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姨付清学费那天,她在缴费窗口外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看我把银行卡插进去。
收款员问她学员姓名,她报了我的。
我回头看她。
她才反应过来,把挂在胳膊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
“沈秋禾。禾苗的禾。”
她在市场上给人拍过上百场红白事,遇上喝醉了掀桌的都敢上去护镜头,这会儿报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却念得很轻。
窗口吐出两张收据,培训费尾款一万五千六,住宿费四千八。
我拿过去给她看,她没接,先把我的手翻过来。
我虎口有块新茧,是这个月搬一箱箱旧录像带磨出来的。
“疼过没有?”
“有。我最开始还以为擦点油能好,晚上碰到热水,筷子都差点攥不住。”
小姨抿住嘴,低头看了好半天。
上一世我上大学,她也是这样站在缴费窗口外,指甲里还有给旧磁带盒铲胶留下的黑泥。
我问她为什么有钱,她说刚接了一场大活。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大活的报酬是三百块。
剩下的钱,是她从自己的学费里一张张抽出来的。
她这一辈子跟我夸过许多次学校的食堂,仿佛只要我吃上饭,她就什么都赚回来了。
我却一直不知道,她也曾把一张学校地图贴在床边,拿笔圈好了她想住的那栋楼。
这一回,她终于有机会用上那张地图了。
她接过收据,把两张纸的边捏齐。
“许舟,我有件事得提前告诉你。读完了,我想留在那边找活干。”
我愣了一下。
她盯着我,像在等我反悔。
我伸手接过她的行李,只问了一句。
“那以后我去找你,睡得上床吗?”
1
我回到2018年时,小姨正在和我爸打电话,为我那三千六百块学费差点把阳台门摔碎。
“他爸,你答应给的是五千六。你现在给我两千,另外三千六,让我喊孩子星期一到了窗口,现场跟老师赊吗?”
电饭锅里炖着排骨,热气把盖上的小熊眼睛糊成两个圆点。
我坐在客厅那张掉皮的椅子上,左手还保持着抓汽车扶手的姿势。
上一秒我在给长途车司机递矿泉水。
挡风玻璃外蹿出一辆货车,矿泉水擦着我腕骨飞出去,车里有人大叫了一声。
现在我腕骨处干干净净,手边的旧手机亮着,屏保还是我大一拍的操场。
我喊了一声。
“小姨?”
阳台门拉开,沈秋禾赤脚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掐掉黄叶的葱。
她三十四岁,头发到下巴,用两个黑发夹一左一右别着。
我二十九岁那年回县城,她头上已经找不出这样齐整的两绺黑发了。
“你家许舟在喊我,挂了。你自己答应的数,自己记着。”
她切了电话,把葱放到饭桌上。
“听见了?”
我点头,站得太急,椅背撞着窗下的暖气管,响得两个人都缩了下肩。
小姨走到我跟前,按了按我脑门。
“学费我凑好了。你可别给我降烧,降到明天想辍学。”
前世我听完这句话,只顾替我爸找理由。
他换的新工地压了一个月工钱,他再婚以后手头确实紧,刚添的小女儿比我还需要人。
小姨听到最后,把排骨里最大的一块夹给我,气得自己连筷子都没拿。
而我到学校那天,她在窗口替我交了短的三千六。
收钱的人把钞票送进点钞机,三张一卷的纸币散开,其中一张带着胶,塞进去两回才数过。
她叫我等会儿拿了票据给她看看,我看后头有人催,把两笔缴齐的小票一塞,跟她说我要先去领书。
她追不上来,就隔着栏杆举起水杯,让我下楼别忘了找她拿。
我直到上车才想起来。
后来换手机,我还删过她追问收据的消息。
那是我上了七年的课才明白的一件事。
掏钱的人想看一眼那张纸,可能只是想知道,她放掉的东西换来了什么。
我余光看见阳台的晾衣杆下面压着一个米黄信封。
我不敢扑过去。
“桌角那封信,你看过了?”
小姨连眼皮都没抬。
“推销学习班的。”
“带公章的,还给你编了个学员号?”
她手里的菜刀一停。
我把信封拿起来,一页纸从开过的口滑出来。
澄江影像研修院,地方影像整理班,沈秋禾。
录取确认期限,今日晚八点。
她三月就寄了作品,八月才等来这一页纸。
前世它在这里躺到第二天早上,然后被她用来垫漏油的酱肉碗。
我飞快找到确认页。
“先交一千二,算在学费里。尾款和宿舍九月二十八号交,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能孵鸡,孵不出两万块。”
“先把今天占上。”
她盯住我拿手机的手。
“你有多少?”
“暑假跟罗师傅搬音箱、剪店庆音频,一共四千三百二。”
我说得分毫不差。
前世那笔钱我拿去买电脑,机器用得很好,给我挣来第一份正经活。
再后来,我有七台电脑同时在干活,钱能付得起十个一千二。
我给小姨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再去学,她对着电话很高兴地叫了我一声许老板。
然后她说,她连相机都卖了,以前读得进的东西,现在看两行就犯困。
“你的电脑呢?”小姨问。
“先借学校的。”
“外地吃饭也借学校的?”
我打开钱包,抽出夹在公交卡后头的黄色纸条。
暑假买电脑的账是她帮我列的,吃饭和路费早就单拨了,我拿圆珠笔在下面给她划了一横。
“你留下我吃饭的钱了。四千三百二是我能自己动的钱。小姨,你要是根本不想上,我手就松开。你说实话。”
厨房里响了一声,电饭锅跳到保温。
她把切到一半的葱往案板里拢,来来回回推了三下。
“想。想得我从收到信到现在,跟做贼一样,连你舅都没敢告诉。”
她说完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厉害,脸却绷着。
“你出一千二,后面我也有可能凑不上。头一笔交进去,过了七天再退学就拿不回来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你就敢点?”
“我看见你录取了。”
她站在那没动。
我进到学校发来的确认页面,输到最后,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状态栏由灰色跳成了绿色,学员姓名下面写着席位已确认。
她拿指腹摩挲了一下,把我屏幕那道旧裂横着擦了过去。
“你连密码都不让我问?”
“我这几年,第一个让我自个儿交钱的机会,你别抢。”
她喉咙动了一下,当真没再伸手。
我跟她说先吃饭,等我们俩坐下,她却拿手机拍了一张屏幕。
没开闪光,照片模模糊糊的,放大才认得出来她的名字。
她没重拍,选了个收藏。
那天排骨被我们吃得只剩四节软骨。
快收桌时,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拍响的动静。
我舅沈明达发来一张照片,菜场后门,两辆面包车停在他店前。
照片里有个旧木柜,柜门上贴着我妈的名字。
“秋禾下来签个字,旧带子都有人收了。早签早拿钱,正好给外甥凑学费。”
我记得那辆白车。
前世我走出这栋楼时,白车已经开远了。
七年里,我只见过我妈那卷录像的空壳。
2
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冲下楼。
白车后门开着,一个男人正用膝盖顶旧柜子的底角。
木柜腿上各有一块补钉,两长两短。
我妈以前铺地不平,拿我爸的一双旧皮鞋剪了四块跟,垫柜脚。
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先别上车!”
男人回头。
“柜子你要?空的也给你算五十。”
我探头往车厢里看,柜子里两层抽屉已经被拆出来,磁带平码在酱油纸箱里。
舅舅沈明达坐在修车摊的小马扎上,腿上压着他的工具布卷。
他摊上那辆等着换内胎的自行车倒在墙边,车主还系着围裙,揣手等他动弹。
“小舟,上楼去。”
“有一卷绿壳的,标签写着我妈的名字。给我找出来,别的再说。”
买家把手里的灰往裤腿上拍,乐了。
“一车货都抬齐了,再掏个洞?沈老板,你跟家里商量过没有?”
舅舅站起来。
“你妈那卷,你不是早拿走了?柜上贴她名字是她以前管这柜子。别看见三个字就伸手。”
我正要往车厢里迈,小姨一把勾住我后衣领。
她下楼只穿了一只袜子,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湿地面上,鞋里一响一响。
“哥,你先叫人把车熄了。我要看你们签的东西。”
舅舅从工具卷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纸。
褪了色的红纸桌布上,铺着一份旧物收购单,第一行写了放像设备两件,第二行是录像带及资料一批。
总额六千八。
小姨翻到末尾,指着最后一款。
“这句什么意思?以后拿去播,他说他也买了?”
买家伸手想把纸拉回来,我按住了。
他的名片夹在单子背后,城东婚礼庆典,高昆。
“我拉回去自己做素材。你们这里头有些县城老场面,我要剪一剪。谁家孩子满月,我当然犯不着给他搬到台上去。”
舅舅看着小姨。
“高老板说了,留家里生霉等于扔掉。他们有人有机器。咱老库房后天清退,到时候你拿回来,往哪儿堆?”
“柜子可以卖。谁家的录像归谁,轮不着我给你一笔划过去。”小姨把纸一折,“我的签名,你拿不到。”
车边静了一下。
高昆扯了下嘴角,弯腰把放像机搬回脚边。
“那我按废品出,一台一百六。磁带占地我还得花钱清,白送都不收。”
舅舅的脸沉下去。
“沈秋禾,你知道你这句话折进去多少钱?”
“等会儿我拿秤称,你就知道多少钱了。”
小姨嘴快,回完自己却把脸别开了。
菜场搬迁,自行车摊可以跟着搬,进新场的铺位得先交九千。
舅舅盯中了最靠坡道的一间。
他手上那点积蓄还填过外公上一回住院的窟窿。
六千八实打实送到他膝盖上,早上可能连开张的喜钱他都打算清楚了。
我看了一眼搬在最外面的放像机。
前世我跟拍宣传项目,在高昆的工作间见过它。
机器右下角掉了颗螺丝,他讲说收来还能用,一段四十秒的旧菜场录像就让他签下了商场开业的活。
那时候我问他有没有收过一个姓沈的人的家用带,他想了半天,说耗材看完就清,留下的好东西不可能随便给我查。
那笔生意是他做出来的,最早把菜场拍全的人却是我妈和小姨。
“先留三天。”我说,“舅,我给你一千押着。三天里,我要是拉不来肯为旧带子付钱的人,这一千你收,东西你跟高老板再谈,原主的带子得剔出来。”
小姨转脸看我,我低头打开手机。
手里那几千块,隔一顿晚饭,已经有一大半找着了去处。
“我凭什么等?”高昆问我。
“你可以现在走。”我把收购单往车门边一递,“你开六千八,挑中的人和画面,自己回去再找一遍。”
他没给我留台阶。
他把白车边上那人喊走,给舅舅留了句三天后价钱不保。
车开过菜场口,蹚了行浅浅的污水。
我舅在四个人面前收了一千块钱,转头把工具布卷摔在凳子上。
“回头别跑到你姥爷跟前哭。这一千买三天,我可真收。”
他去给自行车上胎,蹲下先上了反面。
车主出声提醒,他低头把轮子转过来,指甲掐着车辐条,抖了一下。
小姨从朝外的纸箱里提起一盒录像。
壳是绿的,贴纸脱了个角。
她把整个盒子放进我掌心。
里头空荡荡。
“你妈那卷我单收了。她走之前,我答应过她,等你愿意看了给你。”
我有点懵。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你那时说,屋里再放她的声音,你就搬出去。”
她伸手把纸箱往自己那边拖,声音倒没抬高。
“你今天想看,我今天找给你。你得先弄清楚,你三天能找谁。”
3
知道谁买过四十秒,跟知道这个月谁肯掏钱,是两回事。
隔天我在印刷铺替罗师傅装第三箱店庆音箱,才等到他出门抽烟的工夫。
他姓罗,街上都叫他老罗。
以前在电影院管设备,后来接小舞台外包,正月跑开业,腊月接年会,一年到头耳朵里都贴着耳塞。
“你说城中里要拿老菜场做开业片,他们怎么没来找我?”
“他们准备跟高老板谈。”
老罗把烟移远了一点。
“你有什么消息?”
我知道消息从哪儿来。
前世还有一个月,城中里开业,那段菜场影像被放在大厅的大屏上。
我后来接人家二周年的活,才知道这地方开张前请了几拨人,连用过的宣传标语都换了三次。
可我现在拿不出能给老罗看的凭据。
“我猜的。高昆昨天在我们家门口专挑旧菜场,一批看不清是什么的带子肯给六千八。”
老罗乐了。
“他会挑买家,你就认定他只挑这一个?”
“打电话问,一分钟就知道他挑谁。”
老罗把烟屁股掐了。
我把一箱线头按他教的绕法理好,领到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蒋姐只给我二十分钟。
她在商场临街的售楼小屋办公,墙上贴着老菜场即将搬家的横幅照片。
她问我能拿出什么。
我把已经找出来的六盒带子排开,第一盒是市场顶棚改造,第二盒是菜场坝坝宴,第三盒是拆秤比赛,别的还没来得及看。
蒋姐只捏起来一盒,对着光看外面的霉痕。
“明天有个摄制公司来跟我讲,他们有航拍车和三台机器。你呢?”
我就一台,还是昨晚从小姨柜子底下挖出来的。
它的外壳要拿绳子捆住才合得拢。
“我能把淘汰掉的摊子也接进片里。我家门口有个老头修了二十几年伞,搬迁名单上没他的名字。”
蒋姐把盒子放下。
“宣传开业,你跟我聊没摊位的人?”
“他徒弟搬过来,修鞋摊,我问过他了。徒弟第一把伞是从师傅手里拆的,拆完以后,伞骨飞进了卖凉粉的盆。后来他们怎么赔,整条街都知道。您要片子能叫人过来看,我就替您留几张认得出的脸。”
那是小姨今天一大早来敲我门说的。
她从当年拍过的摊上,一口气给我挑了七个名字,我只带得走六个。
第七个是她自己,我说先不算。
“高老板那边拿旧画面,只要认得菜场就行。我拿出来的每一张正脸,都可以带您去见人。”
蒋姐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问我修伞那条线有没有样片。
我老实说没有。
“后天下午三点,先给一分钟。”她把联系方式写在废纸背面,“我买不买,看片子说话。明天你们有进度也发给我。我们给外头的开业短片留了两万八,你做得住,我可以让你跟做舞台的老罗一起签。”
我走出办公室才发现背后透了。
两万八,听见这个数的时候我膝盖底下像有东西托了一把。
下了台阶,早上还好端端的右腿开始软。
我扶着围栏给小姨打电话。
她听完第一句,问我商场什么时候用。
“二十五号交片,赶得上你的尾款。”
“钱什么时候到账?”
我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前世我给人家做二周年的单,尾款过了两个月才拿全。
这回我把交片日直接当成到手日,活像我还没收过甲方的账。
“你折回去问明白。”小姨说,“她肯掏多少钱是一个数,我交学费那天你手里能有多少钱,是另一个数。”
“来回跑一趟,她会不会觉得我急等用钱?”
“你又长大了几岁啊,还怕给人看出来?”
她说这话时,有人在旁边喊沈师傅。
我隔着电话听见她应了声。
“带子在回卷,先别拔电。”
我看向菜场那边。
午后两点多,隔着尚未竣工的玻璃门,旧市场的红铁顶露出来一排。
顶棚下我舅的铺子挤在卖鱼的边上,车子进去一趟,出来轮胎都沾着鳞。
我从前很急着要离开这里。
眼下我在一片还没铺完的灰地砖上转了个身,替小姨去问第一笔钱。
4
蒋姐给我看的付款模板,一共四行。
签约付三成,交片验收付四成,剩下三成开业活动结束后走账。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哪怕真拿下来,开学前能到账的上限也只有一万九千六。
老罗出面签约要给钱,机器、硬盘和拍摄也不能靠我张嘴借来。
回到库房,我拿笔掐了一遍。
最理想的情况,还差六七千。
小姨把外壳发白的几卷挑成一摞,贴了张纸,让我们别动。
剩下的带子,放出来半截改造顶棚的录像。
铁皮之外晒着十几串红辣椒,有孩子揪下来一个,放鼻子底下闻,闻完当仙女撒花一样扔了出去。
我想跳过,快进到后面的搭棚。
小姨把我的手推开。
“这孩子姓周,后来跟老方学修鞋的就是他。”
我凑近看。
孙猴子转世似的小孩早成了挂着黑眼圈的男人。
早上我去问他,他刚把小孩送去托班,低头给人配钥匙,头也不抬地说给我五分钟。
把这么个人找回来坐在老方边上,我倒有几分把握。
麻烦在老方。
他听我说完拍摄,往面前摆了把破伞。
“看见没有?人家刚送来,说伞柄要木的。这种伞挣两块钱,我也肯做。你喊我去拍一下午,要我说我在新铺子有地方坐,我挣不了那份钱。”
我解释没打算让他坐新铺。
他转过头来问我。
“我的摊还能回去?”
这一句我也不敢答应。
老方有老伴要照顾,过不了坡,只有朝旧市场门口这条路推个车过来。
新市场还有摊位,站在高处的承包经理看的是一整年的租金。
手艺到谁手上,没人替他管。
我原本打算让他跟小周同框,交一把伞,结尾给新铺的门牌。
现在他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家里老伴在床上听了一耳朵,问他是不是跑去折腾新铺,还要再往外掏钱。
我给了一个没法兑现的暗示,还觉得自己拍的是人情。
“方师傅,我刚拿到消息就想让您出镜,打算省点劲儿。今天是我讨人嫌。”
老方剥了半天伞骨上的线,斜着睨我。
“你姨头回拍我,可没拿个半截话试探。”
小姨那会儿在窗边挪已经装好的二手显示器。
她听见了,走过来把显示器往桌角一转。
“方叔,您看看这个?”
屏幕上,年轻许多的老方敞着一件蓝布衫,冲着镜头背后很得意地抖手。
画面一斜,有姑娘伸手过去,接住他从掌心翻落的两枚铜扣。
她问这两块也能修伞吗?
老方边抖边答:“有心就能修。你回去跟你姐讲,她上回送我的布,比这铜扣贵。”
我抬头看小姨。
录像里背着相机的她,笑得肩膀一冲一冲。
如今她站在显示器旁,两手扶着外框等老方看。
老方看完一遍,问她能不能倒回来。
他看了第二遍才告诉我,蓝布衫是他老伴做的,衣兜都缝在里侧,说免得找零的时候把钱落外边。
“这段能单给我留一份吗?”
小姨说能。
老方又问。
“我现在的声音,你还收吗?”
我腾地把挂在身前的录音机举了起来。
老方被我吓得后退半步。
“叫你姨拍。你把那个举稳。”
没想到他临时答应,当场只给我凳子摆了一半。
小姨接了相机,蹲在低处。
老方没去新铺,就坐在原来的地方跟小周说,赶明儿有人去你那里改伞柄,你别把杆子锯短,那是我给人量过的。
小周怀里抱着一箱鞋底,听到最后红着脸应了一声。
小姨没用我写的词。
我最喜欢的也是小周这一声。
晚上我守着机器剪片,犹豫了一阵,把原先留给新招牌的七秒腾给了方师傅摊上的光。
小姨凑过来看,我把声音放大些。
折起来的蓝伞在屏幕上撑开,发出布绷紧的一声轻响。
“片名叫什么?”她问。
我往键盘上看了一眼。
“小周收摊早,牌子上写了活没做完明儿接着来。我看就叫《明儿接着来》。”
小姨说行,忽然伸手把最底下一行看漏的字幕点了出来。
我临时挂了许舟制作四个字。
她点的是制作之前那个空档。
“加上我的名字。我蹲得膝盖都快没知觉了,你就占我这点儿便宜?”
我一拍额头,立刻打了沈秋禾三个字。
她看到名字,这才坐到旁边揉起腿来。
5
这年头还没多少人往短片里放菜场收音。
蒋姐办公室里,那一分钟先响了三下弹簧,一串铜扣,再接进楼上卖馒头的喊价声。
小周应完那声,屏幕熄了。
在场坐了五个人,没人第一时间开口。
蒋姐起身把门关严。
“我们投在外墙上播,你这里没字幕的几句容易听不清。完整的控制在四分钟,声音拿掉一半也能看懂,成吗?”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攥紧。
老罗在我旁边慢悠悠翻报价单。
“蒋经理,你这是要先谈片?”
她说谈,先把价钱跟期限定下来。
高昆敲门时,我舅跟在他后面。
我舅进门就看我膝盖上那张纸。
我昨天给他发消息,说三天内有进展,让他下午来一趟,没想到高昆也挑这个点。
“老罗手里有人干音响。剪的活再往外分,将来交错了人,得绕几个圈问吧?”高昆往屋里一看,挑了个空位,“我这边靠谱,您知道的。”
蒋姐说她知道。
那口气一点忙也不帮。
“您明天说要有旧影像,开口给出来六十小时,我也记得。下午能拿出一段给我吗?”
高昆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
“画面在我那儿,一定给您。”
他说他们能拿到的照片里,有一张菜场刚修好时的航拍。
那年旧市场连外墙字都是一块一块刷的,斜对面还有两个水泥筒。
蒋姐感兴趣,问是拍摄人手里有原底,还是网上找来的。
高昆没答她,先看了我舅。
我舅把手往桌上一搁。
“画面我家有。沈秋禾管着的。”
早年我妈和小姨是上对面筒仓拍的,没用航拍。
昨晚那几盒里我也没翻到这段。
高昆能搭上我舅,总有我还没看到的筹码。
“沈老板。”我问,“你拿哪一段谈了?”
我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带,壳子一抬,阳光照出两个擦去过的红字。
小姨昨天找了这个盒子半天。
她说里面是旧市场开门的第一天,我妈跟管门的人吵过一架才给放进去。
原来已经到了舅舅手上。
“初剪给两边一周,合起来交也可以。”蒋姐把黑笔夹进本子,“但我说一条,素材谁给、拍摄是谁、可用在哪儿,签约前都写清楚。后面光为一句话来两家找我,我没空断你们的家务事。”
我舅手在桌上停了很久。
高昆还是走得快,出来时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两个人出去聊价。
舅舅被他带得站起来,转头见我还坐着,又缓缓坐回去。
“我就想问,今天能拿多少?”
说这话时他没冲我,冲我后面站的沈秋禾。
小姨说买柜子的钱今天给。
“三天的那一千,舟舟也说了给你。机器我买一台,另外一台你自己挑去处。带子里面有一部分是大姐拍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挨盒分,谁的谁收。”
“你买机器拿什么付?寄你信的学校?”
“不动报名的钱。我以后接活也用得着,先给你五百,剩下的我打欠条。”
舅舅目光在我俩之间打了个转。
刚才他进门时蒋姐倒的白水还在,放到现在一口也没喝。
“你们成一家了。”
我开口要顶回去,小姨把手压在我椅背上。
“哥,你拿笔。我趁人都在,跟你把数量写好。”
我舅同意那盒带给我们一周,只能做一份,先找明是哪年谁拍的。
老罗当着人的面跟蒋姐把试剪日期写下来。
她给我们优先试剪,一周内能拿出主线和拟用片段,她再给决定。
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几个人把椅子往桌里面推。
我最后出去,脚不大沾地。
毕竟蒋姐先问我们交期,是我前世干到快毕业才有的待遇。
到走廊上,我才发现小姨没跟着舅走。
她倚在墙上,说她明早去邮局。
“寄什么?”
“合同没签,小片先有了。我寄给学校,问问他们能不能把我周末的见习也排上。”
我从来没见她追着人问能不能多给点课。
“你之前怎么挑中这个班的?”
“有资料馆给学生位置,还能把原带带去,让老师看状况。”她说,“县里配相框的老板给我上价目表,放像一卷二十。我想弄明白,二十年以后,谁能顺着那价目表再找到人。”
她说得随意,握着那盒刚从我舅手里拿回来的带,却用上了两只手。
6
我爸说星期一送我去学校。
电话打过来时,我在拆泡过水的纸箱底,手上都是旧瓦楞纸的泥。
“你车借到了?”
“叫你阿姨开。到外地上学,哪个不是家里送的?”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学费呢?”
电话里响了几下塑料沙球的声音,我妹妹大概在摸她的摇铃。
我没见过她几回,春节见那次,翻过我两张卷子,往我校服口袋里抓了一把米饼碎。
“你先跟你姨垫一下。”我爸说,“你跟她比跟我好开口。”
他把最好使的道理说出来,我一下笑出了声。
“不垫。你答应的五千六,我给你把缴费单发过去。两千我收到了,剩下的你就往学校的账上交。”
“你姨教的?”
“你打给她试试,看看她还接不接。”
挂掉以后我手一直抖。
前世我有过很多机会冲他喊一句。
每次他牵着小女儿出来,记得问我房租,记得请我喝酒,我又觉得喊那句就太难看了。
我妈第一次离开家去市里治病,是他攒着工资买的卧铺票。
到第二次,他已经舍不得耽误新找的工了。
这些账我没替我妈算过。
可小姨的钱,谁也别想再往我兜里塞一遍。
星期一我没去等车。
我天没亮在班主任留的电话里问了清楚,拿着已有的两千先坐大巴去学校。
报到窗口的老师给了我一张补缴流程单,问实在有困难要不要问一下辅导员。
我坐在她指给我的凉棚下面,把我爸的号码连拨了三遍。
“我在学校。床位领了,学费还差钱。我跟老师说家长今天会答复。”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会当着人面说。
“你把手机给老师。”
我看了一眼人挨人的队伍。
“我自个儿能听懂。”
他没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很响的咳嗽,有个男人问他什么时候回工地。
他叫那人先走。
“许舟,我现在手上只有两千四。”
我本来以为还要绕。
雨棚布上有一片干成褐色的鸟屎,我看着那一片,说先交两千四。
“剩下一千二,你问学校能不能宽限到国庆。”
“我问。你自己也得记得。”
他答应了。
午饭前学校收到他转来的第二笔缴费,我把凭据拍给他,又拍给小姨。
她回了两条。
第一条说字糊了,重新拍。
第二条问我饭卡里的钱够不够。
我重拍,把两菜一汤的托盘也放了进去。
报到之后课表要下周才排满,我跑完领书的几处队,去机房问了规矩。
晚上要上楼做东西,不能占上课用的电脑,也不能用公用机器留客户的原始资料。
我办了预约,学校有个空的小机房,开门的师兄许我带硬盘来,只要不在上面拆机器。
我把小姨让我装的黑色布袋从书包里掏了出来。
里面两条毛巾包得鼓鼓囊囊,我拆开才看见是个旧硬盘。
买来的时候是她用的,我以前让她扔,说谁还用这种慢盒子。
硬盘底下还压着一张车票,县城到学校。
日期正是今天,最早一班。
我立刻给她打过去。
“你来了?”
“来看你能不能进门。看见你进去我就回来了。”
“你怎么不叫我?我去接你。”
“我要知道你自个儿交得了。叫你出来,回头我还得摸钱。”
她的背景音很吵,有砂轮打铁的响动。
“许舟,你真去问老师了?”
“真去了。”
“她说什么?”
“说可以补。问我饭卡上有多少钱,有生活困难可以找哪儿。”
“挺好的老师。”
“我原来一直觉得交不齐,老师会赶我走。”
“我也这么想。”她轻声说,“我头回去问你高中的学费,一边走,一边把连着两层的鞋垫往脚趾底下蹬,生怕让人看出来,我那鞋底已经磨漏了。”
我张张嘴,只问得出一句。
“你当时多大?”
“二十九。我比你现在胆巴大得多吧?”
她说完就笑。
我想边笑边回她一句,喉咙里堵得硬邦邦的,捏着手机走到窗户边。
天底下知道我高一缴费时她鞋底是漏的,只有我们两个。
我回到机位,在记账的第一页给自己的生活钱划了道线。
保住那条线,往后小姨的钱才能跟我的分得开。
7
旧市场最后一个赶集日,我把能拎的机器全带了回去。
舅舅借到一辆手推车,把原来库房里剩下的带一口气拉到了他铺前。
有人来领结婚的,有人来领闺女进县中学的。
看到标签是别人家姓名,我一个也没给拆。
人多了,舅舅看见有人拿走两盒,习惯性问一句钱呢,说完才把手往膝盖上一拍。
到中午,那些带子旁边多出来一个放钱的铁盘。
方师傅来了,问拷一份收多少。
他跟老伴说找回了刚学会修伞那年穿的衣裳,老伴让他自己拿个价走回来,省得哪天想看得求别人。
小姨报了个数,一卷八十,短带按卷,损坏的另外看,第一份给自己,能给家里人再多带一小份。
老方把皱巴巴的一百块往我手上一盖。
“二十也留着。你给我找个大点的字,把我老婆名写进文件名里,许多年了一直叫方师傅老婆,她也有名。”
小姨低头记。
“贺玲的蓝布衫。就起这个?”
他赶紧点头。
那天来问能不能拷的,远比有带子能领的多。
老罗那里有一台能接上电脑的,时间从来是按场子算,把机器借给我们的话,一下午就要少切一轮广告。
我先搭了个账,方师傅身边坐了二十多户,没让他们上手动机器,只请他们把谁家还有带子、谁有意愿写在纸上。
门口卖馒头的童嫂手快,掰着指头替我数出来六十几卷。
“我家四个娃呢,一个满月一卷。钱我能交,你得说一个日子,别年底我还来找你。”
“先定二十五号领第一批。五十卷以内可以接,后面的另外排日期。您看好哪几盒先做。”
老罗肯让我们在他不用机器的时候做,又认识个退休放映员,那边有一套闲的,出租按天算,二十多天就租满了。
如果做得顺,五十卷四千块,设备和盘扣了,能留下两千多。
这点钱和我心里那道缺口一比,还是小。
可看到一个个写老婆名字和孩子名字的人,我头一回觉得那差额有地方一点点填回去。
童嫂写完,叫住经过的舅舅。
“明达,搬进去有摊了,过两天给我换刹车线啊。”
我舅说等通知。
童嫂指对街的黄纸说通知已经贴了。
我跑去看,坡口那间被一家电动车卖场租了,另外几间留给做小修小补的,全在二层。
旁边有折角的小字,首期九千包含的公摊和水电预存也比他原来想的多。
他站在我后面,没找那几间留下的。
“新场的经理先前跟我说,交够钱就给留。”
他用手盖住坡口那一格。
“许舟,我那天要是有钱,那格子早放上我的名字了。”
我看着卖场那一排字。
我能说市场也会挑能付一整年租金的人,等三天本来也没准。
可舅舅讲的是他从手边放走的六千八。
“两年以前,你姥爷住院,谁攒钱攒得最多,谁搭进去最多。你妈病的时候也一样。往后说不定轮上秋禾,到时候还能指望她回来扶你姥爷吗?”
他说完掉头往摊子走。
我追了一段。
“新场二楼您不想去,老铺剩下这两天,我先把您修车的地方和电话拍下来。片里要是能接进去,您换了地方,还能有人找到您。”
舅舅在墙角停住,低头把翻卷的围裙捋平。
“你高叔也说可以给我拍。他只要我开口,说这柜里带子是谁的。”
我说他不是我高叔。
舅舅被我气笑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告诉我,高昆拿了隔壁摊贩的一卷私家带,押了七百,打算自己去找开业片的开场。
我没问是哪家。
上辈子我光顾着记高昆拿下的是哪四十秒。
现在,四十秒还没影,人已经一个个开始过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童嫂在那头叫我,问她家老大抓周那天拍的是不是两个钟头。
舅舅摇摇头,提起那圈挂在手肘上的扳手。
“先给我的工具照一张。以后搬哪儿,我跟你说。”
8
我妈的那卷片子,是在收完摊的夜里看的。
小姨从卧室抱出来一个针线盒。
录像带单包在里面,左右支着两团没缝成袜子的毛线。
我问她以前拿什么装。
她说一直是这里。
“前些年你总找我拿针。我安个空壳给你看,免得哪天把整盒拿去学校,用你们老师那台机器顶着放。”
我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边上。
过去我以为她连我妈这点声音都没留下,有一次喝醉了,还在电话里对她说,你要想把我妈忘了,自己忘,你别拦着我。
我不知道她后来一个人坐在针线盒旁边,跟谁讲过这段话。
片子放进去,里面先传出来两声吸鼻子。
我原本在等我妈叫我的名字。
吸鼻子的人是十八九岁的小姨,谁的名也没喊,扯着嗓子叫了句给我留个汽水盖。
镜头晃到厨房,案板上有两瓶橘子汽水。
我妈把镜头搁在台上,叫沈秋禾先过来抄日历上的报名电话。
“你一提报名就要吃喝。回家洗个澡是不是还要再烧一壶开水,怎么哪头都比读书急?”
年轻的小姨穿件白背心,手里剪了两张包糖的纸。
她问我妈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我在老师眼皮底下做错事,你还能替我改。”
“我不上了。你看我现在,抽得开身吗?”
“那我也不上。”小姨脚跟一提,把汽水盖弹到手心里,“你看我现在,抽得开身吗?”
我们两个坐在显示器前,同时笑了一声。
那个年纪的她,学谁都学得像,十一岁的我跟着她学舅舅骂人,足足罚过一星期刷碗。
录像里,我妈从她手里抽走汽水瓶。
“正经问的。你想拍什么?”
年轻的小姨嘴还半张着,手里那两张糖纸慢慢没了动静。
她想拍全家人在店里收工那半小时。
关一半门,顾客走了,舅舅坐住了才肯说腰疼。
外公明知道不能多喝,偏要拿酒瓶问有没有人陪。
我那会儿个子矮,蹲在堆豆袋的地方攒玻璃球,过谁脚下都敢摸两把。
她想把这半小时拍下来,给每个人单录一段。
我妈问顾客的事拍不拍,小姨摇头。
“他们爱问姓沈的谁能做主。我就想拍门一关,各干各的时候。”
在我手指要摸到暂停键的时候,画面突然切了。
我妈头上戴了顶浅色帽子,坐在放着药袋的桌前,嘱咐小姨先看一眼镜头正不正。
她瘦下去的样子我以前在梦里见过。
这回我敢睁着眼睛看了。
她说小舟还在跟你闹,等哪天他要看,把遥控器给他,哪段都随他停。
我跟着她的话摸到遥控器。
然后我妈看着镜头外面,问了句别的。
“沈秋禾,你留给自己看的那段放哪儿了?”
我转过头。
小姨已经挨着桌脚蹲下去了。
片子放到最后,屏幕暗下来,她伸手想去摸那根线,摸了两下也没找到。
我把电线挪开,往她旁边蹲。
“她拍你的时候,有没有留另一卷?”
小姨指着显示器上的黑屏。
“后半段是在她吃止疼药前拍的。我反过来想拍她,她说妆没画好。”
“那你说想拍家里收摊那一段,后来真拍了吗?”
“拍了。你舅不知道,姥爷知道。他知道自己那天藏了多少粒花生在嘴里,还问我可不可以快进。”
我笑着摸了摸脸。
“我的那一段呢?”
“我没拍到你。喊你吃饭的时候,你跑去围墙外打球了,球鞋还是我进去给你偷的。”
停了一会儿,她从凳子底下拨出一盒小小的黑带子。
白签上写着收档,下面是六点二十五到六点五十五。
“这是我上回寄给学校看的。我收音时漏了点楼上小孩练琴的声音。以前都想拿掉,老师来信说听得到琴也挺好,让我把原来那些接着做。”
我问她老师叫什么,她说姓齐,一屋子学生都喊他齐监工。
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带着亮亮的一点水光,拿手蹭了半天也没擦净。
我忽然怕自己记得太晚。
前世我给她看我剪出来的第一张片头,制作的名字在正中心。
她看完还问我哪个学校教人把名字写这么大,能不能也给她报一个。
当时我觉得她逗我开心,顺带笑过就忘了。
我回到桌前,去找前几天写给蒋姐的那份提案。
在时间轴下面,我把旧镜头拍摄者单列了出来。
有些是我妈,有些是沈秋禾,拿不准的我画了一道短横。
我问小姨还有几张纸要用。
她说还有好多,字自己写。
我把笔递过去。
那天我们看完了我妈留下的每一秒,连她说拍累了、把录音关掉之后,忘记关掉的那两声咳嗽都没舍得跳。
9
一个星期后,高昆交的是一段又亮又快的东西。
他找来的录像里,两排摊主戴着红花,台阶上有一位拿话筒的干部。
新棚子刚搭,红布往横杆上一栓,风把布角吹得鼓鼓的。
他用了旧市场的两个远景接上现在商场同一方向的航拍。
亮片出来时,我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知道自己没法在半个月里拍出同样的东西。
蒋姐也看出了效果。
“开场的转场挺好。外墙那边照这个做,有没有横版的?”
高昆把手从笔记本上挪开。
“当然有。我这边还能把实拍和空镜再接长一点。”
小姨却把圈在纸上的一个时间点推给我。
十六秒,一只绑着绿绸子的木拐杖。
我按下暂停。
“高老板,这一帧是哪一天?”
高昆向前探了探身子。
“老场开门那天。背景里有横幅。”
他画面里的横幅裁得只剩半截,颜色做浓了,前面站的是一排人。
小姨借来的那一卷里也有那根拐杖。
我们昨晚辨别带尾的时候,看见老方举着它走到不开的侧门前。
旁边一个戴绿绸子的女人坐轮椅,推她的人试着把前轮从门槛顶出去,顶了三次。
“这是老场给坡道募款那天。他们戴的红花是捐款收条。推车的就是我妈。”
我把她往来穿过自己那卷镜头的地方放了一遍。
蒋姐看见捐款木箱,示意我把声音开大些。
里面有口哨,还有人吵谁出了钱不该连把椅子也分不着。
最后有一声喊,老方,把你妈扶到里头。
高昆手往屏幕下一指。
“这个用不了,乌泱泱的,人家能看清什么?”
“这个人来新场,也要从坡道口过。”小姨说,“如果拿这四秒,我得先问过画面里扶轮椅的人。有人把拐杖举起来,是提醒推车的从那边走。”
高昆皱了下眉。
“你让我去找个二十年前推车的人?”
“我哥在楼下。扶轮椅的就是他。”
小姨把画面调回了绿绸旁边站着的年轻人。
瘦亮一张脸,嘴上还留着两撮舍不得刮的胡子。
我第一次认出舅舅也是昨晚,盯着他脚上的球鞋才看明白。
那人其实已经在片里了。
他在那儿帮忙,根本想不起来后来那条坡道是怎么造起来的。
蒋姐问可不可以看我们的结构。
我站起来没有先切商场。
我给她放的是四个能找到的人,在原来各自常走的地方,等着镜头从他们手指的方向划过去。
旧场这边拍的,是修车、换伞柄和最后一日蒸出的馒头。
新场可以补进去,但得接他们搬过去的真实位置。
有些摊没地址,就留一个去向,有的画面本人只许播一次,那就不放在商场以后投的网络版本里。
我把那一页签好的许可递给她。
其中一份是小周的,日期那一栏按得太用力,纸都洇透了。
蒋姐的同事低头翻了半天。
“到时候能不能让这些人来?开业那天我们给预留座位。”
一听这个我就知道有人看进去了。
高昆也听出来了。
会议散到一半,他把我叫在门边。
“两边合也有办法。你把早上这几段给我来做,我报给你一万二,你不用搭后期的人手。”
我昨晚在学校把两台老机器都剪死过机。
一万二现在就能替我省掉两晚觉,没准还省去拍片尾的风险。
我看了一眼小姨。
她在对面跟蒋姐解释我舅的新摊还没落实,能不能把寻修车摊做成片末一行单独的字。
“她决定拍什么,我决定剪什么。一万二没人接。”
高昆抬了下眼。
“那要是商场选了我呢?”
“我跟那些拿钱来存带子的人交片。这活我也想做。”
他走时把门轻轻带了一下。
没骂我,只说我以后多交两次成片就知道,有人肯拿现钱买你做过的东西,你今天应该出去请他吃顿饭。
老罗最后进来,反倒在我背上狠拍了一掌。
“你有病啊,那是一万二。”
接着他把手机伸到我们中间。
蒋姐发来的消息很短。
她选我们的片,开业大屏转场另外找高昆做。
她要我和小姨第二天一块来签分工。
我激动得半天没按中那颗语音键。
等我按中,小姨已经朝我走了过来。
她在我举起来的掌心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又干又脆。
“许舟,等一下。”她转身去拿她的纸,“让她带上公章,钱哪天给也签进去。”
10
签合同时,小姨把片尾分工改了两处。
她把自己的名字挪回旧影像拍摄,又在旁边补了一行现场采访。
我缩在桌边咬笔帽。
她踢了下我椅子腿。
“多出一行,后期导演不同意?”
“不同意就挨踢?我告老师去。”
蒋姐拿走那两张纸,跟小姨说她还想备两个老摊子的采访,以防最后一周有人改主意。
这次轮到小姨提价。
她算了来回车费,说只留一个备选,没必要让两家白等。
老罗在旁边摊开手,说幸好你们按时给我劳务费,我多说一句都像在加班。
到最后盖章,用掉的时间比看三个样片还长。
两万八的项目,签约款八千四。
我和老罗算好,器材杂费加上他出场和签约的费用一共留三千八。
小姨负责的部分四千二,按进度发,光是找到那几个人和辨清楚带上的事,我翻书可学不来。
余下不含尾款,到二十五号能有一万一千六是我的。
我把笔记上那道生活费的线描深,列出手里原有的两千一百二,五十卷带子真做完了还能剩两千六,距全款差四千零八十。
小姨从我桌上抽走那张表。
“你给我分四千二,又发愁我缺四千。你怎么打的算盘?”
“你住到那边,吃饭坐车。另外还有书和机器,学校代收的才是两万零四百。”
“那我少吃点,四千二先去填窟窿。”
“我看过食堂菜单,连一碗肉都得单点。你打算给我看收据,天天对着菜汤吃?”
她朝我张了张嘴,嘴里那个字到半路咽回去。
“我自己交一点,也能吃顿肉。”
我一急,脱口而出。
“那要我来干什么?”
小姨把表放回桌上。
她没问我为什么非争这点数。
“你说过手头没钱会告诉我。我听你这语气,好像我掏一点,你前面做的就全都白搭了。”
我看着那条线。
前世我给她转过五万,她第二天全退回来,说自己有退休金。
我一着急就给她看我账上的数字,像拿着一张大票子去指挥她往哪里走。
我现在居然还在干这件事。
我把自己抄在表上的电话划出来。
“我再接一个短活。二十六号还差,我告诉你。你那份先留给你自己用,咱俩说定了那点时间和钱,谁也不替谁改。”
小姨看了我一会儿。
“二十六号晚上吃过饭。过了八点,你没回音我就直接问老罗。”
我说行。
她把钥匙晃了晃,让我跟她出去,俩人拐进市场斜巷,过了浴室才到地方。
那是一间歇了两天的盲人按摩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持证经营。
从对街看,门口青砖只高出半个拇指。
我舅在里面拧水管,一直拧到小姨敲了三下玻璃,才从柜台跟前站起来。
“我问过房东了。”小姨推门进去,“他愿给你开三个月短租。房子深,后面够放轮胎,前面不准搭棚。错过坡口那间,只能先自己试。”
舅舅摸了摸玻璃门上的白胶。
“你哪来的租金?”
“你问我能不能拿去读书的那笔钱,正在花。我只替你问店,钱你自己算。离咱爸家近,吃饭的时候绕过去两分钟。”
舅舅在水池那头捏了捏鼻梁。
“你早把咱爸也算进去了?”
“嗯。明晚回来吃饭,我们三个算,一会儿我打给他。”
她准备关门时,我舅喊了她一声。
他从按摩店留下的纸杯架上取下自己一串钥匙,跟我们说,库房那只柜子钱他只收五百,欠条划掉,给她留着当带子店的周转。
“那我押给您的一千,能不能也算便宜一点?”我没忍住问。
我舅看我一眼。
“那是你跟我赌三天,你买去干什么,我管不着。柜子是我卖便宜了,我高兴。”
我笑得他也绷不住,伸手夺过我胳膊底下的文件袋,叫我有空多给他的水池拍两张。
“万一房东没看见漏,我回头找谁退押金?”
我蹲下去替他拍。
沈秋禾在我背后跟外公打电话,说家里多摆副碗筷,明天要聊她出门上课的事。
外公问她要去哪儿开会。
她说了两遍学校的名字。
第三遍她放慢速度,说的是我要去读书。
11
外公听清了。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存折摆在筷子架上,先叫舅舅看。
存折背面压着夹药的挂号条,一周有两天外公要去社区站量血压。
外公说他平常一口热饭也不缺,坐在家里心里发慌,量血压倒愿意自己去。
可他的右腿天阴就麻,上下楼要有人搭把手,去年从三级台阶摔下来,把一碗汤全浇在自己身上。
舅舅听完闷着脸。
“你走半年,我要看店。许舟也在外头。爸腿又突然疼起来的时候,我是丢下刚开的铺子,还是让他自个儿趴在楼道打电话?”
小姨拿起挂号条。
“我问了楼上胡姐。她上午带老人活动回来,愿意顺道上来看,中午送饭可以带一份。她有事来不了那天,你要接一下。”
舅舅问人家图什么。
“她一月要六百。我在本子上记好三个月的钱,饭用爸的存折,家里另添一把折叠椅,等他练好三段楼梯再自己走。”
外公盯着她。
“我还真能自己走?”
她作势把他碗往前一推。
“那得看你今晚练不练。吃饱才有劲儿。”
舅舅不动筷,问她省城就必须要去半年吗。
“周末有时回得来,下半程开始做整理项目,得跟着馆里走。哥,咱爸以前能下楼时,一礼拜端四回饭给我。我去念书之前,想请他自己给我拿一次主意。”
外公舔了舔嘴唇。
上一回听他俩为谁能照应争,他只说年轻人都忙,老都老了,摔一跤再养养也行。
出现这种话时我通常把碗里的饭吃干净,等他们争出了空,就拿去洗。
这回外公把存折拉回自己面前。
“我先去问你胡姐。她真愿意来,就先按你说的试一个礼拜。你哥给我装个扶手,装好了我让他坐着看,我自己走。”
我舅抬头,手从桌边放下去。
“你别一口气走太快。”
“我说练一礼拜。”
数落完我舅,外公翻到存折里头又去找一样东西。
掉出来的是一张认不得颜色的照片。
照片上我妈用手给自己撑出两根辫子,站在两个人正中。
右边的小姨烫了个短头,鼓着脸,垫脚才和我妈一样高。
外公把照片推到小姨面前。
“你姐那年也要去学。家里柜台缺人,我跟她说再等两年。她说好,答应得挺干脆。”
小姨看着那双还没变形的高跟鞋。
我舅问她照片要不要收。
她没听见似的,手指越捏越紧。
我先听到她吸气,接着就看见眼泪掉在照片上。
外公用指节把盘里的花生拨成一条直线。
“秋禾,你还缺什么?”
她摇头,摇了两下,又点头。
“家里别老把我那屋当仓库。我读完想回来住几晚,别等我一走就给我堆满菜筐。”
我舅先站起来,从厨房取了块干净的布,硬撇到她怀里。
“还往你屋放菜筐,我倒省得吃了。你那屋平常谁进得去,门把子让你换了两回。”
当天没谈明天就搬家,也没谈谁比谁该吃亏。
我舅吃到一半,站起来量了楼梯扶手要装的高度。
外公在边上抱怨他量得低,差点被他请上去,亲自比画哪只手能够着。
我下楼给胡姐买了点水果,先问她明天能上一趟不。
她在楼口正好看见我拎着家里菜刀,要移墙边松开的地垫,吓得先从我手里抢了过去。
她上楼给外公讲得比我舅细。
之后小姨来跟我借手机,手里握着两张冲洗的照片。
一张是我妈那年垫出来的两条辫子,一张是今天外公踩在第三级台阶,连胡姐伸出去的手都没有抓。
“等他走到最上面,你给这两张弄个不串色的小相册。”
“你要送给他?”
“我拿去学校。”她指着第一张里的自己,“我想给他们看看,我以前做过这种发型。”
外公在上面喊她。
“明天胡姐来,你别叫那么多人挤着看。你也给我拿张你的课表,哪天考没考过我好知道。”
小姨扯着嗓子应了。
她回头骂我一句臭小子,摸了把我的头。
我被摸了一脑袋菜油,第一次觉得那间旧屋是送得出去一个人的。
12
老罗给我介绍的短活,在一座快拆掉的职工夜校。
打给我的人姓郑,以前教过电工课,带着学生在食堂后头搭过一排灯。
这次几个老同学凑钱办散伙会,想在学校关门前放一段片。
他们有人下夜班才来,有人从省外赶,二十六号下午三点,晚一天那几个人都不在。
我坐了四十分钟的车到夜校。
郑老师开门时,一串钥匙从他指头里流下去。
他也没弯腰,脚尖把钥匙往上挑了一下,接得比我还快。
“学校那会儿叫人把试验用的小灯都带回去。你瞧,有人没拿。”
他用锁托起门边的一只空纸盒。
教室里现在一根线都没剩,墙上留了十几道钉痕。
他们约好只给五千二,八卷带子拷给各届同学,再剪六分钟在礼堂放。
郑老师这几天问过门口彩印店,人家答应帮他转,不负责上门看,也不给他剪。
老罗把赶场和运器材的费用一起报给我,扣八百。
我核过数量,能到手四千四。
我连到账的时间都写在报价单底下,字挤得连自己的姓都写扁了。
郑老师眯着眼看完。
“片子一二三四我先过一遍。放的那天看得见,尾款我当天给。”
我们在第一张收条上签好名。
约好的预付款先放老罗账上,等交片放完一起结。
他把装带子的尼龙包拖出来,说学生的花名都没写全,有蒙的地方给他打电话。
我原本打算把带带走就回城。
蹲下来时却看见他的拇指按住了最底下一盒。
手上的那道口子擦破过,裂的地方还塞着点白灰。
“这卷也做?”
他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
“这卷先留在你那儿,我看过再说。”
晚上我带着包回老罗工作间。
两台机器都在响,一台是童嫂家老二满月,另一台是结业晚会。
录到后半截,一排学生搭着肩说要点名。
最后一个年纪很轻,报的名字在盒上没有,只叫了一声马师傅。
我问过郑老师。
他说马师傅没有学籍,在老锅炉房干了十几年,想来听课。
夜校晚上九点锁门,别人都有饭卡,马师傅蹲在后门吃一只凉透的馒头。
有学生帮他搬了凳子,听过两回以后,请他来给大家讲怎么找接触不良的地方。
他说不会讲,只顺手开了前边的开关。
片子最后排的那一串一盏接一盏的灯,是他跟几个学生一块儿试着接的。
我给郑老师发过去一个画面。
最末一盏灯底下有个人摆手,做了个要大家别鼓掌的动作。
他盯着看了会儿,告诉我,马师傅就是他自己。
学校又开了识字班,他先报了名。
后来轮到接受第一届学生感谢的时候,他站到讲台上,直到班长把自己的名字写到黑板上,他才晓得那几十个人真是朝他来的。
“那就都留着?”我问。
“等我给你写全名。”
郑老师在电话里笑了一会儿。
“我姓马。是他们几个老东西来认地方,说现在小辈不知道夜校,得装个正经老师给你看,把我学生的姓安排到我脑袋上了。”
我挂掉以后,把已经打在时间轴上的郑老师删了。
马有田,他自己写了三个很大的字发来。
我给他留了整整八秒。
打印名字的时候,老罗的手机响了。
蒋姐在我们那个三人的交片群里发来一张商场首页截图,新来盯开业的负责人想把四分钟的片挪到下个月,先上高昆的开场,再剪个十几秒的向商场致敬。
那笔交片款可能跟着往后挪。
老罗拿手指在通知底下点了点。
“你还跟人说二十五号能领带子。以为日历上二十五号这一格比别人大?”
我脱下装带子的包,把手掌摊开。
新起的茧子裂了一道。
我最怕的事和我最想的事,忽然都挤在了同一张日历里。
13
蒋姐约我在商场食堂见面。
新来的负责人姓魏,拿着一摞开业流程,每页右上角都标广播时间。
他先问我能不能用靠菜场那边的远景重剪一版。
“领导走到三楼看外墙的时候,要能看见过去的摊贩全搬进来了。现在这支片又讲原址,又讲找不到地方,现场有人问就得我答。”
“有几户确实没搬进去。”我说。
他把流程翻过一页。
“把没进去的地方摘出来,拍个有人来有人走的意思,广告片只要让大家高兴。”
我带了合同。
可上面约定的是交片后确认,没有规定几天之内必须验收。
他不动我的署名,不要求我开收据,全在他手里又全不在我手里。
我听见自己问。
“您要的十九秒,另外交一条行不行?”
说完我把桌边的筷子拢了拢。
我想多留一天,也想让小姨安稳去交钱。
直到蒋姐坐直了一点,我才意识到她已经等了好久,等我自己开口说这四分钟值多少钱。
“如果另外交,二十五号要有验收。这十九秒可以给您按场次安排,能拍新场,也能拍老场大门。您要的全体搬进来,我们片里没有这个镜头。”
魏经理从流程表上抬眼。
“片根本没锁定,提前跟你讲,是给你空出修改时间。”
“定的是一周里把人找到,然后给四分钟。这里头有几个人我费了很大劲才请他们坐下。他们听我讲清什么场合放,才给我这张签字的纸。”
我把纸推过去。
魏经理翻开一张。
正是老方的。
使用场次下面有道歪斜的横,是老方拿过我笔亲自画的。
“你们连广告上不能投都标出来了?”
“他说他老伴病了,给人打电话不一定来得及,要他送伞可以,别以为哪天都有他坐在新大厅。”
蒋姐拿笔在自己的日程表上划了一道。
“魏经理,开业时在入口播航拍,礼堂那场十点半留四分钟。名单我已经发过,至少十三个摊主确认了会来。人坐在那儿,他们的片不放,现场一样会有人问。”
魏经理问那段航拍的交付没问题吧。
她给高昆拨电话,过了午饭的点,他已经在楼顶等拍电梯全景了。
大概见她老办法带着新办法一并送过来,魏经理把流程表推到她跟前。
“十点半可以,彩排验收前你们三个来一次。有字幕,四分钟内。”
他夹走纸,把饭留给我们。
蒋姐端的是鸡腿饭。
我看她娴熟地用汤勺剔下一截骨头,连说话都没耽误。
“你还得拍商场新入口那几个新面孔,十九秒是另一个素材单,原片按节目留着。二十五号我签,财务就在楼下,别断在你自己手上。”
她顿了一下。
“旧摊后来在哪儿,做一张海报放在礼堂门口。我不可能每回都替他们找人,你们自己记得长腿。”
我答应了。
转过楼梯口时,一口气才粗粗地吐出来。
我曾经把她可能说的话挨个排过,排第一的,是反正你没别的客户,拿钱办事得了。
现在她替我算了十三个座位。
我走到门外给老罗去电话。
他问怎么样,我说差十九秒,再差一口退烧药。
他说我晚上过来吃饭,看我这副劲头,那个教夜校的也只敢找我剪一次。
等回工作间,饭盒盖翻着,旁边放了两颗刚剥的茶叶蛋。
小姨把第一批做好的带子码在膝盖前。
她眼下也黑,正替童嫂认三个婴儿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老罗怕你记错盒子,让我来对一遍。你先吃,县里商场都答应找咱开会了,你给人眼前留副好样子。”
我冲过去抱了她一下。
她给我吓了一跳,手上的圆珠笔差点戳中我腰。
抱完我去拿茶叶蛋,眼泪掉下来,把咬开的蛋黄都洇湿了。
“蒋姐答应二十五号验收,这回有书面排期。你学校那笔钱,我离得很近了。”
小姨没拍我的头。
她走过去把门掩上,坐下把茶叶蛋外皮一点点剥净,直到我把两颗都吃完了才问。
“再来一颗不?”
我把脸捂上,瓮声说要。
14
二十五号一早,童嫂拎了四个空馒头袋来装东西。
我给每家做的那份都写了两道名,纸壳上一个,点开屏幕还有一个。
她坐到小姨前面,把自家四个孩子的挨个看。
看到第三个,她往前挪凳子,咚的一声,膝盖磕到了机箱。
“等下。这个会走了。我们老三那天翻个身还得给他搬屁股。”
我去核装带的纸盒。
画面里揪着红围兜站起来的孩子,的确是她家老大。
另一卷是挂过水的那批,我们另存后发现有白痕,没上过机。
我昨天对着都写了三的两个盒子,捡了标签在正面的那个,以为里面是小的。
童嫂把文件袋收紧了一点。
“我找这个找了两年。你们收的时候,我问三回能不能看。”
她那天给我满月的带,我接得很快,拿到手就说来得及。
她现在把馒头袋摊在腿上,说那就把这卷还我,钱我也不要了,你们忙吧。
我赶紧说钱要退,另外请她跟我一起找一遍看过的。
她没马上点头。
我把那台慢电脑里的截图打开,按我们转出来的日期往下翻。
有几盘是她同摊的妹妹帮着送来的。
小姨给那人打电话,人家想了半天,说有一卷带写着名字在另一面,你翻个个儿。
童嫂看着我俩把十几个空纸盒翻了一遍,终于站起来。
“我找得比你们快,给我腾条道。”
在纸盒折到看不见的小舌头内侧,她摸到了一个米字。
她儿子小名叫米米。
大拇指再揭一下,原先发暗的油笔印出来一串歪歪的数字。
她记得那天是十六号,她自己写的。
我照号码找到放在另一组的文件。
这回,孩子一躺上席子就皱眉,使出咬奶瓶的劲儿踹走了一条搭在胸口的毛巾。
童嫂伸手想接。
手都伸过去了,才想起来面前只是块冷冰冰的屏。
她慢慢坐回去。
“我等得到你们弄。刚才我话说得重。”
我把钱往前推。
“该退的先退。您找着他的那两卷没有错,后面我把名字连着画面确认再给。”
那天我们拔掉了赶早集的人最多的一块宣传牌。
我拉了两根长插线,把确认好的摆到电视旁边,一户户试,宁肯往后约。
有个人找的是已经去外省的妹妹,认错了一卷,愿意自己再问。
加上那两个没做成的,退了两份钱,又换了一个小盘,最后这批活剩两千三百六。
离三点还差二十分钟,我让小姨跟我去商场。
她说还有三户没走,到时你手机对着幕布,播到谁给她看谁。
我进礼堂时,灯亮着,幕布上印着商标。
蒋姐坐台下第二排,手里拿验收单,旁边剪了十九秒的工作人员正把最后一根线接好。
这一次四分钟没任何人叫停。
从小周那声应,到舅舅给自行车转轮的空镜,再到片尾寻人的一行字。
我给舅舅那行留了足足五秒。
电话号码打出来,他自己还给我挨个查过数字。
灯开了,魏经理头一个站起来。
我怕他伸手去要遥控器,结果他向礼堂门边指了指。
“到时候海报低一点。人家推着车来,不能仰头找一行小字。”
蒋姐签了字,跟我说下楼去拿票。
我坐着没动。
“还有哪儿要改?”她问。
“没了。”
“验收通过,快去吧。楼下五点关门。”
我抱起电脑跑出去,椅子坐垫还弹了回去。
跑过入口时高昆正带人抬开业的灯架,我跟他错身,他喊我一声。
“你姨那个落款,她写给你的字?”
我点头,对他伸手,他居然也伸手跟我碰了一下。
“我问蒋经理开业片有几个版本。她说有你们这个,放完专给一份摊主。有人替我问,拿这个干嘛,又收不着钱。我说你去问收得着的人不就明白了。”
到楼下财务按单子把这笔转到老罗那里,老罗下班前给我分完款。
我把手机贴着小姨的电话扬声器,一位一位给她念,每念完一位,我都能听见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应。
算上原来的钱,还差四千三百二十。
正是我重来那天攥在手里的数。
我挂电话前说,明天最晚八点回家。
要是我耽误了,让她别开窗等。
小姨说窗她照开。
“现在凉快了,风往屋里灌,赶紧把你那些旧鞋味儿吹出去。”
15
第二天下午三点,职工夜校亮了一排灯。
马有田带了个拧电线的旧起子,站在礼堂后门,问我要不要再测一次开关。
我说老罗已经测过。
他装回口袋,隔了几分钟,偷偷过去按了一遍。
我装没看见,坐在控台旁等人进齐。
最末八秒,他在旧灯底下推让掌声的动作出来了。
黑板上慢慢打出三个字,他起先舍不得回头看,右手扒着椅背。
后排有个女人先喊马老师,紧接着过道两边全跟着喊。
他原来不肯认这个称呼,今天竟抬起一只手,像赶鸡似的往下压。
“别嗡嗡了,去看下一场电影!”
人没散。
有个穿格子衬衫的跑来,用胳膊把他夹在身边。
马师傅趴在对方肩头找我,说那钱我让人打给老罗了,不能欠你的。
他哪能晓得,我这一个月等得最厉害的话就是这个。
六点二十,老罗把四千四按约给我转过来。
我把手机关了又开,余额占一行,再没地方钻出个未入账来。
我回家时小姨果然开着窗。
我坐到桌上那碗面前,把手机递过去,请她看二万零四百还欠多少。
她报了两遍。
“够了?”
我点头。
“够了,还多八十。你拿回你放桌上那袋盐,我现在见什么都想往账里算。”
我鼻子里有股恶狠狠的酸劲,手去找筷子,摸到一只已经拧开的卤蛋。
小姨隔着桌子叫我。
“许舟,明天去商场,后天你想跟我一块去学校吗?”
我只拎起那袋盐掂了两下,扯着嘴点头。
第二天商场开门,高昆的片在外头播,里头礼堂最先坐满的是县里出来看热闹的那些人。
小周带着女儿,臂弯搭了三把伞,出了门还要给各家送。
我舅人都到了,一直不进礼堂,靠在门口那张海报上指点,问谁把他旧店门牌写得那么小。
我问他要不要添新地址。
他递我一张卡,是刚印好的。
按摩店短租已经签了,门上那行持证经营先留着,他说等真有人来做按摩再撕,让人家往斜对街找。
我把卡塞到海报底下,跟他说方师傅今天没有来。
“腿不行了?”
“贺姨说有访客,等没人的时候,他们在家里放。”
舅舅听完点了下头,过去跟工作人员要了一根图钉,在他那行下面把卡固定牢。
这时有人从里头走出来,指着他问你也是片里的人?
他抬手把挡住一半脸的帽子摘了。
“我是给人推轮椅的。正片后头那个拄拐杖的也是我。坡修完我自个儿踩空了,两个月,腿都跛着。”
那人顺着他说到片尾修车。
舅舅突然转转脖子,像来之前就憋了句话。
“旧场就一个女的敢扛机器在我边上一直跟。我嫌她蹲着占地方,那几步还故意加快了。今儿放出来,看到我在坡底下等她,才知道她后头走得也多快。”
我站在海报旁边,等他把四五张名片抽给围着的人。
想过去告诉小姨,转头看见她正蹲在入口外,跟方师傅通电话。
“都在呢。”她说,“小周那声也在。方叔,我再给您一份有字的,贺姨下回拉进度条,可以不用问您。”
她挂掉手机,这才看见我。
放明亮片子的墙正映到她脸上,五颜六色,她弯着眼睛把我喊过去。
我以为她让我给她拍照。
她把我拉到墙前,转过相机去按定时。
“跟我拍一张。收了你这么多钱,我想拿张脸给新同学认。”
相机架得太低,把我俩拍得一人一双大脚。
我说不好。
她翻出来再看了一遍,把那张存了。
16
九月二十八号,我和小姨搭最早一趟车去澄江。
她买了两杯豆浆,上车拧开自己那杯,喝一口就嫌淡。
我把我的给她尝了一口。
她坐回来,把我那杯盖子紧紧拧上,嘱咐我咖啡别喝太多。
到学校时我从车座底下拖出她的布包,里头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有个学员从我手里把包接过去,以为是我的行李,边走边问我在哪个班。
小姨在后面说,你问我,我在整理班。
她报得又快又响。
我跟在后面,才发现从大门进来直到缴费点,路牌上有好几处她已经给我指过了。
就是她贴床边那张图。
上面的广播站搬了,报刊亭不知道还开不开,她不看也记得转哪个弯。
窗口里的人问谁是学员,她顺口报了许舟。
我回头看她,她把布包的带子往上提,第二遍才改过来。
隔着玻璃,收款员问分单开还是并一起。
我说分单。
刷完卡,她的手从我手腕翻到虎口,问我那会儿到底疼了没有。
我老老实实告诉她,攥不住筷子是真的,我后来改拿勺扒拉,早上起来手指往回弯,还得一根一根往回拽。
她听完,没急着问是不是傻,也没把那两张纸让给我拿。
“我给你交那次,你坐在楼上领书,对我连手都没伸。”
我抬头。
“高中。”
她说得很平,我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中有一回我不想让同学看到她。
那天她从市场骑车绕过去,袖子上沾了几道给三脚架垫过的黑油。
她先冲我招手,又对门卫说是许舟家长。
我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假装在找课本。
后来她托同学把回执捎给我,我放学在路口等到她,编了个借口,说手机没电。
她给我买了烤饼,说老师讲你中午没去吃饭。
我差点又要拿别的话岔过去。
“那时候我嫌你袖子脏。”我说,“还怕人问家里怎么又是小姨来。”
小姨把回执的两条边捏到齐平,眼睛在我袖子上停了一阵。
“我看出来了。后面给你送冬被,我穿了件新的。”
“我也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把领口的线剪了,商标是一半。看袖子的人是我,你买衣服的钱,也应该我出。”
她头抵着窗口,笑出两声,眼睛跟着红得厉害。
“那你敢不敢当着我同学的面给?”
“敢。你要不现在去买?”
她说行啊。
我们把布包寄在门房,去了学校后门的服装摊。
小姨挑了件墨绿的夹克,肩上各有一道线往下引,举起胳膊,袖口也不会缩到手肘。
摊主开价二百,我翻出手机,看那八十块余额看得眉头一跳。
小姨在旁边憋笑。
我硬着头皮还到一百六,说两个月后再来,您看行不行。
摊主一脸要把我赶出去的样子,倒是小姨请人包起来,自己去付了。
“这件我出,到时候发你一张照片。要买,你给自己挑个翻领的,不然天冷一缩脖子,新同学还以为你常挨打。”
出门她就把新衣穿在身上。
我一手拎着她换下来的布衫,一手捏她从报到处领的钥匙。
快到宿舍门口,她把我叫住,说等读完了,想留澄江试试。
我问以后来找她有没有床睡。
她半天没眨眼,然后往长台阶上走了一格,把钥匙从我手里拿了回去。
“先把你那屋收拾好。哪天你叫我来,我看看你给我留了没有。”
我答应下来,她提着包跟新同学往上走。
走到转角时,她从夹克内袋拿出那两张收据,朝我扬了一下。
街边新生拖来的行李一堆接一堆。
我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大大方方向她扬手。
17
开学以后,我接活按周算。
前世我见人要一个片头,巴不得第二天就拿脚本去人家屋里坐着。
这回老罗打来的第一个急活我就推了半个,因为英语老师拿出考勤册给我看,问我姓许,怎么这两周上课打招呼总让隔壁姓胡的代签。
我叫隔壁姓胡的来吃饭。
他问我打算在饭桌上勒死他,还是吃完再动手。
我把他爱吃的烧豆腐推过去。
“往后你帮我留个座。我要出去,自己跟老师请。”
他两筷子下去,一口给我剩了三角。
国庆前,我爸把差的那一千二打到学校。
这次是他先给我打电话,问我能否帮他看转账界面,空格没填完是不是发不出去。
他在工地上待到太阳没了,光从脚手架上下来就花了好几分钟。
我陪他说了一会儿。
挂电话之前,他说这次干完工,想来我学校转转。
我说你把小妹也带来吧。
学校操场后边有一只白猫,我每回见它都能从它爪子下面偷走一片落叶。
小妹来过一回,偷了五片,给我爸挂在衣领后头,叫他回去放在凉席底下压平。
他那次把我同寝室几个人的脸都认了一遍,没问我为什么能给小姨交钱。
十一月,小姨第一次打电话来跟我借原片。
她说她作业交上去被退回两次。
她做的是坡道那天的菜场影像,齐老师看完,只问她知不知道谁的声音没录进去。
“他让我去找方叔的妈妈。人没了,他说就找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只把谁从门里推出来写上去。”
“原带我舅不是还给你了吗?”
“你妈在侧门拍的那卷,在你手上。”
我把盘接上去,找着她说的画面。
当时旧带看过以后,我归档时跟我妈留给我的那段一起放了。
两卷开头都是她问有没有在录,我怕分不出过来过去,把整个目录拿当年的绿盒做了标记。
“你拿这个去哪儿?”
“拷上那天菜场的一段,拿到方家辨人。我想问问方叔,谁叫他妈坐在侧门等那么久。”
我下意识把电脑往怀里收了收。
“那卷家里的,你也要?”
“不用。你肯借菜场那卷就行。”
我这才把文件拖出来。
她一直等到我选好,才报给我她那块新硬盘的名字。
两天以后我们回县里。
贺姨家的堂屋不大,电视旁边摆了一双洗得看不见底色的护膝。
她听小姨问婆婆,拉了把有扶手的椅子来坐。
贺姨说那天板子差一节,没人肯把木料拿出来。
她婆婆就在侧门等了半小时,抓住每一个路过熟人的手,问人家知道谁手上有旧床板没有。
“她以前都说别麻烦人。那天她拉人的劲大,最后真拉来一截板。沈师傅,你把镜头开一下行不行?”
她挽了挽蓝布袖子。
“她喜欢这颜色。我那天就是穿这件替她擦车座的。”
小姨把椅脚往边上挪,先放低镜头,给她照全袖口上的针脚。
我到次年年初才看见小姨那份过了的作业。
那把拐杖还在,轮到侧门框进来,一个坐轮椅的老人伸出手去。
留到下一镜头,手里有人交进来一段木板。
图像太旧,木板刚出现,只剩黑白的两道影。
小姨按过她问来的名字,一道一道把人写了进去。
我把带子带回学校,把新片单独存了一份,和抽屉最里面的那份并着放。
过去我以为我妈最后留给我们的是两声咳嗽。
现在我看得见她把肩带抽短,跟着轮椅从侧门口转出去。
没有我的同意,小姨始终没往外给那两声咳嗽。
过年回来,她把我不肯给人的那份备份装在一只硬壳里,又问了我一句。
“这盘,咱俩能一起用吗?”
我把文件盘分给她一半,给她留了个空文件夹。
她在底下贴了条纸,只写了几个字。
从秋禾这儿也能找。
18
来年三月,小姨结业的前一晚,我到了澄江。
她在离学校两条街的地方看中一间房,窗台斜着伸出去,放两盆花就满。
我进门先踢到一桶白漆。
房东找人补过墙,近看是一长一短两道白,像我舅在市场门口给地面画的车位线。
“你这次来了半天,眼睛全用来挑屋里毛病了。”小姨蹲在水盆边洗杯子,“先问点正经的。”
“你租到几月?”
“先签一年。”
她把杯子搁在窗上,腾出手给我看桌上的录用通知。
是市里的老影像馆。
新设了个整理岗,要先做一年,接社区待转存的片,一个月到手的钱一半够这间房,另一半她说留着吃,问我尝过这边有多大一碗牛肉面没有。
这半年我给她发过不下十次,县里有谁来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春节那段她拍的片什么时候才接着做。
我们都知道,就算她回县里剪一辈子红白事,有人也得催她下个月一定再去。
她把桌子擦了一遍,没跟我说多好,先指着通知上写的试用日期,问我这月十六能不能来帮她搬。
我本来已经跟老罗谈好,十六要去城中里拍第一批常驻摊位。
活是他去问的,对方见过我在礼堂那天,专要我跟着过去。
“我下午才能到。罗师傅给了我个活儿,我得自己拍完。”
小姨把通知按住。
“下午几点?”
“四点半以前。”
“我叫人借三轮,搬床板的时候等你。”
她回身去量墙,我把卷尺那一头替她扯住。
两个人量着量着,竟同时松了一截。
我先问:“这地方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她听完转过身,卷尺头扭一下,忽然把我指甲边夹了一记。
“那我写信回去,问问许老板有没有空。”
我刚笑,她又伸手摸了摸那一道卷尺印。
“有些地方我不会再回去了,你替我跟你姥爷说一声。他问我离家多久,我说话快了,答应每礼拜都回来,做不到。”
“那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了。他讲片子都录好了,出尔反尔,要自己回来挨罚。”
我赶忙问录的什么。
她把手机传给我,画面刚开就见外公站在一条长楼梯边。
新扶手从一级一口气伸到最上边。
他一年半没从底下自己走全过。
这次一格一格慢慢走,背后舅舅扶着墙,侧身跟他上。
楼梯上面,胡姐看着他把最后一只脚抬起来,问他这回成了,要跟秋禾说什么。
外公撒开手,喘得嘴里吸气声特别大。
“你瞧我用你了没有?”
他怕传不过来,又说了一遍。
他说完还叫我舅对准鞋底拍,两个底洗得挺干净,可惜脚一抬就站不稳,差点把镜头也碰掉。
视频演完,边上已没动静。
我侧过脸,看见小姨眼睛红得根本藏不住。
“明天我结业要放一段自选的。我前头选来选去,交了你妈拍的菜场。昨晚想了大半夜,跟齐老师说想换这个。”
“他怎么说?”
“他说那得报我哥名字。手机我哥拿的,录得不稳也得是他。”
第二天下午她上台,在二十几个同学面前放完了那十几级台阶。
大家最安静的时候,是外公松开手。
后排坐了个给班里送过十几箱器材的男生,那时悄悄撑了一下身下椅子的扶手。
放完她谢了两个人。
一个是沈明达,另一个是沈家的大姐。
“她以前把学费给我看过。我跟她一起凑过两三回,有两次都凑到只差最后一点。后来她走了,轮到我,我也差最后一点。”
我竖起耳朵等她说我。
她在台上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从桌沿上松开。
“挺好,我赶上了。”
底下的掌声响起来,盖过她后面吸鼻子的声音。
我靠在门边,替她多拍了好一会儿手。
直到她从另一侧绕下台,结业证书没顾上去领,穿过桌子径直来找我。
“许舟。你坐这么靠后,我找了半天才认出来。”
她捏着袖子抹掉我脸上的水,拿胳膊把我一挎。
“走,陪我去领我的。”
19
十六号我晚了四十分钟。
下车时天还亮着,澄江街边的树刚冒出一排水红的芽。
我拖着行李往屋里去,先听见我舅在楼上喊床板斜了。
他到底来了。
他把修车店托给小周照看一天,借了房东的推车,自己拉了两趟。
小姨在楼梯底下捏着一卷报纸,让我别先上去,省得两个人挨砸。
我跟她把漆桶和卷好的床单提上楼,床头已经立起来。
舅舅按住床帮,使劲晃两回。
“这得多垫一片,睡觉想翻身也不响了。”
他说完问我,今天有人来没来找修车。
我把老罗下午拍到的一张相片给他看。
旧招牌迁到斜巷半年,雨冲得一边深一边浅,底下却靠着七八辆车。
小周拿着钳子站在门边,一手比了个七,也不知道是七辆还是累得想天天歇七小时。
舅舅乐完,把相片存了,说明天开铺,给那小子带六个熟鸡蛋回去。
小姨问他怎么不给七个。
他白她一眼,从工具卷里抖出几张压得平展的纸。
那是以前菜场修坡道,出过工钱和木料的人留下的名字。
他这半年跟原来一块搬东西的人碰到,见一个问一嘴。
有个叫段小桃的被漏了,自己从乡下给舅舅打电话,点着他说姑娘家拿的一截板怎么就不能记。
“我一会儿去给她回电话。”小姨低头查着那两个新名字,“馆里下月试开社区的看片桌,我把这段带着去。有在澄江住的人,我再托他们问。”
舅舅一边把扳手收好,一边催她领了工资先把床换了。
三个人把饭菜端上新桌,最小的一只椅子是给我留的,坐下来膝盖离桌沿有半掌高。
她见我不大自在,故意在我旁边把一只脚抬高。
“小时候坐凳子可以勾着踩。这会儿还想往哪儿长?”
我压下腿,说我跟老罗定好了,学校周五到周日没课再跟他跑场。
给我留过位置的同学也来问过,愿不愿意跟他们试着拍校里的夜间广播。
我想请小姨借一支话筒,她倒问我,出镜人叫我连名都不要留,收完能不能单送一个文件。
我照着录过片的人的脾气,给她列了好几种答法。
最后她把钥匙递给我,叫我明天早上帮忙把留在门外的两把椅子收进来。
我问她这么早去上班?
她说先去开门禁,然后得去弄明白谁肯借她第一卷片。
“那些人我连面都没见上。我去了,一听有个姓沈的来收带子,说不定还要拿我当卖光盘的。”
她在笑,笑的时候把工牌夹在针织衫领口,低头夹了两回才对上。
跟小时候每次要来给我开家长会一样,她提前把明早穿的衣服找了出来。
我拿起相机,问她现在照一张怎么样。
她看看胸前的工牌,回到窗边,让我取景收进去窗外那树新芽。
我拍完才发现,桌上摊开的那张学校地图也进去了。
折痕已经深了,她租屋前后在背面记过公交站,楼下出门往哪边走都写得清楚。
我替她把桌面那张图展平,右下角两个搁了很久的旧别针掉到我手心。
她说缴费单原先别在那里,昨天取下来收到抽屉里了。
“有什么好收的,那个又没照片。”我说。
“我就喜欢那上面的学员姓名。”
她往窗台上一靠,伸手叫我过去。
我赶紧把相机放好,找了个比上次高一点的地方。
取景框里,她坐在窗边那张还没铺床单的床上,脚往地上一踩,不断给我让地方。
“许舟,给你留了。”
我跑过去坐下,把自己的脚摆在她脚边。
快门响前,我想起许多年前,她缴完费在校门口等我,拎着两份刚出炉的烤饼。
那次我叫她去路口等。
这一次,街上人声正响,我把窗户推得更开。
“小姨,往我这边坐一点。”
她侧过脸笑我:“来,你扶好那一头,我给你腾。”
我伸手抱住她的肩,没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