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把车停在物流园门口时,雨正下得像有人往地上泼豆子。
我拎着那只装了二十多年换洗衣服的蓝蛇皮袋,隔着雨帘看她。
她降下车窗,冲我喊:“爸,上车!我刚好顺路!”
我看了眼她车里的导航。
从她公司到家,红线直直一条。
为了到物流园接我,那条线弯出去一大截,屏幕上清楚写着:较原路线多行驶47公里。
我没拆穿她。
我跑了一辈子长途,知道47公里意味着什么。
雨天堵车,可能要多耗一个钟头;赶上饭点,还得饿着肚子。
她小时候,我总说下趟回来就陪她吃饭。
下趟赶下趟,等我真的闲下来,她已经长大了。
我把蛇皮袋往身后藏了藏,怕上面的泥蹭脏她的新车。
女儿却跳下来,抢过袋子塞进后备厢,又把一把折叠伞塞进我手里。
“您等我干什么?雨这么大,不知道找个地方躲?”
我想说自己皮实,话到嘴边,看见她湿透的肩膀,忽然说不出来。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从车队领工资。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为了接我,特地绕这么远的路。
可我更不知道,她那句顺路后面,还藏着一件不肯告诉我的事。
1
我叫周成海,今年五十八岁。
年轻时给人开货车,后来攒了首付,买了一辆旧车,自己接活。
这些年路跑了多少,我记不清。
倒是女儿周小满上学的路,我只走过两回。
一回送她上小学,一回送她去火车站上大学。
第一回我迟到了,她妈站在校门口骂我,骂到一半哭了。
第二回我来得早,却接了个催货电话,在站台上匆匆把行李交给她,连句路上小心都没说全。
小满那时拖着箱子,回头对我笑:“爸,您忙去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她妈去世得早。
小满十六岁那年,她妈在家里突发疾病,邻居把人送进医院,给我打电话。
我在几百公里外的服务区,握着手机,连车钥匙插哪儿都找不着。
等我赶到,她妈已经走了。
小满坐在走廊里,校服袖子上沾着一块不知道谁的血。
她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问:“爸,以后咱俩怎么办?”
我说:“有爸呢。”
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我以为拼命挣钱,把她供到大学毕业,给她攒下一笔钱,就算把这句话做到了。
直到半个月前,我在卸货时眼前发黑,扶着车厢蹲了好一会儿。
医生让我做检查,叮嘱我别再疲劳驾驶。
报告没有说我得了什么要命的病,可那天我坐在诊室外,想到万一自己倒在路上,给别人也添了祸,手心一直冒汗。
车队老板老马陪我去的。
他递给我一瓶水,蹲在我面前说:“老周,歇歇吧。车的事,我帮你问买家。”
我拧了半天瓶盖,没拧开。
不是手没劲,是舍不得。
那辆车陪我走了十多年,驾驶座底下还压着小满小时候画的一张画。
画上两个人,一辆红色大卡车。
她把我画得比车还高,说这样爸爸就能看见她。
我把车卖了,结清剩下的账,今天来领最后一笔运费。
财务把钱转过来时,老马往我手里塞了个保温杯。
“给你的退休礼物。”
我笑他抠门,打开一看,杯身刻着一行字:周师傅,平安到家。
我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没拧上盖。
老马拍拍我的肩:“以后没事来坐坐。”
我说好,出了门,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女儿在城里工作,租的房子离公司近。
她说过几次让我搬过去,我都拿话岔开了。
她一个年轻姑娘,下班要休息,带朋友回来也方便。
我一个老头子,往她那儿一住,算怎么回事?
我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办完事,等雨小点就坐车回老家。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打来电话。
“爸,您在哪儿?”
“物流园。你忙你的,我等会儿就走。”
“别动,我顺路接您。”
我想问她从哪儿顺路,她已经挂了。
四十多分钟后,她的白色小车停在路边。
她把蛇皮袋塞进后备厢,回到驾驶座上,头发尖还在滴水。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
她一边擦脸一边抱怨:“您看见下雨也不知道往屋里躲,手机也不接。”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
刚才我一直盯着转账消息发愣,没听见。
“我这不是怕你进门找不着吗?”
“您在屋檐底下站着,我就找不着了?”
她说完又看我一眼,语气软下来,“安全带系好,咱们回家。”
我拉过安全带,低头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她的新车里有股淡淡的橘子味,副驾驶的脚垫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鞋。
我问:“给谁买的?”
“给您的。车上空调凉,您脚踝不是怕冷吗?”
我愣住了。
这毛病她妈记得,小满怎么也知道?
她启动车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年过年,您在家烤火,裤腿卷起来,我看见您拿热水袋捂脚。”
那天我以为她在低头玩手机。
车开出物流园,我看见导航上多出来的47公里。
“你公司不是在城东吗?”
“今天出来办事。”
她答得太快,我没再问。
雨刷一下一下刮过玻璃,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我握着手里的保温杯,忽然觉得这杯子有点烫。
过了一个路口,她的手机响了。
她戴着耳机接起来,只说:“我知道,明天一早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钱我会想办法,先别告诉我爸。”
她说完才意识到我坐在旁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我盯住她:“什么钱?”
2
小满盯着前面的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房东要涨房租,我在找房子。”
“涨多少?”
“一个月八百。”
我皱起眉:“你那房子原来就不便宜,还涨?”
“房东儿子要回来住,她说不续租了。”
我听出来了:“那不是涨房租,是让你搬。”
她抿着嘴没应声。
前面红灯亮了,她停下车,把耳机摘下来。
“爸,我本来想找好房子再跟您说。现在住那儿离公司近,可就一个卧室,您来了不方便。”
“我没说要住你那儿。”
“我知道,所以我想找个两居室。”
“你自己挣的钱,留着自己花。老家的房子还在,我回去住。”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您是不是特别不愿意跟我住?”
“不是不愿意,是你上班忙,我不能给你添乱。”
“我给您买拖鞋,给您收拾地方,您觉得是添乱?”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湿冷的风灌进来。
我想关,又怕她心里闷,只好把保温杯拧开,放在她手边。
“那钱是怎么回事?”
“新房押一付三,得一次拿两万多。刚才是中介,说有个合适的,明天得交定金。”
“我给你。”
“我能付。”
“能付还用想办法?”
她不说话了。
车流往前走,她跟着起步。
我看见她眼下有两片青,想起她上次回老家,坐在院子里打瞌睡,还跟我说公司最近不忙。
她从小就这样,掉了牙藏在掌心,磕破膝盖也说没事。
以前我夸她懂事。
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却堵得慌。
车停在她租的小区楼下时,雨已经小了。
她抢先下车,我也赶紧去后备厢拿袋子。
“爸,您别跟我抢。”
“这袋子重。”
“那您拎另一头。”
我俩一人抓一边,像抬一头不肯走的猪,把袋子抬进电梯。
她终于笑了:“您出门怎么还带着这袋子?”
“结实,防水。”
“下次给您换个箱子。”
“这个还能用。”
“行,留着。等您以后出门,我给它买张车票。”
电梯门开了,她先出去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小沙发靠墙,桌上摆着两碗倒扣的碗。
我问:“你知道我今天来?”
“猜的。老马叔说您要结账。”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不跟我说,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卖车的事?”
她蹲下给我找拖鞋,没抬头。
我站在门口,鞋底的水慢慢浸进门垫。
卖车之前,老马劝我跟孩子商量。
我嫌小满工作忙,也怕她担心,没说。
“我自己的车,卖就卖了。”
“那您晕倒的事,也是您自己的事?”
我心里一惊:“老马还说什么了?”
“他说您在医院坐了半天,问医生还能不能开车。医生让您休息,您还跟人讲价,说少跑两趟行不行。”
她把拖鞋摆在我脚边,站起身。
“爸,您怕我担心,我知道。可您连医院都不告诉我,我要到哪儿去找您?”
她眼眶红了,却没哭。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妈走那天,我找不到她妈,也找不到能替我赶到医院的人。
那种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受一回。
小满却在我身上尝了一次。
“以后告诉你。”我说。
她盯着我:“不是以后,是现在。检查单呢?”
我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来。
纸被我折得皱巴巴的,她接过去,一项一项看。
“医生让复查,您预约了吗?”
“还没到日子。”
“我问您预约了吗?”
“没有。”
她拿出手机:“现在约。”
我坐在沙发边上,看她弯着腰操作。
这孩子长大了,连训人的样子都像她妈。
我心里发虚,又有点想笑。
她抬头看见我嘴角动,瞪了我一眼:“您还乐?”
“没有。就是觉得你妈要在,肯定帮你一块儿骂我。”
小满的手停住了。
她低声说:“我妈在,您也得挨骂。”
3
晚饭是小满做的面。
她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我又夹回去。
来回两次,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您再夹,我就把锅里的青菜都给您。”
“青菜我也爱吃。”
“那您吃蛋,我吃青菜。”
我只好把蛋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老,她看着我,自己先笑了:“火开大了。”
“挺好。我在路上吃过更老的,蛋黄能噎死人。”
“那您别夸。”
我喝了口汤,问她明天看房要不要我陪。
她搅着面条:“您不是要回老家?”
“看完再回。”
“您帮我看看窗户,别的我自己拿主意。”
“行。”
晚上她把卧室让给我,自己抱被子睡沙发。
我坚决不干,最后我睡沙发,她把空调调好,又找出一条薄毯。
灯关了,我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
门没关严,她声音压得很低。
“这周先还你三千,剩下的我发工资就转。”
我躺着没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轻轻吸了口气:“不是房租。你别问了,等我处理完请你吃饭。”
她欠了钱。
而且不只是搬家的钱。
我攥住毯子,想起她车里那句先别告诉我爸。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她正蹲在洗手间刷牙。
我把早餐摆好,等她坐下,直接问:“欠了多少?”
她咬住吸管,脸色变了。
“昨晚听见了?”
“听见一半。剩下一半,你告诉我。”
她低着头,把豆浆杯上的塑料膜撕成细条。
“借了同事一万五,还剩一万。”
“干什么用的?”
“买车,家里还有点事。”
“家里能有什么事?”
她望着我,半晌才说:“爸,您先吃饭。”
我把筷子放下。
“你不说,我也能问出来。”
她脸一下沉了:“您问谁?问我同事,还是问老马叔?”
“我是你爸。”
“您是我爸,就能背着我问?”
我被她顶得火起:“你瞒着我借钱,我还不能问了?”
“您瞒着我卖车,瞒着我去医院,我问出来了吗?”
屋里一下静了。
楼下有人按喇叭,声音隔着窗户传上来,刺得人耳朵疼。
她把豆浆推到一边:“我不是不告诉您,是还没想好怎么说。您给我一点时间。”
我盯着她,心里一阵发慌。
她从来不是乱花钱的人,一万五对她不是小数目。
可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逼,只会把她逼出门。
我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凉了,嚼着有点韧。
“今天的房子还看不看?”
“看。”
“那吃完走。欠钱的事,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像是不信我真肯停下。
我把豆浆推回她面前:“不喝就凉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已经凉了。”
中介领我们看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两间卧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厨房窗外有棵树。
小满进门先问漏不漏水,冬天暖气怎么样。
我去看窗户,发现次卧窗框边有一条裂缝。
中介说不碍事,我拿手一摸,指尖沾了灰,缝里还透风。
“这窗户得修。”
“叔,老房子都这样。”
“都这样也得修。你要是不信,冬天你睡这屋。”
中介笑着说去问房东。
小满站在门口,看我蹲下检查窗锁,忽然拿手机拍了一张。
“拍什么?”
“拍个证据。回头房东说修好了,您再来验收。”
“还没定呢。”
“我喜欢这儿。”
她说话时看着南边的阳台。
阳台上能晒到太阳,窗台够宽,可以摆两盆花。
我想起她妈以前种的那盆茉莉,冬天搬进屋,夏天搬出去,宝贝得很。
“六楼,你天天爬?”
“我年轻。”
“我老。”
她愣了愣,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那咱们再看看别的。”
我本想说自己随口一讲,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真的把我算进去了。
4
出了小区,小满说下午还约了一套,让我先找地方坐。
我看她手机上不停跳出消息,问她是不是耽误上班了。
“请了半天假。”
“刚才你可说今天休息。”
“我说的是今天能出来。”
她把话掰得比油条还细,我拿她没办法。
中介领着我们拐进一家面馆,说房东半小时后到。
小满找了靠窗的位置,让我坐下,自己去柜台点吃的。
我把她叫回来:“早上不是刚吃?”
“您早上就吃了半根油条。”
“你呢?”
“我喝了豆浆。”
我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嘴硬。
她点了一大一小两碗面,还加了一碟卤牛肉。
我看见价钱,忍不住说:“两碗面就够了。”
“您卖车的钱不是到账了吗?今天您请客。”
我掏出手机结账,老板娘说姑娘已经扫过了。
小满把手机揣进兜里:“下顿您请。”
我敲敲桌子:“你这叫让我请客?”
“先让您过过嘴瘾。”
面上来时,她把牛肉往我这边推。
我没再夹来夹去,夹起一片吃了,又问她公司怎么样。
以前打电话,我总问她吃饭没有,钱够不够。
她说够,我就说那好。
挂断电话,再过几天才想起来,自己连她在哪个部门都不清楚。
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爸准备重新认识你。”
她被面汤呛住,捂着嘴笑了半天。
她在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负责采购,平时要跟工厂核对样品和交期。
最近部门换了领导,她接手一批新供应商,出了差错要追着处理。
“忙的时候就吃这个?”我指指面碗。
“忙的时候吃工作餐,今天算改善生活。”
她说到工作时,眼睛亮了些,拿筷子比画自己挑到的布料。
我听不懂那些名字,但她讲哪家厂做得认真、哪家总想用旧样糊弄,我听得明白。
跑运输这么多年,守不守信的人,我也见得多。
“那你喜欢这活儿吗?”
她想了想:“喜欢谈成一件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把本来能说清楚的话,藏着掖着。”
我知道她是在说我,也是在说她自己。
我给她夹了一片牛肉。
她没躲,低头吃了。
房东到了,是个姓吴的大姐。
她带我们看的是四楼的房子,有电梯,两室一厅,离小满公司比原来远十几分钟。
房子不大,墙刷得白,厨房里有个窄窄的窗。
小满站在次卧看了半天,问能不能添一张书桌。
吴大姐说:“家具你们自己买,搬走时恢复原样就行。”
我问水电怎么结、押金什么条件退。
跑车的时候签过不少单子,吃亏吃出来的毛病,看见纸就想逐条看。
吴大姐拿出合同,让我们带回去商量。
小满接过来,没急着付定金。
我有些意外:“中介不是说得赶紧定?”
“赶着让我付钱的人多了,我不能都听。”
她眨眨眼,“爸,您刚才是不是怕我吃亏?”
“废话。”
“那您放心,我以前也租过房。”
我被她堵得一乐。
下楼时,中介接了个电话,让我们稍等。
我站在电梯外,看到小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迅速按灭,我只看见“维修费”三个字。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车坏了?”
“没有。”
“那是什么维修费?”
她靠着墙,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爸,我说了,给我一点时间。”
我本来答应了不逼她,却还是问:“跟家里有关?”
电梯到了,她没有进去。
门开着,又慢慢合上。
她看着我说:“有关。可这件事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您别替我做决定。”
5
回去的路上,小满接了公司电话,要提前回去处理样品。
她把我送到地铁站附近,教我怎么买票。
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坐个地铁还要闺女教,面上有点挂不住。
她倒认真,指着屏幕说:“您要是坐反了,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撑。”
“我有嘴,可以问人。”
“那您记得问。”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到家发消息。”
我学她的口气:“知道了,周老师。”
她笑着挥手,等我进了站才走。
地铁里人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手机屏幕上有她刚发来的地址,还附了楼栋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想起她上大学头一年,坐火车回家。
我答应去接,货主临时改了卸货地点,我赶不过去。
她发消息问我到了没有,我让她先在出站口等。
后来车堵在高架上,我给她转了点钱,让她自己打车。
她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我到家,看见她的箱子立在墙边,轮子上全是泥。
她说下雨了,出租车排队的人多,她坐公交回来,走了两里路。
我当时心疼,把钱塞给她,让她买双新鞋。
她接了钱,却说旧鞋还能穿。
现在想想,她要的也许不是那双鞋。
我在小满租的屋里坐不住,收拾了桌子,又把水池里松动的水龙头拧紧。
干完这些,我忍不住拿起手机,给老马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我又挂断。
刚答应给她时间,转头就打听,算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架上有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白了。
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我的。
去年冬天我回家,把它落在小满这里,她说洗好了给我寄。
后来我忘了问,她也没寄。
口袋里鼓鼓的,我伸手一摸,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是张旧车票,日期是小满上大学那年。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爸说下次接我。
字迹稚嫩,最后一个“我”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票,半天不敢展开。
那年我说过下次接她。
下次是寒假,她打电话说同学顺路捎她,不用我去。
再后来她习惯自己回来,我也习惯先问她有没有车坐。
我以为她不需要了。
原来她把那句话留了这么久。
门锁响的时候,我还站在阳台上。
小满抱着电脑包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票,脚步顿住。
“你怎么回来了?”
“样品送错地方,我回来拿一份文件。”
她把包放在桌上,朝我伸手,“给我吧。”
我把票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折回原样,放进自己的钱包。
“爸,您别多想。那会儿我闲着没事写的。”
“你把衣服洗了,票怎么还在口袋?”
“后来又放回去的。”
她拉开抽屉找文件,动作很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天你在站里等了多久?”
“记不清了。”
“小满。”
她终于停下来。
“两个多小时。您说快到了,我怕走开了您找不到。”
我喉咙发紧:“那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打了。您说堵在路上,叫我等一等。”
她把文件夹抽出来,边缘碰倒桌上的笔筒。
笔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她也蹲下,两个人的头险些撞在一起。
她先笑了:“您看,咱俩连捡笔都抢。”
我没笑。
她把一支笔从我手里抽走,放回筒里。
“后来您给我转钱,我就走了。爸,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说下次接你,也没做到。”
“您不是也来送我上大学了吗?”
“送是送了,我半路接电话,把你一个人撂在站台。”
她低头摆正笔筒,手指在筒沿上压了一下。
“那时候您总说忙完这一趟。后来我就想,您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她站起来,把文件装进包里。
“我得走了。”
我叫住她:“小满,对不起。”
她握着门把手,没有马上回头。
“我那时候挺生气的。”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您每次回来给我买东西,我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她转过身,眼圈微红,“我知道您挣钱不容易,我也想让您知道,我等着的时候真的很难过。”
我点头,点了好几下。
“爸知道了。”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短,手臂却收得很紧。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可能要加班。”
我说:“我给你留着。”
她松开我,迟疑了一下:“那您别等太晚。我下班前给您发消息。”
门关上后,我把那件蓝工作服叠起来,放到沙发一角。
这回我听清了,她说的是下班前发消息,不是一定回来吃饭。
我得学着把她说的话听完整。
6
小满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她发消息说吃过工作餐,让我别等。
我还是给她热了一碗汤,放在桌上,旁边扣了个碟子。
她进门时肩膀耷拉着,换鞋换到一半,闻见汤味,鼻子动了动。
“什么东西这么香?”
“排骨汤。楼下菜市场买的。”
“您不是说您做饭只会煮面?”
“跑车的人,在外头什么没煮过?”
我把碗推过去,她喝了两口,忽然抬头。
“您把盐当糖放了?”
我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酱油倒多了。”
她笑得直拍桌子,拿碗去厨房兑热水,又扔了几片青菜进去。
最后那锅汤颜色淡了,味道也寡,我俩还是一人喝了一碗。
喝完她擦着嘴说:“下次您掌勺,我负责试毒。”
“你妈以前也这么说。”
“她后来不是还夸您炖鱼好吃?”
“那是她怕我不肯做,哄我呢。”
小满没接话,进卧室拿了个文件袋出来。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
“爸,我想好了,得跟您说。”
我看着那袋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她抽出几张收据,一张维修报价单,还有一份转账记录。
“老家的房子,屋顶漏水,我让人修了。”
我愣住:“什么时候?”
“上个月。隔壁孙婶给我打电话,说下雨往堂屋里灌水,柜子都湿了。”
“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给您打过,您在外地,电话信号不好。她怕您开车分心,就打给我。”
我接过报价单,屋顶补漏、换坏掉的木条、清理受潮墙面,加起来一万出头。
“这也用不着借一万五。”
“还有车的钱。”
她停了一下。
“我买的是二手车,攒的钱付完还差一点,跟同事借的。”
“你之前不是说车是分期买的?”
“车行那边付清了,我欠同事的,按月还。”
她低头抠着文件袋边缘。
“我不想让您知道修房子的事,是因为您肯定会问我,为什么没先跟您商量。”
“为什么?”
“因为我还换了门锁。”
我抬起头。
她继续说:“舅舅把院子借给别人堆东西,租金收了两年。孙婶说,有人拉着建材进出,连堂屋都占了。”
她说的舅舅是她妈的弟弟,我的小舅子梁建国。
我出车时,老家房子的钥匙一直放在他那里,托他帮忙照看。
逢年过节,他给院子扫扫地,我都要买烟买酒谢他。
“他跟我说过,借院子放两天东西。”
“两天变成两年。爸,我去的时候,墙角全是水泥袋,屋里那只柜子被他们挪到漏水的地方,泡坏了。”
那是小满她妈陪嫁过来的柜子。
木头不是什么好木头,抽屉把手却是她亲手换的,一朵一朵小黄花。
我上次回家,匆匆拿了换季衣服就走,没进堂屋仔细看。
“你舅怎么说?”
“他说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收点钱当照看费。他说是您答应的。”
梁建国确实提过一回,说有人想借院子放货。
我以为就几天,说他看着办。
我没问收不收钱,也没问放到哪里。
小满看着我:“我不知道您答应到什么程度,所以没跟人吵,只让他们先搬走。”
“他们肯搬?”
“舅舅不肯。我说屋顶漏了,东西再不搬,砸坏算谁的?那人怕自己的货受损,当天找车拉走了。”
我翻着收据,看到修屋顶的师傅签了名字。
“你换锁,是怕他们再进去?”
“嗯。舅舅骂我,说我一个出嫁的姑娘,管不着周家的房子。”
“你还没结婚。”
“他就是说,我早晚要嫁。”
她努力说得平静,手却一直压着桌面。
“他还说您辛苦养大我,我别惦记您的房子。”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窜上来。
小满要住哪儿,要不要我的房子,轮得到他替我操心?
我抓起手机就要拨号。
小满按住我的手:“爸,您先听完。”
“他这么说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阵子您在外面跑车,赶着交货。我给您打电话,您说前面堵车,明天再说。”
她松开手,“后来我怕您生气,又怕您觉得我不该动房子,就自己借钱修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雨,我在收费站排队,她在电话里说家里屋顶漏了。
我说回去再看,她还要说什么,后面车按喇叭,我就挂了。
我以为不过几块瓦的事。
我甚至忘了再打回去。
“钱我还你。”
“我不是来跟您要钱的。”
“我知道。房子是我的,修房子的钱该我出。”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那一万算您借我的,等我跟同事结清,您再给我。”
“为什么?”
“我跟她借的钱,我得自己还。您要给我,也先说好。”
她这么认真,我只好说好。
她拿出手机,翻到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漏水的屋顶,第二张是堆满货物的堂屋。
第三张里,那只柜子歪在墙边,底下垫着砖,黄花把手掉了一只。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柜子呢?”
“我找木匠搬到隔壁孙婶家了。木头泡了水,不知道还能不能修。”
我盯着那只缺了把手的抽屉。
她妈去世后,我一直舍不得动那柜子。
我以为自己把钥匙交给亲戚,房子就有人照看。
结果连她最喜欢的东西快烂了,我都不知道。
“明天回去一趟。”我说。
小满点头:“我陪您。”
“你不是还要上班?”
“明天周末。”
她看我一眼,“这回是真的。”
7
第二天早上,小满开车带我回老家。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老马送的保温杯。
她把导航打开,手机支架调整了两次。
我忍不住说:“前面那条路近。”
“导航说施工。”
“我上个月还走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
她让我看屏幕上的实时路况。
前面路段一片红,旁边标着施工信息。
我咳了一声:“那听你的。”
她偏过头笑:“周师傅终于肯听导航了?”
“周师傅这是尊重司机。”
路上经过一个服务区,我让她进去歇脚。
她说自己不累,还能开。
“我也不累,我要上厕所。”
她看我一眼:“您刚才喝的水,还没两口。”
“那我想看看服务区。”
她没拆穿,打灯进了停车区。
我俩买了热豆浆,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车。
一辆大货车停到对面,司机跳下来,先绕着车走了一圈。
小满问我:“您以前每次停车都这么看?”
“看看轮胎,看看绑带,顺便活动腿。”
“那您以前是不是总舍不得休息?”
“赶时间的时候,是。”
“您跟我说在服务区睡得可香。”
“有时候也香。”
她拿豆浆杯碰了碰我的杯子:“以后别只说有时候。”
我应了一声。
快到村口时,梁建国打来电话。
小满按了免提,他声音很大:“你们回来怎么不提前说?我听孙姐说的。”
我说:“正好找你。”
他顿了一下:“姐夫,都是一家人,别听孩子瞎说。”
“是不是瞎说,我回去看。”
他又说了几句院子闲着可惜、自己照看不容易。
我没跟他争,让他到家里来。
老屋的门换了新锁,门框上还有新添的螺丝。
院里的货搬空了,地上留着一道道拖拽的痕迹。
我抬头看屋顶,几处瓦片颜色新,跟旁边旧瓦不一样。
小满拿钥匙开门,开到一半,把钥匙递给我。
“您来。”
我接过钥匙,拧开锁。
屋里有修补后的石灰味,柜子原来放的位置空着,墙面留着一片颜色较浅的印子。
梁建国进门时,我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提了一袋水果,笑着说:“姐夫回来了。小满也是,回来都不先去舅舅家。”
小满没接话,去厨房烧水。
我问:“院子收了多少租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租金?人家给点辛苦费,一年也没多少。”
“多少?”
“几千块。帮你照看房子,我跑前跑后不花钱?”
“照看成屋顶漏水,柜子泡坏?”
他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姐夫,你这话就没良心了。你常年不在家,我逢年过节来扫一趟,还替你守着房子。”
“扫地我谢过你。借院子的事,是我说过让你看着办,我认。”
我看着他,“可我没让你把堂屋也借出去,更没让你拿租金瞒着我。”
他脸涨红了:“一家人,你跟我算这么清?”
“房子是我和你姐一起攒下的。你收钱可以说,屋漏了也可以说,为什么让小满找你问,你骂她惦记房子?”
梁建国瞥了一眼厨房:“她先换的锁,连招呼都不打!”
小满端着水壶出来:“我跟您说了,钥匙在我这儿。您要进来拿自己的东西,给我打电话。”
“你爸还没死呢,你就做主!”
“够了。”我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震得一响,小满也看过来。
我压住火,朝梁建国说:“锁是她换的,钱是她借的,屋顶是她找人修的。她做的事,我认。”
他张了张嘴。
“她是我闺女,这个家她当然能管。你再拿她早晚嫁人说事,以后也不用进这个门。”
他盯着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姐夫,你为了这点钱,跟我翻脸?”
“我要跟你算的,不光是钱。”
我指着墙上那块浅色印子,“你姐的柜子在这儿放了多少年,你不记得?漏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建国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以为就湿了点,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没想到,就可以不管?”
他沉默了。
小满把热水放到桌上,声音很稳:“舅舅,院子借出去的具体时间、收了多少钱,您写下来。屋顶是我爸的房子,我爸说了算。”
梁建国看着她:“你还真要跟我算?”
小满说:“要。您照看房子花了多少钱,也一块儿写。”
他拎起水果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我没全拿去花。你姐忌日买东西,都是我出的。”
我说:“那就把账拿来。该给你的,我给;不该拿的,你还。”
他摔上门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水壶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胸口起伏了半天,转头看见小满站在桌边。
她问:“您生我的气吗?”
“生。”
她脸色一变。
“生你受了委屈不跟我说,也生我自己,你打电话的时候没听完。”
我把椅子拉过来,“但你换锁、修房子,做得对。钱咱们算清楚,委屈也不能白受。”
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一下慌了,去找纸。
她笑着擦脸:“您刚才说生气,我以为您要骂我。”
“我骂他还来不及。”
我把纸递过去,“以后他再说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你就让他来找我。”
她拿纸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就想,我妈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他这么说。”
我站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她的肩膀比小时候宽了,骨头却还是硌着我的掌心。
“你妈不在,爸还在。”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
这一次,我希望自己往后能一件一件做到。
8
孙婶家的院门虚掩着。
我和小满进去时,孙婶正在择菜,见我来了,忙放下手里的盆。
“成海,你可算回来了。”
她带我们去偏屋看柜子。
柜子靠墙立着,底下垫了两块砖,木门已经有些翘。
那朵掉下来的黄花把手,用红绳拴在抽屉上。
我伸手摸了摸,漆面粗糙,边缘起了皮。
孙婶说:“小满找人搬来以后,我怕丢东西,就把把手拴上了。”
我说谢谢,又问她屋顶漏水时怎么没再找我。
她叹气:“给你打过两次,一次没接,一次你说忙。小满回来那天,鞋都湿透了,踩着凳子往上看,差点摔下来。”
小满忙说:“后来不是找了师傅吗?”
“你自己先拿盆接水,把你妈照片都搬出来。”
孙婶指着柜子上方的纸箱,“东西在那儿,没叫水泡着。”
我把纸箱抱下来。
最上面是相框,玻璃用旧报纸包着。
照片里,小满她妈站在院子里,穿一件红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的小满缺了两颗门牙,抓着她的手。
我记得那天我刚跑完车回来,怕赶不上她生日,半夜把车停在村口,拎着蛋糕走了两里地。
蛋糕侧着放,奶油全歪了。
她妈嘴上嫌我不会拿,还是把蛋糕摆在桌上,让小满先许愿。
那天我拍完照又接到电话,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我以为照片里留住的是热闹。
如今站在柜子前,才看见照片外面也有许多没来得及做的事。
“能修吗?”我问。
孙婶说村东头的木匠老韩来看过,说得拆开晾透,坏掉的板要换,样子未必能完全一样。
小满说:“我怕您不同意,就先没动。”
“修。能留多少留多少。”
我抱着相框,手指擦过玻璃。
“这把手也留着。”
下午老韩来了,围着柜子看了一圈。
他把抽屉拉出来,指给我看哪块木头已经软了,哪块还能留。
“底板得换,侧面这块也悬。修下来不便宜,你们要是只想放东西,买个新的更划算。”
我说:“修。”
小满问了价钱,又问要多久。
“至少得等木头干透,急不来。”
她点头:“那您写个单子,先付多少,剩下什么时候付,咱们都记清楚。”
老韩笑:“姑娘做事细。”
我心里得意,嘴上说:“跟她妈学的。”
小满瞥我一眼:“您就没教过我?”
“教过,教你认路。”
“您教我的是看车牌。我小时候数了一路货车,回家还跟妈说,爸的朋友真多。”
孙婶听得直笑。
我也笑了,心里却想起另一个画面。
她七岁那年,我把她抱进驾驶室,让她坐在停着的车里握方向盘。
她脚够不着踏板,认真问我:“爸爸,这么大的车会不会迷路?”
我说不会,爸爸认得路。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认得回家的路吗?”
当时我说当然认得。
这些年回家的路,我确实认得,可走得太少。
老韩和徒弟把柜子抬上车时,我帮着托了一把。
小满站在旁边提醒:“您别使劲,腰刚好点。”
“我托着,不抬。”
“您每次都说不抬。”
我松开手,给他们让出地方。
看着柜子上车,我心里空了一块,又盼着它回来。
9
梁建国第三天才把账送过来。
我那时已经和小满回了城,正陪她去看第二次房。
吴大姐答应修好窗户,又把合同里押金退还的条件写清楚。
小满看完后问我有没有遗漏。
我指着一条说:“这里写房东提前收房,提前一个月通知。那你搬家的损失怎么办?”
吴大姐想了想,答应补上协商补偿的约定。
签字前,小满又给原房东打电话,确认搬离时间和押金结算。
电话挂了,她坐在桌边长出一口气。
“这回真得掏钱了。”
我把银行卡推过去:“押金和第一笔房租,我出。”
她没接。
我说:“不是白给你。我住一间,就该付我的那份。”
“您还没答应住。”
“我答应。”
她抬头,眼睛睁得很大。
我装作看合同,没敢看她:“不过先说好,我早上起得早,别嫌我吵。”
“您别五点钟用高压锅炖排骨就行。”
“那六点?”
“七点。”
“六点半。”
吴大姐在旁边笑:“你们父女俩比我和中介还会谈。”
最后我们说好,租金各出一半,水电买菜记在小本上,月底一起算。
小满拿笔写下第一笔开支,写到一半,突然说:“爸,我有时候会加班,也可能周末跟朋友出去,您一个人在家别觉得我不陪您。”
“我又不是小孩。”
“那您也别什么都替我安排。”
我点头:“你也别把我当小孩。”
她伸出小拇指。
我嫌这动作幼稚,还是勾了一下。
当晚,梁建国把一张手写的账单拍给我。
两年收了六千,买祭品和打扫院子花了两千多,还说请人搬货花了八百。
数字写得潦草,下面还加了一句:亲戚之间算这个,没意思。
我打电话问他搬货是哪一天、谁出的车。
他说了个日子,和小满记的对不上。
小满把当时拍的视频翻出来,搬货的车是租院子那人找的。
我没急着骂,给梁建国发过去,问他八百块怎么回事。
他过了很久才回,说记错了,那是之前找人清理院子的费用。
我让他找收据或者叫来当时帮忙的人。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打来电话,语气硬邦邦的。
“八百算我记错了。祭品的钱总不能也不算吧?”
“你姐的祭品,过去这些年我给过你钱。哪次不够,你说。”
“你给的那些,哪回够花?”
“那你把花了什么写明白。不是说一笔数,我就得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我没想到你会为这点事这么较真。”
我看着窗外晒着的衣服。
以前每次回村,他总到车边帮我搬东西,逢年过节也会给我打电话。
他帮过我,这些我记得。
可帮忙不能当成瞒着我收钱的理由。
“建国,你替我做过的事,我认。你拿走的东西,也得认。”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媳妇这两年身体不好,药费花得多。那人要租院子,我想着你反正不住,就收了。”
我愣了一下:“缺钱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一定给?”
我没法替过去的自己回答。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再说了,我也要脸。”
“你要脸,就能拿小满撒气?”
他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说:“你媳妇看病的事,缺钱可以商量。账还是账,你跟小满说的那些话,也得跟她道歉。”
“她一个晚辈……”
“她是晚辈,不是该挨骂的人。”
电话挂断后,小满从厨房出来。
她显然听见了一部分,手里还拿着洗好的苹果。
“舅妈生病的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他要是拿钱给舅妈看病了,您还要他还吗?”
我想了想:“先把数对清楚。还不还、怎么还,等他把话说明白再商量。”
小满把苹果递给我。
“您没直接说算了。”
“你以为我会?”
“以前会。您总说亲戚帮过忙,别计较。”
我咬了一口苹果,脆得很。
“以前你受了委屈,我也不知道。”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另一个苹果。
“爸,其实我那天换锁,也有点赌气。”
“赌什么?”
“赌您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她说完低头咬了一口,声音含糊。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以后不用赌。你做对了,我就站你这边。你要做错了,我也先听你说完。”
她把苹果举起来:“那说好了。”
我拿自己的苹果碰了碰。
10
搬家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小满的东西不算多,书却有好几箱。
我刚把一箱抱起来,她就从卧室冲出来。
“爸,放下!”
“这才多重?”
“您上次弯腰搬盆水都说腰疼。”
“那盆水比这重。”
她把箱子从我怀里夺过去,放到地上,喘了口气。
我看她脸都憋红了,忍不住笑:“周师傅申请搭把手。”
“允许搭把手,不许逞能。”
我们找了搬家公司,师傅上门前,我负责把箱子封好、标上房间。
小满看见我写的字,笑得直不起腰。
我在纸箱上写的是:周小姐的书,轻放,压坏赔不起。
“人家以为里面是什么古董。”
“你的书不值钱?”
“值钱,主要是有几本我还没看。”
搬家师傅来了两个,一个高个子,一个戴眼镜。
他们动作利索,先用毯子包好桌角,再把大件往外搬。
高个子要把两个箱子叠起来背,我拦住他,指着下面的封口说:“这个箱子底有点软,单独搬稳当。”
他低头一看,重新加了两道胶带。
小满站在旁边说:“我爸以前跑运输,最会看货。”
我摆摆手,心里却舒坦。
到了新家,我拿抹布擦柜子,小满铺床单。
她把朝南的房间给我,我不肯。
“你上班累,太阳好的留给你。”
“我白天不在家,您在。”
“我也不一定天天在家。”
她叉着腰看我:“那您说怎么办?”
我看了看两个屋子,北边那间更安静,窗户对着小区里的树。
“我住这间。你早上有太阳,起床也容易些。”
她又要说话,我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是我自己喜欢安静。”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点头。
我把行李放进北屋,蓝蛇皮袋搁在柜子顶上。
小满抱来一床新被子,放在床上。
“这个给您。旧的我拿去晒。”
“买的时候怎么没问我?”
“怕您说旧的还能用。”
“那你猜对了。”
她看着我,我伸手摸了摸被面。
很软,颜色是耐脏的深灰。
“不过新的也挺好。谢谢姑娘。”
她怔了一下,笑着出去了。
傍晚,房子里还堆着没拆完的纸箱。
我们坐在地上吃外卖,茶几上摆着两双筷子。
小满说:“明天我早班,您别起来给我做饭。”
“我起得早,顺手。”
“您看,刚说好的。”
我把筷子放下:“那我做了放锅里,你想吃就吃,不想吃也行?”
她考虑片刻:“可以。锅得洗。”
“行。”
手机这时响了,是老马。
他问我有没有空帮忙带带新来的调度,熟悉几条线路和卸货点。
“坐办公室,不让你开车。一天半天的,按实际时间给钱。”
我心里一动。
自从卖车,我总觉得两只手闲着没处放。
可想到医生的话,我又犹豫。
小满没催我,只问:“您想去吗?”
“想去看看。”
“那就先问清楚时间,别一口气答应太多。复查那天得空出来。”
我问老马,老马说可以先试两天,不合适就停。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地的纸箱,忽然有了点盼头。
小满把最后一块豆腐夹给我。
“周师傅又要上班了。”
我说:“先试用,你别到处宣传。”
她举起手机:“晚了,我已经告诉孙婶了。”
11
去车队的第一天,我穿了那件洗干净的蓝工作服。
小满看见,笑着问:“不是说坐办公室吗?”
“办公室也是干活。”
她递给我一盒切好的水果,又把药放在小袋子里。
“中午饭后吃。复查单我拍了照,您手机里也有。”
我接过来:“知道。”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爸,您要是不舒服,先休息,别硬撑。”
“我去坐着说话,又不是去扛沙袋。”
“坐着也能累。”
我回头看她,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脸上却是一副严肃模样。
“周老师,你今天不是早班?”
她看了眼时间,尖叫一声冲进洗手间。
我在门外喊:“慢点,地滑!”
到了车队,老马正和一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发愁。
年轻人叫小何,刚做调度不久。
他把一张单子递给我:“周叔,这批货约了下午三点到,司机说能赶上,客户又说卸货口四点关。”
我看了看地点,问:“哪个门?”
“地图上就一个地址。”
我给他指:“厂子大门在东边,货车进西门,绕过去要二十来分钟。你再问问客户,今天卸货口有没有排队。”
小何打电话确认,对方说前面已有两辆车,三点到也未必能卸。
他赶紧和司机商量调整时间,又给客户回电话。
放下电话,他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您不说,我就按地图算了。”
我说:“我以前在那里等过一宿。记住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冻得慌。”
老马给我倒茶,笑着说:“冻出来的经验也值钱。”
上午过去得很快。
我给小何讲了几个常去的地方,哪些厂门口不能长时间停车,哪些货要提前确认卸货时间。
讲到一半,我觉得肩膀发僵,便站起来走了走。
小何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坐久了,活动一下。”
以前这种话我不肯说,怕人觉得我不中用。
现在说出来,年轻人也没笑话我,还把窗户开了条缝。
中午我拿出小满给的水果,分给老马和小何。
老马尝了一块苹果:“你姑娘给你切的?”
“嗯。”
“我记得你以前在路上,总从口袋掏个皱巴巴的苹果。”
“那个也能吃。”
“能吃。有人切好了让你带着,是另一回事。”
我瞪他一眼,他笑得更厉害。
下午两点,我按约定离开。
老马送我到门口,问我下周还能不能来。
“先看复查结果。能来,我提前跟你说。”
他点点头:“行。你要是愿意,多带带小何。他做事仔细,就是路上的事见得少。”
回家路上,我买了小满喜欢的橘子。
到了家,她还没下班。
我把橘子洗干净放在桌上,给她发消息:今天准点收工,吃了饭,也吃了药。
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发来一句:橘子留两个给我。
我看着消息乐了。
12
复查那天,小满本来说要陪我。
临出门前,她接到公司电话,客户临时要看样品,负责人点名让她过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玄关为难。
“爸,我先送您去医院,再赶回公司。”
“来不及就去上班。我自己坐车过去。”
“检查结束谁陪您听结果?”
“你老爸耳朵没聋。”
她不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妈那次进医院,没人及时通知我赶回来;我这次又瞒了她。
我把复查单拿给她看:“我到医院发消息,见完医生也发。要是医生说得复杂,我当场给你打电话。”
她还是犹豫。
我把她的包拿过来,塞到她手里:“你有你的事,我也能办我的事。咱们不是说好了?”
她终于点头:“那您答应我,不舒服就告诉医生。”
“答应。”
她走后,我按预约时间到了医院。
候诊时旁边的大爷问我孩子怎么没来,我说孩子上班去了。
他说:“还是闺女好,贴心。你这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他后面那句儿子指望不上的话。
小满对我好,是她这个人好,跟别人家生男生女没关系。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又问我这段时间作息如何。
我老实说最近睡得比跑车时规律,偶尔还是会头晕。
医生没有给我一句“以后绝对没事”的保证,只让我按要求继续观察、用药,有变化及时就诊。
我当着医生的面把要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会打的字就语音输入。
出了诊室,我给小满发消息:医生说按原来的要求继续,药别停,有不舒服再来。
她很快打过来。
“您把单子拍给我。”
我拍过去,她看了几分钟,又问我有没有听漏什么。
“没有。我还问了能不能去车队帮忙,医生说注意休息,别累着。”
“那您中午回家吃吗?”
“在外头吃碗面。”
“我也在外头吃面。”
“那么巧?”
“我在医院门口。”
我快步走出去,看见她站在台阶下。
她穿着工作服,手里提着电脑包,额头上全是汗。
“你不是去见客户?”
“见完了,离这儿不远。我过来看看,顺便吃午饭。”
我看了眼她鞋上沾的灰,又看她手机上的打车记录。
从她公司到医院,和她回公司的方向相反。
我没问她绕了多远。
“你不是说忙?”
“刚好有一个小时。”
她接过我手里的检查袋,“走吧,周师傅,您请客。”
面馆就在医院旁边。
她点了两碗面,这回没抢着付钱。
我扫完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她看着我拿药袋,突然说:“爸,我有时候也知道自己管得多。”
“你是担心我。”
“担心也不能什么都替您决定。那天您说自己去,我其实有点生气。”
“气我不让你陪?”
“气您答应得太痛快。我好像觉得,只要我不去,您就又一个人了。”
她低头拨面,“可您本来就能自己去。”
我想了想:“我能自己去,也高兴你来。”
她抬起头。
“你有事就忙,我不怪你。你有空陪我,我更高兴。”
她咬着筷子,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以后我先问您需不需要陪。”
“我也先问你有没有空。”
面端上来,我把肉多的那碗推给她。
她看了看,没换,只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我。
“公平交易。”
13
日子安稳了几天,梁建国又打来电话。
这回他没有先说账,而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村。
“你姐的忌日快到了。往年都是我张罗,今年你自己回来看看。”
我说:“我和小满都回。”
他嗯了一声,又问:“柜子修好了?”
“还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那天说话难听。你让小满接个电话。”
小满正在房间开线上会议,我说等她结束再回。
半小时后,她出来倒水,我把事情告诉她。
她拿着杯子,没立刻打。
“您希望我原谅他?”
“我希望他跟你道歉。原不原谅,你自己定。”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拨电话。
门半掩着,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说他不该骂我,也不该瞒着您收钱。他愿意把剩下的钱分两次还。”
“你怎么说?”
“我说账跟您商量。他骂我的话,我听见他道歉了,可我现在还不想像以前一样去他家吃饭。”
“行。”
“舅妈病还没好,我问了问,她说现在能自己吃饭了。”
她垂下眼,“我以前每次回去,舅妈都给我留糖。她生病,我居然不知道。”
我拍拍她的肩:“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错。”
忌日前一天,我们回村。
梁建国把钱转给我,金额扣掉了双方核实过的清理费用和部分祭品开支。
他拿不出所有旧票据,剩下的零碎账,我和他商量后各让一步。
不是因为那几百块不重要,是因为双方能拿出的证据就这么多。
他还写了一张欠条,约定剩下的钱年底结清。
我把欠条收好,又另外转了一笔钱给他。
他看着手机,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给你媳妇买药。是我借给你的,你要收就写借条,不收就退回来。”
他盯着我:“你怕我不还?”
“咱们刚把账弄明白,我不想以后再糊涂。”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借条我写。”
那天晚上,他把借条送来,站在门口没进。
小满出来接水,和他打了个照面。
他叫了一声:“小满。”
她应了,手还握着水壶。
“上回舅舅不对。”
“您电话里说过了。”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你舅妈说,等她好些了,给你包饺子。”
小满没有马上答应。
“等她身体好些,我去看看她。饺子不用忙。”
梁建国点点头,把借条递给我,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外,又回头说:“明天我早点过来。”
第二天,我们带着花去了小满她妈那里。
路上有一段泥,小满穿的鞋不防水,我说让她在前面石板上走。
她却伸手扶住我:“您先走稳。”
我说:“你爸还没老到要人扶。”
她没松手:“我怕自己滑,借您胳膊用用。”
到了地方,她把花放好,蹲下擦了擦照片边缘。
梁建国在一旁摆东西,动作很慢。
我站在妻子的照片前,心里有许多话,真到了嘴边,却只说出一句:“我把车卖了。”
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细的响。
“以后不跑那么远了。”
小满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擦过照片的纸。
我看见她肩头沾了一片树叶,伸手替她摘掉。
她妈不在了,这件事不会因为我们过得好一点就变得轻。
但她留下的姑娘还在我身边。
我得把眼前的人照顾好,也让她照顾我一点。
回去时,梁建国走在后头。
他没有再提小满嫁人、房子归谁。
路窄的地方,他往旁边让了让,让我们先过去。
14
入冬后,车队接了一批急货。
小何早上打电话来,声音比平时急:“周叔,您今天能不能早点过来?客户临时改了卸货时间,几辆车都卡在路上。”
我看了眼日历,本来约好上午陪小满去取修好的柜子。
老韩前一天打电话,说柜子已经收拾妥当,可以送过来。
小满请了半天假,想回村看看,再安排搬运。
我对小何说:“我九点有事,晚点到。”
他犹豫了一下:“那我先找马哥。”
我挂了电话,心里却放不下。
老马前两天去外地谈事,今天一早的车才回来。
小何接手不久,这批货又是新客户,万一安排错了,司机和客户两边都要耽误。
我给老马发消息,他没回。
我打开手机上的表格,先看了一眼车辆位置,又打给一个熟悉卸货点的司机。
司机说前面的路临时封了一段,他正在等通知。
我一边问,一边在纸上记。
等我抬头,已经八点四十。
小满站在门口,穿好了外套。
“爸,车队有事?”
“有点事,我打完这个电话。”
她看了眼时间:“咱们九点出发,师傅十点半到。”
“来得及。”
我又打给客户,确认能不能调整卸货顺序。
对方要核对仓库的空位,让我十分钟后再联系。
小满把车钥匙拿在手里,等了一会儿。
“您是不是想去车队?”
“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那柜子呢?”
“让老韩晚一点送。”
她说:“我已经约了搬运师傅,人家今天下午还有别的活。”
“那你先去,我处理完自己过去。”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正要拨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老马的消息:我到了,小何在跟我说情况,你先忙你的。
我松了口气,回了句有事联系。
抬头时,小满已经把钥匙放回桌上。
“怎么了?”
“爸,您还记得今天要干什么吗?”
“取柜子。”
“您知道,可您刚才已经替我决定了,让我一个人去。”
“我不是说了处理完就过去?”
“您以前也这么说。”
她的声音不高,我却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小何刚接手,我怕他漏了事。”
“我知道您担心他。我等了您半个小时,您连问都没问我能不能改。”
我心里有些不服:“车队真有急事,总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让您管。您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她拿起手机,给搬运师傅打电话。
师傅说下午另有安排,今天最迟十一点前要装车。
小满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现在出门还来得及。您去不去?”
我看着桌上写满电话号码的纸。
老马已经到了,我再打过去,也只是问一句情况。
可是我这会儿若说不去,她就真要一个人回村。
“去。”我拿起外套。
小满没说话,先出了门。
路上她开车,我坐在旁边。
她没有开音乐,导航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我试了两次,才说:“刚才是我没商量,就让你自己去。”
她看着前方:“您要真有事,我可以自己去。我不高兴的是,您答应了我,转头又像以前一样觉得我能等。”
我捏着安全带,没反驳。
“我知道柜子对您重要,对我也重要。我想跟您一块儿去,把它接回来。”
她说到“接”字时,声音轻了一点。
“我妈的东西,您忙的时候,我一个人搬过一次。这次您说一起,我才请了假。”
我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树。
那天她一个人在漏水的堂屋里搬照片,我不在。
今天她想让我一起去,我差点又让她自己扛。
“对不起。”
“您不用每次都说对不起。”
“这次得说。答应你的事,有变动我应该先告诉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个路口,她把车速放慢,让行人先过去。
“那您以后要是临时走不开,就早点说。我可以生气,但我也能安排自己的时间。”
“好。”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嘴上答应?”
“不是。”
手机又响起来,是小何。
我看着来电,把手机递给小满。
“你帮我接一下,告诉他我现在不方便。让他先和老马商量。”
小满接了,照我说的转达。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
挂断后,她说:“小何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叫您放心去接柜子。”
我摸摸鼻子:“看来没我也行。”
“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
她终于笑出来:“周师傅,您也有吃醋的一天。”
15
老韩把柜子放在院子里,下面垫了木条。
新换的底板颜色浅一些,柜门重新调整过,开合时不再蹭着地。
黄花把手清洗过,缺损的地方还留着,拧回了原来的抽屉。
我拉开抽屉,闻见淡淡的木头味。
“原来的板能留的我都留了。”老韩说,“泡坏的那几块没办法,换成新的。”
我摸着新旧木料接起来的地方,点了点头。
小满拿出钱结账,又让我看付款明细。
我说:“说好的,我出。”
“您先转给我,我一起付。”
她把手机伸过来,我按约定转了过去。
老韩收了钱,叫徒弟和搬运师傅一起把柜子抬上车。
小满拿出旧毯子,让他们垫住柜角。
“我妈以前拿这条毯子盖过它。”她说。
毯子边缘已经磨薄,颜色也褪了。
我认出来,那是小满上小学时用的。
有一年冬天我在外地买了新毯子寄回家,她妈舍不得扔旧的,就拿来罩柜子。
小满抱着毯子的一角,等师傅系好绳,才松手。
搬运师傅要把柜子送到城里的新家。
车厢空间够,我却突然有些犹豫。
新家是租的,柜子又旧又重,搬上楼要花钱,以后换地方还得搬。
小满看出来了:“您不想放新家?”
“不是。我想放,又怕占地方。”
“客厅那面墙量过,放得下。”
“以后你要换房,搬着麻烦。”
“那以后再想办法。”
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她把卷尺掏出来,拉给我看:“爸,我跟您商量过才让师傅送过去。您要是担心费用,咱们一起付。您想让它住哪儿?”
我看着车上的柜子。
“住咱们家。”
她把卷尺一收:“那就走。”
回城后,搬运师傅把柜子抬进客厅。
我在旁边扶门,小满蹲着看柜脚,找纸片垫平。
柜子靠墙站稳,黄花把手被窗外的光照得亮了一点。
小满把她妈的照片放上去,又在旁边摆了一盆小茉莉。
“楼下花店买的。老板说现在别浇太多水。”
我凑过去看,叶子绿油油的,花苞还小。
“你妈养花,我养不活。”
“这回我来养。您负责提醒我。”
“你要不听呢?”
“那您再提醒一遍。”
我们笑起来。
晚上小满翻开柜子下面的抽屉,发现里面有老韩留下的一小包螺丝。
她想拿出来,我说先放着。
“以后把手松了,能用上。”
她蹲在那里,把手轻轻拧了拧。
“爸,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这柜子什么都能装。”
“还装过你。”
“真的?”
“你五岁那年跟我捉迷藏,钻进去出不来,哭得满脸鼻涕。你妈找了半天,最后听见柜子里有人骂我。”
“我骂您什么?”
“说爸爸是大笨蛋。”
她笑着捂脸:“那您也没找着我。”
“我听见了,故意逗你,问柜子里怎么有只小猫。”
“您小时候就这么坏。”
“是你小时候。”
她把抽屉关上,靠着柜子坐下。
我也坐到旁边。
地板有点凉,我起身拿了两个垫子,一人一个。
她说:“妈走了以后,我不太敢开这个柜子。”
“为什么?”
“里面都是她的东西。打开就觉得,她好像还在,关上又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我看着柜门上的花纹。
这些年我也不太敢碰。
每次回家,只把钥匙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或者到院子里修点东西。
好像忙起来,就不用面对屋里少了一个人。
“我以前总出门,一部分是为了挣钱。”我说,“还有一部分,是不敢在家待。”
小满转头看我。
“你妈走以后,家里太安静。我一坐下就想,她那天要是早点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就不一样。”
“爸,那天您在路上,电话也不一定能马上赶回来。”
“我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我还是会想。”
我用手掌压住膝盖,“你那时候也怕,我却只想着多跑几趟,给你攒钱。”
她沉默了很久。
“我也会想。要是那天我没去上学,早点回家,能不能发现。”
我心里一紧:“你那时候才多大?这事不能怪你。”
“您看,您也知道不能怪我。”
我转头,她眼睛红着,却在笑。
“可您不肯放过自己。”
我伸手揽住她。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在车站睡着那样。
那时候我怕她掉下椅子,用手一直托着她的脑袋。
现在她已经长大,自己坐得稳,也还是愿意靠一会儿。
16
柜子搬来后,小满忙起了年底的订单。
她负责的一个系列出了问题。
供应商送来的布料颜色和确认过的样品有差异,客户看过照片后不肯收,要求重新核对。
小满连续两天加班,回来时嗓子哑得厉害。
我给她煮了梨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没放糖?”
“你不是说少吃糖?”
“那是平时。”
我拿了糖罐过来,她却摆手:“算了,梨挺甜。”
她把电脑打开,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我看了一眼,没看懂。
“要不要我帮忙?”
她犹豫了一下:“您能帮我听听吗?我想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她把确认样品、下单、生产和验货的时间顺了一遍。
说到一半,她停下来:“我上周就发现照片颜色不对,供应商说是光线问题。我相信了,没坚持让他们寄实物。”
“样品没寄来,你怎么跟客户确认?”
“当时赶交期,我想着工厂以前合作过,出不了大问题。”
她把脸埋进手里,“现在客户问我,为什么只看照片就放行,我没法推。”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图省事,有回没核对卸货地址,跑错了几十公里。
那回油钱是我自己掏的,货主骂了我一下午。
“你准备怎么办?”
“先承认我没核实,再跟工厂核对还能不能调整。客户那边我得把可选的办法讲清楚。”
“需要多少时间?”
“明天上午要开会。能不能保住订单,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爸,您别说没事。这次真的有事。”
我本来想说一句别怕,听她这么说,就把话咽回去。
“那我给你烧点热水。你要我听,我就听。”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那晚我没进她房间。
快十一点时,她出来接水,我把热着的饭放进微波炉。
她说吃不下,我就盛了半碗。
“先吃一点,剩下的留明天。”
她坐在桌边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供应商的电话。
对方说可以寄一批实物给客户重新确认,但重新生产会影响交期,费用还要商量。
小满一边听一边记,把对方说的时间和数量复述了一遍。
挂断后,她拨给同事,约好第二天提前到公司整理材料。
她没有因为得到一个办法就松懈。
“客户不一定接受。”她说。
“那你就把能做到的和做不到的都摆出来。”
“嗯。”
她吃完饭,把碗端进厨房。
我跟过去:“放着,我洗。”
她没跟我争,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爸,您今天没劝我辞职。”
“你想辞?”
“不想。”
“那我劝什么?”
“我怕您看我累,就说工作不重要。”
我把水龙头关小。
“工作对你重不重要,你比我清楚。我只知道你这两天没吃好,得给你留口热饭。”
她站了片刻,低声说:“谢谢爸。”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消息,说客户暂时同意看实物,最终方案还要等确认。
我回她:有进展就好,晚上吃饺子吗?
她回:吃,别放太多醋。
我发了个好,转头把醋瓶放回柜子里。
17
小满那笔订单,最后没有完全按原计划做成。
客户确认实物后,只接受其中一部分颜色,剩下的要求重新生产。
供应商承担了部分返工费用,公司也损失了一笔钱。
小满在会上承认了自己没有及时核实实物,奖金被扣,还写了一份经过说明。
她回家那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以为她买了好吃的,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几块布样。
“客户没要的,我拿回来留着提醒自己。”
她把布样摊在桌上,颜色确实差得不算很明显。
我对着灯看了半天,才看出一块偏黄,一块偏灰。
“我在现场要是只看一眼,也未必能分出来。”
“所以更得拿实物比。”
她坐下,脱了鞋,脚后跟磨破了一块。
我去拿药箱,她说:“一点小伤。”
我把药箱放在她面前:“你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
她用棉签蘸了药,碰到伤口时吸了口气。
“奖金扣了多少?”我问。
她说了个数。
我心疼得直咂舌,她却笑:“您别这样,我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您一咂舌,我又难受了。”
“那我不咂舌。”
我把嘴闭紧,她看着我,笑得棉签都拿不稳。
笑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今天给客户解释的时候,手都在抖。人家问我凭什么再相信我,我也没法让人家马上信。”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次的确认记录、补救时间和负责人都写清楚,后面每一步我发给他们。他们可以不满意,可以找我领导,但我会跟到最后。”
她揉揉眼睛,“领导说我态度还行,可态度不能抵损失。”
我说:“他这话没错。你认了,也把活接着干完,比躲着强。”
她嗯了一声。
“我同事借我的钱,这个月还清了。”
“那修房子的一万,我现在转你。”
“您还记着?”
“记账本上写着。”
我拿出手机转账,她收了,又给同事发了消息。
她把手机扣下,长长吐了口气。
“欠人钱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我问:“以后缺钱,还找不找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要是买房这种大事,我可能还得厚着脸皮找您商量。要是我自己的小窟窿,我先想办法。”
“商量可以。爸有多少,能拿多少,咱们当面说清楚。”
她点头,伸手拿了块布样,在柜子上比了比。
“您说用这个做两块垫布怎么样?柜子顶上放花盆,不怕沾水。”
“不是要留着提醒自己?”
“做成垫布也能看见。”
她找出剪刀,量好尺寸,小心裁开。
我帮她把边压住,她用针线慢慢缝。
针脚歪歪扭扭,比她妈当年缝的差远了。
我忍不住说:“我来?”
她把针往我手里一放。
“您试。”
我跑车时缝过篷布,也缝过衣服,可这软布在手里滑来滑去,缝出来比她的还难看。
她趴在桌上笑:“周师傅,您这针脚要绕多少公里?”
“这叫结实。”
“行,您负责结实,我负责好看。”
那晚我们把两块歪歪扭扭的垫布铺在柜子上,又把花盆和相框放好。
灯一开,黄花把手和照片都照得清清楚楚。
小满拍了张照,发给孙婶。
孙婶回了条语音,说柜子修得好,让我们过年回去吃饺子。
她按着语音给我听,我应了一声:“回。”
18
过年前,梁建国把欠的钱结清了。
他媳妇身体比之前好些,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小满给舅妈买了营养品,先打电话问她方便不方便,得到同意才送过去。
我陪着去,进门时有些别扭。
梁建国接过东西,说:“来就来,还买什么。”
小满说:“给舅妈的,您别抢。”
舅妈在屋里听见,笑着喊她进去。
我和梁建国留在院里,站了半天。
他先开口:“屋顶那回,是我不对。你要骂,我认。”
“该说的都说过了。”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
“有。”
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
我从兜里掏出烟,想起自己已经戒了,又把烟盒塞回去。
“你照看过房子,我谢谢。你瞒着我收钱,骂小满,我也记着。”
他低下头:“以后不会了。”
“以后有事直接说。能帮的我帮,不能帮的我也说清楚。”
他点点头,进屋搬出两张凳子。
我们坐在院子里剥蒜,手忙得有了着落,话也慢慢多起来。
小满从屋里出来时,舅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糖。
她拆了一颗,先递给我。
“爸,尝尝。”
我接过来,还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奶糖。
糖纸一剥开,我想起妻子以前总在口袋里装几颗。
跑长途临走,她塞给我一把,说困了嚼一颗。
我那时候笑她把我当孩子。
如今糖在嘴里化开,我看着小满和舅妈说话,突然觉得甜得有点发苦。
晚上回家,小满问我:“您今天是不是想妈了?”
“嗯。”
“我也想。”
她把剩下的糖放进柜子抽屉。
“那就放这儿,想她的时候吃一颗。”
我说:“糖放久了会坏。”
“那您记得提醒我。”
“我还得管花,还得管糖?”
“周师傅业务范围广。”
除夕那天,我们没有回老家。
孙婶家儿女都回来了,我们提前去拜了年,又把饺子带了一盒回来。
小满说今年想在新家过。
我一早去菜市场,拎回来鱼、青菜和一只鸡。
她起床看见厨房的东西,问我要请多少客。
“就咱俩。”
“您这是准备吃到元宵?”
“多买点,过年。”
她把鸡放进冰箱,指挥我先处理鱼。
我说:“周老师,今天我掌勺。”
“可以,我负责检查盐和糖。”
中午老马打来电话,说车队几个司机还在外面,等最后一趟货卸完才能回来。
我听着电话里的车声,心里有些痒。
以前每到这个时候,我总在盘算下一趟路,想着多跑一趟,家里就能宽裕一点。
老马问我:“想不想车?”
“想。”
“那明年来坐坐,看看新车。”
“看可以,开就算了。”
他笑:“我也没敢让你开。”
小满听见,凑过来跟老马拜年。
老马在电话里说:“你爸现在比以前听劝,就是到了车队还爱指挥。”
小满说:“您让小何叔叔管管他。”
我抢过手机:“小何比你大不了几岁,叫什么叔叔?”
她理直气壮:“跟您论辈分。”
电话那头笑成一片。
晚上鱼烧得有点碎,鸡汤倒是清亮。
我们把菜端上桌,给妻子的照片前放了一小碗饺子。
小满倒了两杯果汁,举起来:“新的一年,周师傅平安到家。”
我和她碰杯。
“周小姐也一样。”
她喝了一口,忽然说:“爸,其实那天去物流园,我不是出来办事。”
“我知道。”
“您知道?”
“导航上写着,绕了47公里。”
她瞪大眼睛:“您看见了怎么不说?”
“你说顺路,我怕拆穿了,你下回不来接。”
她怔了怔,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低下头。
“那天我本来要开会。老马叔说您领完钱就要走,我怕赶不上,跟同事换了时间。”
“你迟到了?”
“没有,提前把材料发过去,同事帮我讲了前面一部分。我后来补了一个电话。”
她拿筷子戳着饺子,“其实我还挺紧张,怕您不肯上车,非说自己能回。”
“我当时真想那么说。”
“然后呢?”
“然后你跳下来抢我的袋子,我就没机会了。”
她乐得肩膀直抖。
我看着她,认真说:“小满,谢谢你来接我。”
她的笑慢慢收住。
“爸,我就是想接您。”
“我知道。”
我把那天装在心里一直没说的话讲出来。
“我跑了这么多年,习惯自己找路,车坏了自己修,人累了自己扛。那天下雨,我看见你站在车边,才知道自己也有人接。”
她眼圈红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您以前没接到我的那些回,我当时生气,后来想想,您也有难处。”
“有难处,不代表让你等的事就没了。”
“我知道。”
她放下杯子,“爸,我那天也不只是想还您什么。我就是想让您跟我一起回家。”
桌上的热气往上冒,窗外有人放烟花,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伸出手,她握住了。
她的手比我的小,掌心有一道被纸划过的细口子。
“以后你要我接,也告诉我。”我说。
“您不是不跑长途了?”
“我可以坐地铁,可以坐公交,实在不行,让老马送我。”
“那不还是别人接?”
“我去站口等着,也是接。”
她握紧我的手:“好。”
19
年后,小满要去外地出差。
她提前一周把行程发给我,说周五晚上回来。
我看着手机上的到站时间,问她:“要不要我去接?”
她回了一个问号,又问:您能找到站口吗?
我给她拍了张地铁线路图,圈出出口。
她发来一个笑脸:那您接我,别太早,车可能晚点。
到了周五,我按她说的时间出门。
地铁上人多,我扶着栏杆,怀里抱着她喜欢吃的热乎栗子。
路过换乘站时,我差点走错,停下来问了工作人员。
对方指了指旁边的标识,我道了谢,跟着人流走。
到站以后,小满发消息说车晚点二十分钟。
我回:知道了,我在出站口旁边坐着。
候车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举着花,有人拖着箱子,还有孩子趴在栏杆上往里面张望。
我坐在长椅上,把栗子袋口拢紧。
手机上有小满刚发来的照片,车窗外一片夜色,玻璃上映出她半张脸。
她说:爸,您冷不冷?
我拍了拍自己穿的厚外套,发消息说:“不冷。你下车慢点走。”
等了二十多分钟,出站口的人突然多起来。
我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标识旁边。
不能挡住别人,也不能让她找不着。
小满拖着箱子出来,一边走一边张望。
我抬起手:“这儿!”
她看见我,脸上的疲惫一下散了,拉着箱子快步过来。
“您真找到了。”
“周师傅认路。”
我接过箱子,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栗子?”
“热的,刚买。”
她剥了一颗,吹了吹,塞进我嘴里。
“先给接我的人吃。”
栗子有点烫,我含着说不出话。
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
回程的地铁里,她跟我讲出差时客户挑样品,自己带了实物和记录,一项项核对。
客户最后选定了新的颜色,还夸她这次准备充分。
“这回没有省事。”
“那你高兴吗?”
“高兴。上次没做好的地方,这次补上了。”
她靠着车厢,眼睛有些困,却还要拿手机给我看照片。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到家时已经晚了。
我去厨房热汤,她把箱子放好,洗手过来帮忙。
柜子上的茉莉开了一朵花,白白的小一团。
小满凑近闻了闻:“您浇的水?”
“按你写的日子浇的,一次没多。”
“奖励您。”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新的保温杯套,深蓝色,上面绣着一辆小卡车。
“出差时看见的,觉得适合您的杯子。”
我把老马送的杯子套进去,正合适。
她看着我:“喜欢吗?”
“喜欢。”
“那您别舍不得用。”
“明天去车队就带着。”
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朝着屋里。
我把热汤盛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我们坐下来,一人一碗,慢慢吃完了这顿迟到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