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遭贼后,我拿着铁锹,领他们去后山挖银票。
大哥伸手就抢:“我早说过,傻子的钱就该交给兄长管。”
爹也催我:“一家人,别分你的我的。”
我掸掉匣上的土,当众打开分家书。
“山归我,银子归我,诸位想借,先拿东西抵。”
他们终于不笑了。
可我没想到,第二只匣子刚挖出来,管家就扑通跪下。
“小姐,别开!里头那张卖你的契,是老爷亲手签的!”
【第一章】
“把手印按了,你娘留的铺子归你两个哥哥。一个丫头片子,吃了家里十六年饭,还想带走什么?”
爹把分家书推到我面前。
大哥按住我的肩,二哥拽过我的手,往朱砂印泥里摁。
满堂下人低头憋笑。
我没挣扎,只问了一句。
“后山也给我吗?”
二哥先笑出了声。
“给!坟头也给你!你不是爱埋银票吗?往后埋个够!”
我把沾着朱砂的手抽回来,将分家书翻到背面。
“那就添上。后山荒坡、山脚旧屋,连同山中草木土石,及我历年所置财物,皆归我独有,兄长不得追索。”
大哥脸上的笑淡了。
他提起纸,看了又看。
“你历年所置财物?你有什么财物?”
我指了指脚边的破竹筐。
里面躺着一把铁锹,半块油布,还有我缝了三回的棉袄。
堂上笑声更响。
只有站在门边的周婶没笑。
她是替城中人家操办婚丧、传递口信的牙婆,今日被请来做分家的见证。爹特意挑她来,就是要借她的嘴,让外头知道沈家没亏待女儿。
她看着桌上那张纸,嘴唇抿得发白。
“沈老爷,姑娘毕竟尚未出嫁。两位公子分田分铺,她只分一块荒坡,传出去不好听吧?”
爹端起茶。
“她脑子不清醒,给她铺子也是糟蹋。”
二哥立刻接话。
“去年她把二十两银票埋进土里,挖出来只剩一团烂纸!这样的败家东西,谁敢把家业交给她?”
我低头搓掉指缝里的朱砂。
那二十两是我故意埋坏的。
二哥跟着我上山,亲眼看我埋,又趁夜挖出来。他拿着烂纸骂了三天,骂我傻,骂钱庄不肯兑,最后把纸砸在我脸上。
从那以后,我再拎着小匣子出门,他就只管笑。
大哥偶尔问我埋了多少,我便伸出五根手指。
他问五十两还是五两。
我说,等春天,能长出五棵银子树。
于是他也不再问了。
“再添一句。”我指着分家书,“各房自理债务,往后婚嫁营生,各不相干。”
爹终于放下茶盏。
“你还怕哥哥们沾你的光?”
“我怕哥哥嫌我吃得多。”
二哥抢过笔,蘸饱了墨。
“写!都写!往后你讨饭,也别来我门前!”
我等他写完,又请周婶一字一句念了两遍。
爹嫌烦,催着按印。
大哥得了两间绸缎铺,二哥分走田庄,爹拿着老宅与库房钥匙。等他们全落了名,我才把拇指稳稳按下去。
周婶收了见证那一份。
我收了自己那一份,贴身放进衣襟。
大哥伸手来拿我娘留下的旧账册。
“既然分清了,铺子的东西,你也别碰。”
我没松手。
“这是我练字的。”
他翻开,见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绣花样稿和歪歪斜斜的数目,嫌弃地扔回来。
“拿去垫坟吧。”
纸页散在地上。
我蹲下去,一张张拾。
周婶也弯下腰,替我捡起夹在最底下的一封信。
封口上有我娘的旧印。
她的手忽然停了。
我先她一步,把信抽走。
“周婶,明日烦您送我去县里,把山契过到我名下。”
爹冷笑。
“一个破山头,你还当宝了。”
我把散页重新装好,笑着点头。
他们不知道,山契一旦过了户,我埋在那里的东西,就再也不必躲着谁拿出来。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大哥压低声音问管家。
“西角门的门闩,换好了没有?”
管家看了我一眼。
他没答话,袖口里却掉出了一截新磨断的木榫。
【第二章】
第二日,我带着周婶办完山契,又在县里留了份家书的底。
经手的书吏问我,荒坡无田无水,真要单立一户?
我点头。
“要。”
二哥恰好来办田庄的过户,听见这话,笑得把桌子拍响。
“记清楚!她与我们分了,以后欠人卖针卖线的钱,可别找沈家要!”
他说得越响,我越放心。
等契纸盖了印,我专门拿给他看。
“二哥,这山是不是我的?”
“你的,你死也埋在那里!”
周婶皱眉想开口,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我不需要她替我吵。
我要她听清。
回府后,我把衣物搬进山脚旧屋。屋里只剩半扇床板,我去库房要自己小时候用的木床。
管家刘成不肯开门。
“二公子吩咐了,府里一草一木都不许姑娘拿。”
我便站在库房外,一件件念。
“那床是我娘陪嫁的。枕箱也是。还有一只榆木针线匣。”
刘成低着头,手指扣住钥匙。
他在我家二十多年,过去我娘当家时,他管的是铺子进出。娘一死,他便只听我爹的。
我以为他会跟旁人一起笑。
他却忽然说:“姑娘,别要了。”
我看向他。
他嗓音干涩,又补了一句。
“今晚别留在府里。”
我没来得及追问,二哥便从廊下走过来,一脚踢翻我的竹筐。
针线滚了一地。
“还赖着不走?是不是想趁分家偷东西?”
我弯腰去捡。
一根细针扎进食指,血珠冒出来,沾在棉线上。
二哥还在笑。
“傻归傻,倒知道挑值钱的拿。”
我把针拔掉,抬头看他。
“你腰上那块玉,是我的。”
他笑声一停。
那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的。去年他从我房里拿走,拿去酒楼抵账,后来又赎了回来。
“我戴着就是我的!”
我没争,只把他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你戴着,就是你的。”
周婶恰好来帮我搬东西,站在月洞门前,听得真切。
二哥这才把玉塞进腰间,骂她多管闲事。
我没拿到床。
最后,只带走了针线匣、两件旧衣和那只竹筐。
当晚,我睡在旧屋里,怀里抱着账册。
三更刚过,山下忽然响起铜锣声。
有人喊走水,有人喊遭了贼。
我披衣出门,看见沈府方向火光窜起,半边院墙被照得通红。
不多时,一群人沿山路逃上来。
爹披头散发,脚上只穿着一只鞋。
大哥捂着额角,二哥的外衫被扯烂了,边跑边喊库房空了。
我让开门。
爹一进屋,就把桌上半壶冷茶喝得干干净净。
“贼人把库房搬空了!银子,首饰,契纸,一件没留!”
大哥扶住门框,脸色惨白。
“前院也烧了。妹妹,快拿钱出来,先安顿家里。”
我抱紧针线匣。
“我没钱。”
二哥气得跳起来。
“你天天往山里埋!当我们瞎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
“不是都烂了吗?”
他噎住,转头看爹。
爹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只把昨日的分家书举在脸前。
那只手停在半空。
周婶跟着来报信,正站在门口。她看见纸上的红印,冷冷开了口。
“昨日才分家,今日就打孩子拿钱,沈老爷这脸不要得也太快了。”
爹脸上的肉抽了抽。
“家里遭难,她做女儿的,难道看着不管?”
我看了一眼挤在门外的下人。
有人赤着脚,有人胳膊流血。给我挑过水的老仆,把受伤的孩子抱在怀里,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把铁锹拎了出来。
“要钱,可以。跟我上山。”
大哥立刻站直了。
二哥也不喊疼了,抢先去拿灯笼。
我领着他们走到第一棵老槐树下,刨开泥土,露出一只封着松脂的陶坛。
油布揭开的那一刻,二哥猛地扑了过来。
我抬起铁锹,直接拍在他脚前。
“再动一下,剁的是手。”
【第三章】
铁锹刃卡进泥里。
二哥伸出的手僵住了。
他瞪着我,半晌才挤出一句。
“沈秀,你敢跟亲哥动手?”
“你敢抢,我就敢。”
我把坛子抱到周婶脚边,请她帮我照灯。
油布里面还有两层桐油纸。纸包拆开,是一沓完好无损的银票,底下另压着二十两碎银。
爹的呼吸一下重了。
大哥伸手去接。
“我替你收着。”
我合上匣盖。
“第一笔,给受伤的人请郎中。第二笔,买粮,安置没处落脚的下人。第三笔,补发府里拖欠的月钱。”
二哥难以置信。
“给奴才钱?你脑子真坏了?我们连饭都没吃!”
我看向门房抱着的孩子。
那孩子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少吃一顿饿不死。他再拖下去,手可能保不住。”
周婶接过碎银,立刻叫人去请郎中。
几名下人没动,先看爹的脸色。
我把分家书摊在匣上。
“这山归我,钱归我。拿我的钱办我的事,不必看旁人。”
爹伸手来夺纸。
周婶一把按住。
“县里有底,我那里也有一份。沈老爷撕了这张,不顶用。”
她这一句话,把爹剩下的体面也掀了。
他指着我骂:“你早算计好了!你早就盼着家里败!”
“分家是你提的,字是二哥写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我看着他。
“哪一句,是我逼你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却答不上来。
大哥见硬抢不成,语气软了下来。
“妹妹,爹也是急了。你先拿五百两出来,哥哥写借据。”
我问他拿什么抵。
他脸上的软核立即没了。
“亲兄妹借钱,你还要抵押?”
“你分我娘铺子的时候,也没少拿一间。”
周婶轻轻吸了口气。
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
大哥耳根涨红,二哥已经开始骂我不孝。
我不理,拿出纸笔,让下人逐个来写欠了多少月钱。
识字的自己写,不识字的请周婶代写。
一个人写完,便多一个人站到我身后。
爹站在灯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哥忽然冷笑。
“你一个没出门的丫头,哪来这么多钱?还不是偷家里的!”
我打开针线匣,将里面六年的收款簿取出来。
每一页都夹着绣坊付钱时开的收条。
最初是几十文,后来是几两,再后来,是按季给的花样钱。
我娘活着时教我识字,教我画绣样。她死后,家里不给我做新衣,我便画样子拖出去卖。
城里三家绣坊用的百鸟披肩、并蒂枕面,都出自我手。
我不只自己绣,还把细碎活分给没处挣钱的妇人。工钱先结,余下的才存。
六年下来,一千二百四十两。
我曾把最初挣的五两交给爹。
他说女儿私下挣钱有损门风,收走银子,烧了我的画纸。
后来我就只在他们眼里做傻子。
“收条、账册、经手的人,都能查。”
我把最后一页翻给二哥看。
“你要告我偷钱,天亮就去。”
二哥抓起账册要撕。
我抽手收回,铁锹往他面前一横。
他脚下一滑,跌坐在地,满身都是湿泥。
几个下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爹厉声喝止,却再没有人像从前那样立刻跪下。
我给所有人发完应急的钱,叫人再往下刨半尺。
那里还有我前几日埋下的一只小匣。
不是钱,是我娘留下的旧纸和刘成偷偷塞进针线匣的东西。我急着搬家,还没来得及细看,只见他在报纸上写了一个藏字。
刘成从人群后挤过来,脸比灯纸还白。
他扑通跪倒,死死按住匣盖。
“姑娘,不能在这儿开!”
二哥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盯住刘成的手。
他嘴唇发抖。
“里头有一张卖你的契,是老爷亲手签的。”
【第四章】
我伸手去掀匣盖。
爹比我更快。
他扑过来,抬脚便踢刘成。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敢偷我的文书!”
刘成闷哼一声,手松了。
我抱着匣子退到周婶身后。
方才领过月钱的几名下人拦住了爹。
他们没动粗,只并肩站在那里。
爹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变成了惊愕。
“反了!你们的身契还在我手里!”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契纸都叫贼人抢光了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
大哥赶紧上前拉住爹。
“爹急糊涂了,妹妹别挑字眼。”
我没再问,打开小匣。
里面最上头是娘留给我的信,再往下,是几张她当年陪嫁的清单。
最底下那张纸很新。
纸上写着,我自愿嫁给城外邱家作续房,收取聘银三千两,此银抵扣沈家向邱家所借款项。
成婚之日,定在五日后。
爹的名字在末尾。
我所谓的手印,也在。
可我从没按过。
邱家那位当家人比我爹还大,前两任妻子都是抬着棺材出的门。
我抬头。
爹避开了我的眼睛。
二哥却先开了口。
“邱家有钱,你嫁过去享福,还有什么不满意?爹养你这么大,你替家里还一点债怎么了?”
我捏着纸,指节发僵。
山风刮过来,刚扎过针的食指一阵刺痛。
原来不是不给我家产。
是分完家产,还要把我卖一遍。
“这是原契?”我问刘成。
他摇头。
“是府里留的副契。正契在邱家。”
我问那个手印是谁按的。
他跪着不敢抬头。
爹忽然放缓了语气。
“秀儿,婚姻大事本就由父母做主。邱家肯给三千两,是看得起你。爹也是怕你分出去,往后没人照顾。”
我将分家书和婚契并排放在匣上。
分家书上,二哥亲笔写着,婚嫁营生,各不相干。
婚契上的落款,却比这份分家书晚一日。
今日。
就在我去县里立户的时候,他们把我卖了。
“爹。”
我叫了他一声。
他立刻应了,神色里甚至浮起一点宽慰。
我接着问:“三千两,你们怎么分?”
他的脸顿时僵住。
二哥脱口而出:“分什么分!大哥在邱家的赌债就两千七,剩下三百还不够……”
大哥一巴掌扇过去。
脆响在山坡上传开。
二哥捂着脸,眼睛都红了。
“你打我?不是你说先把她送过去,等库房出了事,旧账便能一笔勾销吗!”
大哥又想动手,我把铁锹往两人中间一插。
“旧账,怎么勾销?”
大哥胸口起伏,额角那块包伤口的布滑下来。
下面没有伤。
只有一道抹开的红痕。
周婶伸出手,在他额角重重一擦。
她低头看着指腹上的红色,闻了闻。
“朱砂?”
大哥猛地推开她。
我看着他的脸,胃里泛上一阵冷意。
刘成终于伏下身,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府里今晚遭的,不是外贼。”
【第五章】
大哥一脚踩在刘成手上。
刘成惨叫,额头撞到了匣角。
我抡起铁锹,木柄重重打在大哥小臂上。
他吃痛松脚,回身就来抓我。
两名护院同时拦住他。
从前他给这些人的月钱,拖了足足四个月。方才他们从我手里拿到银子时,连账目都不肯多报一文。
大哥挣不开,厉声骂道:“她给几个钱,你们就认她作主子?”
其中一人指向山下。
“我弟弟今晚守库房,被砍了一刀。大公子,那也是你安排的?”
大哥终于闭了嘴。
我扶起刘成,让他坐在石头上。
“你只说你亲眼见的。猜的,不必说。”
他捧着肿起的手,断断续续讲了起来。
大哥掌绸缎铺三年,账上有两万多两亏空。
二哥田庄上的租银,也早让他挪走。
他们要分家,不是要认真经营,是怕我娘那些旧账被翻出来,想趁爹还做主,把该到手的田产铺子尽快写在自己名下。
可债主不会因为分家就不来。
大哥便找了几个常替赌坊催债的闲汉,约好昨夜从西角门进府,把库房剩下的银子和账本搬走。
对外只说遭贼。
欠铺里伙计的工钱、欠供货人的货款,都能借机拖一拖。
至于真正有借据的债,自然抹不掉。
所以他们又打上我的主意。
邱家是其中一个债主。
三千两聘银一分都不会进沈府,只把大哥欠的两千七百两抹了,余下三百,折作媒钱和礼钱。
我看向爹。
“所以你一文没拿到,就把我签出去了?”
爹嘴唇哆嗦,仍要撑着。
“你哥哥若是出了事,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命呢?”
“嫁个人而已,怎么就要你的命了!”
他吼完这一句,四周再没人说话。
周婶把婚契拿过去,手抖得纸角直响。
她做了半辈子媒,见过偏心的,却没见过这样算计女儿的。
“姑娘不曾应允,你们还冒她的手印。邱家若真要强抬人,我第一个去衙门作证。”
大哥冷笑。
“你作什么证?你见着谁冒案了?”
刘成抬了头。
“是我。”
他把那只没被踩伤的手伸出来。
小指根部还残着一点红泥。
“我替姑娘按的。大公子说,姑娘平时按印歪歪扭扭,看不出。”
我没有立刻说话。
这六年,他给我递过饭,也替二哥锁过我的门。
他是可怜我。
可那一点可怜,从没胜过他对主子的畏惧。
“那你为什么把副契给我?”
刘成低头擦了把脸。
“因为大公子让我明日顶下铺子的亏空。”
我看了他许久。
他没再装忠心,也没说自己良心发现。
“他说,只要我认了盗银,便给我家里五百两。我不敢认,也不敢跑。夫人留下的旧物原在我手里,我想一并给姑娘留着。万一我活不成,总还有个人知道。”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也想过,姑娘若嫁走了,这契便算不得什么。可今晚那些人真拿刀砍人……大公子说好,只搬银子,不伤人的。”
大哥冲上来,被护院重新按住。
他挣得衣领裂开,脖颈涨红。
“你自己伪造婚契,自己勾结贼人,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将婚契折好。
“你说得对。单凭他一张嘴,还不够。”
大哥一下安静了,眼中闪过得意。
我转向刘成。
“门是谁开的?钱运去哪儿?你还有什么能让官府查的?”
刘成慢慢从靴筒里摸出半张纸。
那是一张写着车号和交货时辰的货签。
“北门外,废染坊。天亮前,他们要换车。”
我接过纸,递给周婶。
“烦您去报官。就说有人在沈府持刀劫财,纵火伤人,赃物眼下还没出城。”
大哥脸上那点血色终于褪尽。
他扭头就跑。
迎面却撞上了山道上急匆匆赶来的两个差役。
周婶扶着树,冷冷地看着他。
“来报信以前,我已经去过衙门。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先顾钱,不顾命?”
【第六章】
天亮时,我随差役下了山。
大哥和刘成被一并带走。
爹死死扯住我的袖子。
“秀儿,昨夜那些话都是气话。家丑不外扬,你先把那张婚契给爹。”
我把袖扣从他手里抽出来。
“您觉得是家丑,我觉得是证据。”
二哥拦在路中央,眼底全是血丝。
“你非要看哥哥进牢才甘心?”
“他安排人来抢家里的钱,烧家里的房,砍家里的人。你问我甘不甘心?”
我指向担架上昏迷的护院。
“先问他醒不醒得来。”
二哥咬住牙,不敢再挡。
到县衙时,供货的商人和领不到工钱的伙计已经挤满了外头。
沈家失窃的消息传得很快。
周婶讲的那段山上分银,比失窃传得更快。
他们看见我,立刻围上来。
一个供丝线的商人摊开账单。
“沈姑娘,听说你手里还有一千多两。沈家欠我们的银子,总要有人给个说法。”
我没有躲。
我请周婶把分家书拿出来,又递上县里的立户契。
“这些钱是我挣的,和铺子账目无关。我能替你们把证据送进去,不能替欠账的人认债。”
有人皱眉。
“父债女偿,也是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
“那两位公子刚分的田庄和铺子,为什么不去要?”
那人张了张嘴。
我又问:“因为我肯拿钱救人,他们不肯,所以先找我?”
四下静了。
那商人收回账单,拱了拱手。
“姑娘说得对。我们认借据,不该拦你。”
我请他们把欠账各自列好,带上契据,等官府核查。
这一回,没人再叫我沈家的傻小姐。
午时之前,废染坊的消息到了。
差役查到了两辆运货车,车底压着沈家库房的箱笼。几名闲汉有两个逃了,余下的没跑掉。
他们对谁出的钱、在哪儿碰的面、准备把赃物送去哪儿,各说各的,很快便对不上。
但有一件事,全都说得一样。
雇他们的人,是大哥。
我站在堂下,看着他被带上来。
他眼神直勾勾盯着我。
“你满意了?”
我没回他。
县令问我婚契是否知情,我说不知。
问我是否收过聘银,我说一文未收。
问我上头的手印是不是本人所按,我把双手摊开,依吩咐各按了一份供比对的印样。
刘成也按了。
仵作与书吏在旁核看,指向契纸上那道特殊的斜痕。
刘成早年切货时伤过小指,印里缺了一线。
事情到这里,再无可抵赖。
爹跪在堂下,额头汗水往下滴。
可他仍然挺着脖子。
“我做父亲的,给女儿定门婚事,有什么错?她从小痴傻,我替她安排,怎么反倒成了罪?”
我从袖里拿出自己的账册。
又呈上三家绣坊的收款条。
“民女是否痴傻,请大人查验。”
大哥忽然开口。
“那钱是她偷的!她不过画几朵花,六年怎么可能挣一千多两!”
我把账册翻到第一页。
“第一年,三十一两六钱。第二年,八十九两。后来卖的不是一张绣片,是供几家绣坊反复使用的花样。每季分账,均有收据。”
我没有抬头,只逐笔念。
堂外的吵声渐渐停了。
念到最后,我喉咙发干,舌根隐隐发苦。
那是我背着人画到手指抽筋的六年。
是我故意把旧衣穿出洞、把糕点藏在袖子里,装得连数都不会数的六年。
大哥听不下去,忽然大吼。
“你既然有本事,为什么不早说!拿钱出来填上亏空,家里何至于走到今天!”
县令惊堂木拍下。
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肉猛地颤了颤。
我终于抬头。
“所以你认了,亏空是你的。”
他嘴唇发白,再挤不出一句话。
这时,外头又送进一包从赃车里找到的账本。
封皮上,是我娘的字。
我捏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
那不是大哥的铺子账。
是我娘临终前,亲手封存的嫁妆账。
【第七章】
爹看见那本账,膝盖在地上拖出了声。
他想往前扑,被差役拦住。
“那是家中内账,与这案子无关!”
县令没理他,叫书吏拆封。
我娘留下的信里提过这本账。
她说,若我长大后能拿回自己的东西,便去找账末那张借据。
我以前以为,借据早被烧了。
爹从不许我翻正院的柜子。
刘成也只把零散旧物交给了我。
谁都没想到,大哥让人搬空库房时,把封在账箱夹层里的东西一并运走。
书吏翻到末尾,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上头写着,我爹借用了我娘陪嫁中的银钱八千两,另占两间铺子经营,限期归还。
若我娘先亡,未还之款及铺子,由我承接。
立据人是爹。
见证的人里,有当年替我娘操办嫁事的周婶。
周婶从堂外被传进来,看见纸上的名字,眼圈一下红了。
“是,我见过这张。夫人怕女儿没着落,特意找我做的见证。”
爹急急打断。
“夫妻间说笑立的字据,怎么能当真!”
我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一直留着?”
他没回答。
周婶替我接了下去。
“因为夫人说过,她另留了抄件。你怕一旦毁了原据,外家的人上门问,更说不清。”
我娘的娘家早已败落,只剩几个远房亲戚,六年没来过沈府。
爹不怕他们来。
他只是习惯把所有纸契攥在自己手里。
攥着,就以为别人拿他没有办法。
我从小匣里取出陪嫁清单,与账上逐项核对。
铺名、地段、购入年份,一样不少。
大哥分走的两间绸缎铺,正是我娘的。
爹这回不说我傻了。
他转过头,眼神凶狠。
“你已经按了分家书!白纸黑字,铺子给了哥哥,你现在反悔?”
我将自己的分家书重新呈上。
上头分的是沈家共有的田宅铺业。
没有写我放弃母亲债权,也没有写免除爹欠的银钱。
我早知他拿走我娘的钱,却不知道到底拿走多少。
所以分家时,我只认自己分得的荒坡,不肯在另附的孝敬赠予书上签字。
那天二哥骂我多此一举,把那张纸揉了。
爹看他分得高兴,也没再强逼。
他如今终于记起来,眼睛一点点瞪大。
我没有抢着断言那些铺子必定是我的。
我只跪下,把额头贴向地面。
“请大人查明旧债。属于民女母亲的,不因她死了,就无人追问。”
额头碰到青砖,凉得刺骨。
我想起娘最后一次替我理头发。
她病得拿不稳梳子,还要叫我记住,一个人挣的钱,得知道去了哪里。
我当时只惦记桌上半块糖。
如今我终于能替她问了。
大哥忽然笑起来,笑声发哑。
“爹,你还替我们争什么?她连你的棺材本都要拿走!”
爹被他激得脸涨通红,冲着我吼。
“那是你娘愿意的!她嫁进沈家,钱就是沈家的钱!生个赔钱货,还要留着银子防我,她早就没把我当丈夫!”
周婶忍无可忍。
“她不防你,女儿已经被你卖了!”
堂外传来一片压不住的骂声。
爹扭头看去,脸上的怒气第一次散了。
他最看重的体面,正在所有人眼前一层层掉下来。
他忽然又扑向我,声音软得发颤。
“秀儿,爹是叫你哥哥气糊涂了。你娘在天上,也不愿看你这样对爹。”
我从地上直起身。
“她若看得见,只会怪我来晚了。”
当天,县令将劫案与冒印婚契分别收证审理,旧债另列案卷,封存争议铺产,传相关人等核验。
大哥被押下去前,忽然指向一直缩在后面的二哥。
“赁车是他去的!分赃也是他答应的!凭什么只抓我!”
二哥猛地抬头,拔腿就往门外冲。
【第八章】
二哥没冲出门槛。
差役扣住他肩膀时,他还在叫。
“我什么都没做!是大哥让我去租车的,我又不知道是拿来抢自家!”
县令问他车号。
他报得一个不差。
再问付了多少定钱,他连车夫找回的三十文都记得。
方才尚能说不知情,等车行的赁契送到,上头那句夜运贵物、不经正门,便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二哥看完纸,忽然扑到大哥身上。
“你说不会有事!你说只要装成遭贼,爹就不会追账!”
两兄弟在堂下扭打。
一个扯头发,一个掐脖子,嘴里骂出的每句话,都带出新的账目和私下商量。
差役将他们分开时,大哥衣襟里掉下一块玉。
正是二哥先前抢走我的那块。
二哥见了,更疯了。
“你连我的玉也偷!”
我走上前,指着玉背。
“那不是你的。背后刻着一个秀字,是我娘给我的。”
书吏捡起核看,果然有字。
我娘的陪嫁清单上,也记着这件东西后来赠与幼女。
玉被放回我掌心。
沾了汗,温腻得令人不舒服。
我用帕子擦了又擦,直到指腹碰到背面小小的刻字,才收进袖里。
爹看着这一幕,忽然不骂了。
他坐在地上,腰背塌下去。
一个儿子借赌债,一个儿子帮着搬家财,两个人到了堂上,又争先恐后把对方往更深处推。
他留给他们的每一点偏爱,最后都成了拿来撕咬他的牙。
可我没有觉得痛快到够了。
受伤的人还躺在医馆。
欠工钱的伙计还等着买米。
那些被搬出去的银子,只有一部分追回。
我必须先做能做的事。
出衙门后,我请周婶陪我去医馆,把后续药钱留下。
受伤护院醒过一次,想撑着起来向我行礼。
我按住被角。
“你不是替谁尽忠受的伤,是有人害你。该拿的赔偿,往后都要向他们追。”
我没有替大哥道歉。
我没有资格替他求一句算了。
周婶跟着我出来,站在门口红了眼。
“你娘若还在,今日该多高兴。”
我把药单折好,半晌才说。
“她该生气。气我之前总忍着。”
周婶摇头。
“你那时那么小,拿什么不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有针眼,掌心有握铁锹磨出的水泡。
这双手终于攒出了不忍的本钱。
过了三日,邱家派人带着正契来。
他们没有进衙门,先到了山脚旧屋。
来人摆出一张红纸,身后抬着顶小轿。
“日子定好了,姑娘还是随我们去。你爹拿你抵债是他的事,我们家可是认契的。”
我坐在门内,正在给新的花样勾线。
听完,我把笔搁下。
“正契带来了?”
来人以为我怕了,抖开给我看。
我请周婶把早已到手的受理文书递出去。
“此契涉嫌冒印,官府正在查。你既拿着原件,正好随我去核。”
他脸色立刻变了,伸手想收。
我站起身,让开门口。
昨日负责传唤邱家经手人的差役从侧屋走了出来。
邱家迟迟不去应传,我便请他们今日再来一次。
恰好省了路。
那人转身要走,被拦了下来。
抬轿的见势不对,放下轿子就想散。
周婶一手抓住轿帘,扯得绳扣崩开。
“抬人之前连她愿不愿意都不问,这轿子,抬到衙门去!”
围来看热闹的人哄然叫好。
那张红纸落在泥水里,我没有捡。
我只接过差役替我取回的正契,看见背面另有一行小字。
附送城南荒坡一处,抵作妆资。
我抬起头。
他们不只卖我。
连我已经过户的山,也又卖了一遍。
【第九章】
我拿着正契,再次进了县衙。
爹看见背面那行字,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只说:“一块荒坡,值几个钱。”
我把山契铺在他眼前。
“值几个钱,也不是你的。”
邱家经手的人眼见婚事成不了,立刻倒转了口风。
他说邱家只认真的契,不知道沈家敢冒按手印,更不知道那块山已过到我名下。
爹气得抖起来。
“你们当时说,只要我签字,女儿不愿也能……”
他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
可书吏已经记下。
此后便是对质,传人,核账。
没有哪位大人拍一下桌子,所有事就立刻清清楚楚。
我跑了七趟县衙。
每一趟,周婶都陪着我。
刘成所说的事,有货签、赁契、赃物和同行人的口供相互印证。他替我留了文书,却也冒过手印、开过西角门,不是跪着求一句,便能算没做。
我没有替他遮掩。
他被押走时,只问我能不能把他自己的工钱交给家里。
我核过旧账,将该给的那一份封好,请周婶送去。
这是他做工该得的。
他该受的罚,也一样不能少。
大哥先前与赌坊往来的借据被翻出来,亏空的数目逐笔对上。二哥出面赁车、应承分赃,又有运货人的供词,他再说不知道,也无人信了。
至于爹,他没参与夜里持刀抢夺,却亲签婚契,又明知我已经立户,还许我去我的山。
邱家试图拿契强抬人的事,也被另行追查。
半个多月后,婚契先被判无效,两份正副契均盖销印,另出文书,明示我不欠邱家聘银,也不负大哥赌债。
我接到文书时,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周婶问我怎么不笑。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胸口那口气吐出去,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因为想起谁。
只是终于不必担心,哪天睁开眼,会被装进一顶轿子抬走。
我用袖子擦净脸,收好纸。
还有旧债没有结。
娘那八千两借款,有原据,有当年转银的账,有几笔归还记录。爹硬说夫妻间赠予,偏偏他自己在账上写过还款二字。
扣除已还的,尚欠五千六百两。
两间铺子的产权,也因原契与陪嫁清单齐全,最终确认不是可以任意分给儿子的共有家业。
大哥拿到手的新契,被依法纠正。
我取回铺契那天,爹坐在衙门石阶上拦住我。
他瘦了,胡须乱着,眼睛里满是红丝。
“秀儿,你如今有钱有铺子了。你哥哥的事,去替他们说句话。”
我停住脚。
他以为我肯了,忙道:“他们也不是存心伤人。再说,你不是已经打过他们的脸了吗?还要怎样?”
“不是我要怎样。”
我把铺契放好。
“是他们做了什么,就该担什么。”
爹一把抓住我裙角。
“那可是沈家的根!两个儿子都毁了,沈家就断了!”
我低头看他。
“你还有女儿。”
他脸上先是一怔,继而浮出深深的不耐。
“女儿有什么用!你还能替沈家传香火?”
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
我把裙角抽出,退后一步。
“既然没用,就别再求我。”
他猛地站起,指着我破口大骂。
说我是讨债的,说早知如此就不该养大,说我娘生前便算计他,死后还留着账害他。
周婶站到我身前,被我轻轻拉开。
我没有躲。
任他当着满街的人,把最后一点父女情分骂得干干净净。
等他骂累了,我才开口。
“旧债请按判书归还。往后你若老病无依,法定该我出的,我不会少。但我挣的钱,绝不会再拿去填你儿子的窟窿。”
爹怔在那里。
我转身下了石阶。
当天,官府核定的涉案财产清单送到铺里。
沈家剩余田产,将依案情与债权次序处置。
排在清单第一项的,正是二哥曾拍着胸脯说绝不分我一寸的田庄。
【第十章】
田庄最后卖给了别人。
我没有买。
周婶问我,既然手里有钱,为什么不把从前受过的气都买回来。
我正在量铺子后院的尺寸,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我又不种田。为了让他们难受,把银子压在不懂的东西上,不值。”
我只要了娘留下的两间铺子。
一间继续做绸缎生意,找熟悉进货的人照旧经营,账目每月当众核清。
另一间改成绣坊。
原先替我赶工的妇人,都能到坊里接活。有孩子的,后院留一处照看;走不开的,便领了花样回家做。
工钱按件写明,验过便结。
第一日开门,有人怯生生问我,要不要先给家里的男人按个印。
我把她递来的针线袋放回她手中。
“谁做活,谁落名。钱交给谁,也由做活的人定。”
她愣了许久,低头在纸上写名字。
不会写,便一笔一画跟着我学。
那张纸,她写了足足一炷香。
我没催。
午后,沈家劫案的处置消息传来。
大哥主使劫财并酿成纵火伤人,二哥参与谋划转运,分别依查实的罪责判处徒刑。动刀伤人的贼人另受重判,外逃的也陆续缉回。
刘成因参与开门及冒印获罪,所供线索查实后,依法计入处断。
爹因冒妻骗婚等事挨了板子,赔了银钱。他早先想保住的财产,经清债处置,只余城边一处小院和够他过日子的薄产。
他最在乎的沈家门面,留不住了。
拿到清偿银时,我先按核定的份额入账,没有把追回多少说成多少都已落袋。欠娘的五千六百两并未全数收足,余款仍留着债据。
世上的账,不会因为我扬眉吐气,就忽然都能收齐。
但那张债据在我手里。
不会再有人一句她是你爹,就把它烧了。
受伤的护士后来能下床了,手臂仍得慢慢养。他拿到赔偿,特意到绣坊门口给我送了两篮鸡蛋。
我收了一篮,将另一篮放回他怀里。
“留着养伤。你往后能不能继续护院,先听郎中的。”
他点头,眼里有泪。
我没有再给他找个需要拼命的新差事。
等伤好些,他愿意做什么,再自己选。
入冬前,我把山脚旧屋修好了。
不是大宅,只添了一间明亮的画样房,一间能锁住账册的库房。
周婶来时,见我又拎着铁锹,忍不住问。
“如今还埋?”
我说埋。
她跟着我上山,到了那棵老槐树旁。
我挖出最后一只小坛。
里头没有银票。
只有几张最早画的花样,一小段娘替我绣的襟边,还有那二十两被水泡坏的纸。
周婶拿起烂纸,认了半晌。
“这就是他们笑了你几年的东西?”
我点头。
那二十两,其实是我在掌柜面前兑讫作废、特意讨回来的旧票。票角已剪,印记也划去了。
二哥只看见面额,挖出来时又烂得厉害,根本没细辨。
我用它换了此后几年无人追问。
真正的银票,我每隔数月便挖出来查一遍,换油纸、查票期,到了日子托绣坊兑新。
藏钱从来不是把匣子往土里一扔。
那是我每天都得算着的一条退路。
周婶听完,手里的纸颤了颤。
“你那么小,怎么想出这些的?”
我把娘留下的襟边展开。
针脚细密,边缘已经发黄。
“第一次挣的五两被拿走时,我就知道,光会挣钱不够。”
我把旧物收进干净木匣,不再埋回去。
钱也早已不在山里。
有的存入可靠的钱庄,有的备着周转,都有明账、有收据。我的库房有锁,钥匙只在我手上。
往后攒下一两,就能光明正大写一两。
下山时,爹站在旧屋门前。
他扶着拐杖,手里提着一包糕。
看见我,先叫了一声秀儿。
我停在几步之外。
他把糕往前递。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我看了一眼纸包。
“那是二哥爱吃的。我吃芝麻会起疹子。”
爹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又说:“爹如今才知道,你比两个哥哥都能干。”
我没接那包糕,也没接这句夸。
我不会因为终于比儿子有用,便为从前遭过的事高兴。
“您若有病,请郎中;缺了法定应有的供养,按约定来领。别的,不必找我。”
他眼里积起泪。
“非要跟爹这么生分?”
我把铁锹靠在墙边,取出旧屋新配的钥匙。
“分家那日,是您说的,往后各不相干。”
锁扣轻响。
我进门,关上了门。
那包糕,直到第二天也没人拿。
我让人清走,没有再问他来没来过。
绣坊开张满月时,周婶给我带来了一块匾。
上头没有沈家两个字。
只写着秀记。
她站在门前,扬声告诉来看热闹的人,这间坊子的东家姓沈名秀,会画样,会做账,也会拿铁锹拦抢钱的手。
众人笑起来。
这回,没有一个人叫我傻子。
我站到桌前,铺开新一季的用工契。
那些曾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妇人,拿着笔,一个个排过来。
我请她们先看清工钱,再看清归属。
纸上最后一行,是我亲手添的。
做工所得,归做工者自有,未经本人允许,父兄夫婿,均不得代领。
周婶按下见证手印,把第一张递给我。
我拿起笔,稳稳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秀。
从今往后,我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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