站门口,坐我旁边。”
她拍拍扶手,椅子往后溜了半尺。
我拽住椅背,把人拽了回来。
她抱着我的腰,脸往我衣服里埋。
我说我还没换衣服,路上吃了个酱肉包。
“我饿了。”她说。
她抱着也没松手,我低头贴了一下她额头。
我们出去吃锅贴,老板娘问她是不是弟弟来了。
她说是老公来了,能不能给他多一双筷子,自己能夹什么吃什么。
老板娘拿来了筷子,梁照先把盘子里最焦的那只夹给我。
她知道我爱吃焦边。
她手机亮了两回,第二回她拿起来,给一个叫陶妍的人回了消息。
我问是那个要辞职的姑娘吗。
她点头。
陶妍在整理照片,看了她传过去的新柜门,又把原来的现场记录找回来。
客户约明天一起看,陶妍想去。
梁照打电话问她,想好到时候要说什么没有。
我在一边吃东西,听不见对面怎么答,只看见梁照等了挺久。
“行,你说明白你看到的。再有人问为什么当时照做,我来答。”
她放下电话,锅贴已经不热了。
我叫了碗热汤,往她手边推。
“你现在盼她回来吗?”
“盼啊。她要是有好地方去,我又替她高兴。跟我干头两年,她说她想攒钱给她妈换台冰箱,我说年底项目成了有奖金。她现在一看见我,就把奖金这两个字咽回去。”
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紫菜,忽然抬起头。
“你头一回去永禾,是不是也盼厂里打电话叫你回去?”
我有点不想回答。
魏主任要是真让人来找我,说车只有我会看,十一年到底还有个说法。
我后来接到厂里的电话,说是复核钱,连那点说法都成了我自己瞎想。
“盼过。昨天开完会,宋副厂长又问我,有个返聘的缺,要不要回来帮他把新车做了。现在这句我真听见了,我不太想回去。”
“为什么?”
“他给的活还是画一份能交出去的图。我想问推车的人,再问问工厂,好好做一辆从那道门真能过的车。”
她把半勺紫菜喝了进去。
“那你就这么讲给人家听。人家问你为什么不给他省钱,你也可以问他省哪一笔。”
我想起她说那几口牛奶。
她平时跟我去菜市场,五块一斤的葱敢砍到四块,还把筐底的烂叶全挑出来。
去年年底奖金一到,她叫我下楼买一把细葱,说今晚要吃一盘切得特别碎的葱花炒蛋。
我那会儿光想着叫她去买点贵东西犒劳自己。
她跟着我走了半条街,最后生气了。
我现在才问她。
“你那年发奖金到底想叫我买什么?”
“葱啊。你高兴得一直找花店,我都快饿死了。”
我结了账,管老板娘买了一小捆葱。
梁照早上七点才走,我六点起来给她炒蛋。
短租的小灶有一只打不燃,我用锅底剩下的油慢慢焙了一张饼,把蛋夹进去。
她出门前一只手拿包,一只手接饼。
饼咬了一口,葱花落到鞋上。
她蹲下去捡,我想替她捡,俩人额头碰在一起。
疼得我眼前发白。
她站起来把饼喂我吃了一口。
“家里见?”
“家里见。”
15
厂里同意找第三方看现物,程玉和老罗都同意。
出过事的车封存着,测试用的是厂里按原始图做的同型车。
检测人员先记录事故车能看出来的改动,再到永禾量门边。
我负责把当初试样的条件说全。
光这个全字,我就用了一个晚上。
带铁块的重量,用的什么盘,怎么加载,门口空着多宽,我还能想起来的写了下来,想不起来的另外标上。
梁照晚上打电话来,说客户让陶妍一起留了下来,把剩下的展柜分批换。
她回住处太晚,楼下锅贴没买着。
我让她摸摸冰箱下层,临走还给她冻了两张饼。
她边翻边问我,有没有哪条记错了特别丢脸的。
“有。我以前跟戴师傅说,只要慢点,过门就行。”
“那你把慢点有多慢算出来。”
“算不出来。过不了的门,把车推到跟前,再慢也得想辙。”
第二天现场摆起一块地垫。
原来的垫子量完放在一边,测试人员用等厚的材料按卷边的位置固定起来,车上装的是配重件,不用吃的。
他们让其他人站在标线外。
老罗拄着拐来,程玉给他搬了把椅子,他没坐。
他想站得和当时一样,站起来才发现自己那条腿不大肯听话。
我去把椅子拖近一些。
他扶着椅背,往门边看。
第一次条件规整,车顺利过去。
魏主任手从兜里拿出来,好像有话要说。
第二次照着老罗描述的方向,去过那道垫。
前轮一顿,盘架偏了。
防护带猛地绷紧。
我听见小芹喊了声爸。
老罗下意识把拐往前伸,鞋跟离开地面,人几乎往前栽。
程玉从旁边扶住他的胳膊。
“这回不用你扶车。”
老罗眼睛还盯着前轮。
过了半天,手从椅背上慢慢滑下来。
“对。那天也是这么停的。我一松手,最上面几层往这边过来。”
检测人员让大家稍等,把记录补完才问老罗,当时门后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罗说有一筐油纸。
程玉问他,以前觉得那筐纸碍事,怎么不叫人挪。
“那是您要我搁那儿的,怕湿了。”
程玉嘴唇动了一下。
她叫店长拿手机来,把临时绕行的线路和新出货时间一起发给各店。
原来那个下午赶不上的一批货,她当着我们面打电话,把能改时间的改,改不了的让店里按原价退。
有个老客人追问怎么回事,她说设备要停下来查。
说到第三通,话已经顺了。
过了一个星期,正式意见出来。
不能靠一场试验还原所有动作,但当时的车没有成品交付记录,去掉试样配重后遇到障碍容易前倾,现场通行安排也有问题。
厂里同意签收回清单,把旧方案里那条不再追查原车去向的条款删了。
罗成的后续赔付和复工安排,另由厂里、永禾和老罗一家谈。
魏主任那天给我看了一份新的内部记录。
最下面写着出样品间临时调车是他同意的。
他说他回去查了发货群,自己打过一句先配上。
“周闻,那个字让你补,我那时候觉得你见过那个车型,叫你签也没差多少。”
我抬头看他。
他把纸抖平,话又从头说了一遍。
“我知道有差。我怕我们出货这一头全查下来,保不住年底那几条订单。你那时候都走了,我觉得你签一个也就是回来一趟。”
我感觉胸口那一下比在他办公室看见那份确认单还疼。
他终于把当初替我算的账当着我的面说完了。
“魏师傅,我以前也替您签过字。我们赶货那回您带我在车间蹲了一宿,谁查的谁签,我签得挺痛快。”
魏主任看向我。
“那份您自己留好。以后什么时候给新人讲出货,把这份也给他看看。”
他低头把纸夹回去。
我把自己补的试样说明带上,在末尾把名字签全。
小芹问我这回可以签吗。
我把前头写了几条不确定的地方翻给她看。
“这些是我见过的。这些是我只听说的。名字签在最后,前面一张都别少。”
她捧着那份纸先去给她爸。
老罗接过去,掀开第一张,手还在微微抖。
我等他看完一页再走。
出去时魏主任已经在门口拿卷尺,叫小骆量今天要拉走的第一辆车。
小骆把尺头放错了位置。
魏主任蹲下去,把尺头接过来,叫他从头再量一次。
16
搬家的车到了以后,何素琴抢先钻进后厢。
她带了四条绑布的带子,要把蓝边碗裹进去。
我和搬运师傅说碗已经垫了纸,她用手托着箱底,摇了两下。
里面没响。
她说行,这箱就让你搬。
梁照的火车晚点。
她从站里跑来,手上提了一袋煎饼,第一件事是问我她的书呢。
我说全摆倒了,书背向墙。
她把煎饼塞给何素琴,转身跑上楼。
我和何素琴在后面慢慢走。
她上一级台阶喘一口,一直惦记着要是那个坡再宽半米,她就能找个人弄辆带轮子的买菜包。
进门以后她直接往次卧走。
蓝窗帘有点厚,树影落上去,看不出叶子的形状。
我给次卧做的两张桌子还没装上,桌板竖在墙边,边上摆着空架子。
何素琴站在门里,问哪一张是梁照的。
“靠窗那个,宽二十厘米。”
“你只给她宽二十厘米,她能答应?”
“她要十厘米。”
“那你赔本了。她要十你给十,剩下的她再张嘴,回回都高兴。”
她说得挺有道理。
我转过头,看见梁照从书堆后面探出来,正瞪她。
何素琴嘴角忍了忍,故意问我什么时候能切煎饼。
我说现在就行。
厨房两扇旧柜门叫我卸了,碗从外面伸手就够得着。
我拿刀切煎饼,何素琴在屋里走,走了一圈回来,问我刚才那个搬运师傅在哪儿。
我说下楼了,还有最后几箱。
她说那你也下去,别叫人等。
我擦手出门,走到电梯旁才知道梁照也跟来了。
她手里拿着红本,往我胸前口袋里一塞,说最贵的归我搬。
我把手按住,回头看看门还开着。
“你从哪儿摸出来的?我单放在抽屉里。”
“妈问我要看。我拿给她看完,才给你拿下来的。”
她陪我下楼,直到一楼才说后面一句。
“她认得你名字。她还问怎么你在前头。”
我没忍住笑。
“你怎么跟她讲的?”
“我说他先伸的手。”
我从楼下抱了最后一箱书上去。
红本顶在我下巴上,时不时碰我一下。
屋里何素琴已经坐下来,正在把她吃过的那角煎饼往盘里拨。
我放下书,把红本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仔细擦掉指头上的油,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第一回自己去办证,手印按了两遍。人问我名字,我报了她爸的。那人说,我问您。”
她用筷尖戳碎一块脆饼。
“我都准备把钱带回家,换个定期了。回家又把袋子拿出来,还觉得不痛快。周闻,你那天说不拿,是真不拿?”
我说真的。
“你答得挺快。”
“我慢了。慢了好多年。”
领证第二个月,我爸来城里吃饭。
他看了眼租的房,说我胆子小,工资比老婆少,连个房都不敢许。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城里。
后来我妈不在了,他搬去跟我哥住,头两年打电话还问我有没有存够。
我有好些话在那个租来的客厅里就想说。
想说我也在攒,梁照也在攒,我回家早会先煮饭。
想说我结婚,她知道我挣多少钱,比我自己记得还准。
我那时候只会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再等两年。
何素琴也在那桌上,走的时候她把给女儿带的咸蛋留下,叫我先放冰箱。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
她盯着我看了看。
“我那天也答太快了。你坐下以前,我都当你会把那张椅子留给我。”
我刚要接话,梁照从身后递了一只蓝边碗给她。
“那您今天坐。”
碗里剩两块煎饼,梁照倒了点醋,给她往近处推。
何素琴端着碗吃了两口。
她忽然问我,给她做的折叠凳还能不能用。
那凳子她说硌腿,叫我拿回去,我拆了皮套改过,还在纸箱里。
我翻出来给她。
她坐下去掂了一下,问梁照,自己晚上能不能留在这里,窗帘垂得有点长,天亮了好拿粉笔划线。
梁照看看我。
我说能,折叠床下午送,我正好拿您试一回。
何素琴抬手作势要打。
我把红本合起来,端起剩下三只空碗去洗。
梁照跟进来,从后面扯住我衣角。
我以为她要问折叠床,转过头,她把下巴放在我肩膀上。
“你还想听我说一遍吗?”
我把水龙头关小。
“说什么?”
“我想和你买。”
我面前的蓝边碗在水里晃了一下。
我把它摆在沥水架上,干脆转过去抱紧她。
何素琴在外头问醋在哪儿。
梁照冲门外喊左边,又小声跟我说了第二遍。
17
老罗的事情谈到入冬才落下来。
厂里把双方确认过的费用认了自己的那份,永禾补上其余的和老罗这段时间的收入。
之前已经垫过的钱一项项抵掉。
小芹拿着表,用铅笔圈了个数,问程玉她爸回去以后怎么算工钱。
我去永禾那天,正赶上程玉把钥匙拿给老罗。
她换了后门的锁,想请他看出货。
前两个月不排他去后门推车,坐着收单,工资照原来的来。
“您这份工是等我腿好了给别人,还是我也能干下去?”
老罗拄着拐,没伸手接钥匙。
程玉问他想不想干下去。
他说想。
从前他在门后头一站,单子进来是什么样,他把货推出去就是什么样。
有时一条线上同时三个人喊快,快了谁也不记他,慢了等他卸完东西再说。
现在他想有一把能让人等一下的钥匙。
程玉看了眼钥匙,说等一下可以,得告诉她要等多久,她要给客人回话。
老罗把钥匙接了。
“那我也给您回话,出得了就是出得了。您别隔着窗户拿手给我数。”
小芹终于把铅笔放下。
她请了半天假,走的时候从她爸口袋里拿了个橘子,边走边剥。
老罗在后头喊,那是最后一个了。
她把一瓣举过头顶,头也没回。
我带着两张图去找程玉。
一张是她拿原来那笔换车的钱能买到的现成车,宽窄合适,层数少一些。
另一张是可以做一辆先试的方案,价钱得往上走,好处是人站在过道里伸手能拿到最里面的盘。
她问哪张我挣得多。
我说第二张要做样、要改,我确实会多收钱。
她看看老罗,老罗先拿了第一张。
“我就想今天有车用。周工,我等过半年工资,知道一天长不长。”
“那就先买现成的。我给你把空盘最多往哪儿放写出来,你觉得不好够了再叫我。”
我把第二张卷起来。
程玉在我手快放下的时候按住了它。
“现成的先买四辆。剩下的等你这个样做出来,老罗跟我去看。我也想知道贵一截到底好在哪儿。”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做样和每次试用的时间算给她看。
她没有照我第一版的价签,问我能不能把她的人也带进来量,省得以后换个烤盘又要重新付一遍。
她愿意在第一天让出一段通道。
我问到时候谁来推。
“老罗带人。他不出力,他在边上喊停。”
我走前把门边那筐油纸搬到低架上。
程玉跟过来,说这个位置取的时候不顺手。
我叫她自己过来拿一张。
她站在新地方试了两回,还是伸手够不到最底下。
我们给油纸换了个小筐。
这件事花了不到十分钟。
我下午收到她转来的第一笔做样费,脑子里记住的倒是这十分钟。
我不用先等一张图盖完章,再让人勉强习惯它。
我能当场问她,哪个好拿,您站过来再够一次。
回家以后我把到账截图发给梁照。
她说挺好,后头紧跟一张照片,是她亲自去交的最后一间店。
玻璃柜台的门全开着,陶妍拿着单子站在一头。
我问她拍这照片的人是谁。
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哑。
“客户。说交齐了,给我们拍一张。我回来的车票买好了。”
她原先盼着整条线能续。
这回公司只把留下的几家店给她继续做,新店的活分了出去。
她说晚点回来还得骂一遍,骂完要吃牛肉。
“你问陶妍回不回来了吗?”
“她去做陈列了,换了家公司。把我那几个柜子的照片拿去面试,说她知道怎么一开始就看出来颜色差半边。”
梁照说到这儿笑了。
“她第一份奖金还是领了。她来还工作牌,把准备给她妈换的冰箱拍给我看。买了个比原来还大的,说了三遍,叫我别送保鲜盒。”
我把冻着的那块牛腱拿出来。
这次不用等日子,家里有人回来就能吃。
梁照快挂电话时突然问我,桌子给她留了没有。
我说留了,今天还给她擦了一遍。
她说,你别擦太干净,我东西多。
我盯着她那边桌沿。
我们搬家那天收完床,她坐在那张没装好的桌板上吃煎饼,滴了一点醋。
醋没擦净,留了个浅色的印。
“有个地方擦不掉。我给你留着。”
18
第一辆样车做出来,已经过了元旦。
送车的人姓骆,接单的是魏主任。
我没回厂上班,跟他们签了一份做样的单子。
戴师傅说厂里原先看不起这么小的活,现在来一辆也问能不能排上。
他退休的手续办到一半,厂里问他愿不愿意多留几天,教两个新人怎么留样。
他说可以,回来跟我讲价钱的时候,先问我怎么知道自己开得够不够。
我让他去找厂里问一遍,他出去抽了根烟,还真打了电话。
小骆卸货的时候带来一只空纸箱,里头是我的搪瓷缸。
他说从样品间的窗台上找到的。
我往里一看,缸底有几枚不知道谁扔的螺帽,晃起来叮叮响。
魏主任跟车过来,看见我掏螺帽,跟我说别倒。
有一枚特殊尺寸,拧我那个旧台灯刚好。
他以前来我家吃过一次饭,台灯一边高一边低,他那回就说找东西给我拧上。
我从里头挑出那枚,把其余的倒给他。
“这枚我带走。”
他说行,自己蹲到新车边上,核了一遍标牌。
车要交给老罗带两个人试。
我们先在空通道里照平时的走法过了几遍。
车身降了一截,层距又调过。
店里个子最小的女工站着往里取盘,第一回她手腕还是要往上拐。
我问她最靠里那两个位置真要放满吗。
她说平常大家怕人家看着一车货太少,有空也往里放。
老罗朝她摆手。
“那两个我来贴,你跟我说空哪两层最省力。”
她把盘换了个位置。
我在旁边记下她递盘时胳膊的高度,跟她约好一周后再来看一次。
走最后一趟时,老罗坐在侧门边,拿了个小铃。
最前面有人没听见他说话,自己先把门推开了一半。
老罗摇铃,那人终于站住。
他把门扶稳,叫里面的人先把地上的纸收完。
程玉在前厅等他们出来,一边看表,一边冲我说,这都过了一分钟了。
铃又响了一下。
装满点心的车从门里出来,女工的手一直稳稳地扶在车把上。
程玉看看她,看看车,没叫人加快。
她进去给下一趟的人重新报了时间。
那天我拿到试用期满按约结款的确认,装进那只搪瓷缸里带回家。
我已经跟另外两家面包店谈好了去量的日子,都是程玉看完试车后介绍的。
这个月到手的钱还够不上以前在厂里最忙的时候。
我把账做了两遍,第一次想照以前那样,算完再决定给梁照看哪几行。
第二遍把还没挣到的钱划开,留了三行,让她给我看看要不要把来回的路费也写上。
梁照下班回来时拿着两个包装一模一样的饭盒。
我在厨房切姜,她趁我没转身,从后头把饭盒塞进冰箱。
我问什么东西。
“菜市场收摊,我看那个老板还剩两块豆腐。晚点你教我做一块。”
“另一块呢?”
“你再教我一回。第一块我估计弄不好。”
我把手洗了,领她去看我带回来的缸。
次卧的两张桌子早装好了,她的靠窗,我的挨门。
她那里摊着三套柜门样片,有一片还夹着从工地捎回来的纸标签。
我把旧台灯从桌底抱出来,换上那枚带回来的螺帽。
她按了一下开关,灯罩只晃一下就停了。
“你爸以前嫌它矮。你还留着呢?”
我给她看灯底下的一点漆。
那是她以前在租屋做样片,找不到地方调色,拿灯座垫过。
“矮一点刚好。从我这里伸手,不碍着你。”
她推开样片坐下,把我那几行账从头看了一遍。
她说路费要算进去,自己还想添一笔。
我以为她又要买椅子。
她从上衣口袋掏了张纸,画了三条线,是楼下卖布的地方量出来的一块余料。
“给我妈做个布袋。她说那个旧的扣快掉了,还拿针缝了两下。现在不用装卡,装钥匙。”
我们早配了两套钥匙,都挂在进门的地方。
我问她,给妈的要不要再配一套。
“你愿意啊?她来了肯定先问你,碗为什么又没擦干。”
“她有钥匙也得先敲门。我在桌子这头,听得见。”
梁照听见这句,拿手机打给何素琴。
那边问了两遍,梁照就说了两遍。
等她妈总算听清,她又说周闻也同意。
我凑到电话旁,问何素琴哪天过来量布。
她说明天有雨,看衣服晾不晾得出去再说。
临挂又加了一句,让我不用去接,她知道从哪个门进。
梁照把手机放下,伸手过来拉我。
两张桌子中间原本能容我侧身过。
她胳膊伸直了,手刚好碰到我的手背。
我把账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怕她够着不舒服,自己也跟着挪近。
“当时多给你那二十厘米,亏了吗?”
她用拇指在我手背上揉了两下。
“你再凑近点,我算算。”
外头已经有水打在窗上。
我听了两声,起身把两个窗扣都扣实了。
回来时梁照把她那张椅子往旁边让了一点。
我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把两只袖口一起挽起来。
屋里那盏灯照着两张桌子。
窗外下起雨,我腾出手,把她摊开的一块样片往亮处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