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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7:23:23

我把相亲地点挑在里昂一家面馆,靠门,方便说完两句话就走。

上辈子我娶了程麦。她死的那天,车门是从副驾那一侧剪开的。警察把她的包递给我,我在里面翻出半包擦玻璃的纸,还有一张我签过字的排班表。那张表上,我给自己留了七分钟吃饭,给她留了一个空白的座位。

这回我把工牌往桌上一搁,说我跑欧洲线,十天半个月也不着家,请她趁面还没下锅,换个人见。

她看了一眼工牌,拉开包,把自己的驾照推过来。

“你的欧洲线,我陪你跑。”

她的手指移开,露出背面那一栏能开牵引车的准驾类别。我两辈子第一次看见她把这张证拿出来。

1

面馆老板掀开帘子,问两份牛肉面要不要加香菜。

“她那份别加。”我说。

程麦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个空。刚落座时给她倒了一杯,我面前这杯还没来得及倒。

“介绍人连这也跟你说了?”

“猜的。”

“那你猜猜我有几张证。”

她从包里又拿出两张卡,一张职业资格卡,一张驾驶员卡,贴着驾照摆齐。包底还有副薄手套,虎口磨出一小块黄,跟我工具箱里的那双差不多。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二点十六。2024年10月19日。我盯着那个日子看了太久,老板以为我赶车,回厨房喊先下我的面。

上辈子我走进这家店,迟到了十一分钟。一进门就接到罗骁的电话,说仓库给了半个钟头,问我走不走。我朝程麦赔了个笑,她把刚端上来的面分了一半到小碗里,让我垫垫肚子。我连肉带面倒进嘴里,最后把她一个人撂在这里结账。

她后来跟我提过,那天带了东西,没来得及给我看。我以为是家里催她拿来的照片。

现在那几张卡就搁在我面前,我连拿起来的胆子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在招人。”程麦说,“周姨约饭的时候,我问过你愿不愿意给个试车机会。她说见面再聊。”

周姨发给我的只有一句,人挺稳,家就在附近。

“你把相亲当面试?”

“我请她帮我递个号码,她问我结没结婚。我说没有,她直接订了桌。”程麦伸手把卡收成一摞,“人见过了。能不能试车,你给句准话。”

她说问就问,随时也能起身走。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恨我自己。我们结婚后,她但凡说到想换工作,起头总是问我这个月什么时候回家。

重来以前,我最后记得的地方是罗骁的场站。我坐在借来的面包车里,捏着她那把副钥匙,等人打开仓库,去领事故车里清出来的最后一箱东西。闭了闭眼,再睁开,刺眼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手机里周姨叫我别空手去见姑娘。我换回了开惯的那辆牵引车,身上的旧伤不见了,车座下面后来焊过两次的支架也好端端的。

我先去面馆旁边的药店,在玻璃上看了半天自己。

两辈子加起来,我对着程麦说过最混账的一句话,是出事那晚说的。

我说你只管坐着,别出声。

那天下冻雨。她在副驾上说,服务区还有位置,停车吧。我听见罗骁在耳机里倒数,过了零点那一票就扣钱。我想,从出道跑到今天,就这点路,还用得着她教我?

车头掠过一道黑亮的水光,没再听我的。

“程麦。”我把三张卡都推回她手边,“别来我这儿。”

她没伸手。

“你试过我的车?”

“没有。”

“那是这条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答不上来。就在这时候,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十二点二十七,罗骁。这一回他倒也准时。

“人呢?马孔临时给了门,半个小时。菜吃两口就得了,你现在走。”

我摸到工牌硬邦邦的边角。

他知道我人在里昂,知道半个小时去不到。上辈子我还是出了门,油门踩得脚心发痛。到仓库门口,前车还顶在装卸台上。那点赶出来的时间全交给了栏杆。

“从我这儿过去至少一小时。你让门岗说个真能进车的时间,我再走。”

“我今天要是能跟人谈时间,我找你干什么?”

“那你找个已经在马孔的人。”

罗骁一下没声了。我听见他那边有人掏打火机,掀盖,啪一声。

“你不来,这趟计件你也别想。”

“这趟给别人吧。”我说,“我饭还没吃。”

我挂了电话。面正好端上来,热气扑了我一脸。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抖,程麦把那碗不加香菜的往我这边拉了拉,捏着筷子一挑,把面底那两片漏捞的叶子夹出去。

“你上面还有老板。”她说,“那换个问题。你肯给我指个能试车的地方吗?”

我抬头看她。

从这里出去,她一样会去找车开。往后五十年,她想干的事,总不能都叫我堵在面馆门口。

我在纸巾上写了一个名字。林雁。法国这边我入行时带过我的人,她有自己的车队,场地在城南。

写完我没松手。

“她那边的车方向有点沉。试车那天,我也去。”

“你去给我打分?”

“我去报名。”我说。

她把纸抽过去,规规整整折了两道。这才拿筷子,在我碗里夹走一块牛肉。

“行。看谁先有活干。”

2

星期一回场站,我的车停在最外面,油卡插在遮阳板上,钥匙不在。

罗骁叫我进屋,给我看了一张账。

星期六那趟后来没出车。白桦烘焙设备厂一批试机用的醒发柜,在马孔周转仓多过了一夜。客户的安装师傅到了德国仓,白等半天。罗骁把赔掉的钱用笔圈了圈。

“你挣不到的就一趟运费。我赔的是两个人的上门费。”

“开门时间谁给的?”

“客户给我的。”

“客户说开门,还是说可以到了?”

他拿笔敲了两下纸,不响了。

我在罗骁这里干了四年。他开第一辆二手车的时候,是我在修理铺底下摸出漏气的管子。他没钱付整月工资,我有一阵住车上,替他把刚拿到的单子做完。后来他让刚入行的都跟我学,说梁照就一桩好,你给他个地址,他迟早把东西送到。

迟早两个字什么时候变成了准时,我也讲不清。反正每次谁要挨罚,我总先想是不是还能再抠出二十分钟。

他把另一张纸翻过来,压在账上。

“德国那边在找固定承运商。白桦的柜子,以后一礼拜一车。你跟我干,这条欧洲线就给你跑,我另外给你加线钱。”

六个月的活。货从里昂一带发,送到杜伊斯堡附近的鲁尔西仓。纸上那排仓库电话,有一个数字被笔油蹭花了。我闭上眼也能补全。

以前我盼了很久,终于从替人跑单熬到有一条自己的线。我拿那点线钱跟程麦租了房,签字那天还买了张餐桌。房东让我们试试锁,我心血来潮,拿两把钥匙在掌心一掂,把新一点的给了她。

出事以后,我退房,房东问少一把钥匙怎么办。我说等一等,她带在身上。讲完我才想起来,警察交给我的东西里没有那串钥匙。后来修理厂在拆副驾座椅时找到了它,照着我的名字把钥匙寄了回来。

“这上面只有一个驾驶员。”我说。

“你还想我养两个?以前不都自己跑。”

“装柜子费时,接货门又只放那么几拨。前头延误怎么办?”

“你有你的办法。我花钱就是买你的办法。”

我把表推过去,问车钥匙在哪儿,我要把个人东西拿走。

罗骁终于放下了笔。

“要辞职?你年底那笔留任奖值两千欧。还差两个月,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那笔钱刚好够付三个月的房租。入了冬开销比春天重得多。暖气一开,我就要看一眼表,听它响一声都觉得钱从墙里钻出去了。

“算了四年了,罗哥。你再给我一张这样的表,我连明年的房租都能替你挣出来。”

他从抽屉里找钥匙,随手一扔,落在桌角。我去接,没接住。钥匙打在鞋尖上。

“场里人都说你有能耐。”他说,“出去看看,一趟车给两个人发钱,有几个老板能把账算平。”

我蹲下去捡。钥匙滑到鞋边,差一点滚到桌子底下,我很想捡起来丢回他脸上。手伸出去,偏又记得这只脚冬天冻肿的时候,罗骁把办公室让出来,给我腾过一宿的沙发。

我只说请他按合同办离职,交接日期算出来发我。

我去卸自己的东西。盆、杯子、扎带,最底下有床不知道哪年发的军绿毯子。我用它把玻璃杯裹好,想起程麦曾趴在这床毯子上改过一条裤脚。

那会儿我们搬新家,她说她有了空,想接一趟车出去试试。我想当然地问她,哪个司机敢让你换手。她嘴里叼着线头,半天才说,反正你不敢。

我以为她在跟我撒娇。

手机响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林雁车场的门牌。底下一句,周三有车,鞋穿硬一点。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说那天试完我请她吃面。上回她把钱付了,我摸出钱包,老板已经端着找零回来问她往哪儿放。

“面可以。你在场子里离我远点。”

“怕我抢你活?”

“怕你看我倒车,比我先出汗。”

我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打了好几行字,都删掉了。最后只回她,成,我带手帕。

3

周三天阴,林雁的试车场上有两个掉了色的红桶。

她把桶挪出一扇门的宽度,把我手里的烟抽走,折了扔进废料篓。

“车里禁烟。你要是打算一直干,就从院里戒起。”

我指了指自己空着的手。

“还没点。”

“我以前也这么回我师傅。后来她把我烧出七个洞的座套拆下来,叫我带回家自己补。”

林雁五十多岁,个子矮,上牵引车两步就到顶。我们到的时候她刚从驾驶室下来,车队闲出来的一台旧车,后头挂了空厢。她要我们先各倒一次,停下来,再说为什么这么倒。

程麦先来。她顺着车绕了一圈,从支腿旁边探出头,问桶里有没有东西。

林雁说空的。

“那阵风一来就跑。”程麦去拖了两块木头,压在桶底,又找了个能从镜子里看清的位置。

我站得离她够远,还是出了汗。

她调座椅比我靠前一掌,左手上方向盘时,右手先把玻璃降下来。她先把车头往外带,摆出角度,厢尾往红桶中间走,动作慢得够人把一根烟从头抽到尾。快入位时她踩停,下车看了一次。我忍住没动,林雁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以前叫你下去看,你非说眼睛够用。”

“现在也下。”

“你嘴下得最快。”

程麦把车倒好,从驾驶室跳下来。最后厢尾在两道旧黄线中间,离两边红桶几乎一样远。

轮到我,我确实快。上去刚倒半截,右边镜子里没了红桶。上辈子有人替我站在每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对方挥两下手,我就知道这一把往哪儿打。此刻院里寂静,我突然想起铁皮被剪开时的那股味。

我的手定在方向盘上。

林雁没喊,程麦也没过来。我把车停稳,下去走了一趟,发现右边黄线中间有段补过的柏油。我照着线的缺口估偏了,轮胎再退半米,桶得倒。

我回到车上,把车头拉直一点,重新倒进去。熄火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刚才为什么下去?”林雁问。

“右边看不见。”

“那就记住这四个字。车子多少钱你知道吧?车后边要站的是个活人,光你知道车值多少钱顶什么用。”

她把我们带进屋。程麦的资料之前发过来,她从抽屉里拿出打印件,问她平常拉什么。

程麦在一个食品物流库做库内调度,兼场内移车,正式资格齐了之后也上路顶过班。跑得最远一次,是替同事把空板拖回第戎。她拿手机找记录,中间滑过去一张照片,我认出她父亲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右腿支着一只钢支架。

上辈子我给老人买过一根手杖,没问过他原来的支架怎么来的。

林雁把笔转过来,笔头指着我。

“你那边离职,还能撤?”

“能谈,但我没打算。”

“我这里只有一个能马上补的本地班。长线得先弄到活。白桦那批设备的试运开放报价,我也想报。人可以先按需排,没拿到固定合同,谁都别把工资当整月数。”

我问她白桦给的条件怎么样。

“他们还沿用单人排出来的时间,但上次丢了一扇门,这回肯听别的做法。你熟路,她熟库。你们先给我算一趟,我付你们两个人半天工钱。算不好,我就接别家的活。”

程麦把那张纸拉过去。

“能约到仓库当班的人吗?拿个实际签到时间。表上写两点开门,可能是仓库的人两点下楼倒杯咖啡。”

林雁笑了一下,直接把办公电话转给她用。

我在旁边看了足足半个钟头。她打了两遍马孔的库,法语问得干脆。对方说两点,后来改口两点到三点之间,她就顺着问,两点到三点是谁有空,人有空还得等什么。最后人家说两点半叉车回来,上一批三点左右出,门外可以等,提前堵到街面就赶车。

我把罗骁让我半小时赶到的那张纸在脑子里摊开。那一小时,我以前真能当命来拼。

她把三点写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前车卸完再从外场叫车。

“欧洲线,第一脚油门省下来了。”她说。

林雁问我意见,我还盯着程麦那个歪歪的三。上辈子我们装修,她在厨房墙上画过一样的字,插座要三个。我说俩够了。后来电饭锅要用,就得先拔掉热水壶。

“写上。”我说,“这个数听她的。”

4

从车场出来,我带程麦去了桥头一家卖烤鸡的铺子。

老板把两条腿一剁,问要不要分开装。程麦说装一块儿,然后看我手里拎着的旧布袋,问是不是已经交车。

我说还得交接一阵,罗骁目前只给我排市内。

“你跟了他四年,嫌他急成那样,早怎么不走?”

我揪下一点鸡皮,烫了手。

有些话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得从头交代。可我也有个很早就能用的答案。

“我爸以前替砖厂拉车,走了一家,第二家也拖账。家里来年交学费,他上门求第一家把油钱先给他。那天老板家吃饭,叫他在门外等。我从巷子走过去,看见他捡了块碎砖坐下,喊我离远些,别冻着。”

程麦把装鸡的盒子盖压住了,过桥有风。

“罗骁第一年没钱,也拖过。等他有了,第一笔打的就是我的工资。我那会儿觉得这人够意思。”

“那你现在也可以记这笔账。”

我以为她要劝我回去。

她说:“你先记着。等下次他拿这一笔叫你赌下一笔,你手里那张账别扔。”

她说得太平了。我咬着那一小片鸡皮,半天没尝出盐来。

到她住的小区,她从盒子里挑了一条腿和几块骨边肉,另一条还给我。楼下有个斜坡,她父亲坐着轮椅在坡顶,裤腿夹在右侧轮子里,伸手够了好几次。

她跑过去蹲下解裤腿,老人嘴里骂得急,我听了片刻才听清,他是在问她试过车没有。

“倒了一把。”她说。

“倒进去没?”

“没进去我还在那儿呢。”

老人看见我,突然把沾泥的鞋往踏板底下缩。我拎着盒子过去,给他托住那只鞋。他两只手一起往下按膝盖,费了挺大力气,才把脚摆上去。

“你就是那个带她去考试的人?”

“他是跟我一块考试的人。”程麦说,“他比我多倒一把。”

我差点笑出来。老人看看她,又看看我,问我吃了没,鸡够不够。

上辈子我跟这个人当了几个月翁婿。他很客气,见我就让座,最后一次说给他闺女添麻烦了。我回他自家人,顺手替他把没吃完的药扔进抽屉。我甚至不知道他记着程麦每一次考试。

程麦推他上楼,让我在门口等,没多久抱了件旧工装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软的相片。二十出头的程麦坐在一辆小厢车上,两脚晃荡,下面是她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饭盒。

“他在这儿给面包房送货。那辆车每次出来都得先热一热,他能对着响声讲半个钟头。后来中风,右手连杯子也端不平,老觉得我应该找个坐着的工作。”

“你想去多远?”

“想开到得有人给我留饭的地方。”她把照片收好,“当然,回来我也给人留。”

那条鸡腿在盒子里已经凉了。我问程叔够不够,临走还是被她塞回来。她让我回去煎两下再吃,皮上别倒水。

那晚我把报价表在家里铺到快一点。按一台车、两个人跑,价压不下来。要把账做活,得少拖空厢回来。白桦那边其实有返货,我在后来跑这条线时见过,客户库里攒了上百套专用运输架。架子占地方,他们曾另外找车来拉,柜子走一趟,架子又单走一趟。

我没法跟林雁说我已经见过那批架子。凌晨我把白桦询价邮件的装货照片翻出来,把柜子底下露出来的架子脚圈了一下,发给程麦,问这种架子货卸了以后归谁。

第二天一早,她把白桦发货单上那栏周转器具的标记找给我看,又问人要了空架能不能叠的图。

我们把两边的单子摊开,才发现他们一个月还得额外补做几套架子。不是运坏,是架子全扣在客户那头,里昂这边等不及了。

林雁盯着新做的报价,看了两遍。

“货带上去,空架带回来。给两个人开钱,还能比他们分开找车便宜一点。”

“一点够吗?”我问。

“够他们把咱们叫进去问个为什么。”她拿起电话前看了我们一眼,“你们先想好,真让你们去,愿不愿意一起坐车里十几个小时。”

“我愿意。”我说得太快。

程麦翻过纸,又在背面抄了一份号码。

“我有个条件。梁照开车的时候,我要是想睡觉,他不能隔三分钟叫我一声。”

我想说我以后都不叫。话到嘴边,我看见她把第二份电话号码塞到我手里,握着纸角没急着放。

“要真有事,该叫还得叫。”我说。

“有事你别等三分钟。”

我答应了。那时我以为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容易的一件事。

5

我在罗骁那儿交完最后一班,林雁才把试运的日子敲下来。

白桦愿意给一趟。采购负责人姓何,平时人在厂里,过去只同罗骁谈价,没见过我。他翻到折返那一页,拿指甲抠着装卸费那一行,问是不是每回都得另付钱装空架。

程麦说:“你把架子收回去也得装。我们把两张账摆到一张纸上了。”

何经理抬眼看她:“那德国要是不给你呢?”

“货下了以后,谁有权点数放架子,你给我们一个名字。光给门岗电话,这单接不了。”

老何好像第一次听到一个试运的还敢说接不了。他把那一页揭过去,拿手机去了外面。

林雁冲我们比了个手势,让先坐着。

厂里的样品间有一只醒发柜,隔着玻璃能看见一层一层的托盘。出风口的热气吹在膝盖上,我想起跟罗骁跑这条线以后,我带过程麦来装货。她坐在外面看了半天玻璃,后来问我有没有可能让她跟一回,不带工资,就当认路。

我答应了。她给自己买了双冬天穿的防滑鞋。我把公司的表给她,让她在路上帮我记每一站的时间。她还特意带了笔。那是她头一次跟我跑货,也是再没回去的那一次。

样品柜里咕嘟一声,玻璃角上浮起一点雾。程麦弯腰看铭牌,扭头发现我还在看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紧张的?”

“刚才。”

“那给你点事干。”她把笔递给我,“老何一会儿回来,你问他取货的时候谁锁车厢。咱们到场别再等一个拿封条的。”

她留给我一个很容易问出口的问题。我握住那支笔,掌心的汗慢慢下去了。

老何带回德国收货人的邮箱,还有一条,试运得用他们现成的马孔库发货,下一单才有可能改成白桦厂直装。那批货已经在库里,不能白移一趟。

我们签了试运单。送到的时间照原窗口写,若延误得据实记原因。老何要拿那张单给德国客户看,他说就怕给完承诺,人家见不到柜子,只能看我头像。

程麦走到外面才给她爸发消息,说第一次出远门,周五早晨的康复车已经约好,司机号码再给他发一遍。

她爸回的语音特别响。说他自己会接电话,叫她查车有没有搭电线。

林雁按这一趟给我们排班,先把用车和驾驶员资料递去两边库里,最后看我们签工时确认。我把笔递给程麦,她捏着笔,先从包里抽出一张挺旧的线路图。马孔往北那些站,她都画了圈,有大有小。

“大的可以过夜。小的是万一饿了,有面包卖。”

“你哪儿弄的?”

“以前想来,搜的。”

她把线路图折上,从另一个口袋里倒出两颗薄荷糖,绿皮的,给了我一颗。

“梁师傅,明天你开第一段。你要是困了,记得告诉我。”

夜里我醒了好几次,梦里一直在打那个打不通的电话。最后一觉睡到闹钟响,枕头底下的手机还攥在手里。

出车那天,她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带了个挺大的饭盒。我以为里面有两个人的午饭,伸手去接,她抱着走开了。

“给我爸留饭剩下的。你的呢?”

我指指牵引车的储物格,里头就一袋硬得能敲门的法棍。

她叹气,说行了,待会儿上车我分你一半。听到这一句,我忽然记起她以前也是这样,嘴上从来不肯叫人白占便宜,最后剩得最多的那块肉又总是在我碗里。

“晚饭我买。”我说。

“那吃点好的。”

“什么算好的?”

她爬上踏板,回头看我:“坐下来吃。”

6

到马孔时,外场还有两台车。

我们拿到的叫号跟昨天说的不一样。两点半回来的那台叉车在库里,开叉车的人还在别的区忙,上一车晚了四十分钟。门岗说系统已经给我们标了到场,让我们等。

我下意识往驾驶室走,想找罗骁从前用来催人的电话。走了两步想起来,我现在哪儿都可以去,最不该去的就是他那儿。

程麦到车窗底下喊我,让我过来看。

门岗从窗里推出来的纸上,签进场的时间还是我们刚开到外场的时候,底下有一栏给装货的人填,空的。程麦把到场的时间抄在自己的单上,叫门岗等车进门再填第二个,随后拨给老何。

“我们到外场了。柜子还没出库,问了一下,保守估计得比原先晚一小时。你能不能叫仓库先把两套备用固定件放出来?车一进就用得着。”

老何先问,那明天能不能按时到。

“按他们估的时间,明天早门已经悬了。你先让他们确认固定件,我们上完货,把新的预计时间发给你。”

她没说尽量。我站在窗旁边,隔着玻璃看里头那个人转了转笔,把我们的单子翻到前面,拿起对讲机问里面能不能把东西先找齐。

四点过后,车才倒进去。

最后一只柜子还险些退回去。白桦这批柜子比上一代深一点,捆扎得改落点。我挑了原来常用的地方,程麦看了一眼,问扎带收紧以后,底下的水管会不会给割一道。我蹲下去看,水管真就在金属边上,颠上几小时,外皮磨破了都不知道。

她去要来护角,我跟她一人一头拉紧。再出库天都阴了。

我开了头一段。程麦头半小时还在核对柜子的照片,后来放下手机,靠到座椅上。睡熟以后,她的脸贴着安全带,鼻尖微微发红。

前车的尾灯一亮,我总想侧头叫她。倒也没什么话讲,我就是想让她答应一声。

上辈子出事以后,我用碎裂的手机给她打过电话。没接通。再打一遍,声音就在副驾脚垫下面响。那时救援的人叫我从左边先出来,我扣着腰带,一遍一遍地拨,想等她嫌我烦。

中间进站歇了一次,再上路时天黑透了。快到梅斯,我把车开进了我们事先圈好的停车场。今晚原定两个人换着开,到鲁尔西仓附近再过夜。马孔耗得太久,现在得趁这里还有空位,先把车停稳,好好歇一夜。按重新算的表,早门赶不上。

我在挡风玻璃后坐了半分钟。车稳稳当当,手机里没有人倒数。我的心却跳得像有人在车门外用脚踹。

程麦醒了,自己解开安全带,看见外面停着车,就去够饭盒。

“叫他们换下午的门吗?”

“老何要问,有没有还能挪出来的时间。”

“有吗?”

我把剩下的路在脑子里又跑一遍。要再开,照现在开过去的时间,前头原先订的那个位子已经留不住了。赌下一处有位,也许能挤出几十分钟,也许在那里兜圈比这儿还晚。

“没有能写进表的。”我说。

“那我去买汤。电话你打,给我留半块面包。”

她套上外套下了车。我对着老何的号码,有一阵想起我爸坐的那块碎砖。早些年老板要我等,我心里只想过有一天轮到我做主,也让那人站在外面试试。现在一个很小的主意由我做,我才知道,把一个听话的人留在路上,到底有多容易。

老何听完很火,问我两个人还开不出那点路?

“现在出发也保不了早门。”我说,“你手里有实际装车的时间。请你帮我们问问下午能不能卸,你要等天亮再问,我也可以直接去问当班的人。”

“你晚到,安装的人我拿什么赔?”

“先让他们别去。等新门有信了再叫。”

我把时间发过去,等他骂回来。最后等到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晚门我问。

程麦回来,拿纸杯端了两杯汤。桌子是服务区公用的,杯底一放上去,整张桌子就跟着摇。我摸口袋,想找团纸垫一下。她从帆布袋里揪了截面包皮,塞进桌子腿下。

我喝了一口。汤淡得很,还有一点焦味。

“这也叫好的?”我问。

她拿勺子在杯里搅了两下。

“那你起来,咱俩各喝各的。”

我一把按住她杯子。她手没松,眼睛倒是先笑弯了。

7

第二天从停车场出来,车归程麦。

她上车就把广播关了。我前一晚停好车,等她的时候把座椅往下调了一点,忘了复原。她重新调高,跟我说,下次你要是还动这张椅子,记得先把你自己搬出去。

她开着车上了一座跨河的桥,手掌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

我摸了摸鼻子。今天路上雾重,在挡风玻璃上缠了一层湿气。她盯着能看清的那截路,车速比我从前每次开过去都慢一点。

我知道前头有一段顺坡,也知道穿了那个隧道,雾常常就没了。我把手攥在大腿边,想提醒她可以跟紧一点。张嘴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自己都觉得生硬。

“你右边看得清吗?”

她叫我把空调往上调一档。雾气散开,她在卡车之间留出一大片空地。

“你看得清,就行。”我说。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早,她把车从法国开进卢森堡,再开进德国。一路我只在停车换手时告诉她哪家厕所的门会卡。跨境路牌一闪而过,风景没什么不同。我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叫人来看看。以前我到那边能认出一棵树,能背下六个出口,回家跟她说什么,她都只能听我讲。现在这截路,我得问她才知道,坐在这边看出去是什么样。

德国仓最后只腾出一扇午后的侧门。下午一点四十,我们进场,收到一张夹在板子上的签收单。

安装师傅已经去下一家。他们原来那一组只好改约第二天,老何认了加钱。管库的人叫米勒,先看柜子再看表,说迟了快五个小时,谁都不能给我们签准时。

“写一点四十。”程麦说,“请你把卸完的时间也写上。明天安装开机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米勒往纸上写。他慢慢写下两个数,没找我们麻烦,也没替我们把事情藏起来。

卸完货,鲁尔西仓把我们带去看空架。有一排露天放了很久,底脚沾着湿沙,负责放行的人只肯盖十六架的章,剩下五架挂着别的货主标记。

我认得那种标记。上辈子没仔细点数,混着拉过一回。后来仓库打电话来找,我在回程的路上,拿着盖章的单子,只能告诉他们我也说不清拉的是谁的。于是我们接下十六架,拍了五个架脚,把位置留给老何去问。

程麦一个一个核对叠起来的架子。最后一摞往上抬,下面掉出一把挺小的卷尺,黄壳,摔过几道口子。她捡起来,追了两个门才找到忘了收它的装卸工。

那人叫住她,指了指我们刚来的侧门,说平时这门下班前都给返空车用,有防护垫,可以放柜子,但没人把它拿来排进货。今天前门临时满了,米勒才开。愿意提前排的话,问问这头的负责人,未必每次只剩早门。

程麦回来第一句话,叫我把那扇门的号记下来。

我写下去的时候,脸上有点发烫。

要按我过去的脾气,迟到就赶紧走。门卫都在看你,客户都记着你,恨不得签收单往手里一卷,直接吞了。她还敢站在这儿看哪扇门多出一把钥匙。

卸货工去开下一台车。程麦站在栏杆里,仰起脸,一边把手套往下拽,一边问我:“第一趟过来了。给多少分?”

“挺好。”

“我问的是你坐副驾,给你自己打多少。”

我笑了,笑得胸口发紧。上一次,从那顿相亲饭算起,只隔了几个月,她就会在我常走的那段桥上被人从副驾抬出来。这一回她在德国仓门口,脱了一只手套,把手心贴在我的耳朵上。

“怎么又憋着气?拿张纸过来,我手上好像蹭了锈。”

我从袋里摸出一张擦车窗的纸,替她把指尖的铁锈擦掉。一下、一下,指甲盖底下的一点黑洗不掉,她就用那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袖子。

“行了。你再擦我得给你算工时。”

我放开她的手,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回程还让你开头一段?”

“行。”她说,“你要睡觉就睡。”

那天我真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停在我们预订的场站。程麦从外面回来,头发上都是雨。她往我怀里扔了一块带锡纸的土豆,烫得我一下子坐直了。

我捧着那块土豆,没舍得马上剥开锡纸,先贴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8

回来交账,林雁用红笔写了个数。

这一趟,照实给完我们工钱,算进返架收入,她赚了六十欧。没算人家安装多出的那笔钱,那笔是老何先垫。他们出货库拖了时间,德国客户才肯听两边各认多少。

“所以能干?”我问。

“这趟能干。每回有人少装五只架子,你看看还能干多久。”

林雁把一只架脚的照片调大。标记是德国经销商自己的资产号。老何终于查清,五个架子确实归他们,常年两家的架子混着堆,之前盘点也从没分开。

程麦找出车上卸货时的照片,十六个架子里有四个还挂着白桦的旧吊牌。她问能不能以后改颜色,新的先改,每次把运回去的数报给两边。

“给什么颜色?”我问。

“黄。门口一站能看见。”

我刚想说黄色不禁脏,看见林雁把这条写进下一版报价。我过去的车里有三个黑饭盒,丢了两个,最后一个落在座位底下,长了毛才找出来。颜色禁不禁脏,得等东西先找得着。

两天后老何回话。德国仓肯让我们用侧门,条件是那扇门不能占太久,留给下午退架的车。于是我们把卸货和返架分开登记,把货来不及一次理清时怎么处理也写进去。能装多少装多少,缺的记账,别让车卡在门上替别人等钥匙。

老何还带了个消息。罗骁给了另一份价,不收两边头一小时的等待费,比我们整个报价便宜四百。至于安装迟到,说愿意按准点率扣固定运费。他已经找人替白桦在马孔守过几次,能拿到那边放出来的临时门。

林雁听完把眼镜摘了。

“人家从手里掏真金白银。你光说你等得有道理,哪儿都讲不通。”

那天她把我们工钱结清,让我考虑接本地班,先别指着白桦发工资。程麦原来的库还留着她的班,她一边换鞋,一边问我下楼走不走。

我们沿着河走了半条街。她没问我罗骁是不是有意盯着我。我一路把那四百在心里分来分去。分到车和油上,哪一样都省不出这个数。分到司机头上,一礼拜一个人少去一趟,饭补、工时,能捞回来好大一块。

罗骁那时给我的线钱,一个月才多两百。为了两百,我把备用钥匙往程麦手心一放,心里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可能真能跑下来。”我说。

“我知道。”

“你还觉得咱们有机会?”

她把脸转过来。河风把头发吹进她嘴里,她吐了两下都没吐出去,最后让我帮她弄。

我把那缕头发拨开。她握了一下我的手腕,等我把手放下来才说:“有机会是有机会。今天先不算了,你能不能陪我吃个饭?”

我一口气卡在那儿。

“这次算相亲?”

“算约会。我还没答应相上你。”

她带我去了街尾一家小店。菜单用粉笔写在板子上,字快没了。她点了一盘我没吃过的炖豆子,我点酒,想了一下又改水。我点的时候老板正好在擦桌,笑我出来吃个饭还捏着车钥匙。

我把钥匙放桌上。程麦也放了一串,有她自己家的,还有个小小的金属扳手,能拧饭盒上松了的提手。

我问她为什么以前在库里待那么久。

“最早没凑够培训的钱。后来考出来,正赶上我爸出院。家里买菜复诊都得有人,库里近。还有一回仓里反映叉车区不该让外来司机乱走,主管叫我给自己找点正事。到现在每次发门卡,他都拿这句当笑话讲。”

她低头撕了半块面包,递给我。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高兴吗?我去追那个忘卷尺的人,他先跟我说谢谢。说完他还问我下次几时来。”

我把面包捏在手心。她在这个岁数已经很会开车了,已经敢隔着玻璃跟人问一扇门,已经被一个陌生人问了下次。上辈子的我头一次请她吃炖豆子时,抱怨自己回来连口热的都没有。她拿勺子把底下那一层温的盛给我,说你早点讲,我可以先回来。

“我希望你下次还去。”我说。

她隔着桌子勾了勾我的手指。

“行,梁照。你这句我爱听。”

9

第一趟的报告递上去后,老何给了林雁一次重新报价的机会。

他说现在大家报出来的都是一车多少钱,白桦财务只看得见这个数。谁要是想报别的,可以拿东西证明。再给我们和罗骁各两趟,一趟顺的,一趟不一定顺的,正好赶上年底货多。跑完再选人。

林雁问他不一定顺是什么意思。

“有一趟要带调校箱。那个箱子等检验,完得晚。我问过罗骁,刚好他接的另一批柜子不用带箱。你们帮我估一下,这一批是等箱子一起走,还是拆两路。”

我一听调校箱,想起上辈子在厂里拿它垫过饭盒。两只黑箱,东西不大,里面是设参数的设备和专用接头。柜子到了,师傅没箱子,一样不能让设备带负荷跑。

我说先问安装的人,最迟哪步一定要用它。柜子先进,底座要找平、电源要核对,有些活可以先做。要是他们必须当天一起签一张单,车分开也没用。

老何看了我一会儿:“罗骁说全等齐了再走,跑快点就赶上。你跟了他那么久,这一回你问得够多的。”

“上回没问,两个师傅白跑一趟,钱也赔了。”

老何被我噎住,拿笔去拨桌边的电话。我们守着他把德国那头的安装领班约上,程麦把要问的三个时点写下来。柜子什么时候该卸,工人几点开始安底座,几点才能正式开机。她问到最后一条,那边说下个月换生产线,有几家面包房调了供货,真开不起来,人家周一连面团都没地方放。

我这才明白,老何接我们电话时为什么一听见迟到就冒火。他身后还排着一串没见过的人,每个人都在等前面那个报个准话。

再报价时,我们给了两档。箱子和柜子同车,留足转场时间,按整车价走。箱子晚到约好的分界点,先报给德国工地,把它托给已经合作过的加急小车单独直送,价格在单上写明,启动要老何授权。轮到柜子晚了,谁也别花那笔小车的钱,先重约安装。两样拆开要钱,可总比几个人干等一宿强。

林雁看了半天,问我两趟下来,他们还嫌贵怎么办。

“那我们挑别的货跑。”我说。

我说得挺像回事,晚上回去还是把账摊了一桌,眼看又要熬到半夜。三个月房租,两千欧留任奖,等于我这一趟还什么都没挣,先扔出去一口袋钱。我手机上有我妈的留言,说我爸那辆旧车终于卖掉了,钱给他在小区旁边租了个车位那么大的门脸修自行车。我爸早上八点去,给人打了半天的气。我妈说他回来还惦记着,叫她问我最近在老板那里过得好不好。

我打了一行字,说挺好,手指放在发送上,好久没点。

这时候程麦敲门。她来拿那张留在车上的线路图,我带回来了,想着把两处好停的地方给她标上。

门开了,她见我还穿着工装,桌上一小块地方被灯照得全是纸。

“要我明天来?”

我脱口而出:“再待一会儿。”

她看了看我,真就留下来了。从水壶旁边捡出两个杯子,说有哪个洗过。我说蓝的,蓝的她用。我用另一个喝了凉水。

我最后给我妈发的是,换老板了,有一段时间钱会少点,你们用车钱别想着给我。

程麦坐在桌子对面,把自己图上的面包店又圈大了一点。

“那家不好吃。”我说。

“它有暖气,厕所里还放了座板给小孩。你下回别进门先看面包。”

我绕过桌子站到她旁边,她仰起头,手里还捏着笔。我问能不能亲她,她说你先把灯挪一挪,照得我眼睛疼。

我把灯朝墙转过去。屋里一下暗下来,外头楼梯灯灭了,整层楼没人走动。我听见她把笔放下的声音。她先碰到我的嘴角,轻轻的一下,随后用手托住我的下巴。

“闭眼。”她说。

“我闭上你别走。”

她安静了一下,手伸到我后颈,捏了一把。

“我走也会跟你说一声。”

她后来果然跟我说了一声。楼下还有一班公交,她不想错过。我要开车送,她已经套好外套,只让我陪着走到站牌。

等车时她靠过来,肩膀挨着我。我看见玻璃上我们的影子,分得出谁是谁。车来了她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别愣了,回去把账本合上。

我从站台往回走,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在笑。

10

第二趟走得顺。顺到我把手套从座位缝里捡出来,才发现一直没用上备用那副。

白桦把柜子直接从厂里交给我们。程麦在厢门边守着数固定件,我进厂里拿箱单。老何端着杯咖啡,从我身后走过两次,第三次停住,问我们怎么还没开走。

“还有两只架脚没装锁扣。”

“他们说可以在德国拆。”

“它在路上也得有锁扣。”

老何那半杯咖啡没喝完就去找库管。等我们齐备出门,他竟然亲自站在传达室那儿挥了挥手。程麦看见了,出了厂才笑,说这人肯定是来亲眼看一看,确认不是他们又装晚了。

这次侧门的时间给得宽。我们按原计划到场,架子也都贴上了临时的黄签。最后一摞是米勒亲自开的门。他指着上次程麦还卷尺的地方,问她要不要喝咖啡,里头有两杯没被人动过。

“你运气好了。”我说。

“是好。你爱喝的黑的。”

她一手举一个杯子站在踏板上,叫我开门。我故意只开了一条缝,问先给哪一杯。她把左手那杯举起来,说这个烫,梁照你伸手接一下。我伸过去,杯子没递过来,她侧着脸,在我伸出去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仓库外有不少人在收车,没人看我们。我手背上那一点温度,直到车出了场,还像刚印上去的。

回里昂的第二天,程麦去接她爸。那阵子康复中心在教老人上下台阶,我去的时候,他正和治疗师争,非说没高到哪儿去。

台阶就两级。第一步踏上去,程叔的脸憋得发紫。程麦在下面坐着,膝头放他的外套,手已经伸到半空,又缩回去。我挨着她坐,闻到那件外套有股挺重的膏药味。

等他喘匀了回来,她只问脚疼不疼。他说疼,明天还来。

中心可以约下一轮接送。程叔把要签字的那页捏得起了皱,说自己会在门口等车,以后要是能从楼口走到车边,就不必每趟下楼接他。

“我以前送面包,哪一户迟五分钟出来,我能在门口喊掉半条街的人。”他说,“现在你们倒都瞒着我在下面等。”

程麦拿他袖口擦了擦他嘴边的水。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下周正赶上最后一趟试运,回程可能撞上复诊。我说要不你留在里昂,我替你跟林雁说。

“接送是我爸自己约的。万一他想改时间,他给中心打电话。路上的班,等约完了我自己回林雁。”

她把药袋翻过来,指给我看谁约几点、谁接电话,上头用的是程叔自己的字。她说他最近喜欢把笔抓得很紧,写什么都跟欠了别人钱似的。

我点了头,那天真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在家炖排骨,门铃响了。程麦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袋胡萝卜,说我爸让我带给你,你要是已经吃过了,我自己下楼买面包。我让她进来,挑了两根细的下锅。她尝出我没搁糖,非要问我跟谁学的。上辈子我试过三回,她嫌甜,还专门把我放在灶旁边的糖罐挪远了。

“你猜。”我说。

她把筷子一搁,故意往门口看:“哪一个教完了还送你回来?”

我跟着笑。她等我笑够了,还是盯着我,眼睛里有个没撤走的问题。

“梁照,有时候你看着我,好像我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去收桌上的杯子。我的手已经碰到杯沿,才意识到我想把它收干净,好像桌上空了,她就找不到话接下去。

“有些事我还不知道怎么讲。”

“行。”她夹走了两块排骨,“可你真等到知道怎么讲了,得先来告诉我。”

她吃完就走。我把她送到楼下,路灯照在她头顶,发缝里亮亮的一线。那一刻我想叫住她,把从见她到失去她的事全都倒出来。我最后只问了句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你主动给我做一顿。”她说,“今天是我自己敲的门。”

11

十二月,林雁接到最后一趟的排期,离出车还有一个星期。

我回场站拿旧雇主开的在职证明,正遇上罗骁在清门外的冰。他把铲子靠墙放,领我进去,纸已经装在信封里。桌上摆着泡得很浓的茶,还是我以前买的那罐。

“姓林的真每趟给你们两份钱?”

“给。”

“她要干一年都给得起,我下回给你们搭台子放鞭炮。”

我把信封夹到腋下,没起身。他知道我为什么不走,把手边那张天气图转过来。

那几天北边有降水,预报最低能到零下。几个停车场的预约已经很紧,罗骁手上有个场,靠近特里尔,有人看管,可以收挂车,也能给两个人订房。他说我有需要可以报他名字,费用记他账上。没等我问,又补了一句,他答应让人把位子先留到周四。

我看着那一小块地图。以前出事的地方隔它不算远,桥面转个弯,坡上就有一家加油站。看到雨加雪那几行字,我的手心就凉了。

“你不也跑最后一趟?”我问。

“我的车先去马孔,老何叫我试的那批不用等调校箱。比你们早两天。其实我这几天缺人,圣诞前最后两趟市内没人替。就你以前常跑的两家库。你愿意补班,工钱照给,位子也归你。”

他没提林雁,也没叫我回来。把条件讲到这里,就像我们以前替对方把一笔急钱垫上,记在一个小本里。

我问能不能直接付他位子钱。

“能。不过我拿的是熟客那点份额。要是叫别人用,正好也有人问,肯定紧着能给我补班的人。”他把茶推过来,“梁照,你前一回不要我帮,没事。这回你带小程,别叫人跟你一块找不着地方睡。”

那句话叫他说得挺真。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两个念头。一个是我领着她在黑路上挨个找位置,最后只能再开一站。还有一个是我根本用不着带她。

回到林雁那边,程麦在库里,电话没接。林雁找到了个熟悉德国线的司机,安托万,原本能排作候补,得早点问,不然人家还有别的单子。

我说把他排正班吧。程麦她爸那天复诊,家里离不开人。

林雁问她跟我说的?

“她忙着呢。”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俩商量过,我去。”

我俩只商量了时间。我看见林雁在排班上划掉程麦的名字,脑子里有个地方一松。之后我又说了罗骁的场地和条件,林雁立刻打断我,说她会自己找位置,实在没有就改计划,不能让竞价的另一家替我们占用他的配额。

我从办公室出去,才发现程麦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她爸那边定下了,她能跑,晚一点来拿最后那版装货图。

我站在场地上,摸出一支烟来点。

风挺大,打火机摁了几下,火全灭了。一直到程麦来,我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她进屋就看见了表,走回来问我,安托万是不是坐副驾跟过去熟一回门?

我说他跟我跑这趟。

“那我呢?”

我不知道我那会儿怎么还有脸说出你爸要复诊。她听完,伸手把我指间那根烟抽掉,压扁在桌上。

“我爸的字你也看见了。你当着他的面答应让他自己约车。”

“这一次路况不太好。”

“你们改计划,我也能一起看。哪一回上车我没看?”

我嘴里还备着好多话。你没跑过冻雨,你不知道那段桥,你不明白我已经丢过什么。能说出来的只有最后一句的半截。

“我不能拿你去赌。”

“你能拿谁?安托万家里没人等他?”

她给我的那条消息还停在手机上。我手里有她能跑的答复,桌上是我先一步替她给出去的答复。两样放到一块儿,我再也没法假装自己是为着有谁好。

“我去跟林雁把名字改回来。”

“你先别忙着做主。”她说。

12

安托万已经答应了班。他原先有个市内的整班,刚回绝人家。

林雁当着我们给他打完电话,说这几天的工时一定给他。她转过来问程麦,这趟还想不想跑,想的话她可以和客户重新排人,安托万那边再找活补。程麦坐在窗边,手捏着自己的水杯,先问最后这趟试运能不能换掉我。

我后脖颈一麻。

林雁想了想,说能,德国那边开门的人和怎么分箱子已经写清楚了,安托万熟那边,只要程麦愿意接整趟,带队也可以是她。前提是她们把交接和风雪预案过一遍。

程麦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那我跟安托万跑。请你把新表给我一份。”

林雁拿过我的表,让我坐在一旁听完换班的安排。白桦出车的人要重报,德国那头也要再发邮件。我的两天长班都划掉,眼下只空出半天场内挪车,问我做不做。

我说做。林雁没立刻写,先叫我当着程麦的面,把昨天的话说清楚。

“我说她跟我商量过,是假的。是我自己要换人。”

程麦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舌根发干,过了一阵才接得下去。

“以后谁能不能出车,问本人。要是我再来传这种话,林姐,你也问一遍。”

林雁这才把笔落到纸上。程麦把自己的新表折起来,起身往门口走。到了门口又回个头,问我晚上还打算给她做饭吗。

我说做,买了条鱼。

“你自己吃。菜坏了可惜。”

我把鱼从袋子里捞出来时,鱼眼已经有点浑了。刀底下都是水,鱼肚子滑,我摁了几回也摁不住。上辈子有一回,她拿起饭盒,底下的汤漏了一地。我在她后面说,你怎么老也学不会把扣子扣紧。她找了抹布蹲下去擦,我第二天才发现那个饭盒有一边是坏的。

我把鱼放下,坐了一阵,最后决定把她发过来的线路图摊开。

从特里尔往北有两处我走过的休息点,往西多绕一段,有家给冷藏车供电的站,挂车位通常比本线上多。带司机住的旅馆在站外,门口不能进整车,走到场里要十分钟。知道这些是因为我过去有一回把轮胎刮了,给修车的人买烟,店主指给我看他家的窗。我自己有一站没留过号,只好挨个打电话问。

我在纸上记了距离、接电话的人和能不能先约,再在最顶上写了一句话,天气变化要重新确认,前一天问到的空位不会一直留。

写完这一行,我想起我以前给程麦留的空位。她那天从家里出来,换上头一次穿的鞋,鞋底有块标签忘了撕。我叫她不用撕,到地方就蹭掉了。出了事我总想那块标签有没有还粘着,到后来我不敢再想。

我拍下这张纸,给林雁发过去。没让她转我写在背面的那些话。那些话我自己也还没看清。

程麦隔了一天,来找我拿她留在车上的手套。

我把手套洗过了,刚从暖气边拿下来。她往包里放的时候,瞥见桌上那盘鱼。鱼已经蒸好了,盘里还留着半条,边上搁了一双干净筷子。

“我想跟你说件事。”我说。

“行。你站远点儿说,我现在还在气。”

我照做了。鞋尖退过客厅那条颜色深的砖缝,离她有两步。那天我第一次把那段路从开始讲到最后。

我开了口,说听起来可能像做梦。她眉毛一下皱起来。我怕她转身走了,赶紧说,我记得我跟她结过婚。前一次见她,我跟着老板走了,后面她愿意再见我,我们租了间房,她拿着新一点的那把钥匙。说到这儿,她没插话,只把手套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到了桌上。

我说上一次,她真的坐过我的车。

我把事故那一段尽量讲得短。出事是第二年二月,不是下星期。下了冻雨,窗上一层白,我在右边车道嫌前面那辆车慢,心里又惦记着赶点,把车往左带。她让我停。我让她别出声。出事以后我活下来了,一年多都没敢再坐进那台车。

我讲完,抬头看她。她脸色很白,端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了。

“你头一次见我,就觉得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活着。我脑子里老过不去。”

“你也没问过我,想不想陪你过。”

我摇了摇头。

她用手背按住自己的嘴。等她把手放下来,开口声音有点哑。

“梁照,今天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经历过。出门之后我可能会想起你说我死了,可能晚上会怕。你得让我怕一会儿,别因为我怕,就觉得我也该按你说的活。”

我在砖缝后面站了很久。那地方离她太远了,根本够不着她的手。可真要说,她以前在我身边的时候,也有很多回伸手够不着我。

“好。”我说。

她把手套收回包里,站到门边,没急着拉门。

“还有,那张站点图挺有用。下回你想发给我,就发给我。”

13

最后一趟出发前,白桦那边先来了坏消息。

罗骁的试运车没按承诺的时点卸货。车到德国其实不晚,只是他抢来的临时门一直挪来挪去,最后车到鲁尔,遇上前门维修,挤掉了原先留给他的时段。等卸完货、装好回架,司机比排班上写的晚了一个多钟头才出库。

白桦还欠德国那边两台柜子,也让罗骁另外找车补送。老何以为这两台越早卸越好,来问能不能先给罗骁用我们刚确定的侧门。这样程麦他们就得再换。

那扇门本来就跟退架的车共用,林雁把两个人都叫过来,一起看老何转来的仓库邮件。空着的一小段夹在两个返架车之间,柜子一多就不够。程麦算完,用笔把那段窄缝划掉。

“挪得开要有人做主。他给我的回复是可以协调,具体几点我想让他说清楚。”

她到办公室去打电话。隔着门我听见她先说自己是驾驶员,再报日期和货号,一件件确认。办公室那扇门以前总开着,她这次掩到只剩一条缝。我在外头跟安托万对备胎的气压,他问我是不是有意见。

我说有。

他看了看我。

“我以前最喜欢这条线。”我说,“让给谁我都有意见。”

他慢慢笑了,蹲下来,拿胎压表给我看那根针。

“我年轻时候跟我哥跑马赛。后来他做肾手术,我替他开,回来他嫌我洗车用水太多。你要实在嫌,在我们出车前,自己先把挡风玻璃洗了。”

我真去洗了,拿刮片把玻璃上的一圈泥一点点推下来。推完一回,程麦从办公室出来了。她没让出侧门。米勒能给补送的一车另排门,但得白桦的人确认补货赶不赶时间。程麦请老何直接问装机领班。领班看过单,说那两台是备机,晚几个小时无妨。要让另外那批柜子跟它们换,已经约好的安装师傅才真得多跑一趟。

这回老何没挂电话去找谁骂一轮。他让程麦把这段写进表里,下午由他签字,抄送两边。

我很想替她多说一句,她压根用不着我。

等安托万出去吃饭,她才走过来,拿起我留在车头的刮片。她指了指右上角,那里还有道横着的灰,我够得着的地方。

“没洗完。”她说。

我接过去,问她听完我那些事,有没有睡着。

“做了个梦。我们家楼下的斜坡结冰,我爸非要自己推轮子,把我急醒了。”她看着我重新刮了一遍,“还有个事,我想找个人学设备交付。给人送到门口,经常不知道门后头怎么装。以后有了经验,我想替林雁做这条线的排班,自己也开车。”

“得跟德国那边一起学。”

“嗯。我问了米勒。要是这回成了,他肯留我看他们点货。我得自己留出时间。”

我想起她在样品间前弯腰看铭牌的样子,头一回觉得那扇玻璃后面的东西跟我也有点关系。

“我也想学。”我说,“我会送,送到了老想着赶紧走。”

程麦把一只手伸进兜,另一只伸出来,接住我拎着的湿抹布。

“你这次先在这里等。”她说,“我回来告诉你。”

14

出车那天,程麦把线路图摊在桌上,特意把自己订的停车点和后备的两处各圈了一遍。

白桦的柜子装在厂里等放行,调校箱还没做完检测。安托万跟她在厂门口等,林雁请我在这头帮忙接电话。按我们一起定的方案,中午十二点是两路分开走的最迟决定时间。程麦他们得趁天气转坏之前先把大车开到有位的地方,小车如果接单,当晚也有自己的过夜点。

还差二十分钟,老何把箱子那边的情况告诉我们。最后一个接头有毛刺,换件比预计晚,最快下午两点放行。

他又想等齐了发车,又想把分两路那档钱算清楚。

我照原单把加急小车的价和最迟取货时间都给他念了一遍。他听到四百多欧,问是不是能找个便宜点的。能有便宜的,可谁能现在把车和司机报出来,送到工地还能让安装组直接签收,我答不出第二家。

这时程麦把电话拨过来。她那边夹着风声,应该是站在车门口。

“装货那个人说我们现在能走。先走能把柜子稳稳送到,明天他们先装柜子。你请老何给一个决定,小车赶不上,开机就重排。”

我把手机开免提。老何在另一个电话上听得清清楚楚,问真送不到,开机还来得及改吗?

“车没发你就问。”她说,“早二十分钟,人家还能去借东西。”

我看了一眼表。那会儿我真希望只要谁点个头,这件事立刻就算完。老何在那头没动静,我掌心痒得想按掉电话自己给小车下单。

后来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给我五分钟。我找他们安装的人。”

整整五分钟,程麦也没挂。她那边先是风声,后来有人在敲金属,敲一下停两下。我问她是不是厢门松了。

“安托万在收轮挡,碰到踏板了。他说他哥等他回去给厨房换灯。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着声大。”

她知道我怕什么,一下没开口。等了片刻,她把手机凑近,说你听,车没在动。

我听见她呼吸。声音很轻,近得像那天在楼下站牌,路灯刚好打在我们两个中间。

老何打回来了。德国安装组能从分部借一套通用测试仪,专用接头还得等白桦。柜子明天午后卸得了,就能先做大半工作。接头最迟明天下午四点到,还来得及开机。小车按报价走,授权马上发邮件。

我在林雁的电脑上等到那封信。她收到了,拨电话给对方订车。轮到我通知程麦时,她只说收到,转头就叫安托万来核对出场时间。

下午那辆小车到白桦签了两只箱子。大车已经从马孔过去,正在北边走。我把两张车的预计节点分开填给老何,转给收货的人。刚按发送,窗外开始飘雨,落到办公室门口的护栏上,看不见水往下淌。

我伸手出去摸,摸到一层凉东西。指甲一刮,有白色的屑。

林雁正在锁抽屉,问我今天要不要等车到停靠点再走。

我说等一会儿。她把桌上的充电线留给我,说有变动也记得让她知道。

天黑得很快。我守着没亮的手机,想起程麦那句车没在动。上一回我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恰恰是在车还没停下的时候说的。现在一整间办公室都静下来,除了暖气转起来的声音,没人催我说什么。

15

程麦第一个报的消息是,前面封了一截。

不是我记得的那座桥。更南边,一辆货车横在坡上,养护车还没撒完盐,警察让大车都往前面出口下。她和安托万进了一个临时等候区,前面排着八九台车,谁也不知道几点能放。

过了十分钟她打电话给我。电话那头不大吵,她说自己下车看了,轮胎压出来的水沟已经在泛白。预订的停车场在封闭的那段路以北,给他们留的位置怕是用不上了。

我问她要不要等解封。话说完,我忽然认出了自己的声音。以前就是这个口气,再等五分钟,再开十公里。每次说的都不多,多出来的最后全在一块儿。

“附近有能过夜的地方吗?”我改口问。

“你给的那个冷库旁边有个站,离这儿不到二十公里。还没订下来。前面这排人可能也都在问。”

“我记得它在东侧进门。”

“现在西边也开。我下车问过一个从那边来的,说入口刚铲过。安托万在给他们打电话。”

我拿出笔想在地图上划,笔尖刮了半天才出墨。以前出事前,程麦在副驾上问过我最后一遍,能不能从前面下去。我记得我在开转向灯。拨杆往下一摁,嗒一声,身边的人便再也没有拦我。现在我想把手伸过一整张地图去拦她,又实在无处下手。

她那边没挂。我问:“你能跟我说点别的吗?”

“什么?”

“你爸给你发消息没有。”

“发了,今早自己进的电梯。还给我拍了右脚,说鞋带系得比昨天好。”她停了一下,“你也说点别的。”

我告诉她那条鱼我后来热了,肚子下面还有一块肉,从来没见她夹那个位置。她说刺多,她想等我先吃完了再挑。我只知道她不爱吃,还曾把鱼肚挑干净,说这块最嫩,你不吃就算了。

“那下次我给你挑。”我说。

“下次你去买条刺少的。省两个人的事。”

安托万在那边喊了一声,说问到了,还有两个位,给他们留一个,马上把车牌发过去。程麦那口气终于松了。我听见她在拿车门上的东西,应该是上车前套的反光衣。

“我过会儿给你报平安。”她说。

“好。车停好再报。”

她挂了。我站起来,去擦办公室门外的栏杆。铁栏杆上结了一层壳,一只手冻得握不紧抹布。过了半个小时,手机还没亮。我在脑子里把二十公里从这头开到那头,开了三遍。群里还没消息,我打开程麦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想问车到哪儿了。删了,又打了一遍。第三遍我才想起来,我要是坐在她旁边,这会儿也该安静点,让她看路。

最后是程叔给我来了电话,问我会不会拆新门铃的后盖,他想换掉楼下那个,没处装电池。

我知道门铃后面有枚细螺丝。他说他找不到那么小的螺丝刀。我说那不如明天我去,我那儿有。程叔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又问程麦走到哪儿了。

我说她在找地方停了,有了消息会发给我们。

“她第一次去考证,天不亮就出门。”程叔在电话里说,“我醒了其实听见了。后来我在门缝里塞了二十欧,知道她还得回头拿一回手套。”

他不提她能不能回来,就同我说门铃,说电池买两节,一节装进去,另一节他下次好自己换。等我跟他说完,才看见程麦把车位号发在我们和林雁的群里。十五号,照了个厢门。厢门旁边是安托万,一条胳膊挂着两个人的背包,另一条指着上头的旅馆招牌。

过了会儿,她又单独给我发来一张。是透过旅馆窗拍的停车场,灯照着成排的车顶。玻璃上倒映出她围巾边上一小截下巴。

下面一句,睡觉前给我打一个,别一直等电话。

我把椅子拉到暖气旁边坐下,等时间到了才拨过去。她一接就骂那边洗澡的水凉。我听着她骂完了,又听安托万在隔墙咳嗽。后来她问我,在你记得的那回,是不是就这时候?

“比现在晚。也不是这个地方。”

“我现在还好好的。”她说。

我伸出手,掌心盖住脸。办公室关了顶灯,值班的小灯罩得住半张桌子。我终于能想起旧日副驾上她的样子,想起她说路滑时急得揪紧了袖子。那一幕往后还有很多年,她原本能过很多年。

“我知道。”我说,“程麦,晚安。”

这次我等她先挂。回家路上雨停了,有人在面包店门口撒盐,白花花的一小把落下去,路面还是黑的。我走得很慢。到家给程叔找出螺丝刀,又找了两节新的电池,一并放在门口。

16

第二天我正蹲在程叔楼下拆门铃,林雁打来电话,说车已经进了鲁尔西仓。

路恢复通行后,程麦他们在早上重新核过路况才走。出发比原先打算的晚,早上约的侧门用不上。米勒看过老何前一晚发的分步安装表,把本来放在午间的退架车往前挪了一拨,空出中午最后四十分钟给柜子。程麦说先让退架的车走,免得我们来晚了又占他的地方。最后大车是在十二点三十七分抵的场。

我把群里报的时间念给程叔听,拧了两下,螺丝歪在塑料孔上。

“你起开。”他说。

我以为他要拿螺丝刀,递过去。他伸了伸右腿,搁在膝盖上的橘子往里滚了滚。他腾出左手托着门铃底座,叫我把螺丝摆正。

“现在拧。”

螺丝终于进去了。门铃一按,屋里响起两声,小狗叫似的。他笑得前仰后合,说以前那个响起来跟消防车一样,他早就想换。笑完把膝盖上那颗橘子给我,又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拿着擦了擦,说麦麦来的时候给她。

小车是下午过的门。它在南边停得更早,第二天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柜子过了侧门就直接推去了仓库连着的烘焙中心。小车到的时候,安装组已经接上电,柜子底座也调平了,只等专用接头。程麦跟着米勒核对完最后一只调校箱的封签,等到开机,才给我发了张照片。亮起来的柜门后,一盘面团摆在最底下一层,鼓得快碰到上头那块铁板。

“我在这儿等了二十分钟。”她说,“它真会长。”

隔着手机我盯了一会儿,看见玻璃上模模糊糊好几张脸。有一个离柜子最近,头发有点乱,伸着脖子跟看小孩睡醒一样。

我问程叔要不要看。他接过手机,两根手指在屏上划,脸凑得快要贴上去。

“你叫她往后站点。”他说,“这么近能看见什么。”

他等我把手机接回去了,自己又凑过来,看了好几遍。

我把照片转给了他。他举着手机,问我能不能把那张脸放大。我替他裁了一张,满屏都成了柜子上那层模糊的影子。他把两张都存下来,指着模糊的那张说这个也好,我知道是她。

程麦晚些时候打来电话,说米勒怕他们着急走,给一人找了把折椅,让他们吃完饭再去验空架。她拿饭盒给他分了半块鸡,米勒找了三个人,才问到她用哪一种调料。

“我在装货的时候老想着下一件该干什么。”她说,“等面团的时候,我光想着它怎么还在往上长。以前没人让我坐到那个时候。”

“下回你也带我去看看。”我说。

她笑了一声,说行,你到时候给我搬张椅子。

那天老何发了份新单,柜子实际进场、箱子签收、设备试机,三个时间都写上了。第一项比原约的迟,最后一项在重新确认的期限内。要付的小车钱照给,原先预备再来的安装组退掉,没产生第二次上门费。他签在最底下,旁边顺手写了一句,下回箱子别等到发车日才查。

我把单转给林雁。她打电话说,有意思,这回厂里也在给自己记账了。

程麦回来的那天,我去车场接她。车比计划晚了一晚,林雁给她多留了半天,在鲁尔西仓学放行。她带回来两张抄满字的纸,一边下踏板,一边告诉我什么架子能整摞交接,什么架子的扣件要拆了才能从底下验。

我听了半天,说厨房那锅汤我没放糖。

她顿了一下:“你今天请我吃饭?”

“嗯。鱼肚子底下没有刺,我挑过了。你想走我就给你拿盒子。”

安托万绕到后面去拿衣服,故意叫了句我也爱吃鱼。程麦头也没回,说你先回去给你哥换灯。

她把手套揣进袋子里,手在里面没抽出来。我站在踏板下,等她自己下来。她踩住最后一级,忽然伸手把我拽近了点。

“梁照,你这几天在后面帮得挺好。”

我嗓子发紧。

“能继续帮吗?”

“看你以后想站哪儿。车上还有地方。”

我刚要说我现在就能上去,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是卷擦玻璃的纸,塑料袋上印着德国店名。她说出发前看见我擦窗用那块布都掉毛了。

我摸到开口,好好一包,第一张都没抽过。上次我攥着那半包纸,在警察局外头站到有人出来锁门。现在程麦就站在我面前,靴子上有泥,后颈一小绺头发压在衣领外面。

我问她能不能抱一下。她直接往我这边下了最后一级。我胳膊一紧,把她连着那卷纸一块搂住了。她在我肩头笑了一声,又拿下巴磕了我一下。

“有点勒,松半寸。”

我松开一点。她手还在我背上,慢慢地拍了两下。

17

白桦最终谈合同的时候,老何把两家都请去了。

没有摆一长排椅子,就一张有划痕的会议桌。罗骁坐我对面,面前那杯咖啡很久都没碰。罗骁把两趟试运的签收和后面补送的那张一块放在桌上。货都卸了,一台没丢。他翻过纸,说给白桦少收了多少钱,上面都有。

老何点头,说运价他认,有一桩事得问明白。以后门晚开,合同上的头一小时免收,谁来给守车的人记时间。

“我工资照发。”罗骁说。

“那以后我们核对签进和装卸的时间,所有车的时间都要写,报价说免费的照免费。这条你签吗?”

罗骁先去看附件。老何把安装组那两张改期单夹在里面,第一次试运那笔上门费也在,何时知道车会迟,何时通知到德国,按顺序压在运价后面。

“我试运迟的那一趟,门是你们临时发的。”罗骁说。

“对。我的人给你说的是可以进。仓里的人说的是到了能等。我问过了,这句传错是白桦的责任。”

罗骁没料到他把这句话认了,停了停,才说本来就是两个意思。

“后面就照两个意思写。白桦厂里直装,什么时候真齐货,我也签。德国那边有实际能用的两扇门,门换了,双方确认。架子按号点,有专人放行。”

老何把新表推过来,那个歪三早被打印字盖掉了。有一项是程麦坚持添的,碰上有风险的路,司机可以就近收车,报现状和下一次更新时间。收到通知后,是谁替货改门、替工人改班,也要留名字。

罗骁看到最后,说我的车上没两个人,你按这个来,有些单子我保证不了。

老何说:“你试运的车到仓,驾驶员已经叫场里的人催过三次。门前那张单上本来写的到场,你让人按着到场跟我结准点。今后结准点,看货交到接手的人手里是几点。哪个环节耽搁的,谁签字谁认。你按这个给我个新价。”

一屋子人都没再翻纸。我看着罗骁的手。他拿一根指头按着那张签收单,按得纸上的折痕都平了。

“那你早说。”他说,“我还守那临时门干什么。”

他提出重算。守仓的那人能省掉,但司机得留够余量,德国仓再早的门也不能说给他就给他。重算后的运价比林雁这边还是便宜。老何要他把还架的数也保住,他说可以带,德国库来不及点,他按空车回来。老何抽出一张厂里补架子的领料单,我才看见连木板和螺栓都开了新的一批。算上这笔,两份运价的差距已经没那么大了。

林雁也把分运的价摊开,说急送不会按每车收,要是厂里提前一天把箱子验完,次次走同车,她也乐意。她把自己留下的六十欧那张单抽给老何看,请他看看两个人守住一趟活有多薄,固定班要挣钱,还得厂里肯改交货的时点。

两边各说完,老何请我们回去等了两天。

结果先到林雁手机上。白桦把每周的设备线给了她,先签六个月,三个月看一次记录。急箱按实际发生走,空架带回的费用单列,重新议过价,两个司机的工时不打折。罗骁留了马孔到里昂的周转单,白桦临时缺车还会问他,只是取消了那条让司机到仓抢临时门的约定。

林雁看完就给我和程麦打电话。她问谁来排班,说现在有工钱给排班的人了。

我说你等一下,程麦在我旁边。

程麦本来在楼下等洗衣机脱水,我把电话递过去,她第一句话就问账能不能对到每个月,得给她空出两天在德国学点货。林雁说先做三个月,她边带车边学,排班时间另算。随后林雁叫我也把耳朵凑过去,说周班给我定下来,跑线以外,得把我那张停车图留在场站。以后有司机来问哪儿能歇,她给我另外排时间,我得把人带会。

电话挂断,机器还在转。程麦盯着里头那团转不出颜色的衣服,冲我抿了一下嘴。她起初大概只是想绷住,没绷住,笑得把脸埋到我外套上。

我搂着她,也跟着笑。出来找这份活之前,我已经四年没有跟人明说过我一趟车想挣多少钱。现在程麦攥着我袖子说以后我有自己的班了。我在自动售货机上按了两罐最贵的汽水,拉开一罐递给她,泡沫直往外冒,我俩的袖子都湿了一片。

罗骁隔天来找我,把在职证明漏填的日期补上。他趴在车头上写,拿笔前先把油灰抹掉一块,写完看了一会儿我新车上的电话,说这回是你们赢了。

我说那天你肯替我留位置,我记得。

“也没留成。”他把纸交给我,“我从前觉得,你过一扇门就能多长一分本事。后来你果然有本事了,我就想你能不能替我多挤几扇门。”

他说完从衣袋里拿出一根烟,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了,他叼着没点,往他自己的车那边走。两台空车之间有一道风,他缩了缩脖子,把烟重新放回去。

我在院里站了一阵,直到程麦来拿交接夹。她翻开问我哪一张是下周排班。我说最后面那张。

她翻过去,自己的名字在左边,我的在右边。她看了挺久,把一张本来放反了的备用驾驶员名单摆正。

“下周我开头一段。”她说。

“理由呢?”

“想让你在副驾吃个早饭。”

我说我还想吃个午饭。她拿那只交接夹打了我一下,说那就等车停了,俩人一块儿吃。

18

2025年二月,我记得的那个日子又到了。

那天早晨程麦比我先起来。她在小厨房里烤面包,压着声音给程叔发消息,问今天想不想试试从电梯出来,自己走到门铃底下。程叔说不试,今天下雨,鞋刚擦过。

新房离他那儿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押金我和程麦一人付了一半,屋里还有只顶着墙就不肯转的暖气阀。我们搬进去那天一人领了把钥匙,锉齿一模一样,都还亮着。我伸手去拿她那把,习惯了想把新一点的留给她,摸半天没摸出区别。

她把我的拿走了,把她的放进我兜里。

“你开开门试试。”她说。

我真出去了一回。钥匙转了两圈,锁芯顺极了,程麦在里面喊,回来带点盐,搬家的纸箱都开了,还是不知道塞在哪儿。

那天我买了一袋盐和一枝花。花插在洗干净的玻璃汽水瓶里,瓶上有个缺口,我把那面朝墙转过去。到晚上我想起来,转回来跟她说这儿有道口子,以后冲瓶子别划手。

她用指腹摸了摸,垫了小块折起来的纸,说要是哪天不小心扔掉了,还有两只瓶子可以用。

我喜欢听她说还有。以前我走了好远才敢给她买一样东西,买回来就盼它永远摆在那里。现在一只瓶子坏了,她会自己从柜子里再拿一只。我回家赶得上,就和她一起换水。

那天要出车,程麦把两个饭盒排在门口,挑有橙盖的给我。我提起来问,另一只是谁的。

“我的。你橙盖的那只也归你洗,别总在水池里泡到我受不了。”

我把两只都提上。下楼时我一直在看外面落雨的样子。没有冻住,但台阶上滑。旧日那个下午,程麦下楼去找我,手上就拿着这种饭盒。我记得我人在车里,隔着那么远,冲她指了指表。

她走在我前面,到了场站的车边又折回来,问我今天是不是还想跑。

我把饭盒放在车门下面的踏板上,掏出手机看路况。跨到德国前有一处预报夜里会结冰,车队昨天已经把过夜点往南挪。今天早上场站重新确认了位置,收货的门本来就留到次日中午。计划里每个地方都有答复。我还是记得那几盏闪着白光的灯。光照进眼睛,我连身边的人什么颜色都看不见。

“我想跟你跑。”我说,“到停车点,咱们再看看路。”

程麦点点头。她上去把自己的驾驶员卡插好,问我热水带没带。我从兜里摸出她给的薄荷糖,还是绿皮的,剥一颗放她手里,糖纸先压在饭盒盖上,再把热水壶卡进她那边的杯架。

“今天开过瘾了没?”我问。

“还没发车呢。”

“问你这几个月。”

她认真想了一下,说还差一点。她准备学怎么给新手讲车尾往哪边拐。上回林雁叫她示范,她自己一把进了,站旁边的人看半天没学会。她回去就买了个小拖车玩具,哪天我空了,给她当一回最笨的学生。

我听到最后有点不服,问整个场里就我最笨?

她伸手把驾驶室玻璃降了一点。外面下着雨,空气里有股从远处面包房飘来的味道,跟烤焦的麦皮差不多。她靠过来,从我拎着的橙盖饭盒上,捏下刚才那张薄荷糖纸。

“你有一点好。”她说,“我喊你名字,你现在听得见。”

车开出去后,我给家里发了张出发前拍的照片。照片里程麦穿自己的旧工装,手搭在车门上。我没发过去她站得最好看的那一张,发的是第二张。第二张里我刚爬上踏板,她伸手拉我,我腾不出手,仰着脸笑。那是林雁看不下去,伸手替我们拍的。

下午我们在计划里的停车点歇下。向北的几段桥陆续报了结冰,程麦给米勒发消息,说还在原地,明早看过路况再报一次。米勒回了个好,顺手问下回能不能带一份上次她车里那个饭盒装的鸡。我先抢过手机,说不能,她这次带的只够两个人。

程麦拿膝盖碰我。前面有家小店亮着灯,她下车去买汤,让我找张桌子。桌子平平稳稳,不用塞什么东西。她端着两只碗回来,从我那份饭里夹走一块肉,又把她碗里浸了汤的面包盛给我。

我问下个月能不能接着和她搭班。她说得看表,还看你请谁来洗饭盒。

我把两只盒子往怀里一揽。洗完回来她已经趴在桌上,鼻尖贴着自己的手背。店里的灯一点点暗下去,我坐到她旁边,等她自己醒。

过了片刻她睁眼,问我怎么没喊她。

“时间够。”我说。

她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钥匙在她掌心里压出一道印子。我把钥匙拿开,握住她的手。明早看过路况再往北走,顺利的话,后天把空架带回来。回去还走那扇有点紧的楼门,盐放在左边的柜子里,先到的人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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