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姐,你都接到爸了,怎么还问我他坐哪趟车?”
林越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家庭群里,顶着我头像的账号刚刚说:接到爸爸啦,放心,我们马上到家。
而我正坐在公司剪片子。左耳戴着耳机,右耳听见同事问,晚饭拼单要不要加个蛋。
我没有去过车站。
手机又响,这次是我爸。
“我在南站东广场,第三根柱子。你到哪儿了?”
他的声音有点喘,背景是行李箱轱辘擦过地面的声音。我立刻摘了耳机,问他身边有没有工作人员。
“有,我刚问了。这就是东广场。”
“你先坐到旁边的便利店,我给你叫车。先别走。”
我把车牌、颜色、到达时间一项项说清楚,让他把电话递给便利店店员,确认接车位置。做完这些,我打开家庭群。
消息停在两天前。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爸,你们那个剧团到底有没有正式组织?钱别乱交。
下面一行灰字,提示我已被移出群聊。
截图里的另一个我,仍然待在群里。头像右下角有小小的“代理”标识,名字叫“林闻的分身”。
三个月前,是我亲手把它加进去的。
那阵子我们公司连着做两场发布会,我每天回家只想睡。我爸隔一会儿问我天冷穿什么,发一张别人种的南瓜,再问为什么我家路由器寄回去以后总闪红灯。
我就开了一个家庭代答助手,给它单独建了账号。它替我回些闲话,把家里的事汇成日报。我只想少漏消息,设置翻到第三页,就一路按了默认。
它很像我。能用我的语气说“知道啦”,会叫我爸少抽烟,还会在他说自己做了红烧肉时发一个夸奖表情。
只有一点不像。它从不嫌烦。
我一边等接车消息,一边进管理页面,关掉了自动回复,撤销共享日程的写入权限。
屏幕显示:代理服务已暂停。
确认框弹出来,我又按了一次,盯着灰掉的开关看了几秒,才退出页面。
可我爸已经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带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行李箱,来到我住的城市。
车接到他后,我才回拨林越。
“谁说我接站?”
“爸说你答应了。我就把你填进日程。”
“谁点的完成?”
那边顿了一下。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
我捏紧手机:“你点一下,它就当事情真的发生了。”
“它还会写接到了啊?我以为那个就是划掉提醒。”
“你问过我到没到吗?”
“我不是现在问了……”
林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平时给客户演示软件,漏一个步骤都要重来,到家倒什么都图省事。
我让他把之前的对话都发来。他叹了口气,我听得出他嫌事情麻烦,但还是发了。
日程里有爸爸来城里参加社区剧团交流演出的时间。下面写着:周五女儿接站,周六排练,周日女儿全程陪同拍摄。
接站下面还有一条勾选记录:完成后向群成员报平安。启用人是我,时间在三个月前。
我往下翻,找到周三的待确认提醒。它被夹在一份日报里,前面是红烧肉,后面是路由器。我看过标题,没有打开。
周日那一栏,我看了好久。
我们公司的商业活动,就在周日。我负责现场回传剪辑,三周前已经确定,连出入证都打印好了。
我抬头看同事,她把外卖订单送过来:“加不加蛋?最后问一遍。”
“加。”
她在订单上多点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我攥着自己的手机,半天才想起包还在椅子底下。
02
我爸坐在我楼下的小吃店,面前一碗馄饨,汤快喝完了。
见到我,他先把行李箱往旁边挪,给我让位置。
“你瘦了。”
“你怎么把我踢了?”
两句话撞在一起。他把勺子放下,我拉开椅子坐到对面。
我爸六十三岁,以前装家具。退休以后,家里的椅子没有一把不被他拆开重装过。我妈在时,哪把椅子晃了,喊一声就有人来修。妈走后,他还去问我们,我房间那把要不要换个脚垫,林越那把坐着硌不硌。我们不回,他就自己拆开看。
三个月前,他开始往老年活动中心跑。
我知道这件事。他每次发照片,我都问几点回家、谁组织、有没有收费。林越住得近,我还让林越留意一下,别被什么老年培训班骗了。
“我问你呢。”我说。
他抽张纸擦嘴:“你一说话,那个群就没人说话了。”
“所以留一个假的?”
“假的也会听。”
我胸口被扎了一下,脱口而出:“它会听,它怎么没去接你?”
他端起碗,把最后两口汤喝完,嘴角抿得发白。
服务员过来收空碗,问我的面要不要辣。我说要。爸爸又说她吃不了太辣,少放一点。
我想说我现在能吃,最终没说。
等服务员走远,我把截图摆在他面前,解释接站的消息怎么来的。林越填日程,点完成,程序再把完成状态编成一句我的口吻。它没有看到车站,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爸听完,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处:“那你在里头干什么呢?”
“我不在。它自己发的。”
“你不点头,它就敢说你接到了?”
我指着截图想再解释一遍,他把我的手拨开,掏出老花镜。镜腿少了颗螺丝,张开时歪向一边。
我把那条“周日全程陪同”点给他看。
“这个也是它答应的?”
他没吭声。
我的面端来了。辣油比我想的少,清清的一层浮在表面。爸爸把筷子递过来,纸套已经拆开。
“先吃。”
我没接,盯着他。
“是。”他终于说,“我问你能不能来,它说没问题。”
我往上翻到原话。前半句是“没问题,到时候记得叫我呀”,后面还有一句“具体时间等林闻确认”。
爸爸的手指停在“没问题”上。
“后面这句呢?”我问。
他戴上眼镜,又摘了:“你自己的号,弄得这么绕。”
“你没打电话给我。”
“打了你也不接。”
我想反驳,一翻记录,周三晚上确实有一通未接来电。那时我在给客户改第三版片子,后来回了条“开会,什么事发消息”。
后来的消息都去了代理那里。我的私聊页面上,仍停着那句“什么事发消息”。
“周日我已经接了活,从早到晚都在场。”我把工作群的排班给他看,“这回真去不了。”
爸爸没看屏幕,伸手把我的碗往里推了推,怕桌边过来的服务员碰着。
我吃了两口面,胃里还是堵。
爸爸打开行李箱,拿出一袋家里带来的橘子,搁在桌边。我以为他要用橘子结束这场争论,正想再说话,他又掏出一撮棕黑色的东西。
“别压坏了。”
是假胡子。
用透明饭盒装着,底下铺了两层纸巾。他看了一眼盒盖上的水汽,皱着眉打开,拿手扇了扇。
“你演什么?”
“客栈掌柜。”
“有几句台词?”
他抬头看我,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一整场。”
我这才发现,他那身旧夹克里面,套着件新衬衫,领口的硬折痕还没洗掉。
电话响时,他下意识坐直了。屏幕上是周老师。我听见对面问到了没有,明天上午排练厅见,记得把家属视频的原文件再发一下。
我抬起头。
“什么视频?”
爸爸把电话贴得更近,没看我。
03
回到家,我让爸爸把周老师的名片发给我。他磨蹭着不肯,还是林越先把名片推了过来。
周老师通过好友申请,把我拉进临时联络群,第一句话是:“林闻,你那段祝福拍得真好。”
视频随后发来,只有四十七秒。
画面里,我坐在一间干净明亮的书房。头发比现在整齐,脸上没有熬夜留下的痘印。我看着镜头,笑得耐心又温柔。
“爸爸,从小时候起,你就是我最崇拜的人。周日我会坐在台下,为你记录第一次完整的演出。”
我把声音关了。
爸爸坐在我家沙发上,怀里抱着那盒胡子。
“是你做的?”
“你弟帮着弄的。”
“用我的照片,我的声音?”
他看着盒子,嗯了一声。
视频角落还留着生成工具的小标记。我替客户审过这类素材,一眼就认得。以前总嫌那个标记碍眼,此刻倒想把它放大,贴到假女儿脸上。
我重新点开视频。假的我抬起手,做了一个小小的加油动作。那手势是我过去给家里录生日祝福时常做的。
“你告诉周老师,这是合成的吗?”
“就图个热闹。”
“告诉了吗?”
他把饭盒放到桌上:“没。”
我直接打给周老师,说明那段视频不是我录的,也没经过我确认,演出之前不能当真实家属祝福播放。
周老师先是吃惊,随后马上答应。她说还在收素材,明晚才封节目文件,会先把这一条撤出来,是否另换由我爸再跟她确认。
爸爸在旁边忽然插话:“也没说非得播。”
我捂住话筒,回头看他。他垂着头,连我望过来都没敢抬眼。我心口一紧,跟着又生气:我为什么要替他觉得难堪?
电话结束,他站起来,要去找充电器。
“你跟他们说了多少遍我会来?”
“没多少。”
“多少?”
“人家问,我就说。”
他说得烦了,拉开我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没充电器,只有一堆数据线,他拨了两下,越拨越乱。
我给林越打视频。那头正下班,车里的灯亮了,他看见我和爸爸都在,先说:“别骂,先别骂。”
我把问题问完。他承认拿了家庭相册里的影像,文案是爸爸跟代理聊出来的,他觉得就是家里娱乐一下,没想到会正式播放。
“我怎么知道爸跟周老师说是你录的。”
“你跟我说过吗?”
他不作声。
“以后别再做。已经发出去的,撤掉。”
林越点头,说好,明天过去,当面跟周老师说。
爸爸坐回沙发,忽然嘀咕:“别的家属都有。”
我正要收起手机,听见了。
“你想要视频,可以跟我要。”
“跟你要,你还不先问我,这有什么意义。”
这句他模仿了我的语调,甚至连我说完后那声短叹气都学到了。
林越在屏幕那头别开脸,不敢笑。
外套闷得背上出了汗。我把拉链扯到底,手还停在衣角,接不上话。手机里的视频又从头播起,我赶紧按灭了屏幕。
我把充电器找出来,插到沙发旁边,告诉爸爸卧室在哪里,浴巾放在哪。
他问我睡哪儿。我说折叠床。
“别拉那个了,你腰不好。我睡沙发。”
“床都收拾好了。”
“我躺哪儿都一样。”
我们为一张床又僵持两分钟。最后我拎着自己的被子去书房,他坐在沙发上,把假胡子重新盖好。
门关上前,他叫我。
“那个,明天排练。你来不来?”
我说上午可以去一会儿。
他想问多久,看看我,又把话收了回去。
04
排练厅在文化馆三楼,没开空调,窗户敞着。
我跟在爸爸后面进去,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冲他招手:“掌柜的,你闺女总算舍得露面了。”
爸爸脸一下亮起来,手在裤边蹭了蹭,给我介绍谁演客人,谁管服装,谁昨天把算盘珠子拨飞了。
他连每个人的小毛病都记得。
周老师正在接一个电线不够长的插排,看见我,腾不出手,只点了点头:“先坐。林师傅,咱们走第二段。”
爸爸把外套塞给我,转身走到场地中间。
他背忽然不驼了。
昨天隔着电话,我一直问他站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人,声音放得又慢又响。眼前这个人却拢着袖子,斜眼打量来客,拿脚把凳子往回勾半寸,生怕客人白坐。
我第一次知道,我爸能把讨人嫌演得这么有趣。
演到收房钱,他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铜钱道具,往耳朵边弹了一下,居然嫌声音不对,又放到牙边咬。
花衬衫阿姨把剧本拍在腿上,笑骂他真抠。靠窗那个老伯正喝水,呛了一口。
我也笑。他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钱差点掉了。
周老师喊停,让他别看观众,一笑场整段就跑了。
爸爸抿着嘴,努力恢复那张刻薄脸,失败了两次。
我举起手机想拍,他立刻站得更直,周老师又叹气:“林师傅,你演的是抠门掌柜,不是先进个人。”
这回我笑出声。
休息时,他过来喝水。汗把两鬓的头发压在皮肤上,假胡子还没正式戴,只在下巴那儿比量。
“你看这段行不行?”
“挺好的。”
“哪里好?”
我一时说不出来。
他等了两秒,拧上杯盖:“算了,你忙。”
我急着补救,问他们排练交了多少钱,演出有没有人包车,服装是不是自己买。
他把杯子放下:“林闻。”
“我就是问问。”
“你听我讲过这场戏吗?”
我看着他。
“我给你发过三回。你每回都问钱。”
窗外不知道哪家在炒蒜,风一吹,满屋都是香味。我饿了,忽然想起早餐没吃。爸爸从外套兜里摸出半包饼干,搁到我旁边,转身又回去了。
我翻旧消息。
三段排练视频,我确实没有一段看完。其中一段上面,我回了:这个凳子不稳,别摔了。
可那张摇摇晃晃的凳子,本来就是戏里的包袱。
我把声音开小,重新看。掌柜嫌客人占地方,刚说完“本店百年老号,童叟无欺”,自己一屁股坐歪。我爸两条腿乱蹬,拼命维持体面。
我嘴里的饼干掉在外套上。
我把那点饼干屑捻掉,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
我点开代理的旧记录,找到了它回这段视频的话。
它说:爸,你这手艺真绝,什么都难不倒你。
我认出这句话。
十七岁时,我买了一张自己拼不好的书桌。爸爸蹲在地上装了半天,少一颗螺丝,也让他想办法固定住。我拍视频夸他,就说过这句话。
导入家庭资料时,我连那段视频也勾了进去。十几年前的一句话,被挪到了这场戏下面。爸爸给它点了个赞,又补了两张道具照片。
我往下翻,找不到自己说过的别的话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着没动。窗边一张道具招牌被风吹倒,我起身扶好,又坐回去,看完了后半场。
05
排练结束,爸爸在帮人搬桌子。
他一眼看出桌子哪个榫头松了,蹲下来,跟道具阿姨借胶带。那副架势我很熟悉,还是小时候到别人家做客,吃完饭发现人家柜门歪了,非要修一下才能走的我爸。
我在旁边帮忙扶着。
他低头拧螺丝,问:“明天上午也不行?我们这出在前头。”
“不行。进场比你们还早。”
他的手停了。
“我已经在这边答应人家了。”
“我那边更早。”
他重新拧螺丝,转了两下,没拧进去,才发现拧反了。
我说:“我今天下午可以给你们拍一遍排练,帮你留下来。明天让林越拍正式演出,我周一晚上剪。只是现场去不了。”
他嗯了一声。
我觉得这声嗯太淡,又往前凑:“你想拍哪一段,咱们——”
“听见了。你说了算。”
我松开桌子,站直了:“你别这样。”
他抬头:“我哪样?你不能来,我知道了。还得笑着送你?”
我喉咙一下堵住。
那几分钟里,我很想给同事发消息,请她替我顶现场。她做得了。我只要多求两句,再替她接一两天活,也许就能让这件事过去。
我点开她头像,打了三个字,又停下。
昨天她跟我说,这次活动结束要赶夜班车,回家陪孩子参加幼儿园的活动,已经跟团队协调过了。如果我临时换人,她就得连着负责现场和我的收尾,车肯定赶不上。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爸爸已经修好了桌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把螺丝刀递还给阿姨,人家夸他,他笑得很自然。
我却在旁边红了眼睛,既委屈,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林越中午赶到,先把三个盒饭塞给我,去找周老师。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分钟,他连着点头,出来时耳朵有点红。
“说清了。视频原件也删了。”他扒拉开一双筷子,看了我一眼,“姐,你脸怎么了?”
“辣的。”
盒饭还没打开。他看了看我,没有拆穿。
爸爸拎着饭去找同伴,没坐我们这一桌。我打开盒子,拨了半天米饭,才把星期天的安排告诉林越。
他头一个反应是:“我本来明天下午要回去见客户。”
“你看见那张日程了,还给爸订了来回票。为什么就没问一句,我能不能去?”
“我当你们商量过。”
“没有。现在得重新排。”
林越揉了一下额头:“知道了。”
我不放心,问他几点来、怎么送爸、拍摄电池够不够。他听到一半,放下筷子:“我会安排。你别现在就把每一步都拿回去。”
我看着他,半天才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硬,我用勺子一点点压散。他把自己盒里的土豆夹来一块,被我挡回去。
“我有。”
“哦。”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视频的事是我脑子进水。爸让我弄,我也觉得快,就没问你。”
我嗯了一声。
“不是什么黑科技。”他又说,“就是现成的东西。”
“我知道。我是剪视频的。”
他叹气:“行,我这句多余。”
我终于笑了一下。他见我笑,肩膀才松开,拿出手机跟客户改时间。
我把吃剩的饭盒收好,去楼下买了两卷纸胶带,回来找我爸。
“下午两点拍。你要不要把胡子先试试?”
他正坐在窗边背词,抬眼看我:“不是没空?”
“明天没空。今天说好了的。”
他看了我几秒,伸手打开饭盒,取出那撮胡子。
“这玩意儿粘哪儿?”
06
我刚给爸爸粘好胡子,就发现他笑起来,左边总往上翘。
“别动。”
我扶住他的下巴,重新压了一下。
他眼睛往旁边瞟,憋不住又笑,胡子跟着跳。我有点急:“你能不能配合?”
周老师在后面听见,过来瞧了一眼:“挺好。就这样。掌柜越一本正经,越好笑。”
我手还搭在爸爸下巴上,他从下面偷偷看我,得意得有点讨打。
我只好放手。
开拍以后,我的毛病全出来了。
灯打偏了,桌角抢镜,有人台词抢半拍。我一个个叫停,改位置,让爸爸抬头,别抠袖口,再来一遍。
第三次重拍,他的掌柜连胳膊该怎么摆都忘了,站得僵直,眼睛盯着我,等我下指令。
我喊停后,屋里没人说话。
演客人的阿姨去喝水,周老师把剧本往桌上一搁:“我们还有别的节目排练,只能再给你们二十分钟。”
我看了下素材,没有一条满意的。明明上午那么生动,我一举起镜头,他就不像了。
林越在旁边说:“姐,你录的是爸的戏,还是你的广告?”
我转头想怼他,他已经躲到三脚架后面了。
爸爸摘下一半胡子,低声问我:“刚才那个咬钱,能留不?”
“那段你台词说错了。”
“我知道。可后面大家笑了。”
我重新放了一遍。爸爸把“店小利薄”说成了“店薄利小”,自己也觉得不对,摸了摸门板,又拍自己肚子,临时补一句:“反正都没什么肉。”
演客人的阿姨拿袖子捂嘴,脸都憋红了;周老师也把剧本挡到眼前。我爸见她们这样,自己先笑出了声。
镜头晃了一下,是我正在不耐烦地调机位。
我看着那个被自己晃掉的瞬间,没有说话。
爸爸趁我不注意,把胡子又粘了回去。还是歪的。
我把三脚架往后退半步,不再追求每个人都严丝合缝地站在画框里。
“从头走一遍吧。”
“还喊停吗?”他问。
“这遍不喊。”
他不太信地看了看我,走过去拢袖子,突然问演客人的阿姨:“你那个包袱里装的什么,怎么比上午鼓?”
阿姨说装着午饭剩的馒头,没地方放。
爸爸当场拦住她:“自带干粮,另收一文。”
阿姨把包袱往怀里一搂:“土匪窝啊你这儿?”旁边的人还在笑,爸爸已经板起脸追讨那一文钱。我按下录制,跟着他们把戏走下去。
我拍到爸爸躲在柜台后偷数钱,也拍到他给阿姨递水。拍到他忘词时望向周老师,嘴角紧紧抿着,想不起,就索性硬着头皮接一句自己的。
二十分钟到,周老师过来招呼下一组。他立刻退到旁边,先问我:“坏了吗?”
“没有。”
“要是坏了,还能补。”
“挺好。能用。”
我给他看刚才那段。他蹲在我旁边,嫌屏幕小,头越凑越近。发梢蹭到我胳膊,扎扎的。
笑声响起时,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又悄悄看我。
“这个别剪掉。”
“留。”
我把那条素材打了个标记。
他手指碰了碰屏幕,想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怕按错,收了回去。
我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点这里。”
他重放了三遍。
07
当天晚上,周老师发来确认消息,问爸爸家属祝福是否还另交一条,没有就按普通介绍走。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素材,爸爸坐沙发,拿着手机,不回。
林越看见了,说:“就说不交了。那段合成的已经不用了。”
爸爸说:“你急什么。”
我把耳机取下来。他正在翻那条假视频,屏幕里假的我又开始微笑。
视频播到“第一次完整的演出”,爸爸用拇指把进度往回拖了一点。屏幕里的我笑起来。他也跟着抿了抿嘴。
我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紧了,又松开。
我本想过去替他回,手刚放到椅背上,又停了。
“别拿它当我说过的话。还有那些看过的人……你得跟人家说清楚。”
爸爸把音量关掉。
“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说?”
“现在。”
他长按语音,先咳嗽一声,开口却是:“周老师,我女儿明天临时有工作——”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松开手,没发出去,删掉了。
林越借口下楼买水,拿钥匙的声音特别响。屋里只剩我和爸,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们都以为你很支持我。”爸爸说。
“我今天没来吗?”
他低着头:“不是那个意思。”
我等了半天,他没有往下讲。我也没说服他。我坐回去整理文件,给明天准备备用硬盘。
临睡前,他发出去一条文字:不交视频了,用普通介绍就好。
周老师回:收到。
可我爸走进卧室前,还问了一句:“你明天真没一点空?”
我说,真没有。
他点点头,轻轻关上门。
我躺下很久,听见他在里面压着嗓子背台词。最后两句总卡,他从第一句又来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楼下有人修一把始终拧不紧的椅子。
我拿手机给林越发,明天千万别迟到。
他回了张截图,和客户的新时间已经确定,车也订好了。
“姐,睡吧。”
我把闹钟往前调了十分钟,想起来给爸爸煮点早饭,调完又关了屏幕,没有再去检查代理的后台。
08
演出那天早晨,我爸比闹钟先起。
我出来时,他正在厨房煮面,锅开得太大,水快扑出来。他拿筷子往里拨,嘴里念叨:“怪了,昨天这个火还没这么冲。”
我伸手把火调小。
他给我盛了一碗,没放葱。自己那碗铺得满满的。
桌边的假胡子已经装好,衬衫叠在椅背上,行李箱旁多出一袋橘子皮。他昨晚大概吃了不少。
“别空肚子干活。”他说。
我吃完面,去门口换鞋。他站在厨房门边,想叮嘱什么,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说:“爸,咬钱那下,别真咬。你那颗牙上回就酸。”
他一怔,接着笑了。
“知道,借位。我跟周老师学了。”
他给我演了一下,把指节往嘴边一送,脸皱起来,一副铜钱硌牙的模样。
我弯着腰,鞋带还没系好,就笑得直不起身。
他一边笑一边催:“走吧,走吧,再磨蹭要迟到了。”
我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林越发来一张路口的照片,说还有五分钟就到。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进包里。
到了活动现场,我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几个机位的素材同时传回来,第一条快剪要在午间发出。摄像师问我他那段推镜有没有用,我说有,让他再补一个观众反应。
爸爸演出前半小时,林越打来视频。
我躲到走廊接。镜头先照见一地包,晃了两下,才对准爸爸。他坐在化妆镜前,胡子又歪了,衬衫领子从戏服里翘出来。
我正要提醒,他自己伸手塞好。
“周老师说还差个空镜,我拍一下就回来。”林越说,“爸跟你说两句。”
我爸接过手机,脸凑得很近,只露出半个脑门。
我说往远一点,他就把手伸到最远,像在举一块烫饼。
旁边有人问:“这是真闺女了?”
我听出是昨天花衬衫阿姨。她显然还以为是在开玩笑,笑着挤到镜头里,跟我挥手。
爸爸的笑收了一点。
“真的。”他说。
阿姨问我怎么没到,说前排还留着位置。我刚开口,我爸先出了声。
“她有自己的工作,早就定了,今天来不了。”
“那视频里——”
他低头抠了一下椅子上的漆。我看见他指甲边缘发白,像很久以前家里买错尺寸的柜门送来,他发现是自己量错了,却迟迟不肯认。
“那个是假的。”他说,“我跟儿子弄的。她不知道。”
旁边安静了一下。
我从手机里望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又补:“是我说她拍的。那天你们问……我没好意思说。”
阿姨愣了片刻,说了一句“现在这些东西可真像”,弯腰去找自己的鞋。
阿姨摸到鞋,又弯下去找鞋拔。爸爸还捏着椅子边,脸和耳朵一起红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
“你别老盯着我。”
我赶紧移开眼,假装看走廊另一端。
“我这儿也没别人。”我说。
他扑哧笑了,又很快收住。
林越拿着水回来,问怎么了。爸爸把手机递给他:“把前排给你姐留的那个位置撤了,别让人空着。你找个不挡路的地方拍。”
“行。”
导演助理在走廊喊我的名字,说主屏要试最后一遍。我应了一声,往回走。
“爸,我得干活了。”
“去吧。”
我在挂断前停了半秒,冲他做了个小小的加油手势。
他隔着屏幕,也抬了抬手。
假胡子的一角随着他的笑,翘了起来。
09
我没看到现场演出。
真正知道爸爸演得怎么样,是晚上十一点,活动结束,我坐在出租车里点开林越传来的素材。
镜头拍得不算好。有一次观众起身,半个肩膀挡住我爸;林越想调角度,反而歪了一下。可台词清清楚楚,现场的人笑得很真。
爸爸上场时,第一句抢早了。乐声还没停,他喊了声客官,发现没人听见,愣了一下,又板着脸补:“人还没到,脚步声先欠本店一文。”
我在车里笑出了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收声,却还是忍不住。
视频最后,他站在一排人里谢幕,眼睛往台下找。林越叫了声爸,他找到了镜头,立刻挥手,动作大得旁边阿姨用胳膊肘撞他。
我反复看了一次,把这段加到收藏。
回家时,爸爸已经睡了,桌上罩着一盘炒饭。我打开冰箱,里面贴着林越写的便签,说饭要热透,别直接吃。
父子俩的字都是往右倒。小时候老师说我的字像一个人逆风走路,只有我在往左倒。
我把饭端进厨房,热好,坐下吃。米饭炒得有点干,底下藏了一个煎蛋,边缘都酥了。
我没叫醒爸爸。
第二天早晨,他和林越坐车回去。我把他们送到门口,答应晚上按约定把视频剪出来。
爸爸说,不用太讲究,就昨天你说那个好笑的地方,别给我修没了。
“知道。”
他不放心:“你们那种,把人脸都磨得没褶子的,不要。”
“你脸上这点褶子,修起来还挺费钱。”
他笑骂一句,拉着行李箱进电梯。
林越走在后面,忽然回头:“群给你拉回来了,记得看。”
我嗯了一声。
电梯门关上后,我站在门口看手机。家庭群里多了我这个真正的账号,代理账号也还在,名字后面多了“已停用”。
爸爸发了条消息:上车再说。
没过两秒,又发:这是我本人。
林越回了一串笑脸。
我回他:“看着路,别错过车。”
10
剪好的视频,我没放那条假的祝福。
开头是爸爸提着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冲我说这个脚垫得不对;下一秒,他坐上去演掌柜,故意摇得比谁都厉害。
我留了那句说错的台词,留了他偷偷看镜头,也留了演完后他坐在台阶上摘胡子的样子。胶粘得太紧,他疼得嘶了一声,林越在画面外幸灾乐祸,他骂林越没良心。
没有配煽情的音乐。台上的木地板响,台下有人咳嗽,观众笑起来的时候,音量甚至有点爆。
我把成片发过去,等到他看完。
爸爸先回:还可以。
隔了五分钟,又问:能给周老师发吧?
我说可以。
再过五分钟,他问能不能把画面里一瓶矿泉水拿掉,挡着他的鞋,那双鞋是新买的。
我给他回了一个句号。
他立刻说:不弄也行。
我截了张图给他,水瓶后头那只鞋只露出一个尖:“硬裁,你半条腿就没了。”
他回:“腿要的。算了算了。”
我正好发现片尾有个声音接得不顺,修好,发了第二版。又告诉他,有要改的先攒着,一次说。
他回,知道知道,林老师辛苦。
我盯着那个称呼,笑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周,他又发排练片段。这次演一个假装会算账的伙计。我正在忙,点开只看到开头,便退出了。
手指习惯性地去找自动代答的开关。灰色按钮还在原处。只要按一下,这条消息就不用再惦记了。
我没有打开。
我在群里说,今晚没空,明晚看。
爸爸回,行。
第二天晚上,我洗完澡,把手机横过来,认真看完那六分钟。他这次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其实一颗珠子都没算对,最后偷偷看手心的小抄。
我笑得把毛巾掉在地上。
我给他发语音:“爸,最后看手心那里,你先停一下再抬眼,更像心虚。别的挺好,尤其是被人发现还装懂那一下。”
爸爸过了很久才回。
“是吧,我也觉得那个好。”
后面跟着一段新录的小视频。他穿着家里的旧背心,拿电视遥控器当算盘,照我说的停了一下,抬起眼。
背景里,厨房水壶响了。
他扭头去关火,回来忘了自己演到哪儿,举着遥控器想半天,突然笑了。
这回我没急着回话。
我把那段看完,从头又看了一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