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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7:23:19

老公把情人养在我家楼上,给他们送饭的是我妈

导语

我老公说他在外地出差。我在家切葱,听见他在楼上喊:“妈,给乔乔盛碗没葱的。”

我妈答应了一声。

那天我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她说膝盖疼,已经躺下了,叫我别往她家跑。

我上楼敲门,她端着碗酸汤面来开门。碗沿有个缺口,我上小学那年磕的。

她看见我,往门外挤了半步。

“你上来干什么?我给你留饭了,在你家锅里。”

第1章 楼上

我家住六楼。七楼前年装修,电钻响了一个礼拜。我抱着发烧的女儿去敲过门,里面的人隔着门说快完了,下午照样钻。我还给我老公梁浩打电话,让他回来找物业。他说楼上是租客,跟她较什么劲,抱甜甜去我妈那儿睡一觉得了。

“妈,谁叫你呢?”

我妈把面端低了一点。我从她肩膀旁边看见门口停着一只小车,车把上贴着一排小猪。梁浩穿着睡裤从里屋走出来。他一只脚上有拖鞋,一只脚光着,手里还攥着刚摘下来的眼镜。

“你今天怎么在家?”他问我。

周四这个点,我平常都在店里盘货。那天甜甜同桌的妈妈替我接了孩子。我回来打算煎个鸡蛋、把汤热上,吃完再去接她。

我是想着早点回家喝碗热汤,才撞见他们吃晚饭的。

“不是说还得后天才到?”

梁浩没答。屋里一个女人叫我妈把门关上,孩子坐地上呢,有风。我妈没动,女人自己走出来了。

她叫方乔,我认识。前年店里换收银软件,她来教过我们两个下午。甜甜那时候认字少,把她工牌上的“乔”认成“桥”,叫了好久桥阿姨。后来梁浩说她辞职了,在家带孩子。楼上装修那阵,我还在朋友圈给她儿子满月照点过赞。

她看见我,一下子把搭在肩上的睡衣领子拢住了。梁浩往边上跨了一步,把她挡在后面。

直到这一刻,我还留着一点想听他解释的心。哪怕他跟我说,他只是来替人修水龙头的。可那一步走完,我就知道不用听了。他很清楚这时候该护着谁。

我伸手去推门。我妈死死把住门框。

“甜甜呢?你把孩子一个人放哪儿了?”

“我托人接了。你让开。”

“你先下去,我跟你说。”

我把那碗面从她手里拿下来,搁进门边的鞋柜。碗太满了,搁下去溅了一点在我手上。我甩了两下手。

屋里是套跟我家差不多的两居室,餐桌比我家的小,实木的,桌角包着软胶。桌上放着两盘菜。红烧鱼的鱼肚已经夹过去了。梁浩不会剔鱼刺,每次在家吃鱼都先吃那一截。鱼尾上有三道切口,我中午在店后厨用刀划的。今天进了两条鱼,一条给甜甜留着,另一条我妈拿走了,说买给我弟补脑子。

方乔儿子就坐在餐桌底下,穿一双会响的蓝鞋。他拿勺敲地板,敲两下,也不管都在吵什么。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他眉毛很淡,大热天脑门上都是汗。光凭脸,我看不出来是谁的孩子。梁浩比我沉不住气,一把将孩子从桌底抱起来。

“你要问冲我问,别吓孩子。”

“他多大?”

方乔背着手在后面,说一岁九个月。我想了一下,甜甜今年八岁。她大班那年有一回表演,老师发了视频,拉到快结束才能看见她。梁浩说外地信号不好,下了车再看。我给他把那一段单独剪出来,连着发了两遍。

“跟了你多久?”我问方乔。

她抬眼看我妈。我妈说:“小禾,真有话咱们回家讲。你站人家屋里干什么?”

我环顾了一圈。屋里有梁浩的电脑,电脑旁边那个盖子上印着我用去年的超市积分换的杯子。厨房水槽边是我妈拿旧罩衣剪的抹布。墙上贴着一张两列的表,左边写宝宝,右边写梁。星期五那一格写着蒸鸡蛋,接种的蓝本子压在冰箱上边。

“这房子谁租的?”

在这件事上,他们倒很默契。梁浩说他租的,我妈说房子早租了,方乔指着小房间说,你要看衣柜就轻一点,柜门碰墙,楼下听得见。

楼下那几声柜子响,我听见过。梁浩回来晚的时候,我一个人躺着,听到十一二点还响,想过第二天见着房东提一句。我丈夫就在天花板另一侧,告诉别人关柜门要轻一点。

我从包里摸手机,梁浩问我拿手机干什么。我连号码都还没点,他伸手就来摁我手腕。我喊了一声“松开”,小孩子吓得大哭。梁浩下意识转过去看孩子,我拿手机出了门。

我扶着墙往下走,在六楼半站了好一会儿。

第2章 收饭钱

我没回六楼。甜甜同桌姓于,她妈妈开门时正在吃瓜,让我坐下吃一块。俩孩子趴茶几上给课本包书皮,甜甜把透明书皮揭坏了一个。她赶忙把坏的摁在胳膊下面,以为我来查作业。

“小于妈,我得拜托你一件事。今晚上能再让她待一小时吗?”

她看看我,把西瓜盘往两个孩子中间一推:“你忙你的。我们十点半睡,过了我给她找睡衣。”

我真想问,你能不能再收留我一下。我坐人家换鞋凳上,发了会儿呆,到底也没问出口。

下楼我去了店里。我们做盒饭,店叫禾记,梁浩负责谈公司订单,我负责做。婚前我在一个食堂包档口,攒了十来万。结婚第一年,他说想做写字楼配送,我俩租下如今这间店。头一年天天赔,一听见冰柜启动我都嫌它费电。再后来附近三家写字楼跟我们订上了工作餐,开始雇人,才有了这几年的样子。

打烊前,打包的高姨要称剩菜。我跟她说放着吧,明早我处理。她有点为难,小声问她那份素鸡能不能装走,孙女爱吃。我给她装满了,另拿了两只卤蛋。袋子打结时手一抖,卤汁顺着袖口流,我半天才想起来去拿纸。

等人都走了,我打开收银系统,先把上个月的日流水下了。我们有一个分开记的订餐表,散单基本当天清,写字楼餐费有的隔一月结,有的先交一笔。订单原件和回款明细平常两个人都能看。我把电脑上还能找到的订单、送餐回执和对账单存了两份。一份拷到我用来装菜单照片的盘上,一份发给了自己。

我妈十点多进来的,拎着我中午装鱼的白桶。她已经把鱼刺捞走,桶里盛了热水,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梁浩说他要到于家接甜甜,我拦了。我说人家不知道我们的事,你跑去叫人家看笑话。”

“你平时去几次?”

“我就帮她带带娃。那小孩挑嘴,她又有些菜不会做。我多做一把菜,你也没少吃一口。”

“你花了几次我的钱?”

她把桶往脚边一放:“这么多年我帮你杀鱼择菜,你跟我算?”

我问的是钱,因为白桶里装过什么,我能认出来。她从店里带上去过的菜我可未必都认得。我给她绑定过一张买菜用的副卡,她说微信付钱不太会点,我给她弄了个免密的小额度。那天我往前翻,几乎每到周末她就去楼下奶站拿一罐粉,单次三百左右。还有儿童门诊、童装,还有一家进口水果店。我曾经看到账单问过,她说甜甜不吃苹果,给她买了点车厘子。我那个月在家吃过两颗。女儿说酸,梁浩说没见她买,那袋东西大概在我妈家冰箱里。

“奶粉也是给甜甜买的?”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一屁股坐在小方凳上。她切菜经常坐那个凳子,坏过一条腿,梁浩拿木块给钉牢的。

“小孩吃奶,你扣那么细干什么?”

我把卡关了,坐她旁边也拿了条小凳子。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星期六上午我在店里忙着卖几份十八块的饭,她坐电梯上七楼,拎着我买的奶粉给我丈夫喂孩子。

“妈,你明天能不能替我去接甜甜?我想跟梁浩单独谈一谈。”

她有点松气,答应得很快,还说给甜甜带话梅。我站起来说:“算了,我突然想起来,你明天得给楼上做饭。”

我妈端起白桶就走。走到门口,又把桶放在地上,总算骂我了。

“你以为那房子谁出的头?梁浩跑那儿住两晚上,至少你还知道他人在哪儿。外头有多少人,到了这步连自家男人都找不着。方乔再怎么说也归我管。要让她抱个孩子跑你店里来,你生意还做不做?”

“她为什么听你的?”

“我怎么知道?她好说话。”

我妈走后,我把电脑盖上,又打开。店门外装的卷闸没压到底,夜里清洁工骑着小车从路边过去,地上一道光。我忽然想到,梁浩在收银界面右上角加过一个给我妈用的账号。她平常收散客现金,月底对一对就行。我把她账号当月操作翻出来,看见三张退款单。收餐的人签了字,单子上照样退了款,而且都是大客户。

其中有一张,坐在七楼吃鱼的梁浩告诉过我,对方搬走了,往后不用再印他家的贴纸。

退款申请上留的是我妈的账号。方乔是联系人。

第3章 两家店

后半夜我带甜甜住了酒店。她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拿吹风机把她后脑勺吹干,说他回来过,我见着了,明早我送你。她在床上滚来滚去,说给爷爷买的指甲刀没拿,放学能不能回去取。我问什么指甲刀,她说爷爷住院把指甲养长了,老勾病号服。

梁浩他爸腿做过手术,最近去复诊。那把指甲刀我也打算买,放购物车两天了。

“能回去取。你跟我要,我带你去。”

她说好。这个好说完还没一会儿,人就睡熟了。房间很小,我蹲在床尾吃了碗泡面。手机跳出来一个未接电话,是方乔。过了几分钟她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在七楼拿走她孩子的接种本。她怀疑我气急了,想拿小孩的东西出气。我把手机一扣,等到面凉了才回她,“在你冰箱顶上。”

她过了一阵回我一个“嗯”。紧跟着又发来一句。

“你们两个没办离婚?”

我把泡面的叉子掰断了。

天亮以后,方乔在路口一家还没开张的面馆门口等我。她抹了口红,手里拎着小孩的水壶,孩子交给她一个表妹接去游乐场了。看来她也知道我们两个应该单独见面。

“你看完了别给我抢。”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四个角都软了。我看了两遍,才看懂那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日期是前年四月,落款没盖章,有两个签名。梁浩的像我的丈夫,我那一个却像我爸以前给我签试卷。苏小禾的“禾”字往右勾。现在我签名又急又乱,最后一笔都是直接往下扎。

“他拿这个给我看,说你们早签了,证也早领了。”

“你见过证?”

她嘴硬:“谁还能让人拿出来翻给我查?”

我看着她。

她把纸折回去:“孩子出生后,我问过你妈。你妈说你们俩就为了孩子同住,还叫我不要问你。”

我不想替自己辩解一场根本就没发生过的离婚。我拉出一张洗好的塑料凳,坐着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北环那家公司,你给人送过餐?”

方乔提起水壶,像是要走。我把那家公司送餐签收截图给她看。送餐是我们店的,开车的是我弟苏磊,送完回来喝水,抱怨对方楼里电梯慢得像扛米上楼。那天下午我妈给他下了碗馄饨。

“原单客户付没付?”

“他们后来从我这里续的。上个月就续了。我有收款记录,厨房是我找的,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原来的钱谁退的?”

她拿我手机放大那张图,指着最右边说,那一份原来预付的餐费没用完,客户确实在催退,梁浩替她问的。她以为旧店退款旧店结账,没想到我要看这一栏。

我又给她看一笔跟它差不多的,再让她想想上个月西边另一家大单,签收一直送到月底。“你一个人带娃还能开新店。真能干。拿后面的单是你的本事,前面做完的饭你也赚一遍?”

方乔突然一个字都不说了。面馆老板拿钥匙来开门,一边开一边跟我俩说生意不做这么早。我把凳子推进桌底,方乔跟在我后面走了几十步,说她真的不知道旧单拿什么钱结的。她说完,横下心给我看了手机里一张厨房照片。

墙上一片灰,排风管露在外头,下面摆着两台新冰柜。最里面右侧的冰柜上,贴了一张他们刚贴上去的卡通鸭贴纸。我自己的店里冰柜坏过导水孔,让人换过配件,那位置原来就有一道月牙形的刮痕。照片里的冰柜下方同一个位置也有。

我已经不用听她说新店在哪儿了。我先给店里师傅打电话,问三天前梁浩送去修的那台备用冰柜,卸下来之前电有没有拔,里面的冻货收没收。师傅说货搬了,梁浩在门外等苏磊来拉,当天就走了。我想起那天我有点不放心,打过梁浩电话问修多少钱。他说几百块,叫我别再同时给人家接单的师傅打电话,修个东西问两头听着烦。

方乔伸手想把照片收走。我告诉她,我要看的就是那台坏冰柜。你往前划一划,给我看看还能看见什么。

她放下手机,第一次真正跟我翻了脸。

“我怀孩子的时候他天天说你不肯离。他给我弄个小破厨房,你也要上门收。我还剩什么?”

“你昨晚上刚问我有没有离婚。你怀孩子他天天说我不肯离,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她自己愣了。那条街有卖早点的,油条出锅摔在漏勺上,隔了一辆面包车我还听得见。方乔两只手抓着水壶提绳,想张嘴,几次都没能接上。

“你还真把我当傻子。下次见吧。”

我走出老远才敢找个地方蹲下。我昨晚上吃那碗泡面的时候有多希望,她真以为他是单身,有个人能知道被人瞒着是什么滋味。她特意把那张没用的协议在包里放了那么久,跟我说的时候委屈是真委屈。我也是真想信,可她第一次露馅,漏出来的话就比协议好使。

第4章 我弟的分红

九点不到,店里接了个电话,问我们的群二维码怎么变成乔家厨房了。客户叫付老师,办公司的新员工培训,周五结一次账。我跟他认识四年,他打电话从来不寒暄。今天倒是先跟我说了一句,小苏,你最近身体还行吧?

“我身体好着。谁跟你说我不好?”

“梁经理啊。说你现在很少到店,以后订餐归他妹妹。”

“哪来的妹妹?”

“那我可不知道。姓方。梁经理昨天在群里介绍的。”

我没在那个群里。付老师也是前一天被拉进去的,有人给他发新报价,菜品代码都是我们店的。铁板鸡的“板”字我第一次录菜单时打成了“版”,后来菜单改过三回,订餐里的代码一直没改。方乔发的文件里也打着那个“版”。

我请付老师找出最后一张盖章的单子,说这期还是禾记送,钱也结给禾记。他说好,挂了又打过来。

“这次培训周五结束。周一有人让我们去一个什么新档口试吃,我答应了。你既然回来了,我还要不要去?”

“您去尝。觉得行就定,不碍事。”

我说完这句话才有些后怕。付老师每月的饭钱是二万多,靠门口散客多卖几个饭团根本补不上。我查了一下手机里的群,周一试吃也有人发给周边几家公司了,照片拍的我们的椒麻鸡。我弟的手在照片角落里露了出来。他右手虎口小时候让狗咬过,有一块椭圆的疤。

我叫他来店里,他说在家洗车。我听见他旁边有切菜的声音,问洗车那地方还管午饭?

他过来时腰上系着禾记洗菜用的长围裙。手忙脚乱往下脱,系带还打死了。高姨掏剪刀给他剪,他急得直叫别剪,这条新的。最后人连围裙一起站在我面前,问我干吗耽误他备菜。

“给我备,还是给方乔备?”

“姐夫说有人送错货了,我去帮忙搬一下。”

“谁家洗车店要搬菜?你和他谈多少钱?”

我弟把我往外拉,说有话上车说。车是我和梁浩前年换下来的。他失业那会儿,我让他送餐,白天用我的车,晚上他跑一两趟代驾,钱自己留。那车的倒车雷达有时响有时哑,前年冬天他倒车撞歪了学校围栏。我打电话赔人家钱,还帮他瞒着我妈,怕我妈夜里等他回家要睡不着。

他今天用同一辆车给我丈夫往楼上送过多少东西,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坐进副驾,我让他把车熄火。他没熄。车载屏亮着,导航最常去的地址改成了东门市场十九号。那市场前门卖冻货,东门有几个废了很久的早餐档。

“你占几成?”

我弟用手背擦方向盘上的一道湿印,摁开空调,把出风口转过去。

“他给我两成。之前说只让送餐,后来他说你身体不好,早晚要歇。那家店人家方乔去年就办好了,缺个能管配送的。我就——”

“有我一成吗?”

“你有门店啊。”他看我还盯着他,拔了车钥匙,空调一下没声了。“我干到现在,哪天多送两家,回来都得问你能不能多算点油钱。上回我说想自己招个司机,你还记得你说什么吗?先把车练熟再说。姐夫答应我车归我管,人我自己招。两成就算一个月只分几百,那也是我自己的买卖。”

“那你开新店,拉我的冰柜干什么?”

“姐夫说你那台本来就闲着。”他说完又补一句,“等挣了钱,我再给你买一台不行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真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新厨房那份租约谁付的钱。他有点慌,抓住档把说:“妈没跟你说过?”

昨天到今天,这是我听到最难受的一句话。我叫他从头说。我弟从裤袋里摸出车钥匙,也不知道摸来做什么,捏了一手汗。

“妈说周转不过来,让姐夫出。后来妈说她也掺点,给我争一份。姐,我没拿你钱。妈说她的十八万都是攒下来的,那回你不是还去给她补过存折吗?”

我知道那十八万。我爸去世前卖掉了镇上的老门面,给我妈留了一笔钱。她用五万给我弟还了网贷,另外给我六万,说你成家远,缺钱了就抓。去年我妈做手术,这笔钱没有全花完。我把剩下的和我自己再添的一部分一起存回她卡里,存的时候她还说,别告诉你弟,回头他开口,她一张嘴说不出不字。

她已经把钱给他了。苏磊有个毛病,别人替他开口求来的东西,到他嘴里,一转弯就成了他们愿意。

我问他:“那三笔退款是妈弄的?”

“她连手机挂号都得从微信退出来找半天,哪会弄那个。她账号梁浩让我拿的。我点好,他在他手机上确认。”

他说到这里才看我。我没再问他有没有替我想过。问也白搭。他低头把围裙上的面粉一块一块搓掉,搓下来的粉落在裤子上,又拍了拍。

我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抽走。他慌了,推门下车,追着我问今天他还怎么给人送饭。我说你问你拿两成那个老板。

我弟急了,跟在我背后叫:“那你们离婚的时候说!你现在一声不吭把车扣了,我怎么活?”

我顺手从店门口端了一盆还没倒的菠菜水,想往他身上泼。举起来看见他头往后一缩,又把水倒进了下水槽里。路过的人停着看,邻居忽然从隔壁探头问要不要帮忙。我说没事,我弟丢了个东西,我刚找着。

我弟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临走还问能不能先把他水杯拿出来。他水杯插在座椅旁边。我深吸了两口气,打开车门叫他自己拿。

那晚从于家接甜甜下楼的时候,她问我,你这两天怎么连想吃什么都问了我三次。语气还有点埋怨。我说妈妈忘性大。她说那我今天可真不吃面了。我带她去吃馄饨,吃完往店里绕了一趟,帮高姨把不平的操作台垫正。门口的锁芯早该换了,我约了师傅第二天来,也在店群里提前说清楚,新钥匙工作时去我这里领。

梁浩一整天第一次给我回消息。

他说,要闹就冲着我来,你别碰店。

第5章 你妈签的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跟房东约好月底退租了。

房东郭姐第二天一早来量招牌,碰见我站门口擦玻璃。她问我还要不要装回原先那块旧招牌,梁浩说给新租户留空上墙。我不知道什么新租户。郭姐愣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一份意向书,指着我们门口说:“你妈前天还陪着过来的。说你最近心烦,店里想清净一阵。梁浩本来提早退了,我说离月底不差这么几天。你就住附近,清东西也方便。”

店的合同原先我跟梁浩一起签,后来续租那年,我带甜甜去补牙,梁浩说他跑一趟就行。当时补牙那笔钱还是他从店里先转给我的。我在诊室门口接过房东电话,她说照原来那样,押二付三,我说没问题。他签成谁的名字,我压根儿没问。

可我妈拿着这间店的钥匙,想进来随时能进来。她天天见着我干活,知道我五点多去市场搬菜,知道白米饭放冷藏一夜第二天炒出来不会粘,还知道我们门口漏水,我去年找人吊在遮雨棚上弄了两个钟头。我怎么也想不出她帮着说“店里想清净一阵”时是什么表情。

“后头谁租?”我问郭姐。

“他没跟你说?姓方那个姑娘。她想把左右打通,前面开窗口,后边做备餐。我说隔壁不归我管,让她自己谈。”

郭姐看我好半天没接,才把纸往回收。她做房东比我做盒饭久,见过太多两家人为了卷帘门上一把锁站街边吵。她说这只是张意向,旧合同归旧合同,新租户还没交押金。空出来以后她愿意让我也来谈,大家按新价格商量。她有个亲戚来问这铺,给六千五一个月。

原来才四千二。我算了一下,再干也能干,可旧熟客不一定还能留下。要换排烟,厕所修过两回也没修好。这回她照样先问我考虑的话周一能不能给答复。她拿起卷尺又放下,说先不量了,也没跟我讲你们家这是怎么回事。

我手里有客户、有门口的招牌,还有四个看着我的雇工,但那家店已经在别人手里论过一遍价了。

我找我妈。她在自家阳台收冬衣,手比从前慢,先把衣服绳拿下来绕两圈再去拿夹子。她看见我进门,问我知不知道姨妈家有个床垫想扔,甜甜那张小床她问过梁浩,觉得可以换了。

“她自己的床,她睡得挺好。”

“不是小了吗?”

“你替我跟房东说我心烦,要歇业?”我问。

我妈手里那件衣服一下捏皱了。她往客厅里看了看,我弟不在家,她让他拿甜甜小时候那个平衡车给楼上小孩试大小。说完这句,她看见我瞪她,改口说旧车放着也是废铁。

“你自己说八百遍这店干得够累了。那我不替你安排,谁给你安排?”她把衣服连夹子一起搁在洗衣机上,“梁浩跟我讲,楼上那个跟你没冲突。她要有点事做,才不死盯着他。你这边有房也有存款。孩子我给你照看,店空下来交给她,等她坐稳,再叫她别缠你们。”

“所以你自己签那份离婚协议?”

她下意识说:“上次不就写过一次?”

我们俩都听见了。楼下有人给快递打电话,说走错门了,不是这一排。我把阳台窗关上,有只苍蝇撞玻璃,震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

“他那东西是给那女的看看的。当时她怀上了,闹着要去你那里。梁浩同我商量要怎么缓缓,我说让她看点纸,不就完了吗?后来真没见她去烦你。”

“妈,我要是那天没上楼,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把衣服上的夹子一个个摘下来。摘到最后一个,才说梁浩答应过她,等孩子大一点,方乔就会搬。

“他儿子都会穿鞋走路了。妈,我前阵子还问过你,梁浩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你说我老找他事,叫我给他打电话道歉。”

那天梁浩接了电话,我说我不该老问你住哪家酒店。挂了以后,我妈还给我剥了个橘子。我掰开来,分了她一半。

“你当时看着我打的。你倒是说一句啊。”

“那晚你哭成那样,我叫你往哪儿去?”

“往你这儿啊!”

我喊完了,才想起来自己这趟进门的时候,还把包放在老地方,她家鞋架第二格。以前跟梁浩吵架,我真来过这里。我妈把空房间的被子翻出来,说你睡你的,叫他自己回去。那一晚我睡得挺好。

我出阳台把包拿上。我妈追出来,从鞋柜底下拿出她那个存零钱用的小铁盒,开了盖,从里头抽了张转账回执给我。我以为她要给我看租房的钱,接过来才发现是给方乔开店的。

“你弟跟你说了吧?这笔钱我没白给。你看,他有股份,他往后有活。等他赚了会给我的。”

回执上付款人是她,收款人是方乔。备注写的是“东门备餐档”。这是最后一笔。

“你弟当真掺了钱,你现在一弄,楼上那女的跟梁浩翻脸,你说人家还退不退。”

“你是怕我跟梁浩离婚,还是怕你那十八万掉水里?”

“谁跟你说是我那十八万?”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她脸色不对。我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两句绕回来的。从前钱都是我领她去存的,她说手里见着就容易花。回执是五月三十,那几天我在忙儿童节送餐,没顾得上去看她。

“你弟多大了?他自己一个月兜里都剩不下三千。我先出的六万。”她停了半天才说下句,“另外十二万,有两家交了六月到八月的饭钱。我跟梁浩说先匀一下,等方乔的档口开起来就还回去。你那些客人又不像我们买菜,一斤两斤的当场算,晚半个月他们也不会知道。”

我懂了。那两家的钱我找了快一星期,梁浩说对面财务卡发票。客人已经预付了饭钱,钱被梁浩收走,再从我妈那儿进了方乔的厨房。我手里拿的是回执,不是这事的全部证据,但我知道要去问哪两家了。

我妈在我找包的时候还追着说,只要新档口做起来,钱能还给你,你别把话说出去。她说得太急,嘴边有沫,吞了两回才吞下去。

“我得把该送的饭送完,”我跟她说,“十二万里,哪有一毛钱是收给我自己买衣服的?”

她坐回阳台那把矮藤椅上。我霎时想起她去年拆线,爬不到六楼,是我和梁浩一边拽一个胳膊扶她走的。那天两个人也是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她站中间骂我,你轻点啊,妈是肉长的。

我没拿走她那张纸。我当她面拍了照,走到门口问她,昨晚那碗你真给我留了?

“留了,在锅里。”

“你往后给自己留吧。别给我留了。”

第6章 试吃

两家出纳把回单发给我,钱都进了梁浩的个人卡。我照着单子给他们算还有几顿饭没送,又问高姨,店里的钱还能撑几天。她让我把欠的菜钱算进去。七八天,周三还有五十份鸡腿要加。

我给卖鸡腿的周叔打电话,问尾款能不能缓一缓。他说梁浩已经把账挪给新店了,说是我答应的。我让他把没收钱的单都发过来。刚挂电话,梁浩就从后门进来了。

“钱没丢。她那边起来,我们就把你这里的钱给你。”

“你拿着别人的预付款开小店,赔了怎么办?”

“我做这么多年生意还赔不起十二万?”

“那你现在转给我。”

他说先付六万,试吃签了单再补。接着倒记起我弟那辆车了,说你先还给他,新店没车怎么送饭。

我说我不领欠款分期,也不把车给你们。你少在店里找我,我怕耽误客人吃饭。他看住我,问:“几十桌菜你都能救火。咱俩这一次,你就不能给我两天?”我差一点想回他,你过了几次这样的两天了。可柜台上还有三个外卖单要出,我出去给客人拿饭了,他自己从后门走的。

周一一早,新档口门口绑了两条气球柱。我从东门走进去,迎面是我弟。他穿新围裙,禾记那条洗得发白的吊带拿掉了。这几天他借了一辆面包车,后门没扣好,有人叫他去扣。他先过来问我怎么来了。

“你们给客户试吃,我也想试。”

他看我只带了手机和两个装着资料的透明袋,反倒放心了,朝我说你去最后边坐,认识的客户挺多,别见一个拉一个,你难看姐夫也难看。

方乔在发新菜谱。我刚坐下,她就把打印单往我面前推过来,说请你吃饭总行吧,没给你加葱。

她自以为说的是体面话。我看了看前面几桌,她儿子坐在我妈腿上,嘴边还沾着豆浆。我妈没抬眼看我,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往角落挪。我本来准备等试菜开始就让她回家。看到她手臂一抬一抬拦着孩子去碰桌角,我走过去跟她说你别挡人家上菜。她往里挪完,我和她都愣了。我还在管她坐那儿舒不舒服。

梁浩拿着一叠预订协议走到中间,挨桌说上了新后厨,老客户不用折腾,饭照送,预付款也带过去,签一页确认就行。他说原来的禾记月底要停。我这才把手上的资料抽出来。这句话要没从他嘴里当着客人说,我准备的几页纸还真没处放。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停?”我问。

梁浩还拿着话筒。他照着前面那几桌笑了笑,说:“你先坐。店是我们两口子的,回家说。”

“你当着我的客人说我月底关店,我上哪儿等你回家?”我把资料放到桌上,“你叫大家把旧单带过来,先问问有几家是交过钱的。光我手上这两张就有十二万。你收了,饭一直是我在送。”

梁浩放下话筒,回头问方乔,谁叫你连旧账一起印上去的?

方乔正端着鱼,听见这话,也顾不上桌上有没有地方,一搁盘子,汤溅了半桌。

“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旧店的钱先不用还。你老婆肯定会补上,餐她总得接着做。”

我一听,连周三加的五十只鸡腿都想起来了。他张口就答应给人加,钱在他卡上,我昨晚还在跟周叔商量尾款能不能缓几天。我放下夹资料的手,问他:“梁浩,那十二万我去借也得给人做饭。你在楼上吃了两年,我这边哪怕有一顿饭真接不上,你问过吗?”

他朝我走过来,扶住椅背,说你先陪我出去一趟。

“你松手。我就坐这儿。”

付老师把捏在手里的签字笔扣上,推回给他。“这个字我不签。上星期的饭谁送的,我给谁结。”

旁边管园区行政的人也把协议翻了过来,说原来还要付到这个新码上啊。我昨天已经给你打过钱。梁浩说他晚一点查,那人把转账记录点出来,手机直接搁在两人中间:“你现在看,卡号就是你发的。要签也行,你先把这笔退我。”

梁浩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没人叫他继续试菜了。

“您把孩子给我吧,”她说,“他姓梁的哪天有空,还能上来假装自己是个爸爸。”

我妈两手还抱着孩子。他本来打着瞌睡,方乔一伸手,他突然哭起来,脚上那双蓝鞋一声声地叫。高姨告诉我她家小孩穿这种鞋嫌吵,鞋跟上有个小气阀,拿掉就不响。我那天脑子乱到在这里也能想起这句。

我弟追出去,喊今天卤牛腱一斤几十块,大家尝两口呗。没有人回头。

我今天来只够把账拦下来。等这顿散了,我才有空去想开下一顿饭的钱。

付老师最后一个出来,问我真缺钱吗。我说缺。

“你那批餐,今天结。”他说,“下个月的我还得试一家。你别冲我摆脸,人家给我报十七,你一份要十九,两块一个人,老板让我去试。”

“我知道。你要吃什么,下个月单独定。”

他走出几步又拐回来问我,铁板鸡那个板字,你们改过来没有?一说完自己就笑了,叫我有空再改也行。他下午把这期二万四转来了。我付给送菜的周叔一笔,给高姨留出工资,又给对面那两家去了电话。那天后来我收到了四家确认,已经交的餐要么吃到期,要么退掉没送的部分。没有一家同意把钱直接带去乔家厨房。

梁浩半夜从自己卡里打了六万到禾记账上,备注写着“先还餐费”。我把回单夹到那两张预付款单子后头。十二万还了一半。我妈投进去的那六万,是她跟乔家厨房的事。

第7章 当着谁的面

试吃会过后那几天,店里照旧开火。周三的五十只鸡腿送出去了,高姨催我去吃饭。到第十天,我带甜甜回家拿数学卷子。她说单元测拿了九十六,另外四分是忘了写答。我说我小时候也老忘,两个人在电梯里学老师催人写答,门开了才收住。

我妈正拎着早饭坐在六楼半。她不知道方乔已经叫表妹把孩子带出门了,两份小笼包在袋里压得歪歪扭扭。

“姥姥。”甜甜喊她。

我妈站起来,硬把一袋塞给她,问成绩单什么时候开,姥姥去给你领。

甜甜说老师自己发,姥姥你别等错了。

我妈往旁边站了一点,甜甜走过去了。她在学校里早吃过饭,可她上楼上到一半,又拆袋给她姥姥拿了一只,说还是热的。我妈张嘴接了,眼睛红着问我:“你们真的找律师了?”

“我找了。你问梁浩,他找不找。”

这时正好梁浩家里打电话,说他爸催着甜甜周日去吃饭。老爷子给她买了把二手小提琴,前两天去修琴码,问得比她爸仔细多了。我说甜甜愿意我就带她去,不用叫梁浩专程来接我。

结果那餐是梁浩攒的。他把方乔和她儿子也叫来了。

我跟甜甜进门时,梁浩正叫他爸看照片,照片里小孩站在一辆红色扭扭车边上。老爷子把眼镜推上去,说谁家孩子,我见过吗?他爸前两年做过大手术,在外地休养了大半年。

“爸,你听,他会喊爷爷了。这是我儿子。”梁浩又放了个视频,说完拿眼睛找我。我也朝他看。他说:“来都来了,你有怨气你出。爸不能到这个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方乔人在门厅,小孩站在她腿边不肯脱鞋。她进来叫人,叫的是“叔叔”。梁浩急得抢话:“您就当提前见一见,往后不至于一出门又让人议论是谁家的。”

我拎着包,那把新装在袋里的指甲刀还在包夹层。甜甜推推我,问楼上的弟弟为什么来。我先问她愿不愿意去隔壁跟表姐看琴。她上一秒还想看热闹,下一秒听说表姐已经试过新琴,转身就找人去了。

我把两笔收款通知拿出来,放在老爷子眼镜旁边。我原先出门准备带给梁浩,叫他对清楚还差多少。他想把老人叫来给孩子一个名分,我就顺便请老人看看,他要的另一件东西是什么。

“爸,你先问他,这顿饭除了见孩子,还想让你拿多少钱?”

梁浩不说话了。他找我商量那几天提过资金缺口。扣掉他已还的六万,店里还有尾款,方乔妈垫过的那份也在催。

“没你想的那么多。”他先回我,说完自己也听出来,闭了嘴。

他爸拿起手机给他自己年轻时的徒弟打电话,说你送我回去,地址你知道。梁浩伸手去够,被他拍开。

“上个月你说小禾要给甜甜攒补课钱,找我周转,我给了你三万。那三万真攒给她了?”

我听见“补课”俩字,浑身上来一股火。甜甜在学校的托管费上星期刚交,梁浩当时还说奇了怪了,也没人给他发缴费通知。他倒记得女儿八岁,正好到了能找爷爷要补课费的年纪。

他对着老人解释,说钱拿去先垫了油烟管,方乔说自己俩月用不了那么多,哪知道租的后厨要全换。他把他的错分给每个在场的人,到最后连我妈也有份。说我妈打包票,称我的钱早晚有办法。

我妈就坐在靠门那张矮凳上。从进门她一共喝过两口水,脸上一阵白一阵灰。梁浩说完,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我是说过。我还亲手替她写过名字。你跟我说装装样子,后来拿我的字,你又骗过谁?”

梁浩愣住。方乔腿一松,手搭上椅子坐了下来。代签这事我早知道。再听她当着梁家的人认,我还是攥紧了手里的包。方乔从包里掏出那张协议,攥着纸缘看向梁浩。她早知他没办离婚,直到这会儿才知道,上面那个跟她抢孩子未来的“苏小禾”三个字,还是每天送饭的人写的。

“你好大的本事,”方乔说,“叫她妈来给我写保证书。”

她弯腰抱孩子,孩子还伸手去够我妈的杯子。我妈照习惯伸了一下手。孩子被带走了,她一手扶着空椅背,半天没松。

后来甜甜在隔壁把琴拉出一长串难听的声音。表姐笑岔了气,她自己也笑。老爷子临上车前把包从梁浩手里抽走,甜甜跑过去把那把指甲刀给了他。我本来以为他会不接。他摸摸她的头,说爷爷知道怎么用这个,你下次带琴来,拉会了再来。

梁浩跟着我走到停车场。太阳很晒,他打开副驾车门挡着光,说你坐五分钟,我把财产那份重新谈。

“你在外边租房住了两年,怎么今天才想起问我坐不坐?”

我一说完就后悔。这话听着还挺酸。他听出我酸,伸手就想够我胳膊,说小禾,你就算再向着我一次,我的钱都可以给你。

我说:“你先把甜甜的补课钱还她爷爷,你拿谁的钱都有本事。还那天记得发凭证,别又让他以为你替别人养孩子没花他钱。”

他把车门关上了。我自己带着甜甜走的。他没叫住我们。

第8章 饭钱结清

禾记那家铺子我没接。郭姐留给我的最后报价六千二,少三百已经看在认识这么多年,我算完觉得还是贵。我的下一家店是找了个快退休的人合用后厨。他做早餐,十一点就关火,我下午接团餐,锅灶分着用,我们轮流给抽油烟机掏钱。本来我还想挂旧招牌,一量才知道门脸太窄,多出来那几个字没地方钉。高姨教我用油性笔写个菜单,先竖在小区窗边。她说先开火,人进来吃过就认得你。

新后厨有一回刚装好最后一单,锅里还有点底油。我切了半个青椒,拿俩鸡蛋给自己炒了盘饭。炒出来太辣,我吃两口就得擤鼻涕。我吃到一半,想起包里还有昨天买的酸奶,喝了两口,又把剩下的吃完了。

交旧铺那天,新租户已经来洗地了,问我后门那个挂钩能不能留给他挂抹布。我说能,摸出钥匙给郭姐。那间铺子我打扫了八年,站门口突然不知道要往哪里把手落下去。

乔家厨房撑了不到一个月。少了那几笔确认,没有人愿意在那儿押三个月的餐费。方乔和梁浩最后都想多拿点,把放在谁名下的设备一件件拆开问价。我拿老票和照片认出禾记那台旧冰柜,自己租车拉了回来。开门检查时,里头有两块冰淇淋,装在一个皱了边的塑料碗里。我拿出来扔了,花钱通了回水,旧毛病还在,底下照样渗一点。

方乔来找过我一次。她问能不能从苏磊那份里先结她雇工的钱。那两成到底算谁的,我弟说不清,方乔没拿这事跟我吵。她把最早签过的收条拿来给我看,说其实她早想过梁浩骗她,也想过拆穿,可孩子一出生,她手里实在没有钱。

我说:“你缺钱的时候,我那两家客户等着吃饭,工人等着发工资。我也缺钱。”

她把收条收进去,问能不能在离婚的时候别说她孩子的名字,他刚开始认得自己名字,一听大人念会回头。我看着她站在我的新后厨门口,背上的小包里露着小孩的水瓶。那天我叫师傅去搬柜子,确实让师傅等等,等她把哭起来的孩子哄好了再动。我不会去找一个小孩的麻烦。我告诉她,我要说的是他爸欠谁的钱。

从试吃那晚算起,梁浩头一笔还了六万,后来几笔凑了四万二。差最后一万八的时候,他来我的新档口。我让他站旁边等一会儿。最后一个客人领了饭,他才说,他自己的车卖了。

“钱我能转。你让我把话说完行不行?甜甜周六想吃砂锅,我接她的时候也来接你。”

“她想吃,你带她去。钱转店里,你以前打过的那个号。”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输完数,又撂回台面上。“我车都卖了。你就不能陪我们吃顿饭?”

我听得火腾一下又上来了。“你欠这钱的时候,让我等你。还这钱的时候,还叫我陪你吃饭。梁浩,饭钱你现在还。饭我不去。”

外头又来个人问还剩卤蛋没有。我掀锅盖看,剩两个。等我用漏勺捞上来,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装好袋,擦了手才看。一万八到账,十二万全还回禾记了。我坐在空米袋上,把最后一笔勾掉。梁浩隔着窗等了一会儿,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话。我说你回去吧,这笔收到了。

我弟的两成也没分到钱。他后来找我借五千,说那辆送餐车扣在店门口,他接不到单。他说的时候还下意识叫了我姐,隔几秒问能不能先给个三千。我说车我和梁浩会算清楚。你想用,自己找他谈。

我们离婚的事情谈了几个月。房子和甜甜的生活费单独谈。谈房子那回,梁浩说让我带着孩子住,不用补他房款,只要我答应再给他一年。我没接那个条件,后来按双方认可的价挂牌卖房,清了余贷,两边分账。甜甜跟我住,周六梁浩来接。有一个周六他晚到半小时,甜甜自己打电话说她还要练琴,再晚你就下周来。他当天真没来,晚上让人送了只蛋糕来,写错了她的名字。

最后办完手续,他站在街边问我,吃顿饭再走吧。

我问他你是知道我还没吃,还是上次方乔带走孩子以后,家里没人给你做饭?

他说:“几年了,我结账,别跟我老说钱。”

我还是很想坐下来吃点东西。早上切了两盆青菜,胃饿得疼,离婚跟吃饭挤在同一个中午,我竟然也盼着这时候能坐五分钟。车站旁边有几家面馆,我往走熟的那家拐。梁浩跟上来,问现在还加不加葱。

“我的加葱。你的,你自己去点。”

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上次来这儿吃,甜甜才够到桌子边。我让老板剪短面条,她自己往碗里扔了两根豆芽。梁浩坐她旁边把纸巾揉了又揉,擦得孩子直往我怀里钻。他在女儿的生活里有过那么多位置,哪怕十个里面他只记得两三个,我也不可能说那两三个没来过。后来我们各坐了一桌。谁都没再去问对方。

搬走之前,我妈上来过。物业听说楼上要腾房,把堆楼道的旧鞋架搬走了,她拎着饭盒,发现没地方放,两手倒了好几下。我开门时,她问能不能进来。我说甜甜睡了,我下去跟你讲。

我陪她下了一层。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里头有我家原来的钥匙,有家里旧门面的钥匙,还有一把七楼的。她说七楼的钥匙已经跟房东说好,放信箱。我说你把那把卸下来好了。我妈弄不了开口,指甲使劲也使不上。我接过去,用钥匙尖把铁圈撬开,把那一把抽出来递给她。

她说楼上楼下这样住,最早是梁浩提的。但七楼那户的房东电话,是她去找的。我问为什么。

“我想着你五点多就出门,下班吃完饭只会往我那儿跑,”我妈说,“方乔带着孩子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不经过六楼。我当时……我觉得这比她真闹到你面前强。”

我想骂她还敢说这些。后来我问她:“那十八万有没有剩?”

“我的六万押进去拿不回那么多。你弟这阵子天天叫我别理你。我没听。早上我打电话了,方乔说一人认一半损失,等她那边的钱下来再退一点。”

“那就她退你。你跟她商量。”

她举了举饭盒,说给甜甜包的馄饨多了一半,我能不能也拿几只。我接过饭盒,叫她先回去。这回我也没替她提。她走到拐角才慢下来,问下周甜甜要不要上琴课。我说她想换老师,我还没找好。

搬家那天甜甜把她爷爷给的琴抱在胸口,一路问我到了新家窗外能不能看见红绿灯。我也没留心看过,我说到了你自己找。她侧过身去数小区门口的减速带,脸贴在车窗上,留了一个圆圆的印子。我递给她一张纸,让她顺便擦一下。她拿纸把窗户全擦花了,又找我要了一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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