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关门那晚,妻子站在梯子上拆招牌。
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抬手一推,“长明制冷”四个字砸在地上,碎了一角。
我扑过去接,掌心被铁皮划开。
她低头看着我,声音比十一月的风还冷:“钱赔了不算什么,陪你这8年才叫亏。”
隔壁卖面的大周停下卷帘门,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攥紧出血的手,问她:“你说这话,是真觉得亏?”
“你让我守着这个破店,熬到三十三岁。现在外债一堆,连个孩子都没有,我拿什么不亏?”
我看着她,想起她当年趴在柜台上写价目表,墨水蹭了一手,抬头笑着说:“陈屿,咱俩把日子过成一盏长明灯。”
那张价目表还贴在柜子里,边角已经卷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灯修好,她就愿意陪我等天亮。
可她已经等不下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指着最后一页:“房子给你,店里的债你负责。我净身走。”
我翻到债务那一栏,看见她漏掉了两笔钱。
一笔是她用店里名义替她弟弟垫付的货款,十六万。
另一笔是她三个月前擅自收下的预付款,十二万,约定下周交货。
那一瞬间,我连手上的疼都忘了。
她嘴里说着净身走,却要把她做过的决定和全部后果留给我。
我把协议折起来,还给她:“想走可以,先把账算清楚。”
她脸色变了。
大周默默把卷帘门又拉了上去。
1
许曼从梯子上下来时,鞋跟踩在碎掉的招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皱眉挪开脚,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翻我的包?”
“收银台抽屉没锁,合同就压在关店清单下面。”
我把那张纸抖开,手上的血蹭到空白处。
“你弟那批货,为什么走咱们店的账?”
她伸手来抢,我先一步把纸收进外套。
“陈屿,你别当着外人闹。”
“刚才说陪我八年亏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外人听?”
大周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轻轻咳了一声。
我冲他摆手:“周哥,你先回吧,明天我把欠你的面钱给你送过去。”
“谁跟你要面钱了?”
他看了看许曼,还是把门带上了。
卷帘门落到底,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和一地拆下来的货架。
许曼把包丢到柜台上,语气软了一点:“我弟那边只是周转,货卖出去就还。他说月底给。”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一愣。
我指着合同上的日期:“十六万是四个月前付的。上个月我问店里为什么少钱,你说供应商涨价。”
“他那时候缺钱,我要是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
“那十二万呢?”
“是新客户的定金,货做出来就能抵。”
“你知道我已经跟厂里解约了。”
许曼低头整理衣袖:“所以我才说你把债接过去。我一个女人,搬回娘家还得找工作,哪有本事处理这些?”
我听得想笑。
这八年她跑客户、谈价格,遇见故意刁难的采购,能坐着喝三壶茶,把单子谈下来。
如今账要算到她头上,她就成了没本事的人。
“你有本事替许航拿钱,也有本事瞒我收定金。”
“陈屿,我陪你吃了八年苦!”
“我知道。”
我看着她,“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亏待你。可你拿陪我的八年抵债,你问过那八年我怎么过的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我把她的协议放到柜台上,拿笔划掉那句“全部债务由男方承担”。
“店的账咱们一起查。你的那两笔,说明白去向,再谈分担。”
许曼把纸拽过去,揉成一团。
“你非要这么难看?”
“难看也是你先把招牌扔下来的。”
她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妈和许航会来拿我的东西,你别拦。”
“衣服和私人物品随便拿。账本、客户资料、店里的货,一样也不能少。”
她冷笑:“谁稀罕你的破烂。”
门关上后,我蹲下去捡招牌碎片。
碎边划破了塑料袋,我换了个结实的纸箱,一片片放进去。
这块招牌是开店第一年做的。
当时钱紧,我嫌报价贵,许曼骑电动车跑了三条街,找人砍掉两百块。
她站在刚装好的招牌底下拍照,非要我搂住她。
我手上全是机油,怕弄脏她的新裙子。
她拽着我的胳膊绕到腰上,笑得眼睛都弯了:“脏了就洗,照片过了今天可拍不回来。”
我一直把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屏幕碎过两次,照片没舍得删。
现在我打开相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删,只把它移进了加密相册。
账还没有算清,今晚也不适合替过去下结论。
我给新客户打电话。
对面接通后很警惕:“陈老板,你太太说设备已经排产,你不会告诉我交不出来吧?”
我喉咙发紧:“我刚知道这笔订单。合同和付款记录能发我一份吗?我先核实,再给您答复。”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们夫妻俩,到底谁说了算?”
我看着空荡荡的柜台:“这回我不能替她保证,但我会把事情弄明白。”
挂掉电话,我发现手上的血已经干了。
碎招牌的尖角抵着纸箱,戳出一个小洞。
2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曼带着她妈和弟弟来了。
我在店里对账,一夜没睡,桌上摊着银行流水和订货单。
许航跨过地上的纸箱,看见我就开口:“姐夫,听说你要跟我姐离婚?”
“你姐要离。”
“你一个大男人,生意没做好,还让她净身出户,好意思跟她算那点钱?”
我把十六万的转账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点钱,今天能还多少?”
许航没接,望向他姐。
岳母一把将纸拍回桌上:“一家人周转,你追着要?当年小曼跟你开店,嫁妆都填进去了!”
“她填了十二万,我也填了十二万。这些年她工资和分成都拿着,账上有记录。”
“你还好意思提工资?她给你当牛做马,你给她发工资不是应该的?”
“应该,所以我发了。我在说许航欠的钱。”
许航被堵得脸红:“货还在仓库,卖出去就给你。”
“仓库在哪儿?货值多少?有没有抵给别人?”
他不耐烦了:“你查户口呢?”
“查我店里十六万去了哪里。”
许曼站在门边,盯着地上的招牌碎片。
听见我追问,她说:“货在城南仓库,我看过,是一批展示柜。”
我问:“什么时候看的?”
“三个月前。”
许航伸手拉她:“姐,别跟他说那么细。”
我心里一沉。
“现在还在不在?”
许航眼神躲开了:“卖掉一部分,剩下的够还你。”
我拿起手机:“那现在去看。”
岳母挡在我面前:“我们今天来拿东西,你少耽误工夫。”
“许曼的东西在楼上,钥匙给她。店里的东西,你们别动。”
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许曼拿起来,声音干涩:“你防我?”
“从昨天知道你瞒了我两笔钱开始,是。”
她盯着我,眼圈突然红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会这样。”
她转身上楼,岳母骂骂咧咧跟了上去。
许航想溜,我堵住门口:“去仓库,或者你现在给我写清楚欠款和还款时间。”
“合同是店跟我签的,又不是我跟你借的。”
“正好,店还没清算。你签过收货单,钱也是打进你账户的,我们拿着凭证慢慢说。”
他瞪了我半天,掏出手机拨电话。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声音一下拔高:“怎么卖了?那批货不是说留着吗?”
我盯着他。
他挂断电话,脸色难看:“合伙人拿去抵账了。”
“抵谁的账?”
“我们一起做生意的账。”
“所以你说剩下的货够还钱,连自己都没确认?”
他梗着脖子:“我会想办法。”
“写下来。”
他不肯,我就把笔放回桌上:“那你等着收律师函。”
许曼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装衣服的箱子。
她听见后半句,箱子差点掉到地上。
“陈屿,你要告我弟?”
“他拿着店里的钱,货没了,连欠条都不肯写。我还能怎么办?”
“他是我亲弟弟!”
“那你是店里的合伙人,也是收钱那天在合同上签字的人。”
岳母冲过来想拉开我,许曼却先放下箱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递给许航:“写。”
许航不可置信:“姐!”
“你先写清楚,别让我再替你说谎。”
他咬牙写了收款经过和还款承诺,还按了手印。
字歪歪扭扭,月底先还两万,余款分期,具体日期由双方再确认。
我拍照留存,把原件收好。
许曼抱起箱子,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我当初借给他,是觉得咱们能撑过去。你那时候只顾着修机器,根本不管店里有多难。”
“你可以跟我商量。”
“我商量过。你每次都说再等等。”
她抱紧箱子走了。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我想反驳,却想起她确实不止一次提过收缩店面。
我嫌她胆小,说再熬一个旺季就好。
可旺季没有来。
3
下午,新客户梁姐带着合同来了。
她经营两家生鲜店,预付款十二万,是为新开的第三家店订冷柜和安装服务。
合同上盖着长明制冷的章,交货日期就在六天后。
“许老板说你们跟厂家关系好,临时加单也来得及。”
梁姐把聊天记录翻给我看,“我不认识她弟,只知道钱是转到你们店账户上的。”
我把合同从头读了两遍,越读越心惊。
许曼报的价格不高,去掉设备采购和安装成本,利润只有一万出头。
可工厂早就停止给我们赊货,现款订货至少需要十九万。
店里账上只剩三万八。
梁姐盯着我:“你直接说,货能不能交?”
“按原来的供货方式,不能。”
她脸色一下沉了:“我新店装修完了,后天开始进货。你们耽误我一天,我就要多赔一天租金。”
“我知道。您给我半天,我联系其他渠道。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把能退的先退给您,剩下的商量一个明确期限。”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凭您现在坐在这里,我没有躲,也没有让您找许曼。”
她把手按在合同上:“我不是来听你表态的。下午六点,我要具体方案。”
我给旧供应商老冯打电话。
他听完先叹气:“小陈,你那边账还欠我四万六,我不能再拿货给你垫。”
“我不赊。我想问你有没有周转快、性能稳定的现货,成色和保修都能说清。”
“你客户愿意要二手?”
“要她自己选。我不会拿旧的当新的卖。”
老冯想了想:“有一家超市搬迁,撤出来六台,成色不错。我要收回来检修,价格比新柜便宜不少,但你得自己去看。”
我借了大周的三轮车,赶到城西仓库。
六台柜子上落着灰,玻璃门还用胶带固定着。
我一台台通电,拿温度计测降温,听压缩机的声音,又蹲下检查冷凝器和接水盘。
其中一台压缩机噪音明显,另一台门封老化,剩下四台运转正常。
老冯站在一旁抽烟:“你这双耳朵还是好使。那台响的我也没打算卖,拆件用。”
“这四台什么价?”
他报了一个数。
我心里算了算,加上另外订的新柜、运输和安装,梁姐如果接受混用,我们凑一凑钱还能完成。
“保修怎么做?”
“压缩机半年,其他按咱们说好的来。你负责安装和上门,我负责这四台出仓前的检修。”
我拍了视频,连同有磨损的边角都录进去,发给梁姐。
她回得很快:“我花新柜的钱买旧柜?”
我站在仓库门口打电话:“价格当然要改。四台旧柜按实际价格算,差额从合同里扣。您可以带人来验,不满意我们再谈退款。”
“你倒是会做生意,拿我的定金救你自己。”
“是,我确实想把这单做完,也想让店少欠一笔债。但柜子能不能用,价格合不合适,您说了算。”
她没立刻答应,四点多亲自赶来,带了开维修店的表哥。
两人挨个看,表哥指出一处门封有缝,我拿纸条夹住反复试,确认磁条需要换。
老冯答应更换后再测。
梁姐站在旁边,看我半个身子钻进柜底,突然问:“你老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从柜底退出来:“我不知道。我会让她回您。”
“你们两个谁欠我的,我都记着。”
“应该的。”
她最终同意四台翻新柜加两台新柜,重新签了补充协议,价格降了两万一,交货分两批。
她没有再付钱,要求第一批安装并验收后再结一部分。
我签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离六点还差十分钟。
这不是把坑填平了,只是先给自己争到一条下坑干活的梯子。
4
晚上,我去许曼娘家找她。
她家门一开,岳母看见是我,脸立刻拉下来。
“来干什么?小曼已经说了,离婚。”
“梁姐的订单要重新签协议,需要许曼确认。”
许曼从屋里出来,换了件白色毛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你不是说不替我保证吗?怎么又接了?”
“客户钱交给店里,店没有关账,我得处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别人找上门,你就先答应。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收这个单?因为房租和员工工资马上到期,账户上的钱不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看你再去找人借一圈?上次我说关店,你把扳手摔在地上,说我只会算眼前的钱。”
我记得那天。
小工小宋的工资晚发了四天,许曼当着他的面说店不能再撑。
我以为她要赶人走,气得把扳手一扔。
小宋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后来工资补上了,他却还是辞职了。
我当时只顾着怪许曼说话难听,没问她拿什么补的工资。
“钱从哪儿来的?”我问。
“我把我妈给我的镯子卖了。”
岳母在旁边接话:“她怕你心里过不去,连我都没说。”
许曼皱眉:“妈,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跟他吃多少亏,他记得吗?”
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那个镯子是结婚时岳母给的,许曼平时舍不得戴,逢年过节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我一直以为它还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卖了多少钱?”
“两万三。”许曼看着我,“钱进了店里的账,你不用另外还我。”
“我会把它写进清算。”
“陈屿,我不是来跟你邀功的。”
“我也不是想用两万三打发你。我只是现在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协议看了。
“梁姐接受旧柜?”
“她验过,知道具体情况。新柜分两批到货,她签字后我把施工时间发给她。”
许曼拿笔签了名,又拨通梁姐的电话。
她先道歉,承认自己没有确认货源就收钱。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听见梁姐质问她是不是故意骗钱。
许曼攥着手机:“我当时想过找别的厂调货,后来联系不上合适的,是我判断错了。您要追究,我配合。”
她说完挂断,眼角泛红。
“满意了?”
“她需要知道实情。”
“你也觉得我是骗子。”
“我觉得你做错了。你要是早点跟我说,咱们不至于到今天才补救。”
她把笔扔在桌上:“你总能找到一句正确的话。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听了吗?”
我没有吭声。
她确实说过,而我也确实没有认真听。
临走时,她追出来,把一串钥匙塞到我手里。
“店里仓库的。里面还有两套安装工具,是小宋走的时候留下的,他说有空来拿。”
她缩回手,“别把他的东西也卖了抵债。”
“我不会。”
她盯着我,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屋里岳母喊她,她转身关上了门。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发现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色的黄色小鸭。
八年前她买的,两块钱一对。
她说这样谁晚回家,钥匙在门口一响,另一个就知道是自己人。
5
旧柜的事刚有着落,老冯就打来电话。
超市撤柜时,工人把两台柜子的温控器拆错了,出仓前必须重新检查。
“你来搭把手吧,我这边师傅今天不在。”
我赶过去,忙到天黑才把四台柜子调好。
回到店里,门口坐着小宋。
他脚边放着一袋橘子,见我回来,局促地站起来。
“师父,我听周哥说店关了,来拿工具。”
他跟了我两年,学会独立安装后,工资本该涨。
可去年生意不好,我一次次让他等等。
“东西在仓库,我给你拿。”
他跟着我进去,看见墙上空了一块。
“师娘把招牌拆了?”
“嗯。”
“我第一次来面试,就看着这招牌进来的。那时候觉得长明两个字挺好,像个能干长久的地方。”
我把工具箱递给他:“是我没经营好。”
小宋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多了一套新的螺丝刀。
“这不是我的。”
“年前给你买的,一直没找着机会给。”
“我都走了。”
“买的时候你还在。”
他摸了摸工具柄,没推辞。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最近忙不忙,愿不愿意接梁姐那边的安装活。
“钱按天结,搬运另算。你要是担心拖欠,我先付一半。”
小宋看看我:“师父,你手里还有钱吗?”
“有一点,够付你这几天的工钱。”
“我可以来,但你别又先给我垫钱,最后自己吃泡面。”
我笑了一下:“你现在有资格教训我了?”
“有。你以前教我的,装机先看电路,别光顾着把机器挂上去。你自己开店怎么不看账?”
我被他说得没脾气。
送他出门时,他指着我包扎的手:“明天别碰水,伤口裂了你装不了机。”
第二天早上,我们先把四台旧柜运到梁姐的新店。
店里装修刚结束,地上还铺着保护膜。
梁姐拿着清单,每一处划痕都对照照片,连更换后的门封也仔细检查。
小宋悄悄碰我胳膊:“她真细。”
“细是好事。”
“以前有人这么验货,你回店里能念叨半天。”
“以前我毛病多。”
“现在呢?”
“现在也不少,先干活。”
我们把柜子推到预留位置,检查插座和线路,再通电试机。
有一台柜门离墙太近,打开时碰到墙角,梁姐要我们重新调整陈列。
挪了三次,通道总算留够。
中午她给工人买盒饭,也给我和小宋各买了一份。
她放下饭说:“不是原谅你们。吃完把门口那堆包装清走,下午我要进货。”
我打开饭盒,里面有一块红烧肉。
小宋看我盯着肉,笑了:“师父,你不会以为人家特意给你加的吧?”
“我是在想,今天干完活能不能多结一点。”
“那你吃快点。”
下午验收时,第三台柜子温度迟迟降不下来。
梁姐脸色变了:“刚才在仓库不是好的吗?”
我蹲下检查,发现冷凝器附近的通风被新装的装饰板挡住了。
装修队按图做的柜体,预留距离比实际需要的小。
要解决,只能调整柜位或改装饰板。
梁姐说:“装修刚做完,你现在让我拆?”
我没有直接动手,拿出测量结果和柜体说明,解释通风不够的后果。
她给装修师傅打电话,对方不愿意来,说图纸就是这样。
梁姐气得把手机拍在台面上。
我说:“先把柜子往外挪,保证今天能用。装饰板可以等师傅来改,改完再复位。”
她犹豫片刻,点了头。
挪动后温度逐渐降下来,她站在旁边一直等到达到约定范围,才在第一批验收单上签字。
结款到账那一刻,我把小宋的工钱转过去。
他手机响了,抬头看我:“这么快?”
“说好当天结。”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小声说:“你要是以前也这么跟人说清楚,师娘可能不会那么生气。”
我擦着手,没有反驳。
有些话从一个徒弟嘴里说出来,没那么尖,却更难躲。
6
梁姐的第二批新柜到货那天,许航没按约还钱。
他发来一条消息,说合伙人卷走了货,自己也被骗了,暂时拿不出两万。
我回他:“什么时候能还?请给个具体日期。”
他没再回。
中午许曼打电话来,让我别逼许航。
“他现在连住处都快没有了,你把他逼急了有什么用?”
我正蹲在地上接排水管,手套上都是灰。
“他欠的是店的钱,老冯那边还等着结账。你让我不问他,老冯来问我时,我让谁别逼我?”
“你拿老冯跟我弟比?”
“欠钱的道理一样。”
她呼吸急促:“你以前不是最疼他?他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是你帮他找的门路。”
“我帮过他,不等于他可以骗我。”
“他说了不是骗,是合伙人——”
“他昨天答应还两万,今天还不上,连个电话都不打。货早没了,他上次还说够还钱。这不是骗是什么?”
许曼沉默了。
我放缓声音:“我不要求他今天拿出十六万。让他把货款去向、现有的东西和计划写清楚,我好判断还能收回多少。”
她说:“我去问。”
电话挂断,小宋把一瓶水递给我。
“师父,师娘那边要是一直拖,店里的账怎么办?”
“该跟老冯谈就谈,不能装死。”
“你以前特别怕跟人说欠钱。”
“怕也得说。”
下午两台新柜装好,梁姐带着她表哥再次验收。
其中一台外壳有一道运输时留下的划痕,司机认为出厂就有,厂家说装车照片里没有。
梁姐不肯签字。
我翻出收货时拍的视频,划痕在卸车前就能看见。
司机看完不吭声了,给运输公司打电话。
对方提出补偿一笔费用,梁姐嫌少。
我夹在中间,把两边的话逐条记下来,最后协调厂家提供可更换的外壳板,运费由运输公司承担。
梁姐答应先验收制冷和安装部分,外壳处理完再结清尾款。
忙完已经晚上九点。
她把一杯热豆浆塞给我:“你妻子第一次来谈单时,也喝这个。她说你不爱吃早饭,豆浆买回来总凉了。”
我接过纸杯,杯壁烫手。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手艺好,人死心眼,答应客户的事不肯放下。”
梁姐拉下半截卷帘门,“她那天一直夸你。我还以为你们夫妻关系挺好。”
我捧着豆浆,没有接话。
许曼收定金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她已经瞒着我把十六万给了许航,也已经卖掉镯子填工资。
她一边急着从这个店里找钱,一边对外夸我手艺好。
我不知道她说那些话时,心里还剩几分相信。
但我记得那天她回家很晚,我问她怎么不早点做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今天谈成了一单。
我正忙着修客户的机器,只回了句:“合同看仔细。”
她当时没有发火,只是把饭煮得很软。
我嫌米泡久了,她说下次注意。
那碗饭我吃得一粒不剩,却没看见她从饭桌前起身时,手背上有一道被文件夹划出的口子。
7
关店后的第五天,房东来收铺子。
他姓高,做事一向干脆,看见墙上拆下来的电线就皱眉。
“合同说退租要恢复原样,空调外机架也得拆。”
“给我两天。”
“你们欠半个月房租,押金只能抵一部分。还有水电,结完再退钥匙。”
我把数字记在本子上,没有讨价还价。
高房东看了看空屋:“你们两口子当初租这儿,说要干十年。小许嫌门头窄,自己画图,把柜台摆成斜的,说这样路过的人能看到里面。”
我抬头看那张柜台。
边角有一块补过的木板,是我不小心搬机器撞坏的。
许曼知道后,先骂我不长眼,转头又拿贴纸把补丁遮住。
“你们真离?”高房东问。
“她提的。”
“那你呢?”
我拧着手里的螺丝,半天才说:“我还没想好。”
“账都这样了,还想什么?”
我没回答。
我想的不是她该不该跟我一起还债,也不是离了以后谁占便宜。
我想的是她站在梯子上说那句话时,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们一起过的日子当成了亏损。
下午清点工具,许曼来了。
她穿着旧羽绒服,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炖了排骨,让我顺路给你带一份。”
“替我谢谢她。”
她把桶放下,指着墙角的纸箱:“我的账本还在吗?”
“都在,等会儿一起清点。”
我们隔着柜台坐下。
她把每本账按年份排开,封面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刚开店那年是红色,第二年是橙色,往后依次变淡,到最后一本只剩灰白。
我翻开最旧的账本,第一页写着:本月目标,挣够两个人的房租和一顿火锅。
后面许曼又加了一句:肉要双份。
我记得那个冬天,我们守了半个月,才接到第一笔大单。
她把赚来的钱数了三遍,拉我去吃火锅。
点肉时她说一盘就够,我偷偷多点了一盘。
服务员端上来,她瞪了我一眼,最后把多的那盘全夹到我碗里。
“看什么?”许曼问。
我把账本转给她。
她怔了怔,手指压住那行字。
“那时候真傻。”
“挺高兴的。”
“高兴有什么用?后来你妈生病,我爸摔伤,店里要进货,你以为每次都能靠高兴撑过去?”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过的。每次出事,你就说‘熬一熬’,好像只要熬过去,谁受了委屈都不算数。”
她把账本合上,声音发颤:“我跟你说我想去培训,想考个证,想换一份有社保的工作。你说等店忙完。后来店总在忙,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想起她两年前报名夜校,第一堂课我答应去接她。
结果客户的冷库出了问题,我在现场修到凌晨。
她打了三个电话,最后自己坐末班车回来。
那天我进门,她趴在桌上睡着,书本摊在面前。
我给她披了衣服,自以为算得上体贴。
后来她再没去上课,我以为她自己不喜欢。
“那笔报名费是不是没退?”
“退了一半。”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你那么想去?”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陈屿,我说过。你只记得你想记的。”
我胸口像被堵住,想解释那时候确实忙,可解释到了嘴边,又觉得没资格。
我问她:“现在还想去吗?”
“我已经找了工作,在一家设备公司做销售,下个月入职。”
“挺好。”
“工资不高,但有社保,周末能休一天。”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听出一点小心翼翼的得意。
那是她靠自己找来的日子。
我本该替她高兴,可她准备好了新生活,里面没有我。
保温桶里的排骨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油。
她起身时,我说:“夜校那件事,是我不对。”
她握着门把,肩膀僵了一下。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没法让你回去上课。可我以前没承认过,今天应该承认。”
她没有回头:“账本我先拿走复印,明天送回来。”
8
第二天,许曼没有送账本。
来的是许航。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扔在我面前,说货已经全部处理,手上只剩一辆二手面包车,可以卖掉先还一部分。
“我姐让我给你看账。”
我看了两眼,发现有几笔款项没有对应的收货记录。
“这是拿去干什么了?”
“买材料。”
“票据呢?”
“丢了。”
“买的什么材料?”
“展示柜的配件。”
我把纸推回去:“写清楚型号、卖家、付款时间。你说丢了,至少手机上有转账记录。”
他瞪着我:“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送进去?”
“我想把钱追回来。你要是真被人骗了,把证据拿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脸上的怒气停了一瞬。
“你会帮我?”
“我帮店把钱追回来。你该还的不会少。”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手机。
那几笔所谓材料款,实际上打给了一个叫盛源的供货商。
许航说,对方承诺帮他拿一批低价展示柜,结果交货前临时加价。
他不肯加,对方就用各种理由拖延。
“你签合同了吗?”
“签了。”
“合同呢?”
他从包里摸出来,纸皱得厉害。
我逐条看完,发现买方写的是许航自己的工作室,付款记录也在他名下。
“你之前说货在仓库。”
“那是另一批。我拿姐给的钱填了前面的窟窿,怕她骂我,就把两笔说成一笔。”
“你把店的钱拿去填旧账,还让她替你瞒?”
“我没让她瞒,她自己不想让你知道!”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许航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硬起来:“你冲我发什么火?你自己守着个破店,赚不着钱,还好意思管我?”
我盯着他,想起这些年他第一次面试,领带还是我帮他系的。
他叫我姐夫时那么亲热,开口借钱也总说过几天就还。
我以前觉得年轻人手头紧,能帮就帮。
可帮到最后,他把我当成了可以随便糊弄的人。
“你说得对,我店没赚着钱,所以这十六万我要得更认真。”
我拿手机拍下他提供的合同和记录,“你跟盛源的纠纷,你自己去处理。我可以陪你找懂行的人看,但不再替你垫一分钱。”
他抓起合同:“不用你假好心。”
“车什么时候卖?”
“这周。”
“卖完先按欠款清单还,转账备注写清楚。”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你以为我姐这些年真不知道你什么样?她跟我说过,你一不高兴就不说话,屋里冷得像冷库。”
我手指一紧。
他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又补了一句:“她早就想走了。”
“她想走,她自己会说。你先把你的账还了。”
他摔门离开。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他留下的那张表。
我确实一生气就沉默。
许曼刚结婚时最受不了这个,追着我问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
我觉得吵架时不说话,比说伤人的话好。
后来她不问了,我以为她学会了理解。
现在回头看,她可能只是知道问也没有用。
晚上,我给老冯送去第一笔欠款,两万。
他数也没数,把收条写好递给我。
“剩下的别急,我知道你不是赖账的人。”
“我做了个还款表,您看看。要是有变动,我提前说。”
他戴上老花镜看完,抬头问:“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挨了几天骂,自己学会的。”
“早学会,你老婆可能少操点心。”
我苦笑:“您今天是第三个说这话的人。”
老冯把收条压到我手里:“有人骂你是好事,还有人肯跟你说实话。”
9
许曼送账本回来那天,我正在拆外机架。
架子年久生锈,最后一颗螺丝怎么也拧不动。
我站在梯子上使劲,扳手突然滑脱,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许曼在下面叫了一声:“你等会儿,我扶着。”
她放下账本,双手按住梯子。
我低头看见她仰着脸,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以前店里装灯、搬货,她总这样站在下面。
有一次我嫌她力气小,让她闪开。
她不高兴:“我扶梯子又不是为了表现力气,是怕你掉下来。”
后来只要我上梯子,她就不声不响站到下面。
螺丝终于松了,我把架子放下来。
“谢谢。”
她松开手,退到一边:“高房东打电话给我,说你一个人干不过来。”
“今天能拆完。”
“我来拿我的电脑,里面有以前的资料。”
“电脑是店里买的,资料你可以拷走。”
她脸上的神情冷下来:“一台用了六年的旧电脑,你也要分?”
“账还没算清,店里的东西都登记。你想要,按折旧后的价格记到你那边。”
“你怕我占你便宜?”
“我怕咱们以后又说不清楚。”
她盯了我几秒,点头:“行。”
我们把电脑里的客户资料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清算,一份保存她个人的履历和工作文件。
她翻到一个文件夹,鼠标停住了。
里面是她做过的报价模板,按客户类别、设备型号和安装条件分得很细。
我以前只知道她每天坐在电脑前敲字,不知道她把每个客户的需求都记了下来。
“这些你要带去新公司?”
“我带自己做的模板,客户联系方式和你们店的报价不会用。”
“好。”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不怕我把客户抢走?”
“客户要找谁,是他们自己选。店已经不做销售,我也没权利让你忘掉你学会的东西。”
她转过头,眼睛有些红。
“你以前要是这么想就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柔软又被这句话压下去。
“许曼,以前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认。可你拿店里的钱给许航,还瞒着我收客户定金,这也是你做的。”
“我没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像只有我错?”
她合上电脑:“因为你一认错,我就忍不住想,为什么非得到现在。”
“我也想问,为什么你要把八年都说成亏。”
屋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摸着电脑边缘的裂缝,许久才说:“因为那天我看见招牌,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都困在里面。我要是不说得狠一点,我怕自己又留下来。”
“留下来不好吗?”
“陈屿,我留下来以后呢?我们继续开店,继续欠钱,继续谁也不肯听谁的?”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可以改,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那天我连下个月的房租从哪来都不知道,凭什么用一句会改留住她。
“你可以说你不想留下,但那八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里面。”
她手指缩了一下。
“我妈住院那年,你每天送饭;你爸摔伤,我跑了半个月医院。咱们一起过生日,一起在店里吃年夜饭。你可以不想要以后,可你不能一句亏了,就把以前全抹掉。”
她终于抬头:“我没有忘。”
“你说出来的时候,就像忘了。”
“我那天恨你。”
“我听出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鼠标垫上。
我下意识伸手去拿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自己抽了一张,把眼泪擦掉。
“我说得太难听,对不起。”
这是关店以来,她第一次为那句话道歉。
我应该松口气,可心里还是疼。
“我收到了。”我说,“但我现在没法当它没发生过。”
她抱着电脑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许航的车卖了六万五,明天到账后还给店里。”
“好。”
“他后面的钱,我会盯着。”
“让他自己还,不用你再替他保证。”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了。”
10
许航的六万五按时到账。
我把钱先用于支付房租、水电和拖欠的部分货款,剩下的留作梁姐订单的周转。
许曼看到清单后,提出要卖掉店里剩余设备。
我们约在铺子里清点。
旧货商一进门就把价压到极低,说店都关了,东西不卖只能当废铁。
我差点把他赶出去,许曼拦住我:“让他说完。”
她把设备清单递过去,指出其中两套工具购入不久,还有完整配件。
旧货商翻了半天,价格加了两千。
我仍嫌低,她却把我拉到一边:“搬走还得找仓库,放久了未必更值钱。你算算保管费和运输费。”
我拿手机一算,沉默了。
她压低声音:“你手艺好,但你不能看见东西还有用,就觉得必须留着。”
“这套压力表跟了我六年。”
“你自己用的留下。多出来的卖掉,先还账。”
我摸了摸那只旧工具箱,最后挑出常用的几件,其余签字出售。
旧货商搬走最后一台机器时,我还是忍不住追出去看。
许曼站在门里,轻声说:“舍不得?”
“有一点。”
“我也是。”
我转身看她,她却在低头核对金额。
有些舍不得可以一起承认,不代表还能一起继续。
清点结束后,她拿出另一份离婚协议。
这次没有写全部债务由我承担,而是列出目前查明的共同债务、待收款和分担方式。
房子是婚后共同买的,首付有双方父母的资助,贷款还剩一部分。
她提议卖房,扣掉贷款和费用后,先处理共同债务,剩余部分按双方商量的比例分。
“许航的欠款属于店里的应收款,收回来再入账。”她说,“十二万定金我已经跟梁姐解释,后续按合同完成后的实际收支算。”
我拿着协议看了很久。
“你已经找人看过了?”
“咨询过律师。我们都签过一些合同,不能我说不要房子就能让所有人只找你。”
我看着她。
她神情疲惫,却比关店那晚更坚定。
“我那天想得太简单,也想把麻烦都推给你。我承认。”
“为什么改了?”
“因为账摆在面前,我躲不过去。还有,你说得对,我做过的决定,不能都算你的。”
我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再试一次?”
她握紧水杯:“陈屿,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不用想店里有没有钱,不用担心你半夜接电话又出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喘气。”
“我可以不再开这么大的店。”
“可我一听见你说‘可以’,就想起以前你说过多少次。不是我不信你会变,是我已经没有力气陪你等结果。”
我把协议放下。
“给我几天。”
她点头,没有逼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们住了六年的房子。
鞋柜里她的拖鞋还在,粉色的,鞋头磨得起了毛。
我把自己的鞋摆到旁边,忽然发现她带走的衣服并不多。
大部分东西还在原位,牙刷、杯子、围裙,连冰箱上她贴的购物清单都没有撕。
我拿起手机,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取。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真正想问的不是东西,而是她会不会回来。
可她已经回答过了。
11
母亲知道我们要卖房,第二天坐了两小时车来找我。
她一进门就问:“小曼真不要这个家了?”
我给她倒水:“我们还在商量。”
“商量什么?她弟拿了你们那么多钱,她还有脸提离婚?”
“许航的钱会追,店里也有我做错的地方。”
“你错什么了?你一天到晚不顾命地干,赚的钱都交给她管。”
“我不听她劝,店亏成这样,有我的责任。”
母亲把杯子放下:“你就护着她吧。房子首付里还有我和你爸给的八万,你们说卖就卖?”
我愣住:“妈,当初你们说是给我们结婚用的。”
“给你们过日子,不是给她拿去分的!”
我理解她舍不得。
那八万是父母攒了很多年的钱,父亲当时把存折递给我,手一直没松。
可结婚前双方已经说清是资助我们买房,许曼父母也出了钱。
“妈,这事我会和她谈清楚。你们给的钱,我以后慢慢还。”
母亲眼睛红了:“我不是跟你讨债。我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可您不能因为怕我吃亏,就把她这些年做的事都抹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真的说陪你八年亏?”
我没吭声。
母亲眼泪一下掉下来:“我儿子就那么不值钱?”
这句话比许曼那天的声音更让我难受。
我可以跟许曼争,可以把账一笔笔算清,可我没法看着母亲为我掉眼泪。
“她那天在气头上,后来道歉了。”
“道歉了就没说过?”
我坐到她身边,递给她纸巾。
“没有。那句话我也忘不了。”
母亲擦完眼泪,过了半天说:“忘不了就别硬忘。你想离就离,不想离也别求着人家。”
她以前最盼我们有个孩子,街坊问起来,她总替我们解释说店里忙。
我问她:“您不怪她?”
“怪。我还怪你,老说忙,连饭都不会做。可我怪她,不代表我能替你决定往后怎么过。”
那天晚上她留在家里,给我做了番茄鸡蛋面。
她煮了两碗,又顺手多拿一双筷子。
拿出来才想起许曼不在。
我伸手接过筷子,放回抽屉。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她问:“小曼卖镯子填工资的事,她妈跟我说了。那镯子值多少钱?”
“两万三。”
“你记着,将来店的账分完,该给人家的给人家。”
“嗯。”
“还有,我住院那次,她在医院陪了我七天。你爸脾气不好,她照样给他买软和的饭。你们要是分开,我以后见了她,也得跟人家好好说话。”
我低头吸了一口面,汤太烫,烫得眼睛发酸。
我一直以为自己要做的是证明许曼错了。
可母亲一句话让我明白,承认她有错,和记得她的好,并不冲突。
我要追的账不能少,她给过的真心也不能因为一句难听话就变成假的。
12
梁姐新店开业后的第三天,夜里十一点给我打电话。
“有台柜子报警,温度一直往上走。里面装的肉明天一早要卖,你快来看看。”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时听见母亲在隔壁问怎么了。
“客户的柜子出了点问题。”
“你手还没好。”
“我先去看。”
她没有拦,只递给我一件厚外套:“把饭盒里的馒头带上。”
我赶到时,梁姐和两个店员正往其他柜子里转货。
她看见我,脸上全是汗:“这就是你说的检修好了?”
“先把容易坏的货转出去,我检查。”
小宋也赶来了,我们分头处理。
检查后发现,报警柜的散热位置又被纸箱堵住,风扇附近积了不少包装碎屑。
梁姐听完立刻去问店员。
店员小姑娘脸色发白:“我以为那里空着能放东西,下午搬货时塞进去的。”
梁姐抬手就要骂,我拦了一下:“先清理,看看机器能不能恢复。责任等温度稳定了再说。”
我们挪开纸箱,清理散热区域,等了一阵,温度开始下降。
我没有就此收工,又检查了其他柜子周边,发现两处也堆了货。
梁姐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我没交代清楚。”她对店员说,“你们先把东西放到后面,明天重新划存放区。”
店员红着眼点头。
等一切稳定,已经凌晨一点。
梁姐把我拉到门外:“这次是我们的问题,出诊费多少?”
“按之前说好的夜间上门价。具体金额我发您,您确认再转。”
她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趁机跟我说,这不算保修。”
“确实不属于设备本身的故障,所以我会收上门费。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看当时签的服务条款。”
她笑了:“你这人说话真直。”
“以前怕客户不高兴,有些话不提前说。到出事的时候,谁都不高兴。”
梁姐转了钱,又问我以后还接不接维护。
“店关了,我自己接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价格和范围提前写清楚。”
“我有几个同行也在找靠谱的维修师傅,可以把你电话给他们。先说好,出了问题我不会替你担保。”
“您愿意介绍,我就很感谢。”
她摆手:“你上次没有拿旧柜冒充新的,这次也没趁乱换零件。我做买卖,知道这点省心有多难得。”
回家路上,我在早餐摊买了两根油条。
母亲没睡,坐在客厅织毛衣。
“修好了?”
“好了,还挣了一笔上门费。”
我把手机里的到账记录给她看。
她戴上眼镜,认真数了数:“够买多少斤排骨?”
“妈,我还得留着还债。”
“知道。我就是算算,你别紧张。”
我把油条放到桌上,她掰了一半给我。
热油香气冒出来,我忽然觉得,关了店之后,生活虽然窄了,却没有完全断掉。
第二天下午,梁姐介绍的人打来电话。
我没急着接活,先问设备型号、故障情况和地址,再说明上门检查的费用。
对方嫌贵,我说可以再找别家比较。
挂电话后,我手心还是出了汗。
以前我总怕放走任何一单,现在才发现,有些不挣钱的忙碌,只会让我更没空处理真正重要的事。
13
许航卖车还钱后,又消失了半个月。
许曼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在外面跑业务,过几天就有消息。
我按约发消息催款,并保存了每次沟通记录。
月底,他回了一句:现在没钱,别催。
我去找了律师咨询,把转账记录、合同和他写的还款承诺都带上。
律师看完后提醒,先核实具体主体和往来款项,整理证据,能协商就把分期金额和期限写明确;协商不成,再考虑通过正式途径解决。
我照着建议,把能找到的凭证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
许曼约我见面,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
她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一口没动。
“许航说你要起诉他。”
“他不回消息,也不给还款计划,我得准备。”
“他最近跟人谈了一份工作,急着用钱租房。你能不能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过完年。”
“上次你也说月底。这次你能确定?”
她垂下眼:“不能。”
“那我不能无限等。”
她拿筷子搅了搅面:“我会拿一部分工资替他还。”
“不用。”
“你嫌少?”
“我不想让他知道,只要他躲着不出声,你就会替他把事扛过去。”
她抬头:“他是我弟,我不能看着他没饭吃。”
“你可以管他吃饭,也可以借他租房的钱。可店里的欠款要让他自己面对。”
她沉默很久,问:“你是不是恨他?”
“恨过。现在我更恨自己以前只图一家人面上好看,他说什么我都信。”
面馆老板端来我的那碗面,汤面上飘着葱花。
许曼伸手把我的碗转了半圈,让没有葱的地方朝着我。
她做完才愣住,手停在半空。
以前我不吃葱,每次来她都记得替我说。
今天她大概忘了,店里又忙,老板按平常做了。
我拿起筷子,把葱挑到一边。
“你不用再替我挑。”
她慢慢收回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们安静地吃了几口,她忽然说:“我跟许航说,钱是我悄悄从店里转给他的。他知道你没同意,还问我能不能再借一点。”
我抬头。
“我拒绝了。他骂我有了丈夫就不管娘家。”
“那你还想替他还?”
“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爸妈忙,小时候他的作业是我盯的,生病是我陪着去的。明知道他不争气,我还是怕他真出事。”
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听着觉得荒唐。”
“我不觉得你怕他出事荒唐。我是怕你每次替他遮住,他就永远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盯着碗里的面,眼泪落下来。
我递过去一张纸,她接了,说了声谢谢。
这一次,我没有劝她别哭。
她擦完眼泪,拨通许航的电话,当着我的面说:“你来面馆。今天把分期写清楚。”
许航不肯来,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许曼握着手机,声音发抖:“你拿的是我和陈屿一起挣的钱。你不来,以后别找我替你说情。”
半小时后,许航来了。
他坐下就抱怨我绝情,又说自己刚找到工作,每月只能还两千。
我问清楚他的收入、租金和其他支出,提出先每月还三千,有额外收入时提前还。
他嫌多,许曼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你上周发的聚餐照片,人均不止两千。你先解释这些钱哪来的。”
许航脸色变了:“朋友请客。”
“你给别人转的酒钱我看见了。”
他不吭声了。
我们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定下具体分期,并写明如果还不上要提前说明,重新协商。
这张纸不保证他一定守信,但至少每一期金额和日期都清楚。
他签字时,笔尖把纸划破。
“姐,你为了他这么逼我?”
许曼看着他:“为了你以后别再拿我当冤大头。”
许航扔下笔走了。
她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
“我妈知道了会骂我。”
“那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她苦笑,“我也该学着让她知道,她儿子做了什么。”
我想陪她回去,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已经有自己的选择,不需要我替她扛这一场。
14
卖房的事比我们想的慢。
第一位看房的人嫌楼层高,第二位觉得厨房小。
第三位愿意出价,却压得太低,连清偿贷款和共同债务都吃紧。
中介劝我们:“现在行情就这样,早点卖早点解脱。”
许曼看着我,我摇头:“再等等。”
她眉头一皱:“你又要等?”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刺。
我打开手机,把最近成交的几套类似房源给她看。
“我不是觉得一定能卖高价。这个价比附近同类低不少,我们先给自己一个月,如果没有合适的,再一起调整。”
中介说:“一个月可不一定有结果。”
“那就一个月后重新决定,不耽误你带人来看。”
许曼看了数据,点头:“可以。”
中介走后,她说:“你现在倒是会把话说完了。”
“以前我让你等,没告诉你等什么,也没说等到什么时候。”
“你现在知道了?”
“刚知道一点。”
我们在空客厅坐着,窗外有人晾被子,竹竿碰到栏杆,叮当响。
这间房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
交房那天没家具,许曼坐在地上,用粉笔在地砖上画沙发和餐桌的位置。
她画了一个小圆圈,说以后放孩子的摇摇椅。
我嫌那个位置挡路,把圆圈擦掉,重新画在窗边。
后来我们一直没要孩子。
最初是想等店稳定,再后来忙着还贷款,她说先别想。
去年她去做检查,我本来说好陪她,临时接了一个紧急维修。
她回来时告诉我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建议再观察。
我松了口气,顺嘴说:“那就不急,反正咱们还年轻。”
她当时看了我很久,什么也没说。
此刻,我终于问出口:“那天去医院,你是不是很害怕?”
她手里的水杯停住了。
“你还记得?”
“记得你去了,记得我没陪。”
“医生说要再检查,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等结果,旁边都是夫妻一起。我给你发消息,你回我‘别自己吓自己’。”
我喉咙发紧:“后来你说没大问题。”
“因为结果出来了。我想跟你讲等结果的时候有多怕,你却说不急。”
她看着窗外,“那天晚上我想,如果真有孩子,半夜发烧了,你是不是也会说先等等,等客户那边忙完。”
“不会。”
“你现在这么说,可当时我不知道。”
我想反驳,又想起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回客户消息。
许曼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叫了我两声。
我说等一下,后来电话响起,我又去了阳台。
她最后把灯关了,没有再叫我。
“对不起。”
她摇摇头:“我不是让你现在补一句。”
“我知道。我只是以前一直以为,你不要孩子是因为怕花钱。”
“钱也是原因。还有,我不想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你回家。”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
我跟过去,看见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以前我们吵架,她也会先把杯子洗了。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摔东西,现在才明白,她只是在无处发火的时候,给自己找一点事做。
“许曼。”
她回头。
“房子卖了以后,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搬?我可以帮你找车,费用算我的。”
她怔住:“你不留我了?”
“你说过你不想等。我再拦着,只是让你多等我一次。”
她眼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却没有开口让我留下。
我也没有再问。
15
房子还没卖出去,老冯那边出了状况。
他接了一家社区食堂的设备维护单,原本负责现场的师傅扭了腰,开业日期又定在三天后。
他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带人去。
“设备是新的,但安装队赶工,试机的时候有两处不稳定。你先看现场,做不做、多少钱,咱们谈清楚。”
我叫上小宋,第二天一早去了食堂。
负责人姓贺,是个做事利落的大姐。
她带我们看冷藏间,地上积着水,门边的密封条没有贴合。
另一处是厨房冷柜,插座位置离水池太近,操作人员担心日常清洗时不安全。
“安装队说没问题,可我们要给老人送饭,万一开业后停机,食材坏了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给结论,先检查现有记录和现场情况,再请有资质的电工确认线路处理方案。
小宋负责记录设备编号和发现的问题。
贺姐问:“你们今天能修好吗?”
“门封调整和排水问题可以先处理。插座要请电工按现场情况改,不能由我随便拍胸脯。”
她有些着急:“别人都说半天能解决。”
“您可以请他们来做。我只能承诺自己看过、能负责的部分。”
老冯站在旁边,没替我说话。
贺姐打了两个电话,回来问我们要报价。
我把检查、调整和配合电工施工的费用分开写,注明需要另购的材料另行确认。
她看完说比预算高。
“能不能少一点?我们食堂刚开业,资金也紧。”
我看了看小宋。
他低头记账,没说话。
以前我听见客户说困难,很容易一口答应。
回头发现工钱不够,又让小宋跟着我吃亏。
“检查费可以按这次的实际时间少收一部分,但人工和材料不能省。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只做眼前必须处理的项目。”
贺姐拿着报价表想了半天,最后同意先处理影响开业的几项。
我们忙到晚上,门封调整完,排水也疏通了。
电工第二天来改线路,我和小宋在现场配合,等设备连续运行稳定后,再交给食堂验收。
第三天上午,贺姐带着厨师长逐项核对。
厨师长用手压住门边,反复开关了几次。
“这个地方之前一拉就漏风,现在严了。”
我让他摸旁边的记录表:“每天开工前看一下温度,排水口别堆东西。有异常先转移食材,再联系我们。”
贺姐签了字,按约付了款。
她没有夸我多厉害,只说:“你们把没法保证的事提前说出来,我心里反而踏实。”
老冯回去的路上拍拍我肩膀:“以前你接活,都是先拍胸口再想办法。现在胸口省下来了?”
“省下来留着喘气。”
他哈哈大笑。
我把小宋的工钱和约定好的额外补贴转给他。
小宋看着手机,问:“师父,你以后还招人吗?”
“我现在连固定场地都没有,不能给你承诺。”
“我不是要你马上招。我现在跟着别人做,周末有空可以合作。”
“可以,活来了提前商量价。”
他伸出手:“那说好了,师父。”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立刻笑起来:“以后不能老叫师父了,你都不是我老板。”
“那你叫陈哥。”
“陈哥,下次干活前先吃饭,别再让我替你买馒头。”
16
一个月后,房子终于有了合适的买家。
价格没到我们最初期待的数,却足够还清贷款、处理已确认的共同债务,还能各自留下一笔钱。
签约那天,许曼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头发剪短了。
中介夸她精神,她笑着说新工作要求经常见客户,长头发打理起来费时间。
我看着她耳边露出来的那颗小痣,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剪短发。
那时店刚开,夏天热,她在店门口找了家理发店,剪完出来问我好不好看。
我正忙着卸货,头也没抬,说都好看。
她把我的手套扯下来:“你看一眼再说。”
我抬头,她的头发短得贴在脖子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认真说好看,她才把手套还给我。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不再问了。
协议签完,我们约好一周后搬走。
搬家那天,岳母和母亲都来了。
两个老太太在门口碰见,先是一愣,谁也没说话。
许曼从屋里出来,叫了一声:“妈,阿姨。”
我母亲应了,岳母却看向我:“东西都分好了?”
“清单在桌上,您可以看看。”
岳母翻了两页,指着一台洗衣机:“这个是我买给小曼的。”
我说:“记在她那边了。”
她又指电视:“这个呢?”
“婚后一起买的,许曼说不要,按旧货价折给她一半。”
岳母还要问,许曼拉住她:“妈,先搬我的衣服。”
她们进了卧室,母亲小声跟我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来给你打包锅碗。”
“我知道。”
“那两个碗是小曼挑的,一人一个,缺口那个是你的。”
我从橱柜里拿出来。
白瓷碗边上有浅蓝色的线,我那个缺了一小角,是搬家时碰的。
许曼一直让我扔掉,怕割嘴。
我说还能用,后来每次吃饭,她都把完好的那个推给我,自己用缺口的。
我以为她只是顺手,直到有次看见她用勺子慢慢磨掉缺口的尖边。
她说:“你不肯扔,我又怕你受伤,只能我用了。”
我把两个碗放到桌上。
许曼出来看见,停了脚步。
“这个你带走吧。”我指着完好的碗。
“留给你吧,我那边买了新的。”
“那这个呢?”
“缺口的扔了。”
我拿起那个缺口碗,正要放进垃圾袋,母亲忽然说:“给我吧,我拿回去盛蒜。”
许曼笑了一下:“阿姨,您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儿子随我。”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脸上有些尴尬。
许曼却轻轻应了一声:“是。”
搬到最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是我们刚结婚时的相册,还有一块没用完的红布。
红布原本是开店剪彩时用的,许曼说剩下的留着,以后换大店再用。
她把布拿出来,展开看了看。
颜色还是很鲜,只是折痕深了。
“给你。”她说。
“你留着吧。”
“我要它干什么?”
“那就剪开,一人一半?”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分东西了?”
“最近练的。”
她真的笑了,笑完却低下头。
“陈屿,我以前说过,等店开大了,要请两边父母来剪彩。”
“我记得。”
“后来你妈住院,我爸又摔伤,钱不够,我就没再提。”
我接过红布,摸到上面有一处小小的焦痕。
当年剪彩后我们在门口放了几支手持烟花,火星落上去烧的。
“没开成大店。”我说。
“嗯。”
“那天还是挺高兴的。”
“挺高兴。”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她拿走相册,我留下红布。
她说相册里的照片会挑几张扫描发给我。
我点头,没有要求她把每张都留下。
人都要走了,照片怎么摆,已经不是我能替她决定的事。
17
房款到账后,我们按协议结清贷款和已确认的共同债务。
店里剩余货款、房租、水电,以及梁姐订单最终结算,都由我和许曼对着凭证逐项核实。
许航欠款已还六万五,后面两期各还三千,余款仍按新约定分期。
老冯收到最后一笔钱时,特意给我打来电话。
“账清了,你小子别再半夜给我发还款截图了。”
“我怕您忘。”
“我记账比你清楚。”
他停了停,“以后要是做维护,需要买配件,按正常价格找我。别一开口就说没钱。”
“好。”
挂掉电话,我把收条拍给许曼。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消息:
“我卖镯子的两万三,清算表里你写成了我个人投入。那笔钱是我自愿拿出来的,不用单独补。”
我回复:
“是你个人的东西换来的,应该记清楚。怎么分可以商量,不能当没发生。”
她没有再争。
最后我们各自请懂账的朋友看了一遍,按双方确认的清单签字。
我分到的钱不多,扣掉租房押金和基础工具的钱,手里只剩几万元。
许曼也拿到一笔,足够租房、生活和应付新工作的过渡期。
房子没有了,店也没有了。
可我第一次能清楚说出自己还欠谁、手里有什么、下个月要挣多少。
我搬进城北一间小屋,楼下是修自行车的铺子,早上七点就叮叮当当。
母亲来帮我收拾,嫌厨房太小。
“这灶台还没你以前的柜台大。”
“够煮面。”
“天天煮面?”
“我学着做别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在家,连葱都不切。”
“以后切。”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把青菜,塞到我手上:“今天就切。”
我切得粗细不一,她在旁边指挥,嫌我刀握得太紧。
饭做好,她尝了一口,皱眉。
“盐放多了?”我问。
“有点。但比你爸强,你爸能把盐放成雪。”
她吃了半碗,忽然说:“小曼给我发消息,说以后节日还想来看看我,问我会不会不方便。”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您怎么回的?”
“我说想来就来,提前说一声,我给她做爱吃的藕夹。”
“挺好。”
母亲看着我:“你要是难受,我就另找时间。”
“我难受是我的事,您想见她就见。”
她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那天晚上,许曼发来几张扫描的照片。
有开店剪彩,有我们在海边被浪打湿鞋,还有她抱着一只流浪猫,我站在旁边给猫撑伞。
最后一张是我妈出院时,我们四个人在医院门口拍的。
她附了一句话:原件我留着,你需要哪张,我再洗出来给你。
我回复:这些就够了,谢谢。
她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们以前聊天,从来不这么客气。
但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第一次没有急着问她能不能回来。
18
离婚手续约在一个周五。
前一天晚上,许曼给我发消息,确认带齐证件和协议。
我回了句知道了,之后一直坐在床边,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们已经分开住了几个月,房子也卖了,账都算得清楚。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还是失眠。
凌晨两点,我翻出那张开店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许曼搂着我的腰,招牌刚装上去,红布还挂在门边。
我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晚上吃的什么,只记得她一直笑。
我试着想象,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们,八年后店会关,房会卖,我们会坐下来把碗和锅都分清,她还会不会抱住我。
我不知道。
早上出门,天空阴沉,风很大。
许曼比我先到,站在路边喝豆浆。
她看见我,把另一杯递过来:“路上买的,热的。”
我接过纸杯:“谢谢。”
她笑了一下:“以前你会说,又买甜的,我不喝。”
“这杯甜吗?”
“无糖。”
我喝了一口,豆香很淡,烫得舌尖发麻。
我们按工作人员的指引办理。
等待时,她把包放在膝上,手指反复摩挲拉链。
我问她:“紧张?”
“有一点。”
“要是不想今天办,可以再想想。”
她看着我:“你呢?你想再想吗?”
我把纸杯放到一旁。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到你那天拆招牌,也想到你以前扶着梯子等我下来。”
她眼眶微红:“然后呢?”
“我还是舍不得。”
她低下头。
“但舍不得不能替你决定,也不能把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当成没有。”
我顿了顿,“许曼,我以前对你说过很多次等。今天我不让你等了。”
她抬起头,嘴唇颤了一下。
“我那天说陪你八年亏,是想把你推开。”
“我知道你后来解释过。”
“我还想再说一遍。”她攥紧包,“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工作、时间,还有生孩子的勇气。可我跟你过的那些好日子也是真的。我不该在最伤你的地方下刀。”
我望着她:“我当时真信了。”
“对不起。”
“我后来一直在想,是不是你给我做的饭、半夜陪我去接货、在医院守我妈,都是因为没地方去。”
她用力摇头:“不是。陈屿,那时候我爱你。”
她说的是过去。
我听得清清楚楚。
可这句话还是让我心里那块绷了很久的地方松开了一点。
“我知道了。”
轮到我们时,她站起来,腿似乎有点软,扶了一下椅背。
我下意识伸手,她看见了,轻轻摇头。
“我自己能走。”
手续办完,我们站在门外,各自拿着自己的证件。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又关上。
许曼说:“我要去公司了,下午有客户。”
“我送你到车站。”
“就在前面。”
我们并排走了几十步。
她上车前回头:“以后我还可以叫你陈屿吗?”
“我就叫这个名字。”
她被我逗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还是这么不会接话。”
“你以前也没少笑我。”
车门关上,她隔着玻璃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车转过路口。
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我还是喝完了。
19
春天来的时候,许航断了两期还款。
我按约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快,说新工作没做成,现在手头紧。
我要求他提供新的收入和还款安排,他只说再等等。
这一次,我没有再让许曼替我传话。
我带着材料去咨询后,依照实际情况启动了追讨程序。
具体过程比我想的慢,材料要补,地址要核实,对方也提出自己确实困难,希望缓一缓。
我没有指望一张纸能立刻变成钱。
但我需要一个正式的处理方式,让这笔账继续往前走。
许曼知道后给我打电话:“我妈去找你了?”
“没有。”
“她知道你准备走程序,很生气,说要去你住的地方闹。”
“你告诉她,欠款凭证和还款记录都在,有疑问可以一起看。她要来,我会跟她说清楚。”
许曼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骂我胳膊肘往外拐,我也没办法让她马上接受。”
“谢谢你告诉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能再替许航说他没欠。”
电话那头传来同事叫她的声音。
她匆匆说了再见。
几天后,许航主动联系我,提出按自己的实际收入重新安排,并愿意先支付一部分。
我没有因为他服软就撤掉所有准备,而是让他把方案写清楚,我们再按进展处理。
他发来一张工资截图和转账记录,还约我见面签新的确认书。
见面时,他瘦了一点,胡子没刮干净。
“我现在在物流站干活,工资不高。”
“我看见了。你说每月两千五,发工资后三天内转,能做到吗?”
“能。”
“做不到提前说,别再失联。”
他抬头看我:“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我以为你叫我一声姐夫,我就该相信你所有的话。”
“你现在不是我姐夫了。”
“所以你更应该知道,欠的钱要还给谁。”
他脸涨红,却没有摔门。
过了一会儿,他说:“当初那十六万,我以为很快就能翻回来。”
“你把旧窟窿说成新生意,是因为怕我们不借。”
他没吭声。
“你姐为了帮你,把我们店里的钱转出去,自己扛了很久。你要谢她,先把你该做的做好。”
他把确认书签完,推给我。
“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这次能守多久。
我把每期日期记进日历,也把自己能采取的后续办法整理好。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心软就变可靠,账也不会因为亲戚两个字自动消失。
晚上回家,我给自己炒了一盘青菜。
锅烧得太热,菜叶一落进去就滋啦响,油溅到手背。
我下意识往后躲,想起以前许曼总嫌我炒菜像修机器,一上来就开最大火。
我把火调小,重新翻了几下。
这次盐放得正好。
我拍照发给母亲,她回了一句:盘子洗干净。
我笑了半天,起身把灶台也擦了。
20
夏天最热的时候,梁姐给我介绍了一位新的客户。
对方有几家小店,想找固定的人做设备巡检,但提出要我随叫随到,价格却按每月最低档算。
“你以前开过店,应该知道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
我站在他店里,看着墙上贴的排班表。
“我知道,所以我把巡检和紧急上门分开报价。每个月包含几次巡检,超出怎么收费,都写清楚。”
他不太高兴:“别人都说能包,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您可以找别人比较。我不想接了以后做不到,也不想让您以为所有情况都包含在里面。”
他摆手说再考虑。
我出了店门,小宋问:“真不接?这单做下来挺稳定。”
“他要的是全天候待命,我们两个人都还有别的活,做不到。”
“以前你肯定先答应。”
“以前我还会把你也叫上,干完再跟你说辛苦了。”
小宋笑:“辛苦了不能当工资。”
“现在你记性倒好。”
我们把工具搬上车,刚开出一条街,对方又打来电话。
他问能不能先试三个月,紧急上门按次结算。
我说可以,但要先约定响应范围和时间,特殊情况双方再沟通。
对方这次没再嫌麻烦。
合同签下来后,我和小宋商量,他继续保持原来的工作,有空参与巡检,费用按实际工作结算。
我没有再许诺开大店,也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多大的招牌上。
租来的小屋里,一张折叠桌、一只工具箱,加上记客户信息和收支的本子,就够我开始。
每做完一单,我把成本、收入和售后约定记下来。
有客户临时加活,我先说费用;有自己做不了的,我介绍给合适的人。
收入起初不稳定,但我终于能在母亲打电话时告诉她,自己最近忙什么,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一次周末,我回家陪她包饺子。
她擀皮,我包馅,包得东倒西歪。
“你这饺子下锅就得散。”
“散了也是肉。”
“嘴还挺硬。”
她把一个包好的饺子立在案板上,“小曼上周来看我了,给我带了藕和一双鞋。”
我手顿了一下:“她还好吗?”
“工作挺忙,领了第一笔奖金。她说想重新去上夜校,这回报了周末的班。”
“那挺好。”
“她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能自己做饭了。”
“她是不是笑了?”
“笑了。还说你第一次给她煮面,忘了关火,把锅底烧黑。”
我也笑了。
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加班到很晚,我想表现一下。
面煮成一锅糊,她还是吃了两口,最后拉我去楼下吃馄饨。
她当时说,以后做饭归她,洗碗归我。
我答应得痛快,后来忙起来,洗碗也经常让她等。
母亲把擀面杖放下:“你要是还想她,就说出来。别跟我装。”
“想。”
“那你们还有可能吗?”
我把饺子捏紧:“我不知道。她想去的地方,我以前没陪她去,现在也不能因为自己想,就要求她回来。”
“她要是真回来呢?”
“那也得先问她为什么回来。不能因为看见我能炒菜了,就以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话像个大人了。”
“我都多大了?”
“再大也是我儿子。”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
有两个果然散了,肉馅浮上来,母亲嫌弃地拿漏勺捞给我。
“自己包的,自己吃。”
我接过碗,想起许曼以前也这么说。
心里还是会疼,但那疼已经不会让我把眼前的饭都咽不下去。
21
入秋后,我在一家社区活动中心见到了许曼。
她抱着一摞资料从教室出来,短发长了一些,鬓边别着一枚黑色发卡。
我来修活动室的冰柜,刚从后门搬完工具。
我们差点在走廊撞上,她先认出我:“陈屿?”
“来上课?”
“嗯,刚结束。”她看了一眼我的工具箱,“你来工作?”
“冰柜不制冷,老师傅叫我来帮忙。”
她往教室里看了看:“我们今天还在讲客户需求,说做销售不能只听对方嘴上说什么。”
“那要听什么?”
“还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什么东西对他最重要。”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以前也自以为什么都懂,真坐下来学,发现差得远。”
“学得怎么样?”
“考试刚及格。”
“许老师不是一直说自己记性好?”
她瞪我:“你还记得这个?”
“你当年记住了老冯所有型号的报价,逢人就说自己脑子比电脑快。”
“那是你不会用表格。”
我们站在走廊里,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我看见她指尖夹着笔,心里仍会想起她在柜台后面写账的样子。
活动室负责人出来催我,我说先去干活。
许曼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今天下课早,我能等你一会儿吗?有件事想当面说。”
“好。”
冰柜的问题比预计复杂,等检查、处理和试机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我收拾好工具出去,许曼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低头看书,旁边放着一杯热豆浆。
看见我,她把豆浆递过来:“无糖的。”
“你等了很久。”
“我在看书,没浪费。”
我们坐在长椅两端,中间隔着我的工具箱。
她说许航这几个月按时还款,工作也稳定了一些。
“我妈还是觉得我太狠,上个月跟我吵了一架。我没像以前那样拿钱堵她的嘴。”
“她现在呢?”
“还在生气,但也开始问许航到底欠了多少。”
她把书合上,“以前我怕家里吵,觉得只要我多做一点,大家就能和气。后来才知道,我替他藏的每一次,都会让下一次更难收拾。”
“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想了想:“有累的时候,月底业绩不好也会着急。不过我知道下班以后去哪儿,工资有多少,周末要学什么。比以前踏实。”
“挺好。”
“你呢?”
“接了几家固定巡检,还有零散维修。赚得不算多,够生活,也在慢慢攒钱。”
“还想开店吗?”
“想过。但现在我想先把手里的活做好,攒够钱再决定。要开也不急着租大铺面。”
许曼看着我:“你以前最受不了别人说慢。”
“现在也受不了。有时候看见别人开新店,心里还痒。”
“那你怎么办?”
“回家算账。”
她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把一本薄薄的相册放到我手边。
“搬家时有几张漏扫描了,我洗出来一份给你。”
我打开相册,第一张就是开店第一年,我们在门口吃盒饭。
照片是谁拍的,我已经不记得。
许曼坐在小板凳上,把自己盒里的鸡腿夹给我。
我嘴里叼着筷子,正伸手挡。
“你那天非说我干活多。”我说。
“你那天搬了十几台机器,手都抬不起来。”
“你后来也吃了一半。”
“因为你拿手撕开,塞进我嘴里。”
她说完,目光落在照片上。
“陈屿,我以前总说等店好一点再去旅行。后来我一个人去了海边,发现海还是那个海,就是没人提醒我浪来了。”
我心里一紧。
“你今天想跟我说的,是这个?”
她点点头,又摇头。
“我有时候会想你。生病的时候,工作受委屈的时候,还有看见别人家的店关门,我会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走廊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
我握紧那杯豆浆:“我也想过你。”
她抬起头。
“不是偶尔。刚搬出去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想给你发消息,想告诉你我今天修好了什么,赚了多少钱。”
“为什么没发?”
“怕你觉得我又在拿以前的事留你。”
她沉默了很久,才问:“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诚实地说:“现在还是会想。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一起过。你怕再被困住,我也怕有一天,你又觉得跟我在一起亏了。”
她眼里的期待慢慢暗下来。
“我明白。”
“我不是在怪你今天说这些。”
“我知道。”她站起来,把包挎好,“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不能再提的人。”
我跟着站起来:“许曼。”
她回头。
“谢谢你把照片给我,也谢谢你今天愿意说。”
她望着我,轻轻点头。
“你以后做饭,记得关火。”
“你上课别只求及格。”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建议一下。”
她笑了,转身走向楼梯。
这一次,我没有追上去。
22
冬天,许航按新的安排还完了又一年的款。
余下的部分还需要时间,但每次到账都有记录,我和许曼也会按约核对店里应收款的分配。
她偶尔发消息问某一笔是否收到,我回她时间和金额。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用旧账给彼此找借口。
我的巡检客户增加到五家,小宋休息日会来帮忙。
到了年底,我租下一间临街的小工作室,面积只有原来店铺的一半,用来放工具、接电话和整理配件。
小宋帮我搬东西,看见角落里的纸箱:“这是什么?”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当年碎掉的招牌。
“你还留着?”
“有一块字没坏。”
我把那个“明”字拿出来,边缘磨过,已经不扎手。
小宋问:“要挂出去?”
“不挂。”
“那留着干吗?”
“提醒我以前开过店,也提醒我那店是怎么关的。”
他抱着工具箱笑:“听着像你给自己写的检讨。”
“你要觉得不好听,就说是纪念品。”
新工作室开门那天,我没放鞭炮,只请老冯、小宋和母亲吃了一顿饭。
梁姐没空来,托人送了一盆绿植,纸条上写着:生意兴隆,售后电话别关机。
我把纸条贴在桌边。
下午,许曼发来消息:听阿姨说你有新地方了,恭喜。
我拍了一张工作室的照片给她。
她问:门口怎么没有招牌?
我回:还没想好叫什么。
她隔了一会儿说:那就慢慢想。
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以前我把等当成一句万能的话,如今有人让我慢慢想,我终于知道该给自己一个期限,也给眼前的事情一个交代。
我回复:下个月定,定了告诉你。
她回了一个好。
傍晚,母亲收拾桌上的饭盒,问我那块红布放在哪儿。
“箱子里。”
“这次不用?”
“不用了。等哪天真想挂,再拿出来。”
她点点头,把门口的椅子搬进屋。
我检查完工具,关掉灯,又想起窗边那盆绿植还没浇水。
折回去时,手机响了一声。
许曼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夜校的结业证书。
下面还有一句话:这次不是刚及格。
我放大看了看,回她:许老师厉害,请吃饭吗?
她回:可以,不过各付各的。
我说:成交。
我把水浇进花盆,看着泥土慢慢湿透,才拎起钥匙出门。
钥匙圈上那只黄色小鸭还在,颜色已经褪得很浅。
它碰到门锁,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次没有人站在屋里等我。
我锁好门,转身走向亮着灯的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