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发出濒死的嘎吱声。
办公室门缝里钻进一股初夏柏油马路融化的焦味。
陆阳正把两粒枸杞往洗得掉漆的搪瓷茶缸里扔,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发疯般炸响。
铃声尖锐得撕破了整个光明街街道办下午三点的死寂。
陆阳拿起听筒,还没凑到耳边,里面就喷出一阵剧烈的咆哮。
“陆阳!出大事了!最高等级警报!”
那是他前上司、省特别行动处处长赵建国的声音。
老头子的嗓门平日里稳得能压住炸药包,此刻却抖得变了调,背景音里全是指挥中心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刺耳的警笛。
“段天成跑了!就在四十分钟前!”
陆阳捏着茶缸盖子的手指微微顿住。
“段天成越狱了?龙山重型监狱的特种合金电网是面条做的?”
“他把放风场的液压起重臂硬生生拆下来两根,砸碎了三道防爆闸门!守卫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
赵建国粗重的喘息声顺着电话线撞过来。
“当年是你卧底三年,亲手搜集铁证把他送进最底层的重刑牢房!整个江东省都知道段九爷睚眦必报。他逃出来第一件事绝对是把你大卸八块!局里已经调派了特警装甲车,三分钟内赶到你所在的街道办,立刻撤离!回地下安全屋养老保命,等过了这段风头你再出来!”
屋里很静。
窗外一只知了扯着嗓子拉长了调门。
陆阳靠在破旧的皮转椅上,慢慢吐出一口发黄的茶叶沫子。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去摸后腰那把早就上交的制式配枪。
相反,他紧绷了整整三年的肩膀,在这一刻啪嗒一声松弛下来。
悬在头顶三年的那块万斤巨石,终于砸在了地上。
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特别是每当深夜,陆阳从梦中惊醒时,眼前总会浮现出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码头。
当时段天成被特警死死反剪双臂,整张脸狠狠砸在滚烫的运钞车引擎盖上。
那个统领整个江东地下黑市、人称九阎王的男人,脸上横贯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半边脸沾满泥浆。
他硬生生扭过脖子,下颚骨几乎错位,对着站在警车旁的陆阳咧开嘴,露出满口带血的白牙。
那个笑容诡异冰冷,轻佻森然,瞳孔深处跳动着要把人嚼碎咽下去的狂暴。
当时段天成隔着雨幕,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陆阳,三年。等老子出来,亲自来找你,当面把那笔账算清楚。”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急得拍桌子:“陆阳!你听到没有?你发什么呆!直升机已经升空了,你马上从后门……”
“赵处。”陆阳打断他,语气出奇的平静,“他不是冲着杀我来的。”
“你疯了?那是段天成!背了十七条恶性走私和重伤害指控的极道巨枭!他不杀你,难道出来请你吃大排档?”
“你不懂。”
陆阳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要是来杀我,我倒省心了。他来找我,是因为另外一笔烂账。”
“什么烂账?”
“当年为了彻底切断他的洗钱资金链,我伪造了海外投资合同,把他账上最后的八千万流动资金……全买了滞销的绿豆和尖叫饮料。”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你说什么?”
“八十吨快发芽的东北绿豆,六十吨红色包装的尖叫草豆蔻风味饮料。”
陆阳叹了口气。
“他被捕那天上午,那两批货刚运进他的核心堂口仓库。整整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下堡垒,堆得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他连枪都没拔出来,就被滚下来的饮料箱子砸晕了。”
“……陆阳,你他娘的真该死啊。”
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赵建国继续骂街,街道办外面的水泥路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到牙酸的轮胎抓地声。
一辆漆黑粗粝、车身沾满泥点子的加长版越野车,像一头狂奔的钢铁野兽,横甩着停在街道办事处那两扇掉漆的铁栅栏门前。
车头保险杠严重凹陷,引擎盖缝隙里冒着白烟,发动机熄火时发出沉闷的低吼。
咔嗒。
驾驶座的车门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推开。
陆阳手里的电话还没挂断。
听筒里赵建国的喊叫声还在继续:“陆阳!卫星定位显示,有一辆套牌越野车正朝着你的坐标高速移动!你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
“赵处,不用看卫星了。”
陆阳放下茶缸,目光穿过街道办玻璃门上的“为民服务”四个大字。
“阎王爷敲门了。”
第二章
车门彻底敞开。
皮靴踩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碾压声。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躯体跨出车门,身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色防风大衣,下摆扫过泥水。
那张刀劈斧凿的脸上,从右边眉骨一路斜拉到嘴角的刀疤泛着紫红色,平头短发根根直立,眼神锋利得像两把刚开刃的杀猪刀。
段天成。
他甚至没戴墨镜,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
街道办院子里正晒太阳的几只土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进了花坛底下。
隔壁窗口负责盖章的刘阿姨原本正嗑着瓜子,眼角余光扫到门外这个煞星,手里的瓜子壳啪嗒掉进茶杯里,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抽气声。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跌落到冰点。
段天成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踏上街道办的水泥台阶。
他的脚步沉重缓慢,每一步落地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微响。
风衣随着动作向后摆动,露出腰间鼓鼓囊囊的一大块硬物。
陆阳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的红色印泥盒子。
他想站起身迎上去,膝盖刚动了动,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三年没见,这条疯狗身上的血腥味似乎被某种更压抑、更扭曲的气息取代了。
砰。
玻璃门被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大手推开。
段天成站在门口,庞大的阴影直接把陆阳整张办公桌完全笼罩。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空气里几乎要擦出火星。
段天成的眼眶深深凹陷,瞳孔周围布满血丝,牙齿在嘴唇内侧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盯着陆阳,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动了手。
他的右手猛地探进黑色大衣的内衬口袋,动作极快,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后方工位上的刘阿姨两眼一翻,身子一软,顺着办公桌滑向地面。
陆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抄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正准备反手砸向对方的面门。
啪!
一声巨响震得整张办公桌跳起半寸高。
桌上的红头文件、圆珠笔和订书机被震得四散滑落。
陆阳举到半空的保温杯僵住了。
桌面上没有枪,没有开山刀,也没有雷管。
摆在陆阳眼皮底下的,是一只印着“全国劳动模范”字样的大号迷彩保温水壶,外加一本蓝皮的硬质活页夹,以及一张皱巴巴的A4打印纸。
打印纸最上方赫然印着黑体加粗的大标题:
《光明街个体民事纠纷调解事务所设立申请表》。
在法人代表一栏,笔锋狂草、力透纸背地签着三个大字:段天成。
陆阳的喉咙像是吞了一块干海绵,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把保温杯慢慢放回桌面,视线在申请表和段天成那张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之间来回游移。
段天成拉开陆阳对面的塑料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劣质塑料椅发出痛苦的嘎吱声,几乎要被他的体重压垮。
他一把扯开大衣领口,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粗鲁地拧开那个大号迷彩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冒着热气的金银花菊花茶。
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后,段天成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把那张申请表往陆阳面前狠狠一推。
“签字,盖章。”
段天成的嗓音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擦过铁锈。
陆阳眨了眨眼,视线躲闪了一下,又硬逼着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
“九爷,你越狱狂飙三百公里,打穿三道防爆门,就是为了来我这里办个个体户执照?”
“越狱?哪个王八蛋造谣老子越狱?!”
段天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唰的一声翻开蓝皮活页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公文,狠狠摔在陆阳鼻尖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省司法厅、高级人民法院联合签署的特级假释决定书!红头文件!钢印!”
陆阳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公章清晰。
减刑理由一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该犯在服役期间思想转变深刻,连续三十六个月荣获监狱‘缝纫机技能大比拼’第一名,创造单人单月缝制囚服一千四百套历史纪录;自创‘极道心理疏导法’,成功劝导七十二名顽劣重刑犯悔过自新;深度研读《基层矛盾化解工作实务》,撰写学术论文《浅析暴力团伙向网格化自治组织转型的可行性路径》,获司法系统优秀成果二等奖,特准予提前假释。”
陆阳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把肺管子咳出来。
“你……在里面踩了三年缝纫机,还写了基层治理论文?”
段天成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刀疤脸几乎贴到陆阳的睫毛上。
他身上的烟草味混杂着金银花茶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底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疯狂。
“陆阳,当年你扮成军师卧底在老子身边,整天用什么‘组织构架优化’、‘扁平化管理’、‘走群众路线’的鬼话忽悠老子。老子信了你的邪,最后落得个铁窗泪的下场!”
段天成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带着恨意。
“老子在里面想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老子终于想明白了,老子当年不是输给了警察,老子是输给了体制!输给了你那套见鬼的街道办工作法!”
陆阳揉了揉太阳穴:“所以呢?”
“所以,杀你太便宜你了。”
段天成伸出一根粗糙如铁棍的手指,狠狠戳在陆阳的心口上。
“老子要在你最擅长的领域,用你最擅长的武器,堂堂正正把你碾成粉末!你不是光明街的金牌调解员吗?老子就在你对面租了门面,开事务所!从今天开始,这条街上的所有架,老子来劝;这条街上的所有纠纷,老子来平!老子要让你连一面锦旗都拿不到,逼得你跪下来求老子回去当黑社会!”
段天成从兜里摸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红布展开,赫然是一个金丝刺绣的红袖章。
上面绣着八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光明街热心治安群众。
第三章
陆阳看着那个红袖章,整整沉默了半分钟。
桌上的座机还在响,赵建国在听筒里声嘶力竭地喊着突击队的代号。
陆阳顺手把电话线给拔了。
世界瞬间清静。
“九爷,你认真的?”
陆阳拿起那张申请表,指尖划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老子从不拿业务开玩笑。”
段天成重新靠回椅背,双臂抱胸,浑身肌肉把防风大衣撑得鼓胀。
“执照三天内批下来。批不下来,老子天天来你办公室喝茶,自带茶叶,不占公家便宜。”
正说着,街道办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一股蛮力撞开。
“陆主任!陆主任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的秃顶老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大红色的广场舞便携式音响。
在他身后,三个手里挥舞着不锈钢太极剑、腰系红绸带的大妈杀气腾腾地堵在门口,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
“张大福!你个老不要脸的!今天不把音响放下,老娘把你那几根假发全拔了!”
“退钱!把上个月收的交谊舞培训费吐出来!你教的什么破玩意儿,天天踩老娘的脚趾头!”
领头的李大妈身高一米五,体重起码一百六,手里那柄未开刃的太极剑在水泥地面上磕得当当作响,唾沫星子喷出两米远。
秃顶老头张大福躲到陆阳身后,两只手死死抓着陆阳的椅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陆主任,这群老娘们疯了!昨天跳《最炫民族风》,李翠花非要抢C位,一脚踩碎了我的骨传导耳机,今天还带人堵我门!”
陆阳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对面的段天成突然动了。
黑影一闪。
段天成宛如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轰然跨步挡在张大福和李大妈中间。
高大壮硕的体型带来极具压迫感的气流,屋里的灰尘都被带得打了个旋。
“吵什么吵?!”
段天成猛然低吼一声。
这一嗓子,当年是在几百号手持砍刀的黑道恶徒火拼现场练出来的,中气浑厚,震得门窗玻璃嗡嗡颤响。
大厅瞬间死寂。
李大妈挥舞太极剑的手停在半空,三个大妈被这尊凶神恶煞的铁塔震得齐齐后退了半步。
段天成嘴角扯出一个狞笑,那是他在牢里反思了三年、结合基层矛盾理论总结出来的“威慑型调解法”。
他一把扯开大衣下摆,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领头的李大妈。
“按规矩来。”
段天成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一股地底爬出来的煞气。
“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抢地盘可以,踩坏东西必须赔。张大福,你收了钱教不会人,按江湖规矩,退全款,剁一根手指头向李女士赔罪;李翠花,你带凶器私闯公堂,寻衅滋事,按家法,掌嘴二十,太极剑折断充公。谁赞成,谁反对?”
段天成说完,胸膛挺得笔直,眼神傲然扫视全场。
在他想来,这种黑白分明、快刀斩乱麻的铁腕手段,足以彻底震慑这群乌合之众,展现出远超陆阳那种和稀泥式调解的高超水准。
然而,三秒钟后。
空气并没有按照极道法则运行。
李大妈的瞳孔先是缩成针尖大小,随后迅速放大,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她根本没有被所谓“剁手指头”的恐怖言论吓退,反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关键词:私闯公堂、掌嘴二十。
下一刻,李大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嚎。
“哎哟我的天爷啊!黑社会进政府杀人啦!”
只见李大妈手里的太极剑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整个人顺势往光滑的水泥地上一滑,极其丝滑地仰面躺下,两只脚猛蹬地面,双手拼命拍打着大腿。
“没法活啦!街道办勾结刑满释放人员欺负孤寡老人啦!我这心脏病、高血压、脑动脉硬化全犯了啊!头晕!我喘不上气了!没有二十万我起不来了!”
另外两个大妈反应极快,瞬间切换战斗形态。
一个堵死大门掏出老年机疯狂按键:“喂!是市长热线吗?光明街街道办雇凶杀人啦!”
另一个抄起门口的扫把,指着段天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劳改犯!你动我一下试试?你动啊!往这儿打!往老娘脑门上打!今天不把牢底坐穿你都对不起你脸上那道疤!”
段天成僵在原地。
那张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刀头舔血的脸庞,此刻寸寸皲裂。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把地上的李大妈拽起来,指尖刚碰到大妈的袖子,大妈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碰瓷啦!他还打我的肩膀!骨折了!全身粉碎性骨折了!”
段天成触电般收回手。
他想后退,身后又被扫把死死抵住。
他堂堂江东九阎王,当年提着两把斩马刀追着三个帮派砍了八条街,眼睛都没眨一下。
此刻,他面对一个躺在地上疯狂打滚的老太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白毛汗,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你……你起来!老子没碰你!你讲不讲法治?老子有假释证明!老子是学过法律的!”
段天成说话都结巴了,粗粝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荒谬与绝望。
“噗嗤。”
坐在后面的陆阳实在忍不住,一口茶水喷在了桌面上。
第四章
陆阳抽出两张廉价抽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渍,然后站起身。
他绕过呆若木鸡的段天成,径直走到躺地不起的李大妈身旁。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讲道理,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塑料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又从桌上倒了一杯温开水。
“李阿姨,降压药。您先含一片,别真把血压憋到一百八,待会儿急救车来了,洗胃输液得自费两百多,医保可不全报。”
李大妈眼皮抖了一下,蹬腿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陆阳顺手把地上的大红色音响拎起来,按了下开关,里面顿时传出刺耳的杂音。
陆阳从兜里掏出一根小螺丝刀,对着音响侧面的音频接口捣鼓了两下,杂音瞬间消失,清晰嘹亮的广场舞神曲前奏流淌出来。
“张大爷的骨传导耳机是华强北三十块包邮的次品,本来就快坏了,李阿姨踩碎的那块是塑料外壳,不值钱。”
陆阳把音响递给李大妈身后的同伴,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唠家常。
“但是李阿姨,我前天去区文化馆开会,听文化局的张科长说,下个月全区广场舞大赛,咱们光明街有两个推荐名额。张大爷虽然舞跳得一般,但他表弟是区文联负责打分的评委。”
地上的李大妈哭嚎声骤然掐断。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两只手撑着地面,极其利索地坐了起来,头发虽然乱着,但眼神清明得像刚睡醒的鹰。
“小陆……你说真的?张大福那老货有这层关系?”
张大福从陆阳身后探出脑袋,红着脸哼了一声:“废话!我表弟专门管舞台灯光和编排分的!”
陆阳趁热打铁,把张大福也拉了过来:“张大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阿姨是咱们老街的舞蹈骨干,底盘稳,节奏好,你不把人家排在C位,难道把隔壁跳广播体操的王寡妇排在前面?你那培训费退一半,算给李阿姨团队的服装赞助费;李阿姨,你带队参赛,领舞位置非你莫属,拿了区里的奖金,音响设备街道办给你们全套换新的。行不行?”
李大妈一拍大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一把抢过张大福递过来的两百块钱,顺手塞进胸口的内袋里。
“行!看在小陆主任的面子上,老娘今天不跟你计较!走,姐妹们,排练去!”
三个大妈雄赳赳气昂昂地掉头就走,连地上的太极剑都没落下,出门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段天成一眼。
张大福千恩万谢,抱着音响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吊扇依旧嘎吱嘎吱响着。
段天成一个人僵立在房间中央,后背的防风大衣全被虚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能生撕虎豹、徒手砸碎防爆锁的大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做到的?”段天成转过头,眼里的凶光彻底碎成了迷茫。
“降维打击,九爷。”
陆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
“道上的那一套,在这里连老太太的鞋底板都打不过。签字吧,你的事务所办不办了?”
段天成刚要说话,异变陡生!
轰!
街道办临街的整面落地玻璃窗瞬间爆裂!
无数碎玻璃渣如同冰雹般四射开来,紧接着,两颗黑漆漆的圆柱形罐体打着旋滚进大厅,尾部滋滋地喷射出浓烈的灰白色烟雾。
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特警突击!所有人趴下!双手抱头!”
剧烈的爆喝声伴随着密集的战术皮靴碎步声从窗外炸响。
数道刺眼的绿色激光瞄准线瞬间穿透烟雾,密密麻麻地锁定在段天成的胸膛、额头和咽喉上。
至少六名全副武装、头戴凯夫拉防弹头盔、手持95式突击步枪的黑衣特警破门而入,枪口平举,战术手电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建国身穿防弹背心,手握配枪,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老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段天成!放开人质!立刻投降!你的周围全是我的人!”
赵建国一边吼,一边紧张地搜寻陆阳的身影,他已经做好了看到陆阳倒在血泊中或者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心理准备。
烟雾渐渐散去。
特警队员们的枪口死死顶在段天成的太阳穴周围半米处。
强光手电的光束聚焦在房间正中央。
赵建国的怒吼声卡在了嗓子眼里,整张老脸的肌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疯狂抽搐。
大厅中央。
段天成不知什么时候系上了一条粉红色、带荷叶花边的老旧围裙——那是刘阿姨平时用来套袖套做卫生的装备。
这位名震江东的极道巨枭,正弯着腰,手里紧紧捏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号不锈钢水果刀。
在水果刀下方,是一个通红的大红富士苹果。
而陆阳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缸,嘴里嚼着一片苹果皮,皱着眉头挑剔道:
“九爷,你这刀工真不行。皮削得太厚了,全把果肉削下去了。当年你在堂口切人手指头的准头哪儿去了?”
段天成的刀尖颤抖着,额头青筋暴跳,恶狠狠地低吼:“你给老子闭嘴!老子在里面切了三年土豆丝,这苹果皮要是断了,老子今晚跟你姓陆!”
突击队员们的呼吸声齐刷刷停滞了。
六名特警面面相觑,握着突击步枪的手指僵在扳机护圈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建国举着手枪的手停在半空,枪口垂也不是,抬也不是,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认知撕裂中。
“赵处。”
陆阳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来得挺巧,吃苹果吗?九爷亲手削的,保真,没下毒。”
第五章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配枪保险啪嗒一声关上。
他掏出一颗速效救心丸塞进舌下,然后把段天成那份带着钢印的假释证明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遍。
每看一遍,这位从警三十年的老刑侦嘴角就抽动一下。
“所以……”赵建国抬起头,视线在段天成的粉色花边围裙和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之间扫视,“你真的不是越狱?”
“放屁!”
段天成一把扯掉身上的围裙,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老子走的正规假释通道!典狱长亲自开车送老子出的第一道大门!是你们省厅的信息系统维护延迟了三个小时,才把老子判定为失联越狱!那群蠢货还封锁了收费站,老子赶着下午五点前到街道办落户口,只能走乡道翻山开过来的!”
段天成越说越火大,指着被特警撞碎的落地玻璃窗破口大骂:“这玻璃谁赔?两千块!老子还没开业呢,门面就让你们这帮端公家饭的给砸了!照价赔偿!少一分老子明天去省信访局门口打地铺!”
赵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转头看向陆阳,眼神里充满了询问与警告。
陆阳耸了耸肩,把那份个体调解事务所的申请表推到赵建国面前:“赵处,程序合规,手续齐全。九爷现在是合法公民,正在积极申请投身基层综治维稳事业。我觉得……可以批。”
赵建国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段天成,低沉道:“段天成,我不管你想耍什么花样。只要你敢在江东踩线半步,我保证让你回龙山监狱把缝纫机踩到冒烟。”
“放心,赵长官。”
段天成冷笑一声,从包里摸出红袖章,慢条斯理地套在自己的防风大衣左臂上。
“老子现在是合法竞争。走着瞧。”
赵建国黑着脸,挥手带着全副武装的突击队灰溜溜地撤出了街道办。
临走前,赵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千块现金拍在桌上,算作赔偿玻璃的公款。
夜幕降临。
老街的路灯昏黄暗淡,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街道办对面的一间破旧门面房里,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了一半。
这里原本是一家倒闭的成人用品店,现在被段天成用极低的价格盘了下来,招牌还没换,上面依稀可见“夜夜欢”三个残存的霓虹灯字迹。
房间内,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段天成坐在主位,面色凝重得像是在开堂口大会。
在他面前,整整齐齐地坐着四个人。
这四个人,是段天成当年纵横江东地下世界时的心腹干将,号称“天成四红棍”。
也是段天成下午刚通过秘密渠道紧急摇回来的全部旧部。
段天成深吸了一口红双喜香烟,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滚。
“兄弟们。”
段天成的嗓音低沉雄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当年老子进去了,苦了你们。如今老子重见天日,咱们天成帮的旗号,不能倒!”
桌对面的四个人神色各异。
坐在最左边的,是当年以一把开山刀砍翻三十人、人称“断水流”的头号金牌打手阿豹。
此时的阿豹,身上套着一件亮黄色的美团外卖冲锋衣,头发被安全帽压得扁平,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震动不停的智能手机,脚踝上还别着一把送外卖用的电瓶车防盗锁。
“九哥。”阿豹喉咙发干,眼珠子不停往手机屏幕上瞟,“那个……能不能讲快点?我手里还有三个并单,再过六分钟送不到,系统要扣我十五块钱超时费。老子今天刚跑满三十单,全勤奖不能丢啊!”
段天成的烟头猛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
他强压下火气,转头看向第二个人。
当年帮派里的刑堂堂主、人称“鬼见愁”、手段极其残忍狠辣的丧彪。
丧彪如今围着一条油腻腻的白色帆布围裙,两只手上全是白花厚的面粉,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芝麻酱,腰间原本插军刺的地方,此刻插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煎饼果子专用平铲。
“九哥,你要召集旧部火拼,我丧彪绝无二话。”
丧彪一脸严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铝合金饭盒,啪的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
“但是动手前,先把晚饭解决了。加双蛋,双脆皮,里脊肉是我下午刚进的新鲜货。九哥,给你算内部价,八块一个。城管今晚八点大检查,吃完我得赶紧把三轮车推到小吃街后巷藏起来。”
段天成的手指开始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视线移向第三个人。
当年掌管黑市走私车队、号称“飞车夺命”的瘸老三。
瘸老三如今戴着一副圆滚滚的黑墨镜,手里拄着一根白色的折叠盲杖,身后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箱子上用红漆刷着“盲人正骨推拿,专业拔罐刮痧”。
“九爷。”瘸老三耳朵动了动,精准地面向段天成的方向,“听您的呼吸频率,肝火过旺,心律不齐,应该是坐牢久了气血瘀滞。来,趴桌上,老三给您按按风池穴和大椎穴。办卡充五百送两百,支持微信医保结算。”
段天成一口烟呛进气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满脸通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绝望地看向最后一个人。
当年天成帮唯一的女性高层、掌管地下钱庄与情报网络、人称“千面妖狐”的花姐。
花姐今天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碎花大棉袄,头发用塑料夹子随便挽在脑后,脚踩一双棉拖鞋。
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一个袋子里塞着五把带泥的大葱,另一个袋子里装着六盒快过期的打折特价鸡蛋。
花姐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把一颗磕破了缝的鸡蛋挑出来,试图用透明胶带粘上。
“段天成,你大半夜发紧急召集令,老娘还以为你被人堵在巷子里砍了呢。”
花姐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飞快地念叨着。
“为了赶过来,老娘连永辉超市晚上七点半的清仓特价排骨都没抢上!你知道那排骨多划算吗?九块九一斤!前腿骨!全是精肉!你把排骨赔给我,不然老娘明天就去街道办举报你无证经营非法集会!”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阿豹手机里不断传出的电子音提示: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段天成坐在八仙桌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年那三年牢,可能真的白坐了。
第六章
海城老码头的废弃集装箱堆场。
海浪拍打着生锈的铁皮,发出沉闷的空响。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吃水极深的远洋拖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泊位。
缆绳抛上岸,甲板阴影中,六个身穿深灰色战术背心、肌肉虬结的男人依次跳上码头。
为首的男人代号蝰蛇,脸上戴着半截黑色的骷髅面罩,露出一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三角眼。
他的脖颈处纹着一条盘踞的响尾蛇,后腰插着两柄特种消音手枪。
“确认目标位置了吗?”
蝰蛇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闷哑阴冷。
身后的技术人员迅速打开军用三防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两张清晰的照片。
左边是陆阳,右边是段天成。
“报告长官,目标段天成确已假释出狱,目前落脚在海城老城区光明街。目标陆阳,公开身份为光明街街道办事处科员。”
技术人员手指飞快滑动,调出一份标红的加密档案。
“白先生的指令非常明确:三年前,正是陆阳和段天成联手,将集团价值一点二亿美元的高纯度特种货物沉入公海。白先生绝不相信货物真的销毁了。段天成出狱,陆阳在此潜伏三年,两人必定是在等待货物出水的时机。”
蝰蛇冷笑一声,面罩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白先生多虑了。一个在牢里踩了三年缝纫机的废人,一个在社区给老太太调解纠纷的破民警,也值得出动我们黑水特勤组?”
“不要大意。”技术人员提醒道,“段天成当年在道上被称为阎王,徒手搏杀能力评级为S级。陆阳曾是警方的顶级卧底,反侦察意识极强。”
“在现代热兵器和特种战术面前,所谓的极道凶徒不过是一堆移动的烂肉。”
蝰蛇拔出腰间的消音手枪,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封锁光明街周边的三条主干道。今晚动手,把段天成抓活的,带回基地严刑逼供货物的下落;至于那个姓陆的警察……直接爆头,伪装成黑帮仇杀。”
“行动!”
与此同时,光明街街道办对面的夜市大排档。
初夏的夜晚微风燥热,烧烤摊上的炭火被鼓风机吹得通红,孜然和羊肉的焦香味在整条街上弥漫。
陆阳和段天成霸占了最角落的一张折叠塑料桌。
桌上摆着四十串烤羊肉、两盘烤韭菜、一盘花毛一体,以及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的三箱大乌苏啤酒。
阿豹的外卖电瓶车停在摊子旁边,他抓紧最后半小时的空档,正坐在马路牙子上狼吞虎咽地啃着丧彪刚摊出来的杂粮煎饼。
瘸老三则在给烧烤摊老板捏肩膀,一边捏一边念念有词:“老板,你这斜方肌硬得跟铁板一样,再不疏通,容易脑供血不足猝死啊。”
花姐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正拿着计算器帮烧烤摊老板娘核对今晚的啤酒进货单,算得老板娘满头大汗,愣是被扣出了八十块钱的空箱押金。
陆阳用筷子起开一瓶大乌苏,给自己和段天成各自倒满了一次性塑料杯。
麦芽的白沫顺着杯壁溢了出来。
“九爷,你这事务所开业第一天,战绩斐然啊。”
陆阳咬了一口羊肉串,慢悠悠地调侃。
“听说上午把李大妈吓得心脏病发作,下午去隔壁小区调解夫妻打架,你非要让人家签什么‘生死状’,结果被女方拿平底锅砸了出来?”
段天成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端起塑料杯,一口气把整杯烈性啤酒灌进喉咙,重重地把空杯子砸在桌上。
“那是意外!那对夫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男的明明在外面养了小三,老子按极道规矩帮女方索要赔偿,结果那老娘们反手给男的擦汗,转头骂老子挑拨离间!简直不可理喻!”
段天成狠狠撕咬着烤板筋,腮帮子鼓得老高。
“不过陆阳,你别得意太早。老子已经摸清这群刁民的脉络了。明天开始,老子改变战术。老子把阿豹他们全拉进事务所,我们搞团队化网格服务,老子就不信压不过你!”
陆阳笑了笑,刚准备倒第二杯酒。
他的动作突然极其自然地顿住了。
周围的环境很吵闹,划拳声、油烟机轰鸣声、汽车喇叭声交织在一起。
但是,原本一直卧在烧烤摊桌子底下啃骨头的两只流浪黄狗,突然极其警惕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随后夹着尾巴窜进了黑漆漆的弄堂深处。
街道对面,两辆原本熄火停在阴影里的黑色大众商务车,车窗降下了一条仅容两指通过的缝隙。
红外线微光在夜市晃动的塑料雨棚上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陆阳端起塑料杯,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眼角余光扫过斜上方二楼的招牌阴影。
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身影正趴在广告牌后方,手里端着带有长消音管的特种步枪,枪口所指的方位,正是段天成的后脑勺。
杀气。
那种真正经历过战场、用人命堆出来的冰冷杀气,瞬间穿透了嘈杂的烟火气。
陆阳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搭在桌沿上的左手食指,极其隐蔽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三下。
三长两短。
这是当年他在特战部队服役时的紧急战备暗号。
对面的段天成原本正骂骂咧咧,看到陆阳敲击桌面的手指,瞳孔深处猛地爆出一道慑人的凶光。
这位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巨枭,几乎在半秒钟之内就完成了身体肌肉的全面收缩,后背微微弓起,宛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斑斓猛虎。
第七章
“有客人来了,九爷。”
陆阳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是警察,不是熟人。军用战术装备,三点钟方向广告牌后有狙击手,九点钟商务车里至少四个突击手。”
段天成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端起酒杯,喉结滚动,把酒水咽下,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冲谁来的?”
“冲咱俩。”
陆阳淡淡道:“三年前公海沉下去的那批白崇天的货。看来有人觉得你出狱是来分赃的。”
段天成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白崇天那帮杂碎?老子当年就该把他们的脑袋全拧下来塞进排气管里!”
夜市的喧嚣还在继续。
对面黑色商务车的车门无声滑开。
两名身材高大的雇佣兵穿着黑色战术服,大衣遮挡着怀里的微型冲锋枪,踩着碎步,极其专业地借着人群掩护向烧烤摊逼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杀手A眼神冷酷,右手探入风衣内侧,战术手套扣住了消音微冲的扳机,目光死死锁定陆阳的眉心。
他只需要抬枪、三连点射、然后撤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然而,就在他踏入烧烤摊外围红白条纹遮阳棚的一瞬间——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刺耳的机械电子提示音猛然在杀手A的耳膜边炸响!
丧彪那辆沉重无比、装满了铁板、煤气罐和两大桶滚烫热油的改良版铁皮三轮车,正以一种极其狂野的角度倒车入库!
杀手A受过世界顶级的近距离格斗训练,反应极快,脚下一滑就想侧身闪避。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三轮车后斗上竟然斜插着两根用来挂香肠的生锈不锈钢铁钩!
刺啦!
特种战术风衣被铁钩精准刮住,紧接着,那辆重达三百斤、带着滚烫余温的铁皮车屁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杀手A的腰眼上!
砰的一声闷响。
杀手A只觉得自己的腰椎骨仿佛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撞碎了,剧烈的酸爽瞬间直冲天灵盖,两眼一黑,整个人被硬生生顶飞出去两米远,噗通一声栽进了烧烤摊用来盛洗碗水的泔水桶里!
消音微冲从怀里甩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啪嗒。
正好掉进了丧彪刚热好的铁板油锅里,滋啦啦冒出一阵青烟。
丧彪回过头,手里拿着铲子,一脸怒容地瞪着泔水桶里的杀手A:“走路不长眼啊?老子新换的链条!撞坏了你赔得起吗?哎呀,这铁疙瘩是什么玩意儿?哪个缺德鬼把假枪扔我油锅里了?这锅油全毁了!”
旁边的杀手B彻底惊呆了。
作为特战老兵,他瞬间意识到行动暴露。
杀手B没有犹豫,右手极快地从腰间拔出一颗特种催泪震撼弹,拉开保险销,顺着地面狠狠甩向陆阳和段天成的酒桌!
这种震撼弹能在零点一秒内释放出八百万坎德拉的强光和一百八十分贝的巨响,足以让十米范围内的所有人瞬间失去视力和平衡感。
震撼弹在粗糙的地面上急速滚动,眼看就要撞上桌腿。
坐在马路牙子上的阿豹刚喝完最后一口面汤。
他抓着空外卖箱站起身,正好看到那个黑漆漆、冒着微弱火星的圆柱体滚到自己脚边。
阿豹原本就因为订单超时被扣钱而憋了一肚子邪火。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往老子脚底下扔大号擦炮?!”
阿豹怒吼一声,常年骑电瓶车练就的惊人腿部爆发力瞬间爆发!
他甚至没看那是什么东西,右脚穿着防滑劳保胶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借着转腰的力量,迎着滚来的震撼弹就是一记狂暴无匹的凌空大脚抽射!
砰!
那是极品足球运动员才能踢出来的香蕉弧线!
冒着火星的特种震撼弹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呼啸着撕破夜空,精准无误地顺着马路对面那辆黑色大众商务车降下来的两指车窗缝隙,嗖的一声钻了进去!
车内的两名负责接应的特战队员正端着热成像仪监控全场。
突然,一个小铁罐啪嗒一声掉在仪表盘上。
两名特战队员低头看去,面罩下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轰!!!
剧烈刺眼的白光在狭窄封闭的车厢内轰然爆发!
伴随着沉闷如雷鸣的巨响,商务车的所有车窗玻璃在瞬间被震得粉碎!
滚浓烈呛人的白色催泪烟雾在车厢内疯狂翻滚,两名雇佣兵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就手脚并用、鼻涕眼泪狂喷地从破碎的车窗里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趴在马路牙子上拼命抠自己的嗓子眼。
站在二楼广告牌后的狙击手整个人都懵了。
夜视瞄准镜里,下方混乱的夜市完全超出了特种作战条例的任何一种推演。
但他依然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
十字准星死死套住了正端着酒杯站起身的段天成。
狙击手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枯瘦、指节布满硬茧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狙击手的右边肩膀上。
“这位帅哥。”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狙击手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中药味。
“你趴在这里吹堂风,大椎穴受寒,颈椎生理曲度严重反弓,而且你呼吸这么浅,肾阴虚得很厉害啊。”
狙击手浑身汗毛倒竖,头皮炸裂!
他作为顶级特种兵,竟然被人摸到了身后三寸距离而毫无察觉!
狙击手猛地放弃步枪,反手拔出战术军刺,以极度狠辣的角度回身直刺对方咽喉!
啪!
一根通体雪白的折叠盲杖像毒蛇出洞般从黑暗中探出,不偏不倚,精准地卡在军刺的护手处。
紧接着,戴着墨镜的瘸老三身形诡异地向前一滑,双脚踩着奇异的步法,双手宛如铁钳般扣住了狙击手的右肩与手腕关节。
错骨分筋手!
咔吧!
一声清脆悦耳的骨骼错位声在夜风中响起。
“啊——!”
狙击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军刺当啷掉地。
瘸老三叹了口气,手掌顺势在对方后背猛地一拍:“叫什么叫?正骨是有点酸痛的嘛。忍着点,左边肩膀我也给你顺顺,两边对称才健康。”
咔吧!
又是一声脆响。
狙击手两眼翻白,痛得当场休克,像一袋水泥般软软瘫倒在广告牌后面。
瘸老三摸索着捡起地上的军用夜视狙击步枪,用手掌摩挲了两下金属枪身,撇了撇嘴:“这拐棍做工太差,连个防滑胶套都没有,卖废铁最多给十五块。”
第八章
街道对面的阴影里。
黑水特勤组的首领蝰蛇,正带着最后两名精锐队员死死盯着这一幕。
冷汗顺着他的防毒面罩内侧滑落,浸湿了脖子上的响尾蛇纹身。
崩溃。
彻底的逻辑崩溃。
十分钟前,他以为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降维屠杀,是世界顶级雇佣兵对一个退休刑满释放人员和基层民警的教科书式清除。
而现在,他的四个精锐手下,一个被煎饼三轮车撞进泔水桶生死不知,两个被自己的震撼弹在车里烤成了瞎子,狙击手在制高点被人用正骨手法生生卸掉了两条膀子!
出手的甚至不是目标本人!
而是一个卖煎饼的、一个送外卖的、还有一个瞎子推拿师!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江东省海城市光明街街道办事处,难道是华夏特种部队退役将领疗养院吗?!
“撤……撤退!”
蝰蛇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眼底全是惊骇。
但他刚转过身,退路就已经被堵死了。
段天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马路。
那尊将近一米九的庞大身躯堵在幽暗的小巷口,黑色的防风大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左臂上的红袖章在微弱的路灯下格外刺眼。
“打烂了老子的烤肉摊,吓跑了老子的大爷大妈,还想走?”
段天成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露出了当年让整个江东黑道闻风丧胆的狰狞笑容。
蝰蛇两名手下红了眼,拔出格斗军刀疯狂扑了上去!
段天成连躲都没躲。
他跨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划出两道残影,一手一个,精准无比地卡住了两名特战队员的脖子!
恐怖的臂力瞬间爆发!
段天成双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把两个体重超过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双脚离地提了起来,然后像抡麻袋一样,狠狠往中间一撞!
砰!
两颗战术头盔撞在一起,爆发出沉闷的金属碎裂声。
两名雇佣兵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当场昏死过去。
巷子里只剩下蝰蛇一个人。
蝰蛇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段天成,心理防线彻底瓦解。
他猛地掏出最后一柄战术手枪,但手腕刚抬起,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幽灵般出现在他背后,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搭在手枪的套筒上。
咔嗒。
陆阳手法熟练得令人发指,只用单手一抹,整把格斗手枪的弹匣、套筒、复进簧在瞬间被拆解成了一堆零散的零件,哗啦啦掉落一地。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握把还留在蝰蛇手里。
蝰蛇僵在原地,后背的战术背心完全被冷汗浸透。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蝰蛇喉咙干涩,面罩下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陆阳拍了拍手上的机油,从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梅烟,自己点了一根,顺手递给段天成一根。
“光明街街道办事处综治科科员,陆阳。”
陆阳吐出一口青烟。
段天成点燃烟,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光明街热心治安群众、天成和平调解所所长,段天成。”
蝰蛇的嘴角抽搐得快要撕裂开来。
“白崇天派你来的,对吧?”陆阳看着他,“他在哪儿?”
蝰蛇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决绝:“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黑水特勤没有出卖雇主的先例。”
段天成冷笑一声,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拧断对方的肋骨。
“哎,九爷,文明执法,别动粗。”
陆阳一把拦住段天成,然后走到蝰蛇面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彩页。
“蝰蛇先生,东南亚国籍,持非法旅游签证入境,涉嫌非法持有枪支弹药、寻衅滋事、故意毁坏公私财物。”
陆阳慢条斯理地指着彩页上的文字。
“按我国法律,数罪并罚,起步十五年起步。但是,鉴于你属于跨境务工人员,既没有合法劳务派遣合同,也没有缴纳五险一金,今晚造成的路面破损、泔水桶污染、以及烧烤摊惊吓费,总计两万八千元人民币,全得由你个人承担。”
蝰蛇愣住了。
“你……你在跟我谈五险一金和赔偿?”
“不然呢?”陆阳一脸严肃。
“白崇天给你买意外伤害险了吗?你今晚要是断了胳膊断了腿,算不算工伤?如果白先生跑路了,你的跨国劳务纠纷谁来受理?海城老城区劳动仲裁委员会可不跨国办案。”
陆阳拍了拍蝰蛇的肩膀,语重心长。
“坦白从宽,交代白崇天的藏身据点,算你立功表现。街道办可以出具谅解书,甚至能帮你申请司法援助,把白崇天拖欠你们的佣金列入民事追偿范围。你也不想在龙山监狱里踩十五年缝纫机,出来连买回国机票的钱都没有吧?”
段天成在旁边深有感触地补了一刀:“那里面缝纫机踩慢了是要扣表现分的,老子当年踩了三年,手指头上全是老茧,你这细皮嫩肉的,进去连三天都撑不住。”
蝰蛇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一身煞气却戴着红袖章的大佬,一个满嘴法条却能秒拆枪械的片警。
他的大脑像过载的CPU一样冒出阵阵青烟。
五分钟后。
蝰蛇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泪终于顺着面罩的边缘渗了出来。
“我说……我全说!白先生就在海城第三货运码头的一号冷库里!求求你们,别跟我谈五险一金了,给副手铐吧,我想去派出所自首!”
第九章
深夜一点四十分。
海城第三货运码头,一号冷冻仓库。
海风呼啸,刺鼻的氨气与冰冻海鲜的腥味在空旷的库房内弥漫。
巨大的铁架上挂满了冰冻金枪鱼,地面结着厚厚的一层白霜。
白崇天穿着一件名贵的白貂皮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坐在仓库中央的一张真皮沙发上。
在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荷枪实弹的境外雇佣兵,神色冷峻,枪口朝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白崇天看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眉头紧紧皱起。
“蝰蛇失联多久了?”
旁边的管家低声回道:“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了,白先生。按原计划,二十分钟前他就应该把段天成带到这里。”
白崇天冷笑一声,晃了晃杯中的冰块。
“看来龙山监狱的生活没有完全磨掉段天成的骨头。不过没关系,在这片海域,还没有人能吞下我白崇天的货还能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
仓库沉重的双开铁门突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一辆亮黄色的美团外卖电瓶车,以时速六十公里的超极限速度,硬生生撞穿了铁门下方的防鼠挡板,呼啸着冲进了冷库!
刺耳的刹车声在冰面上拖出长长的黑痕。
阿豹单脚点地,帅气地摘下黄色安全帽,露出标志性的板寸头,扯着嗓子大喊:
“哪位是白崇天白先生?!您点的二十份绝望辣子鸡和四箱加冰大乌苏到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白崇天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威士忌洒在大貂皮上。
二十名雇佣兵瞬间端平枪口,保险清脆上膛!
“什么人?!开火!”管家厉声尖叫。
砰!
还没等雇佣兵扣动扳机,整个冷库上方的天窗玻璃轰然碎裂!
数道巨大的白色强光探照灯从天而降,将原本昏暗的冷库照得亮如白昼!
“不许动!省特别行动处!放下武器!”
赵建国的咆哮声通过大功率扩音喇叭回荡在整座码头!
紧接着,数十枚烟雾弹和震爆弹如雨点般砸落,整个仓库瞬间被白色的浓烟与刺耳的轰鸣吞噬!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打在铁架和冷冻鱼上,溅起漫天的冰屑。
白崇天在保镖的掩护下狼狈地向后门逃窜。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白崇天破口大骂,一把推开后门的铁栓。
后门外是一片泥泞的烂泥滩,只要穿过泥滩跳上接应的快艇,他就能逃入公海。
然而,当白崇天推开铁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泥滩前,并没有快艇。
只有一辆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安静地停在码头水泥台阶上。
丧彪系着围裙,正拿着小铲子极其熟练地刮着铁板上的油渣。
在三轮车旁边,段天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折叠凳上,黑色防风大衣沾满冰霜,嘴里叼着半截快燃尽的香烟,左臂上的红袖章在强光下红得刺眼。
而在段天成身边,陆阳正拿着一个红外热成像仪,慢悠悠地核对着手里的逮捕名单。
“白崇天先生。”
陆阳抬起头,露出温和的微笑。
“跑得挺快,但你选错路了。光明街夜市今晚临时交通管制,这条泥巴路归我们街道办管辖。”
白崇天面目狰狞,从怀里掏出一柄镀金的掌中雷小手枪,疯狂地指向陆阳:“老子跟你们拼了!”
砰!
一声巨响。
但不是枪响。
是丧彪手里的不锈钢平铲,带着呼啸的破空风声,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白崇天的右侧脸颊上!
啪!
白崇天嘴里直接喷出三颗槽牙和一口血雾,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像一条死狗一样重重砸在烂泥滩里。
镀金小手枪啪嗒掉进了泥水里。
段天成站起身,一步跨到泥滩里,踩着白崇天昂贵的貂皮大衣。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白崇天满是泥浆的老脸,声音低沉如雷霆:“白老板,三年不见,眼神越来越差了。当年老子就告诉过你,在江东这块地界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如今老子洗心革面当了文明调解员,你还敢带着枪来砸老子的场子?”
白崇天趴在泥水里,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段爷……陆警官……放我一马!货我不要了!我在瑞士银行有六千万美金……全是你们的!”
陆阳走上前,掏出一副银亮的手铐,咔嗒一声,极其利落地铐住了白崇天的双手。
“白先生,瑞士银行的钱你留着请律师吧。”
陆阳拍了拍白崇天的脑袋。
“另外提醒你一句,你今晚损毁了光明街街道办事处的公用玻璃、踩坏了张大福大爷的音响、还导致阿豹同志的三单外卖超时被扣款……所有损失,清单随后会寄到看守所。少赔一分钱,龙山监狱的缝纫机,你得踩到下辈子。”
身后,特警突击队员们呼啸而至,将白崇天的余党彻底包围逮捕。
警笛声响彻整个海城港口。
第十章
两周后。
盛夏的清晨,老街两旁的法桐树叶被阳光照得油亮。
光明街街道办事处门前,换上了一整面崭新的双层钢化防爆玻璃,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街道办大厅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一面写着“惩恶扬善除暴安良,金牌调解名震江东”的巨大烫金锦旗,端端正正地挂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赵建国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胸前挂满了勋章,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他把一份省厅特批的红头嘉奖令啪的一声拍在陆阳面前。
“特等功!陆阳,省厅决定恢复你全部警务编制,直接调任特战指挥中心任副主任,授一级警督!明天就去省里报道!”
整个街道办的大妈大爷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大妈甚至带头吹起了口哨。
陆阳靠在转椅上,手里捧着新换的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不去。”
赵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特战中心副主任!全省最年轻的副处级!你小子脑子被驴踢了?”
“特战中心规矩太多,天天开会写报告,哪有老街舒服。”
陆阳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懒散的笑。
“再说了,李阿姨她们的广场舞大赛下周开幕,我还得去当特邀评委呢。我走了,谁来给张大爷调解高血压?”
赵建国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陆阳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拂袖而去。
上午十点。
街道办对面,原本的成人用品店彻底变了样。
崭新的牌匾挂了上去:
光明街综合治理第二工作站。
副站长办公室内,段天成端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后。
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黑色防风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笔挺整洁的深蓝色制服,左臂上的红袖章换成了官方正规的综合治理执法臂章。
在他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本大部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释义》、《基层矛盾纠纷化解技巧三百例》。
四大部下如今各司其职。
阿豹被聘为老街专属应急骑手,兼职社区网格巡逻员,再也不用担心送外卖超时被扣钱。
丧彪的煎饼摊成了街道办指定的爱心早餐点,每天早上排队的大妈能绕老街两圈。
瘸老三的正骨推拿馆在街道办旁边正式挂牌,成了社区定点的老年康复中心。
花姐则光荣当选为光明街菜市场物价监督员,每天带着红袖章巡视,整个菜市场的小贩看到她都得规规矩矩地把烂叶子挑出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安宁,欣欣向荣。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老街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街角的小面馆外。
陆阳和段天成毫无形象地蹲在马路牙子上。
两人面前各自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面是五块钱一碗的热气腾腾的牛肉杂酱面,上面撒满了翠绿的葱花和焦香的花生碎。
陆阳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老李头的杂酱面,海城一绝。”
段天成嚼着大蒜,面色冷酷地秃噜着面条。
等一碗面见底,段天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然后,他极其严肃地从制服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泛黄、破旧的小牛皮笔记本。
啪的一声。
笔记本被拍在两只面碗中间。
陆阳眼皮一跳:“九爷,白崇天都进去了,你这又是唱哪出?”
段天成冷笑一声,伸出粗壮的手指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记录的账目。
最上面一行,字迹早已风干发黑:
二零二一年五月十二日,投资新型特种军用战备物资(绿豆八十吨,尖叫饮料六十吨),经办人:陆阳。投资金额:八千六百四十万元整。
“陆阳。”
段天成抱着双臂,眼神像鹰一样锁死在陆阳脸上。
“公事办完了,勋章老子也领了,现在老子跟你谈私事。”
段天成敲了敲笔记本上的那行数字。
“当年你忽悠老子买的那批货,本金加利息,折合成现在的市场价,一共九千两百万。你说吧,打算怎么还?”
陆阳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掏出两根牙签,递给段天成一根。
“九哥,尖叫饮料咱们街道办过去三年防暑降温全靠它,前天我看了一眼地下仓库,还剩最后三千箱。待会儿下班,你推个三轮车拉走两千箱,算你抵扣两万块。”
段天成眼角抽搐:“那剩下的九千多万呢?还有那八十吨绿豆呢?!”
“绿豆啊……”
陆阳剔了剔牙,指了指隔壁丧彪的摊位。
“全让丧彪磨成绿豆沙做成老冰棍了。一共做了一百万根,全部寄存在老码头的冷库里。要钱真没有,要冰棍,对门冷库管饱。咱俩一人五十万根,一天吃三根,大概吃上四百五十年就能把账平了。”
段天成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庞从紫变黑,从黑变青,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陆阳那张毫无愧疚之色的死鱼脸,猛地抓起桌上的辣椒油罐子,恶狠狠地把剩下的半罐红油全倒进了陆阳喝空的碗里!
“吃!辣死你个狗日的王八蛋!”
段天成咆哮一声,却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街的弄堂里吹来初夏微凉的晚风。
夕阳将两个蹲在路边吃面的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里飘着油烟的香味,还有远处广场舞大妈们欢快嘹亮的音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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