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被姑姑扇了3个耳光,当众出了大丑。
我爸站在旁边,沉默了3秒钟。
那3秒里,没人敢出声。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手腕,摘下了那块百万手表,递到我妈面前。
声音很平静,却冷得像冬天的刀子:媳妇,咱们离开这个家。
全家人都懵了。
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四周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姑姑陆艳红原本高高扬起的右手还在半空中僵着,手背上一片通红,五根手指抖得跟通了高压电似的。
大厅里几十号亲戚的眼珠子齐刷刷聚焦在那块表上。
表壳泛着深沉哑光的钛合金光泽,内里的机械齿轮层叠咬合,幽蓝色的游丝微颤,正中央镶嵌着三圈细密的机械刻度。懂行的三表舅推了推金丝眼镜,整个人猛地往前扑了半步,鼻尖差点撞在旋转餐桌的转盘上,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这……这是百达翡丽去年在日内瓦钟表大赏上展出的孤品,编号零零一。
陆艳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硬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尖笑,指着我爸陆天明的鼻子唾沫横飞:陆天明,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谁不知道你是个修农机的下岗工人?你在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塑料玩意儿,拿来这儿充大爷?还离家?今天老太太八十大寿,拆迁协议你没签字,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试试!
我站在老妈宋秀兰身边,低头看了看我妈的脸。
我妈正捂着腮帮子,肩膀一耸一耸。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哭,只有站在她正下方的我看清了,我妈正咬着牙槽死命憋笑,眼泪全是憋笑憋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不仅如此,我妈那张原本白净的脸颊上,根本没有半点红肿,反倒是陆艳红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了一个大包。
妈,收敛点,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我压低声音,用气声提醒。
宋秀兰悄悄拧了我大腿一把,随即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抽泣:大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家天明,可你也不能当着咱妈的面,把老房子的房产证生抢过去啊!
陆艳红眼角猛跳,那只打人的右手疼得钻心。
刚刚那三巴掌甩过去,手掌落在宋秀兰脸上,反震回来的感觉跟拍在厚钢板上没有任何区别。那三声啪啪啪的脆响,压根不是耳光声,那是陆艳红指关节错位脆响的声音。
你少在这儿装蒜!陆艳红尖叫着,把那只剧痛的手藏到背后,朝主位上的老太太哭诉:妈,您看看他们一家!老二平日里一毛不拔,今天您过寿,不仅空着手来,还拿个假表当众甩脸子给我看!德发为了给您祝寿,可是特地从省城弄来了两万块一盒的野山参!
坐在旁边的姑父赵德发挺了挺啤酒肚,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脖子上的粗金链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神情倨傲:老二啊,不是姐夫说你。男人在外面混,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演戏装出来的。你要是拿不出给老太太的寿礼,直接说一声,我这个当姐夫的,借你两万块应急也不是不行。
陆天明把摘下的手表稳稳放在宋秀兰的手心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抬起手,拍了拍洗得发白的夹克下摆,目光缓缓扫过全桌。
德发,你那野山参,哪儿买的?陆天明的声音四平八稳。
赵德发冷笑一声:同仁堂特供,普通人排队都见不着货,你有意见?
没意见。陆天明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从容不迫地走到寿礼台前,伸手把那个红丝绒礼盒拿了起来。
陆艳红当场炸毛:放下!你那脏手碰得起吗?摔坏了你赔得起?
陆天明直接揭开了盒盖,捏起那根所谓的野山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在参须上轻轻掐了一小截。
淀粉压制,外层浸泡了参叶提取液,根须是用化学胶水粘上去的。陆天明转过身,将那根参须扔在赵德发的茶杯里。
茶水瞬间泛起一阵浑浊的白沫,伴随着一股劣质塑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陆天明推了推老花镜:批发市场后街二十块钱三斤,买五斤还送个塑料盆。姐夫,你这两万块,看来让中间商赚走了一万九千九百八十。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亲戚们伸长脖子看向赵德发的茶杯,眼珠子瞪得滚圆。
赵德发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手里的紫砂壶盖差点捏碎:你……你放屁!你懂什么中药材?
我不懂中药材。陆天明从随身背着的军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检测报告,但我恰好是市质监局特聘的高分子合成材料无损检测顾问。这是我上个月刚签的聘书,上面有钢印。
报告被摔在旋转餐桌的正中央,红色的钢印在吊灯下闪闪发亮。
赵德发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大厅角落里几个原本忙着拍照发朋友圈的年轻表妹,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那张聘书,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但这还没完。
陆天明转过身,看着依旧呆若木鸡的陆艳红。
大姐,刚才这三巴掌,咱们该算算账了。
陆艳红捂着剧痛的手腕,强撑着尖叫:算账?我教训弟媳妇,天经地义!你还能报警抓我?
我不报警。陆天明指了指宋秀兰手里的表,你刚才打第一巴掌的时候,手腕上的金手镯撞到了这块表的表冠。
陆艳红一愣:那又怎么样?你这破表……
这块表,确实不是百达翡丽。陆天明打断了她的话。
三表舅在旁边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就说嘛,老二怎么可能买得起孤品。
陆天明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百达翡丽造不出这玩意儿。这是我上周刚完工的多轴联动陀飞轮重力补偿计时器,搭载了我个人的三项航天级阻尼减震专利,全部用钛铝合金手工切削磨制,申请了国家一级科技保密保护。
陆天明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了一张纸,拍在桌上:国家专利局评估,技术所有权作价一千二百万。今天我拿它当寿礼,本来想当众给老太太展示一下咱们陆家人的本事。结果,你的手镯砸断了第三联动轴的微米级齿轮。
陆天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下。
免提外放的声音在大厅里响彻开来。
喂,市公证处吗?我是陆天明。对,我在金悦大酒店三楼,我的专利实物展品遭到人为蓄意暴力毁坏,涉案金额过千万。请带上司法鉴定团队和公证人员,五分钟内入场固定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回答:收到,陆总工,我们就在楼下,立刻上楼。
电话挂断。
整个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艳红脚底下一软,高跟鞋当场扭断,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陆艳红瘫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粉底因为冷汗涔涔而凝结成一块块白斑。
她指着陆天明,想骂却嗓子发哑,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吓唬谁呢?还一千二百万!你穷疯了吧你!赵德发,你死人啊?还不赶紧把这疯子轰出去!
赵德发这时候哪还有刚才的大老板派头。
他盯着桌上那两份盖着通红钢印的文件,冷汗顺着下巴滴进发白沫的茶杯里。
做建材生意的赵德发别的本事没有,但对公章和文件版式熟得不能再熟。那字迹、那纸张的质感、那防伪金属线,根本不可能是街边打印店五块钱伪造的货色。
赵德发颤巍巍站起身,想去拉陆天明的胳膊,手刚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老二,都是一家人,开个玩笑,你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绝?艳红她……她性子急,也是为了咱妈的寿宴好。
为了老太太好?我爸陆天明冷哼一声,拉开身旁的椅子,缓缓坐下。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老太太八十大寿,你们把她从乡下老屋接过来,租了这间最低档的打折宴会厅,桌上摆着假燕窝、劣质参,连迎宾的水果都是烂了半边的次品。你们不是为了尽孝,你们是为了逼我妈把老屋那块地的确权书交出来,转手卖给城东的开发商,套现三百万给你赵德发的空壳公司补窟窿,我没说错吧?
这话一出,原本缩在主位上装聋作哑的陆老太猛地抬起头。
老太太虽然偏心大女儿,但人不傻。
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抓着拐杖,浑浊的眼睛转向赵德发:德发……天明说的是真的?你们不是说接我进城享清福,老屋只是重新翻修吗?
赵德发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妈,您别听他胡咧咧……翻修也是修,拆了也是修……
正说着,宴会厅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四个身穿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执法记录仪的工作人员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提专业铝合金检测箱的白发老者。
领头的公证员扫视全场,目光精准落在我爸身上:陆总工,我们到了。现场破坏情况如何?
陆天明伸手指了指宋秀兰手里的表,又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陆艳红:肇事者用含有高硬度杂质的金属饰品,对受保护的专利实物进行了三次高强度钝击。接触面撞击痕迹完整,监控录像应该已经拍下了全过程。
两名白发老者连客套话都省了,掏出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从我妈手里接过那块机械表。
高倍放大镜打开发光元件,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嘴里发出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其中一个老者捶胸顿足,指着表盘边缘一道比发丝还细的微小划痕:第三平衡轴偏移了零点零二微米!动力阻尼失效!这是人类精密机械工艺的结晶,怎么能用肉体凡胎去撞击呢!
老者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痛惜。
陆艳红听得眼皮狂跳,喉咙里咕噜一声:那……那是我的手撞的!是我肉体凡胎撞的!我的手都快断了!
老者猛然回头,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你的手值几个钱?这块表的核心轴承用的是航天实验室淘汰下来的单晶金刚石!你就算撞得粉身碎骨,也赔不起它的一圈游丝!
陆艳红倒抽一口冷气,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幸亏身后的三表舅眼疾手快,往旁边闪了半步,陆艳红结结实实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装死。我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姑,我刚才手机录像开着呢,四千高清六十帧,你打我妈的动作行云流水,起跳、发力、转体,那叫一个专业。要不要我投屏到大屏幕上,让全场亲戚给你复盘一下发力技巧?
陆艳红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一条缝,恶狠狠地瞪着我,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赵德发彻底慌了神。
他扑通一声靠在餐桌边,膝盖一软,半跪不跪地看着陆天明:老二,算姐夫求你!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要是真立了案,我这辈子就毁了,你侄子还在考公呢!
你儿子考公,关我什么事?陆天明站起身,顺手将公证人员递过来的初步损失认定书接在手里。
他用中性笔在上面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将文件一合。
德发,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陆天明把笔插回口袋,神情平静得可怕,男人在外面混,面子是自己挣的。你今天想要的面子,我给足你了。但我媳妇受的这三巴掌,必须用实打实的东西来还。
你要什么?赵德发声音抖得像筛糠,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陆天明转头看向大厅里的所有亲戚,声音沉稳有力:老屋那块地,我今天早上已经委托有关部门完成了公益性质变更。
赵德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爸从帆布包里掏出今天第三份文件,直接扔到了赵德发脸上,那块地,已经被无偿划拨给了市环卫局。三天后,全自动环保公共厕所施工队进场动工。
赵德发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
公共厕所?!陆艳红从地上一跃而起,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装死,尖叫撕心裂肺:那是祖宅!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风水宝地!周围马上就要建商业街,价值几百万!你把它改成公共厕所?!
对,公共厕所。陆天明面无表情,而且是一级示范公厕,二十四小时免费对公众开放,内置无障碍通道和母婴室。设计图纸是我亲自画的,男厕十二个蹲位,女厕十八个蹲位,充分考虑了人流潮汐规律。
陆天明上前一步,站在暴跳如雷的陆艳红面前,眼神低垂:大姐,你不是喜欢老宅吗?等建好了,我自掏腰包,给你在公厕大门口留一个黄金工位,专门负责撕手纸,五毛钱一份,收益全归你,你看我对你这个大姐,仁至义尽不?
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静得令人发指。
撕……撕手纸?
陆艳红的喉咙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整个人抖成了一片落叶。
她自诩是老陆家飞出的金凤凰,平日里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连亲戚递过来的普通纸巾都要嫌弃掉粉,现在陆天明居然要把她安排在公厕门口卖手纸?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陆艳红尖叫着,保养得宜的脸彻底扭曲,赵德发,报警!告他!告他侵吞家族资产!老太太还活着呢,他凭什么把地捐了!
站在旁边的陆老太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老太太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天明,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老房子的地契上写的还是我老婆子的名字,你有什么资格捐出去?
我爸陆天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偏心偏到了胳肢窝的母亲。
妈,地契上的名字,早在三十年前我爸去世的时候,就已经依法变更了。陆天明不慌不忙地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泛黄但塑封完好的老旧公证书。
三十年前,我爸立下公证遗嘱,老屋的宅基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全部由我陆天明一人继承。当时大姐拿走了家里的存折和所有金银细软去省城陪读,白纸黑字签了放弃继承协议。
陆天明将那张泛黄的协议在老太太眼前晃了晃。
陆老太的脸色骤然煞白。
三十年前的陈年旧账被当众翻出来,就像当众扯下了她遮羞的底裤。当年她为了给长女筹集去大城市的嫁妆和买房钱,逼着老实巴交的二儿子签协议扛下家里的债务,原本以为那张纸早就随着老伴的去世化成了灰,没想到陆天明居然保存了整整三十年。
老太太张着嘴,干瘪的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于你们刚才说的拆迁款。陆天明收起协议,神色冷淡,承接老街改造工程的宏远建设集团,上周刚完成股权变更。
赵德发听到宏远建设四个字,眼皮狂跳,那是他在省城托了无数关系、送了无数好礼才搭上线的金主爸爸,他的建材公司全指望着在宏远的分包工程里分一杯羹。
老二……你提宏远建设干什么?赵德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试探。
陆天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随手扔在赵德发的胸口上:很不巧,宏远建设新上任的技术总监兼执行董事,是我当年在国防科技工业局带的徒弟。他昨天刚向我汇报,市里老街改造项目的建筑材料供应商名单里,有一家涉嫌伪劣假冒的皮包公司,法人好像就叫赵德发。
轰的一声,赵德发只觉得天灵盖仿佛被巨锤砸中。
他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死死抓住了陆天明的裤脚。
二哥!亲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德发涕泪横流,整张脸挤在一起,丑陋得像个压烂的包子,您抬抬手,放我一条生路!宏远的合同要是黄了,我借的五百万高利贷明天就能把我的公司拆了啊!
陆艳红看着跪地求饶的丈夫,最后一丝虚荣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冲上去厮打赵德发:你跪他干什么?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他不过是个工人,他能认识什么大老板!都是假的!全是他找人演戏骗咱们的!
滚开!你个败家老娘们!赵德发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陆艳红脸上。
这一巴掌可没有丝毫留情,结结实实地抽在陆艳红保养精致的侧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比刚才陆艳红打我妈的声音还要响亮三倍。
陆艳红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当场裂开,渗出猩红的血迹,披头散发地摔在寿礼台前,把那个装了假野山参的红丝绒礼盒砸得稀烂。
赵德发双眼赤红,指着陆艳红破口大骂:要不是你天天在老子耳边吹枕边风,要霸占二哥的地,老子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你刚才还敢动手打二嫂?你算个什么东西!赶紧给二嫂跪下磕头认错!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十几个原本围观等着看陆天明笑话的亲戚,此时一个个噤若寒蝉,有的悄悄往后退,有的假装低头看手机,生怕被这场神仙打架波及。
刚才叫得最欢的三表舅,端着酒杯的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一样,红酒洒了一裤子都不敢动弹一下。
我妈宋秀兰这时候终于从憋笑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外套,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陆艳红面前。
大姐。宋秀兰居高临下,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春游,刚才你打我那三下,手疼不疼啊?
陆艳红捂着流血的嘴角,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与恐惧。
宋秀兰叹了口气,从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贴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这叫液体防爆凝胶面膜,也是天明前两天刚研发出来的小玩意儿。贴在脸上隐形透气,能吸收两百公斤的瞬时冲击力,还能将受力百分之百反弹。
宋秀兰随手将那张凝胶贴片扔在陆艳红面前的血水里:大姐,你刚才那一巴掌甩过来的时候,反作用力全吃在你自己的指关节上了吧?去医院拍个片子吧,粉碎性骨折可不好治,拖久了,以后连五毛钱的纸巾都撕不利索。
陆艳红看着那张透明贴片,喉头一甜,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嘎的一声抽了过去。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年轻表弟慌慌张张围上去掐人中,赵德发还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脑门在地毯上撞得咚咚响。
陆天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对身旁目瞪口呆的公证处和鉴定所人员点了点头:辛苦几位,手续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公事公办。这块表先封存在你们那儿,作为物证移交司法机关。
两名白发老者如获至宝,捧着铝合金箱子,动作小心得像捧着活体婴儿,连连点头退出了大厅。
走吧。陆天明伸手揽住宋秀兰的肩膀,朝我招了招手:小川,拎上包,咱们回家吃挂面。
好嘞,爸。我麻溜地拎起那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跟在老爹老妈身后,昂首挺胸往门外走去。
等等!
主位上传来一声苍老却带着颤音的呼喊。
陆老太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她看着大儿子一家决绝的背影,眼眶泛红,神情复杂到了极点:天明……今天好歹是妈的寿宴……饭还没吃,你……你们真就这么走了?
陆天明脚步顿了顿,停在大厅门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位生他养他却从未给过他半分公平的母亲,淡淡地开口:
妈,饭,你们吃吧。假山参炖假燕窝,正适合你们这桌虚情假意。
至于这个家。陆天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三十年前我爸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家了。今天来,只是把该清算的清算干净。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以后逢年过节,不必再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号码,等会儿就去注销。
说完,陆天明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我妈紧紧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刚领了结婚证的小姑娘。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顺手把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大门给带上了。
在大门合拢的最后一秒,我听见里面传来赵德发凄厉的哭嚎声,以及陆老太那根拐杖重重砸在桌子上的碎裂声。
走出金悦大酒店的大堂,外面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正门口的停车位上,整整齐齐停着赵德发的宝马七系和大姑陆艳红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车头洗得锃亮,车尾还贴着彰显身份的各种俱乐部车标。
而在两辆豪车中间,夹着一辆造型极其古怪的交通工具。
那是一辆通体被漆成哑光军绿色的三轮农用摩托车,车斗焊接着密密麻麻的钢管防滚架,四个轮毂上装配着重型减震弹簧,车尾还挂着一块手工敲出来的白铁皮牌照,上面用红色油漆手写着四个大字:合规科研。
小川,愣着干嘛?上车。陆天明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熟练地插进农用车的电门里。
老妈宋秀兰已经轻车熟路地翻身跳上了车斗,从底下拖出两个马扎,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儿子,坐这边,避风。
我嘴角抽搐着爬上车斗,坐在马扎上,忍不住吐槽:爸,好歹您刚在里面亮出一千二百万的专利,名下还有个身家几亿的硬核徒弟,咱们非得开这辆全城交警都想拦下来的改装猛兽招摇过市吗?
懂什么。陆天明一脚踩下启动杆,车身猛然剧烈震颤了一下,发动机爆发出一阵沉闷如雷鸣的低吼:这发动机是从淘汰的装甲侦察车上拆下来的多燃料涡轮增压机,喝柴油、汽油甚至地沟油都能跑。最高时速一百八,百公里油耗只要四个,比你姐夫那辆开起来跟摇摇车一样的宝马强多了。
老妈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坐这车买菜多方便,后斗装半吨大白菜都不带沉底的。
伴随着一阵刺鼻但极具机械美感的青烟,农用摩托车轰鸣着冲出了酒店停车场。
门口的保安大爷原本正握着警棍准备拦车收费,结果摩托车尾气管猛地喷出一股强劲的气流,直接把岗亭门口的遮阳伞掀飞了三米高。
保安大爷呆呆看着远去的绿色闪电,手里的警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车子在市区主干道上风驰电掣。
我老爹戴着一副电焊用的护目镜,双手稳稳把控着车把,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像刺猬一样根根竖起。
爸,问你个正经事。我迎着狂风大喊,老宅改公厕这事儿,您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气大姑的?
陆天明头也不回,大声吼了回去:你看你爹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图纸上个月就过审了,施工队今天下午就拉铁丝网进场!二十四个独立排污管道,全自动负压抽吸除臭系统,太阳能光伏发电并网,连马桶垫都是带微电流杀菌的!市环卫局局长上周亲自给我送的锦旗,夸我是造福老城区的活雷锋!
我竖起大拇指:硬核,太硬核了。那以后大姑要是真去门口撕手纸呢?
那得看她业务能力。宋秀兰在旁边搭腔,吃了一嘴风还不忘冷笑:她要是能一天撕出两百块的营业额,我就承认她是商界奇才。不过依我看,赵德发那家建材公司撑不过今晚,等会儿催债的电话就能把他们家祖坟吵醒。
正说着,我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我们老陆家的家族微信群已经彻底炸锅了。
平日里死气沉沉、只有几个长辈转发养生推文的群聊,此刻消息刷屏的速度比春运抢票还快。
三表舅率先发难,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开一听,全是气急败坏的破音:
老二!你赶紧撤销起诉!你大姐现在被拉到医院急诊科了,右手指骨三处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德发公司的账户刚才全被法院冻结了,宏远集团发了律师函解除所有合作,你这是要逼死他们一家啊!
紧接着是几个平时依附陆艳红的远房堂哥堂姐:
二叔,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算大姑有错,那也是长辈,你怎么能设局坑害自家人呢?
就是啊,赶紧把那什么名表撤回来,不就是摔了一下吗,又没碎!
还有老屋拆迁的事,那是全家族的利益,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捐给公家?你这是侵犯集体财产!
群里的文字一条接着一条,全是指责和道德绑架。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屏幕递到我妈眼前:妈,您看,群情激愤呢。
宋秀兰轻蔑地瞥了一眼,直接从我手里夺过手机,按下了语音键。
老妈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成了凄凄惨惨、上气不接下气的林黛玉模式:
各位叔伯兄弟,天明现在正在派出所做笔录,人已经快不行了……大姐那一巴掌,不仅打碎了天明毕生的心血,还把天明的耳膜给打穿孔了……医生说可能会影响到大脑神经,现在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大姐要是觉得冤枉,就让法官来跟我们谈吧……至于老屋的地,公家的红头文件已经下了,谁要是敢阻拦施工队,那就是妨碍公共基础设施建设,是要判刑的呀……呜呜呜……
发完语音,宋秀兰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秒速退出了群聊,顺手把手机关机,扔回我怀里。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我看得目瞪口呆:妈,您这演技,奥斯卡欠您一座小金人。
宋秀兰整理了一下头发,哼了一声:跟这帮吸血鬼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必须比他们更疯,比他们更惨,他们才会知道害怕。
前面开车的陆天明突然一踩刹车。
农用车稳稳停在了老城区的巷子口。
巷子深处,原本破旧的老宅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停满了十几辆重型工程机械车。
身穿黄色马甲的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立着围挡,几台高大的挖掘机高高举起机械臂,巨大的铲斗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而在围挡的正前方,一块巨大的红色横幅已经拉了起来,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市重点民生工程老城第二公共卫生服务中心建设项目正式启动。
施工队的工头看到我们的绿色农用车,立刻一路小跑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安全帽和图纸。
陆工!您可算来了!工头满头大汗,语气却极其恭敬:按照您的要求,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全部就位!只要您一声令下,五分钟之内,保证把里面原本违章搭建的违建平房全部推平!
陆天明摘下护目镜,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那座承载了他几十年屈辱与压抑的破旧老宅。
推。陆天明吐出一个字。
好勒!工头猛地一挥手,拿起对讲机大吼:全体注意!开工!给老子狠狠地推!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三台重型挖掘机的铲斗同时砸向了老宅那堵摇摇欲坠的青砖外墙。
砖石崩塌,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大奔几乎是漂移着冲了进来,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西装革履、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滚了下来。
住手!快住手啊!宏远建设赵总在此,谁敢动这片地?!
中年男人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一边扯着领带疯狂咆哮。
他那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上全是在车门上蹭到的灰尘,脚下的一只手工皮鞋都跑丢了,露出破了个洞的红袜子。
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法务,一个个脸色惨白,跑得直翻白眼。
工头手里的对讲机停在半空,下意识转头看向我爸陆天明。
挖掘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巨大的铲斗悬停在半倒塌的围墙上方,扬起的烟尘在巷子里缓缓弥漫。
中年男人终于冲到了围挡前,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粗气,抬头看到正背着手站立的陆天明,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师……师傅?!中年男人揉了揉眼睛,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破音破得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站在旁边的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位所谓的宏远建设赵总,大名叫赵宏远,是省城建筑行业首屈一指的大鳄,也是我爸当年在保密单位带出来的关门弟子。
平日里在财经新闻上指点江山的大人物,此刻光着一只脚,红着眼眶,活像个在菜市场走丢了刚找着亲爹的倒霉孩子。
宏远,你鞋呢?陆天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宏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袜子,尴尬得脚趾头死死抠住水泥地面,当场恨不得抠出一套四合院来。
他身后的法务赶紧把捡回来的皮鞋递上去,赵宏远看都没看,反手一巴掌抽在法务的公文包上:滚一边去!没看见我师傅在这儿吗?
转过身,赵宏远脸上立刻堆满了比蜜还甜的笑容,腰弯成了九十度:师傅,您怎么亲自在工地上吹风?师母呢?小川也在啊!哎呀,这大热天的,怎么能让您几位吸灰尘!
宋秀兰从车斗里掏出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递过去:宏远啊,喝口水。听说你刚才喊着谁敢动这片地?
赵宏远刚拧开瓶盖,听到这话吓得手一抖,半瓶水全浇在了自己的高档西裤上。
师母!误会!天大的误会!赵宏远慌忙用袖子擦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是听说有人在咱们项目的核心地块闹事,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钉子户!我哪知道是师傅您老人家亲自主持民生工程啊!这地……这地推得好!推得太有艺术感了!
说着,赵宏远猛地转头瞪向挖掘机司机,扯着嗓子大吼:看什么看?听不见我师傅的话吗?推!加把劲推!今晚天黑之前推不平,你们全队的工程款扣半个月!
挖掘机司机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赶紧一拉操作杆,巨大的钢爪狠狠砸了下去,原本剩下的半截房梁轰然倒塌。
宏远,你来得正好。陆天明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砖石,赵德发你认识吧?
赵宏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仅僵住,甚至泛起了一阵铁青。
师傅,那王八蛋刚才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哭着喊着让我救他。赵宏远咬牙切齿,从法务手里夺过一份文件夹:我刚查了底细,这狗东西打着宏远分包商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私自截留了上游供应商八百多万的货款,全拿去填他自己的期货窟窿了!
不仅如此,赵宏远凑到陆天明耳边,压低了声音:他还打着老宅拆迁的旗号,在地下钱庄借了高利贷,抵押物居然填的是老太太的名字!
听到这话,连一直云淡风轻的老妈宋秀兰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抵押老太太的名字?我冷笑一声,大姑和姑父这算盘打得,连阴间的鬼听了都要直呼内行。合着今天要是拿不到老宅的地契,明天高利贷就能把老太太仅剩的棺材本全搬空!
陆天明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那是他真正动怒时的神情。
三十年前,陆艳红卷走全家积蓄去省城享福,把烂摊子甩给他。三十年后,这帮人不仅没有半点悔意,居然连年迈的老母亲都当成了最后的吸血工具。
师傅,您说怎么处理?赵宏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陆天明的脸色:只要您一句话,我让法务部今天下午就向经侦报案,合同诈骗加非法集资,够这王八蛋在里面踩二十年缝纫机的!
依法办事。陆天明淡淡吐出四个字,不偏袒,不纵容。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明白!赵宏远如蒙大赦,立刻对身后的法务挥手:去,给经侦的张队长打电话,证据链做扎实一点,连一只苍蝇都别放跑!
就在这时,巷子口再次传来了刺耳的喧闹声。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打着双闪,后面还跟着两辆贴着花里胡哨车贴的私家车。
车门打开,头上缠着厚厚绷带、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的陆艳红,被几个亲戚用担架硬生生抬了下来。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哭喊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天明啊!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大姐都要被你逼跳楼了!你这是要逼死全家人啊!
陆艳红被放在担架上,整个人跟具木乃伊似的,只有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天明。
赵德发跟在担架旁边,头发乱得像鸡窝,西装上全是脚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刚才在家族内部已经被气急败坏的亲戚们教训过一轮了。
二哥!赵德发扑通一声再次跪在泥水里,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老太太的字据!高利贷公司刚才已经上门堵锁眼了!如果不拿出三百万现金,明天他们就要来收老太太的养老金卡!你行行好,把那块千万的手表撤诉卖了,救救大家吧!
陆老太也颤颤巍巍走上前,噗通一声坐在废墟前的砖头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天明啊!娘给你跪下了还不行吗?你大姐那是猪油蒙了心,可德发要是进去了,你侄子怎么活啊?咱们陆家的名声全毁了呀!
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少不明真相的老邻居看到这一幕,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异样。
毕竟,儿子站着,老娘坐废墟里哭,这场面在传统伦理的大棒下,杀伤力几乎是核弹级的。
陆艳红躺在担架上,见周围聚满了人,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
她用仅剩完好的左手扯了扯嗓子,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开始对周围街坊哭诉: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家的大孝子陆天明!在外面发了大财,买千万的名表,回过头来把亲大姐打成残废,连老娘的房子都要拆了改公共厕所!天理何在啊!
周围的舆论瞬间有些倾斜,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开始交头接耳:
哎哟,这不是老陆家的大丫头吗?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拆祖宅改公厕?这也太缺德了吧?
再有钱也不能这么作践亲娘啊……
听着周围的议论,赵德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哭得更加卖力:二哥,只要你肯拿钱平事,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否则……否则今天老太太就死在这挖掘机底下!
说着,赵德发给陆老太使了个眼色,老太太立刻顺势往地上一躺,双手死死抱住了挖掘机的履带。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连工程队的工头都有些不知所措,频频看向陆天明。
老爸陆天明依然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形没有丝毫动摇。
他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母女俩,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血缘的温情,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宏远。陆天明轻声开口。
在!师傅您吩咐!赵宏远立刻挺直腰板。
把咱们车上的设备拿下来。
好嘞!
赵宏远一挥手,他的两个保镖立刻快步走向那辆黑色大奔,从后备箱里抬出了一个巨大的专业音响设备,以及一台便携式高清户外投影仪。
不到两分钟,幕布在挖掘机高举的铲斗上哗啦一声拉开。
周围的街坊邻居全愣住了。
这是要干嘛?现场放露天电影?
陆艳红也懵了,哭嚎声卡在嗓子眼里,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块巨大的幕布。
赵宏远亲自拿着麦克风,拍了拍,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各位街坊邻居,老城区的叔伯阿姨!赵宏远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耽误大家两分钟时间!我们宏远集团今天协同市公证处、市经侦支队,现场为大家播放一部特别纪录片!名字叫——《百万孝子赵德发与二十年模范大姐的吸血艺术》!
话音刚落,投影仪光芒大盛,一道刺眼的白光直接打在巨幅幕布上。
高清画面里,赫然出现了金悦大酒店宴会厅的完整监控录像!
画面经过专业降噪处理,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陆艳红是如何耀武扬威地辱骂宋秀兰、如何逼迫交出老房地契、又是如何面目狰狞地扬起手臂连抽三个耳光,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数倍,以零点五倍速在全场循环播放!
尤其是陆艳红打人时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纤毫毕现,连脸上的褶子都在随着恶意颤抖。
紧接着,画面一转。
那是赵德发在地下钱庄签订借款协议的隐藏录像!
视频里的赵德发翘着二郎腿,满脸横肉地对高利贷头子吹嘘:怕什么?我丈母娘八十了,脑子早糊涂了!老宅的地一拆迁至少三百万,到时候逼我那个窝囊废二舅子签字,钱一到手我还你们本金,剩下的全去澳门翻本!老太婆要是敢闹,我就把她扔养老院自生自灭!
字字句句,如同连环炸雷,在安静的巷子里轰然炸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在帮腔的几个老邻居,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躺在挖掘机履带上的陆老太,整个人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女婿那张贪婪狰狞的面孔,听着那句扔养老院自生自灭,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用来装模作样的呼吸困难,瞬间变成了真切的窒息。
德发……你……你刚才说什么?陆老太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浑浊的眼泪这次是真真正正流了下来:你要把老宅卖了去赌钱?你还要把我扔养老院?
赵德发的脸绿得像长了青苔,整个人瘫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妈……那是假的!那是AI换脸!那是他们合成的!
AI你大爷!
旁边一个正义感爆棚的卖菜大叔直接把一筐烂西红柿砸在赵德发头上:连亲娘的棺材本都骗去赌,你特么连畜生都不如!
啪!
红色的西红柿汁水在赵德发脸上炸开,糊了他满头满脸。
紧接着,周围愤怒的街坊们纷纷把手里的烂菜叶、碎鸡蛋朝着担架上的陆艳红和地上的赵德发砸了过去。
打死这两个丧尽天良的玩意儿!
自己开保时捷,逼着老实弟弟一家给他们还赌债!
刚才那巴掌抽得那么狠,怎么没把她自己的爪子抽断!
还有脸在老街坊面前装孝顺,我呸!
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
陆艳红躺在担架上根本动弹不得,被砸得满头包,尖叫连连:别打了!别打了!哎哟我的眼睛!德发!快拉我起来啊!
赵德发自身难保,抱着脑袋在地上乱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太太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丑陋的一幕,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这一辈子偏心大女儿,把大女儿当成老陆家的骄傲,临老了却发现,自己掏心掏肺养出来的,竟然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她颤巍巍转过身,看向始终神色冷漠的二儿子陆天明。
天明……天明啊……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伸出枯槁的手想去拉儿子的衣角:娘错了……娘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这个家吧……
陆天明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老太太的手。
妈。陆天明的眼神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三十年前,我考上哈工大,大姐要把录取通知书撕了换学费去省城,你递的剪刀。
二十年前,我结婚没钱买房,在农机厂宿舍住了五年,大姐买第二套商品房,你把家里所有的拆迁补偿款全给了她。
十年前,小川得肺炎住院急需五万块,你守着三十万的存折,对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娶回来的媳妇也是外人,一分钱不能借。
陆天明每说一句,老太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整个人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倒在地。
陆天明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碎: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陆天明的位置。
你们今天落到这个下场,不是我逼的,是你们自己的贪心,一口一口把路走绝的。
老宅的地,改公厕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至少它干净,比你们的心干净得多。
说完,陆天明不再看她一眼,转头对赵宏远道:宏远,公事公办。经侦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师傅,巷子口两辆警车刚停下!赵宏远大声应道。
果然,几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手里亮出了拘留证和手铐。
谁是赵德发?
地上的赵德发听到这三个字,浑身猛烈抽搐了一下,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他……他是!周围的街坊们争先恐后地指认。
警察迅速上前,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直接锁死了赵德发的手腕。
经侦支队,你涉嫌特大合同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以及伪造公文,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德发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警察拖着往外走,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号:艳红!救我啊!二哥!饶命啊!
至于担架上的陆艳红,公证处和派出所的民警也同时走到了跟前。
陆艳红女士,你涉嫌故意毁坏国家重点科技保密财产,以及故意伤害他人身体。鉴于你目前身体状况,我们将派专人对你在医院进行强制监护,伤情稳定后立即提审!
陆艳红听到要被监护提审,脖子一歪,这次终于不用装了,结结实实地吓晕了过去。
一场闹剧在警笛声和街坊们的唾弃声中落下了帷幕。
老太太瘫坐在废墟边的长凳上,几个原本赶来看热闹的亲戚,此刻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作鸟兽散,生怕赵德发的高利贷找上他们。
挖掘机再次轰鸣起来,废墟上的残垣断壁被迅速清理推平,露出了大片平整的土地。
师傅,师母,小川。赵宏远擦了擦脸上的汗,殷勤地凑上来:这附近灰大,去我车上坐坐吧?我在省城最好的酒楼订了包厢,咱们好好聚聚!
吃什么大酒楼。宋秀兰白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刚才在车上就说了,回家吃挂面。你师傅今天为了这块地折腾了一天,就想吃口热汤面。
赵宏远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得嘞!吃挂面好!原汤化原食!师母,我能去蹭一碗不?我自带挂面和鸡蛋!
陆天明瞥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微微扬起一抹罕见的弧度:想吃就自己去菜市场买两斤五花肉,做卤子。
好嘞!师傅您瞧好,我买最好的土猪黑五花!赵宏远兴奋得像个拿到了糖果的小学生,转身上了奔驰,一脚油门直奔菜市场而去。
我看着那辆在破巷子里横冲直撞的大奔,又看了看旁边依然安详停着的绿色改装农用车,忍不住叹了口气:
爸,咱们真不换辆车?您这徒弟出门都坐大奔,您开这个,回头去环卫局开会,门卫大爷真容易把您当成送泔水的。
陆天明戴上护目镜,拍了拍农用车的铁皮车斗:
懂个屁。大奔能进田间地头吗?大奔后斗能装两吨化肥吗?大奔跑起来有这回火声带劲吗?
说完,老爹一脚踩下启动杆。
突突突的轰鸣声再次打破了老巷子的宁静。
我妈熟练地翻上车斗,冲我招手:快点,傻儿子,回家晚了你爹煮的面可就坨了!
我摇了摇头,笑着爬上车。
军绿色的农用摩托车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车尾挂着的合规科研铁牌在风中叮当作响,朝着老城区的烟火深处疾驰而去。
三天后。
老街的公共卫生服务中心地基施工现场。
一张醒目的招聘启事贴在了工地板房的外墙上:
诚聘公厕卫生监督员一名,要求具备极强的抗压能力、嗓门大、不怕脏,负责二十四小时巡视蹲位并分发无菌纸巾。
待遇:五毛钱一包,上不封顶。
特别说明:有亲属关系者优先录取。
据说,正在看守所等待开庭的陆艳红,在律师会见时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在提审椅上抠出了整整三室两厅,连夜绝食了三顿。
而赵德发因为涉案金额过大,名下所有房产和那辆二手宝马全部被法拍,最终不仅没还清高利贷,还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正式喜提铁窗泪大礼包。
至于老陆家的那个家族微信群。
早已被群主三表舅默默解散。
那天晚上,我家狭窄但温馨的客厅里,四碗热气腾腾的五花肉炸酱面摆在桌上。
赵宏远捧着大海碗吸溜得满头大汗,直呼比人均两千的私房菜香一万倍。
电视机里正播报着本地新闻:
由民间科学家陆天明先生捐赠、主导设计的新型环保公共卫生设施,今日在老城区全面动工,此举将极大改善周边数万居民的如厕环境,堪称城市改造的典范之作……
老妈宋秀兰端起茶杯,轻轻跟我老爹碰了一下:
陆总工,敬你的公共厕所。
老爹喝了一口二锅头,砸吧砸吧嘴,眼神透过窗户看向远方的夜空:
媳妇,下个月咱们去趟海南吧。
去海南干嘛?
我听说三亚那边海滩上的椰子熟了,没人摘。我刚用废旧割草机改装了一台全自动爬树摘椰子机器人,时速能达六十码,咱们开着三轮车去试试车。
我和老妈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面碗。
爸,算我求您了。
给三亚的椰子树留条活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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