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迎妾那天,我把他亲笔写的永不纳妾牌匾劈了。
劈下来的木头,正好垫嫁妆箱。
他当着满堂宾客训我:“闹够没有?一个妾,还能越过你去?”
我没接那杯敬茶,只叫人抬走最后一只箱子。
三年夫妻,他一直以为我舍不得他。
直到管事捧着房契冲进喜堂。
“侯爷,夫人连这座宅子,也卖了。”
【第一章】
“跪下喝了这杯茶,今日的事便算过去。”
裴峥把茶盏推到我面前时,满堂宾客都停了筷。
他身旁的柳柔穿着正红衣裙,眼眶微湿,手里却牢牢攥着属于主母的对牌。
“她身子弱,不能久站。你做姐姐的,受点委屈怎么了?”
我看了眼脚边新放的蒲团。
一个迎进门的妾,坐着。
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倒得跪。
我没碰茶,抄起桌边拆礼箱的小斧,走到正堂门口。
门上挂着一块匾。
永不纳妾。
三个字,裴峥亲手写的。
我踩上凳子,把匾摘下,往台阶上一摔。
第一斧下去,木屑扎进掌心。
第二斧,那个妾字从中裂开。
柳柔尖叫起来。
裴峥冲过来攥我的手:“苏禾!你发什么疯!”
我甩开他,把劈下的木头踢到箱底。
“东边那只箱子矮了半寸,垫上。”
抬箱的脚夫愣了一下,随即照做。
裴峥这才看见,廊下整整齐齐摆着十八只箱子。每只上面都有红漆编号,最上头压着嫁妆单。
今日本该是他迎新人、受恭贺的好日子。
现在宾客全站了起来,脖子伸得比门口石鹤还长。
他最受不了别人看笑话,压着声音警告我:“你要银子,回房说。别让人以为侯府亏待了你。”
我摊开手。
掌心里那根木刺已经见血。
“先给十八两。”
他怔住。
“这匾用的木料、金粉、匠人工钱,都是我付的。你许诺不用本钱,砸坏了总得赔。”
席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峥猛地转头。
笑的人是钱玉娘,城中绸缎行的行首,也是我请来的嫁妆点验人。
她慢慢放下茶盏:“侯爷看我做什么?十八两还算少了,苏东家没算替你保养三年的钱。”
柳柔低声唤他:“侯爷,都是妾身不好。姐姐若不愿,妾身走就是。”
话虽如此,她手里的对牌攥得更紧。
裴峥脸色发青:“你不许走!该走的是那些不懂规矩的人!”
“好。”
我答得太快,他反倒没接上话。
我从袖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钱玉娘。
“烦请验一验,免得我出门以后,又有人说我是私逃。”
钱玉娘展开纸,当众念出开头。
夫妻缘尽,各自婚嫁。
裴峥一步跨过来,伸手就抢。
我挡住他的手。
“你昨日亲自签的,忘了?”
他牙关紧绷:“我签的是准你暂住别院的文书!”
“那你接着听。”
钱玉娘把纸翻过来,露出背面鲜红的指印。
“三份同文,一份归女方,一份归男方,一份送官存档。侯爷,昨日官署已经收了。”
柳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裴峥却盯着我,声音陡然拔高:“你敢算计我?”
我把他今早送到我房里的字条放在和离书旁。
上头只有他亲笔写的两行字。
今日若敢在喜堂提和离,你名下那些铺子,我一间也不会留。
宾客间响起了抽气声。
钱玉娘没有放下字条,反而问了一句:“侯爷说的铺子,可也包括城南那六间?”
裴峥眼皮一跳。
我看见了。
他藏着的事,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大。
【第二章】
昨日下午,裴峥还不是这个说法。
他把和离书翻了三遍,最后指着财产那一栏问我:“你就要这些?”
我说:“我的嫁妆,我名下铺子的收益,婚后以私账添置的产业。公中一文不动。”
他当时还笑我。
“苏禾,你总算明白了。侯府给你身份,你才挣得到钱。真离了我,几间铺子够你折腾几日?”
我没接话,只把笔放在他指边。
他要柳柔在今日风风光光进门,要她被宾客承认,更要我这个原配在场,不让外头议论他负心。
我说可以。
我会到场,也不拦着新人进门。
作为交换,他签和离书,承认嫁妆归我,再当着两名见证人的面按印。
他以为我不过是换个法子争宠。
临走还扔下一句:“过了今天,你若服软,我可以重新接你回来。”
我没有纠正他。
直到此刻,钱玉娘把官署回执摆出来,他才终于看清,那不是一场吓唬他的闹剧。
“昨日你答应过不闹!”
“我答应不拦你纳妾。人不是已经进门了?”
我指了指柳柔。
她脸上的红胭脂还没褪,显得嘴唇愈发苍白。
裴峥被噎住,转头喝令:“关门!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抬东西出去!”
轿夫停在门槛边。
我看着他:“你想扣我的嫁妆?”
“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钱玉娘立刻站了起来。
她不劝,也不吵,直接抽走门旁礼簿,翻到来客名册那页。
“诸位都听见了。官署有备案,嫁妆有清单,侯爷还要强扣。日后问到见证,请各位别说今日耳朵不灵。”
裴峥脸颊抽了一下。
在外人面前,他一直以清贵自居,最厌恶别人把侯府和抢钱两个字放到一处。
他松了门闩,声音却更狠:“让她抬!我倒要看看,她除了这些破铜烂铁,还能带走什么!”
我便让人接着搬。
从陪嫁的妆奁,到我自己买的紫檀屏风,一件一件过目。
柳柔忽然按住腕上的镯子。
那镯子通体碧绿,正是我嫁妆单第十七项。
裴峥循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挡住她。
“一只镯子而已,你非得这么计较?”
我伸出手:“三千六百两。”
他一时没出声。
“你替她付,我就不计较。”
席间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今日包下戏班,摆了三十桌酒,吹嘘侯府富贵,口口声声不会让柳柔受半分委屈。
可他的私账里,还真未必拿得出三千六百两。
柳柔看了他片刻,忽然自己褪下镯子。
镯沿卡过腕骨,她疼得眼泪直落。
“姐姐既舍不得,拿去便是。妾身不值当侯爷为我丢脸。”
我用帕子包好镯子。
“你值多少,我不知道。它值多少,单子上写得很清楚。”
钱玉娘噗嗤一声。
这回裴峥没有再看她。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那股怒意终于压不住:“苏禾,你今日搬走,往后便是饿死,也别踏进这道门!”
“放心。”
我将最后一只箱子的锁扣压紧。
“往后要跨这道门的人,未必是我。”
话音刚落,管事捧着一只匣子撞进来,脸白得吓人。
“侯爷,门外来了买宅的牙人,说三日后收房。”
裴峥先是一怔,随即怒笑:“胡说!谁敢卖侯府?”
管事把匣子打开。
最上面那张房契,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第三章】
“这是祖产!”
裴峥抓起房契,纸角被他攥得卷了起来。
“我祖父住过的宅子,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你成婚前就落在我手里了。”
我将另一份旧契放到桌上。
他父亲去世前,为填亏空,早把这座侯府抵给了钱庄。
三年期限届满,钱庄要收房。
裴峥那时刚承爵,连补官服的钱都拿不出来,偏还要在外头撑着世家体面。
是我出银子,把宅子从钱庄手里买了下来。
房契由钱庄直接转到我名下,有旧主画押,有牙行中保,也有官契。
并非我嫁进来以后,从宫中悄悄置的产业。
当年他握着我的手说,绝不负我。
我信了一点。
却没有把契还给他。
“你说过替我赎回祖宅!”他涨红了脸,“原来从那时候起,你就防着我!”
“赎回给你住,不是白送给你。”
“夫妻之间,你竟算得这样清楚!”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震出来,溅湿了和离书的衣角。
我把纸移开。
“你若真分不清,还会特意把柳柔养在城南,不记公账?”
满堂突然静了。
柳柔脸色骤变。
裴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两个月前,我查私铺的出货账,发现城南同一个地址,半年拿走了十四匹软烟罗。
单据上写着侯府自用。
我没哭,也没去捉人。
我先停了赊货,再去看自己的账。
算完发现,三年下来,我替他补公中、养人情、撑门面,花出去近四万两。
这些钱,有借据的我留着,没有借据的我认亏。
认亏不是舍不得讨。
是我不想为了讨一碗馊饭,再把自己按回那张桌子。
牙人候在门外,我把他请进来,当众确认交割日期。
裴峥猛地站到门前:“我看谁敢买!”
钱玉娘接过新契:“我买的。”
他怔住。
“这里临着大街,后院又大。我正缺一处行会公所。银子已付,税契已办,侯爷若肯按时搬,大家都省事。”
裴峥指着她,手背青筋突起:“你们串通好了!”
“买卖讲个你情我愿。”
钱玉娘把契递给身旁的牙人。
“侯爷若舍不得,也能再买回去。按时价,不加钱。”
他不接这个话,只转头盯着我。
“你就为了一个妾,要逼我无家可归?”
“不是还有城南吗?”
我往柳柔那边看了一眼。
“你早替自己备好了去处。”
那一刻,他脸上的恨意比方才更重。
他可以让我忍,可以拿我的银子养人,却不能容我把这些摊在别人面前。
我没再等他开口,提起裙角跨过门槛。
嫁妆车已经停满长街。
有路人问怎么迎亲还往外抬东西,钱玉娘不紧不慢地答:“不是迎亲,是和离。苏东家出来做生意了。”
她声音不高,足够街边的人听见。
我坐上车,终于拔出掌心那根木刺。
伤口细细地疼,血珠渗出来,被帕子吸走。
车才走了半条街,钱玉娘忽然按住车帘。
“先别去新宅,去一趟城南。”
她递给我一份今日刚到行会的抵押清册。
裴峥欠了八万两。
押的是我那六间铺子。
落款日期,在我们和离之前。
最底下,还有我的印。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已经没有笑意。
“放款的人不是不认得你。”
“是有人告诉他们,你已经得了疯病,侯爷可以代你处置家产。”
【第四章】
我没有去找裴峥吵。
我先去了六间铺子中的第一间。
门口果然站着两个陌生人,手里拿着封条,正催掌柜交钥匙。
我走上前,把他们按在门板上的封条揭了下来。
纸边划过指腹,方才的伤又开了。
为首的人认出我,脸上闪过一瞬慌乱,很快又硬起声气。
“苏娘子,这是侯爷亲押的产业。”
“契给我看。”
他把纸举高:“八万两不是小数目,你们夫妻的事,别叫我们买单。”
我没有去抢,只让钱玉娘请街坊作证,自己当着他的面展开铺契。
六间铺子,六份官契。
产权人全是苏禾。
“这是原件。你们手里的是什么?”
那人不答,反而道:“印是你的,难道你想不认?”
我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认出了那方印。
不是我做生意用的名章。
是我成婚时刻的一枚勋章。
禾生有幸。
那时裴峥说要替我收着,往后他写家书,便盖在落款旁,表示夫妻同心。
我竟没想过,一枚闲章也能被他拿去借债。
我把清册递回去。
“你们既知道铺子是我的,就该验我本人、原契和正式名章。拿一枚私房闲章,听一句我疯了,便借八万两。你们这生意做得挺胆大。”
那人眼神躲了一下。
我看清了。
他们不是被骗得毫不知情。
他们看中了裴峥的爵位,也看中了我的铺子。只要我还做侯夫人,这笔烂账早晚得让我认下。
我从前替侯府收拾过太多次残局,收拾得他们都当成了规矩。
钱玉娘在旁边接话:“封条是官署发的,还是你们自己裁的?若是后者,我就拿这张纸报官了。”
那人终于收起封条。
“这事我们要找侯爷问清楚。”
“去问。”
我站在门口,直到他们走远,才转身叫掌柜照常开门。
铺里压着一批春绸,原定七日后交货。
若今日被封,违约赔偿就足够叫我掉一层皮。
裴峥这笔债借得真准。
我让六铺同时备份契书、流水、往来单据,原件分别封存。又把有关假押的纸交到官署,请求核验。
做完这些,我才回到新租的小宅。
十八只嫁妆箱挤在院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拿出算盘,先拨三个月的工钱,再拨这批春绸的货款。
房子卖了,钱不是尽数闲着。
有一半已经补进商路,另一半要撑接下来的新生意。
八万两若压到我身上,我带走的箱子再多,也得吐出去。
天擦黑时,裴峥来了。
他没带柳柔,衣襟上还沾着一小片喜宴用的金纸。
“你去钱庄闹了?”
我把算盘搁下:“你用我的铺子借钱了?”
“不过周转一下!我已经把爵产田租押进去,过两年便能还。”
“既然能还,为什么用我的印?”
他不耐烦地皱眉:“夫妻一体,你非得分得这么清楚?”
我拿起桌边的和离回执。
他扫了一眼,忽然一把夺走,撕成两半。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
我看着碎纸落到地上,一动没动。
“撕完了吗?官署里还有一份。”
他呼吸粗了,半晌才压低声音。
“苏禾,替我把这八万两认下来。我可以让柳柔走,重新娶你。”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动了心,往前一步。
“再告诉外头,你只是跟我赌气。那份疯病证明,我便替你销了。”
我抬起眼。
“什么证明?”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可已经迟了。
【第五章】
裴峥想拿桌上的茶润喉。
我先一步把茶壶挪走。
“说清楚,再喝。”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阴沉下来。
“你别得寸进尺。”
我起身开门。
钱玉娘一直在偏间核对铺契,此时抱着账册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地上的碎纸,没替我说话,只把听见的那句重复了一遍。
“侯爷要销的,是哪位大夫开的疯病证明?”
裴峥目光在我们之间扫过,忽然冷笑。
“难怪你翅膀硬了。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寡妇,教一个不守妇道的弃妇,你们倒是一拍即合。”
钱玉娘的手指紧了紧。
我直接把门打开到最大。
街上的人转头看过来。
“侯爷再大声些。”
我站到门边。
“也让大家听听,你是怎么求弃妇替你还八万两的。”
他脸上的肌肉绷住,终于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
我没有给他留下谈价的余地。
“和离已成。假押的债,我不会认。你若觉得我疯了,就让开证明的人来,当着官署的人重新诊。”
裴峥盯了我很久,最后拂袖走了。
临走,他踢翻了门旁一只空花盆。
陶片撞在门槛上,炸得四散。
钱玉娘蹲下去捡,我拉住她。
“别碰,记进损失单里。”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成,半两。”
那夜我没有睡。
不是为了裴峥。
是为了那批已经织好的春绸。
第二日一早,原本订货的客商就派人来退单,理由一模一样。
东家神志有损,不能保货。
我看着桌上三张退单,手心一点点发凉。
裴峥开始动手了。
他未必真想把我关起来。
他只是要别人相信,离了他,我什么也做不成。
等我的买卖垮了,我自然就会回去替他还债,再笑着说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把退单压在镇纸下,叫掌柜先去安抚工人,工钱照发。
钱玉娘问我,要不要由她出面澄清。
“要,但不是空口替我作保。”
我取出这三年的账。
每一季采买,每一笔货款,每一单交割,摊开铺满了两张桌子。
“请订过我家货的客商来验。只看我能不能做买卖,不看我是不是侯夫人。”
三日后,行会开了验货会。
我把春绸带去,连同织染工序、交期、兑付凭据,一项一项摆出来。
有人问我:“苏东家,若侯爷真告你有疾,货会不会被扣?”
我拿出官署昨日给的收件凭据。
“目前没人有权扣我的货。假押已经报官,谁若想封铺,请他拿官文来。”
又有人问:“那八万两呢?”
我把抵押清册展开。
“原契没验,铺主没见,凭一枚闲章放款。今日他们敢这样认我的债,明日你们在酒席上掉枚印,是不是也得替旁人还钱?”
屋里静了片刻。
坐在后排的客商先站起来,拿走了自己的退单。
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起身。
钱玉娘趁势定了行会的新规,凡押铺、押货,必须核原契、见本人,不准只认家属口信。
这不是专为我出的规矩。
所以他们肯签。
我刚松了一口气,门口忽然乱起来。
裴峥带着那份所谓的医书闯进来,径直走到人前。
“诸位不要被她骗了。她病起来六亲不认,我是她夫君,我最清楚!”
我没起身,先看了眼他手里的纸。
落款日期,是六月初九。
那一天,我根本不在京城。
【第六章】
“六月初九,申时,侯府西院,亲见苏氏狂躁失语。”
我把医书上的字念出来。
裴峥绷着脸:“你既知道,就别逼我把家丑往外说。”
“往外说吧。”
我让人取来行会的旧簿。
“那日我在通州验收夏绸。午时入会,未时点货,申时与八名商户议价。你说大夫在侯府见了我,见的是谁?”
裴峥的眼神顿了一下。
我翻开那页签押,指给在场的人看。
墨迹已经陈旧,印章叠着日期。
不是临时做得出的东西。
坐在侧边的客商当即出声:“我那天也在。苏东家为三匹染花的绸缎,和我算了半个时辰的赔银。我记得清楚。”
有人笑了。
裴峥猛地转头:“你们是商户,自然帮着商户!”
“那驿路的车马票呢?”
我把另外几张凭据摆出来。
“去程、回程、客栈住账。难道也是三个月前串通好,等你今日来闹?”
他的脸一寸寸涨红,握纸的手发抖。
他习惯了别人先敬爵位,再听他说话。
如今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纸,没有一个人替他圆场。
他终于把那份医书拍在桌上。
“日子记错了又如何!她今日敢劈匾,敢卖祖宅,敢把夫君赶到街上,不是疯了是什么!”
我站起来。
“所以,不肯被你拿去填债,就是疯了?”
“我堂堂侯爷,还能占你这点便宜!”
“那便当众写下,八万两与你的债主自行结清,和我六铺无关。”
他不懂。
我把笔递过去。
他挥手打落。
笔杆滚到桌边,墨汁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黑痕。
“苏禾,你别逼我!没有侯府的名头,你哪来的今日!”
他说得太响,门外经过的人也停下了。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那点迟来的失望都散了。
我曾经喜欢过这个人。
喜欢他冬日里替我暖手,喜欢他怕我受委屈,亲手写下不纳妾的承诺。
可原来他记得的,不是我陪他熬过了多少难关。
他只记得,他给过我一个侯夫人的名头。
我让人把三年的借据抬上来。
不是厚厚几本,只是一只木匣。
每一张,都有裴峥自己的签名。
宫中修缮,六千两。
偿还旧仆遣散银,四千三百两。
补爵田税欠,八千七百两。
另有几笔,合计两万六千两。
那些没落字据的,我没拿出来。
他却已经白了脸。
“这些是家用!”
“家用,你为什么写借?”
我把最上面那张递给行会账房。
“当年你说,等田租收回来就还。我信你,所以借了。如今我不做侯夫人了,劳烦结清。”
裴峥一把掀翻木匣。
借据散了一地。
“你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我蹲下去,捡起离脚边最近的一张。
“我没逼你借钱,没逼你养外室,也没逼你拿假证明来赌我的生意。”
钱玉娘弯腰帮我捡。
屋里的人也动了。
一张张借据重新放回桌上,比方才摆得还整齐。
裴峥站在中间,再没人给他递椅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一声。
“那八万两,不全是侯府周转。”
柳柔扶着门框,脸上还挂着泪。
她望着我,把藏在袖中的账册抽了出来。
“有三万两,他拿去给人送礼了。”
【第七章】
裴峥先于所有人冲了过去。
他不是去扶柳柔,而是去夺账册。
柳柔往我身后一躲,册子直接塞进我手里。
“姐姐,救我!”
我没接她这声姐姐,先把册子交给钱玉娘。
裴峥停在两步外,胸口剧烈起伏。
“柳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柳柔抖得厉害,却不再看他。
“你昨夜说,拿不到苏家的银子,就把城南院子卖了,再将我送去抵债。我听得清清楚楚。”
屋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裴峥张口就骂:“我气头上的话,你也敢当真!”
“你把我的身契拿出来了。”
柳柔声音发颤。
“你还说,我既然跟了你,就该替你保住脸面。”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来。
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是裴峥给她的那些好处,一夜之间变成了要命的绳索。
她曾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例外。
直到他需要有人替他赔钱。
裴峥伸手指她:“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当初就不该替你赎身!”
柳柔往后一缩,指甲抓紧自己的衣袖。
我挡在她前面,不是为了原谅她。
是账册既到了这里,她就不能再被裴峥拖走。
钱玉娘已经翻开册子。
八万两里,两万用于填侯府旧债,一万付利和杂费,两万花在城南院子与迎妾排场,余下三万,则记着几次送礼的日期和去处。
我看了眼那些字。
没有立刻断言裴峥买了官。
只问柳柔:“这些是谁记的?”
“他让我记。他不敢走公账,钱都从我那里过。我怕往后说不清,便留下了收条。”
她又从怀里取出一个薄纸包。
有银票兑付的底联,有经手人的收据,还有裴峥叫她取银的手书。
最后那张纸上的一句话,写得极清楚。
此事若成,往后便不用再看苏氏脸色。
我看了很久。
原来他不只是想纳个妾。
他是想用我的银子,替自己铺一条往上走的路。
等走稳了,再嫌我商户出身,满身铜臭,配不上他新挣来的体面。
裴峥猛地伸手拍桌。
“我送些年节礼,犯了哪条王法?她一个妾,偷拿主人东西,你们也信!”
没人接话。
册子上的日子,没一笔挨着年节。
他看着那些躲开的目光,终于乱了。
“谁家走动不送礼?谁家不托人情?凭什么只有我不行!”
钱玉娘把册子合上。
“行不行,不由我们说。交官署查。”
裴峥转头盯住我,眼底有了真正的慌张。
“苏禾,你想清楚。我若倒了,你这个前妻能有什么好名声?”
我看着他。
“那就写清楚,是前妻。”
他嘴唇发白。
我把借据与假押材料分开,又把柳柔交来的东西另封一包,请在场见证人分别签押。
没有把所有罪名搅成一团,也没有替官署先判。
我要拿回我的钱。
他做没做其他事,自会有人顺着银子的去处查。
柳柔忽然低声问我:“我把这些给你,你能不能把那只镯子还我?我总得留点傍身。”
我转头看她。
她立刻垂下眼。
“不能。”
我说得很平静。
“我的东西,不是你交出他罪证的赏钱。你要保命,就把自己经手的每一笔说清楚。”
她咬住嘴唇,终于点了头。
我没再看她,提起封好的材料走到门口。
裴峥忽然叫住我。
“你真以为,凭你手里这些,就能让我低头?”
我转身。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春绸还在城东仓里吧?”
【第八章】
我没有问他想干什么。
我立刻让钱玉娘去报官,自己带着铺里的人赶往城东。
车轮撞过石缝,震得掌心伤口又痛起来。
我捏住帕子,一路没有松。
到仓门外时,门锁已经被换了。
两辆盖着油布的货车停在巷口,车轮旁散着几根绸丝。
仓门里,有人在往外搬货。
我跳下车,站到车头前。
“卸下来。”
押车的人皱眉:“侯爷让我们替苏娘子转仓。”
“契上谁租的仓?”
“我们只认侯爷的话。”
我伸手拽下油布,露出货捆上我的铺号。
“那就连这句话一起记住。官差到了,照着说。”
对方脸色一变。
我让掌柜守住货车,不许人动,也不许动手。另叫仓中伙计把出入簿、钥匙交接本拿来。
我不是来跟他们拼命的。
几百匹绸缎、几十户人家的工钱,不值得拿谁的性命去赌。
裴峥随后赶到。
他看见我挡在车前,反倒松了一口气。
“让开。这是侯府的货,我挪个地方怎么了?”
我把租仓契递给赶来的官差。
“货是苏记的,仓是苏记租的,人未获我许可,强行换锁搬运。”
裴峥皱眉:“这是我与内人的家事。”
我又递出和离存档的抄件。
官差接过去,仔细看了印,脸色便严肃起来。
“既已和离,就不是家事。侯爷可有货契,或苏东家的授权?”
裴峥没答,反而往我跟前走。
“苏禾,别闹到这一步。你把八万两认了,我今日便让他们把货放回去。”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把手放下了。
官差也抬起头。
钱玉娘刚赶到巷口,气还没喘匀,就接了一句:“诸位听清了。不是转仓,是拿货逼债。”
裴峥这才看向她身后。
除了官差,还有行会里那几位买了春绸的客商。
这批货已经付过定银。
他扣的,不只是我的货。
他把他们的交期,也一并扣住了。
一位客商上前,直接把自己的订货凭据递过去。
“若今日有损,算谁的?”
裴峥额角渗出汗。
他想退一步,语气却仍硬着:“不过暂搬一下,又没说不给。”
我指着那辆货车。
车板边缘露出一角新贴的货签,上面写着别家的货栈名。
官差揭下来,问押车人:“这是要运去哪?”
那人支支吾吾。
官差提高声音,他终于跪了。
“侯爷说,先送到城北货栈折价出掉,现银交他。小的只是拿钱搬货,真不知道苏娘子已经和离!”
裴峥抬脚就踹。
“胡说八道!”
两名官差立刻拦住他。
那人缩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侯爷给的手令!小的不敢乱说!”
裴峥的腿僵在半空。
那张纸被递到我眼前时,我闻到了货捆上淡淡的皂角味。
是工人验布前洗手留下的。
为了让这批绸缎一处不污,她们赶了二十多日。
他一句话,就想把她们的辛苦折价换走。
我没有再和他谈夫妻情分。
我要求当场清点,查货,封存手令。
缺了七匹,污了十二匹,锁具与仓门也有损。
每一项都记了下来。
裴峥被请去问话前,忽然低声叫我。
“阿禾。”
我已经很久没听他这样叫我。
他说:“我们三年夫妻,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望着那辆装满绸缎的车。
“刚才如果我来迟一刻,你会不会给我留一匹?”
他没有回答。
官差收好手令,让他上车。
与此同时,钱玉娘把一张新传来的单子放进我手里。
钱庄已经撤回对六铺的抵押主张。
转头告诉裴峥。
他们还一并交出了,裴峥亲笔担保我有疯病的那封信。
【第九章】
钱庄撤押,不是忽然讲了良心。
是他们终于算明白了。
原契在我手里,假医书当众被拆,和离书又早已存档。硬咬我的铺子,八万两未必拿得回来,还要赔进去一桩恶意侵产的官司。
不如赶紧把自己摘出去,追裴峥名下的田产。
我没有因为他们松口,便放过铺门被封的损失。
停业半日,伙计被惊扰,误工与纸面损失,一笔一笔列出来,经调处赔清。
钱玉娘看着我写到最后,忽然说:“你比以前不好说话了。”
“以前好说话的钱,花完了。”
她听完,笑得肩膀直抖。
裴峥那边,事情却不肯随着他低头停下。
假押、假医书、强搬货物,各有经手人,各有实物与签押。
那三万两送到了谁手里,也不再由他说是年节走动就能糊弄过去。
侯府的账被封存。
该补的亏欠,该追的银款,官署分开核。
我只去过两次问讯。
每次问什么,答什么,不加没见过的事,也不替他遮已经看见的事。
第二次出来,他正等在门廊下。
不过半个月,他已经瘦了一圈。
腰间那块常戴的玉佩不见了,袖口也没了往日熏香的味道。
他看见我,先把衣襟理平。
到了这时候,他还要先顾体面。
“阿禾,我把柳柔放出去了。”
我没有停。
他跟上两步:“身契也还给她了。你不是最恨她吗?往后她不会再碍你的眼。”
我转头看他。
“我不想要的,是你。”
他脸上的血色倏地退下去。
我以为他会发怒,他却伸手,从袖里摸出一个旧荷包。
是我新婚那年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边角还补过一回。
“这个,我一直带着。”
他说得很轻。
“我只是犯了一次错。男人在外头,总有应酬,我没想让她越过你。我心里最重的,还是你。”
我看着那个荷包。
曾经我在灯下扎了几次手,才把它缝完。
他拿到时很高兴,说要戴一辈子。
有些东西,他确实没有丢。
可留着一个荷包,比守住一句承诺容易太多了。
“你不是犯了一次错。”
我说。
“你先养她,再拿我的东西送她。你答应和离,又想扣我的嫁妆。你假押我的铺子,诬我有病,毁我的订单,最后还要搬走我的货。”
我每说一件,他的手便收紧一分。
“这些不是一脚踩空。是你一步一步,自己走的。”
他忽然红了眼。
“那你要我怎样?跪下来求你吗?”
旁边进出的差役看过来。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屈膝。
我后退一步。
“你跪不跪,与还钱没有关系。”
他僵住了。
那一点示弱终于撑不下去,声音又拔高起来。
“说到底,你就只认钱!我从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狠!”
我点头。
“现在看清了,往后离远些。”
我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当日回铺,第一批春绸的尾款到了。
钱一箱一箱过秤,碎银落在托盘上,响声清脆。
我给赶工的伙计多发了半个月工钱,又按先前写好的规矩,给挑染、织造、验货各组分了赏。
有人抱着银袋哭起来。
不是感动得多厉害。
是她家里正等钱买药,这个月总算不用典当冬衣。
我把银袋推回她手里。
“自己挣的,拿稳。”
那天夜里,我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醒来时,院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钱玉娘抱着一卷新契,拍得门环直响。
“起来,城南有块地放出来了。”
我披衣开门。
她把地契展开,点着上面的界址给我看。
正是裴峥养柳柔的那处院子,连着后头一大片空地。
“官署准予变卖抵债。你那两万六千两,要落到实处了。”
【第十章】
我没有因为那处院子住过谁,就故意不买。
也没有为了让裴峥难堪,抬高价钱去争。
我带着尺,亲自去看了地。
前院可做账房,后院可做女工休息的屋子,旁边空地宽,通水渠,离码头又不远。
开织坊,合适。
我按市价出价,走公开变卖的手续。
拍定后,该抵的债抵,该补的银补。清偿顺序有官署核定,不靠我一句话把别人的份也占了。
裴峥欠我的两万六千两,最终收回大半。
余下的,仍在偿债名册里。
我没撕,也没说算了。
做错事的人总盼着别人有风度。
可我的风度不值那么贵。
开工前,我让人把柳柔住过的屋子清空,拆去那些占地方的雕花隔扇。
拆到东墙时,里面掉出一只小木盒。
盒子里不是银票。
是裴峥写给她的诗笺。
其中一句,一生一世只怜卿。
我认得那个字迹,也认得那句承诺。
钱玉娘站在旁边,气得笑了一声:“他连哄人的话都舍不得换。”
我把纸放回盒里,交给负责清退旧物的人,叫他们一并送去原主那里。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留。
我的东西,也别想白拿。
两个月后,织坊开起来了。
第一批招进来的女工里,有守寡的,有和离的,也有丈夫还在,却总被说吃闲饭的。
我不替她们管家事,只把工钱、时辰、赏罚写明白。
识字的教不识字的按工序认账。
领工钱时,当面点,当面记,不许旁人代领,除非本人留过明确委托。
有人问,夫君来领也不行吗?
我说:“不行。银子是谁挣的,就先问谁。”
这条规矩刚立,便有人在门外骂。
说我自己和离,还要带坏别人家的媳妇。
我让人把招工文书拿出去。
愿做就按规矩做,不愿做,不强留。
骂声过了几日便淡了。
因为每月发工钱那天,袋子里是真的有银子。
不是夸贤惠,也不是许一辈子。
能买米,能看病,能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柳柔后来也来过。
她已经换下那些柔软华贵的衣裙,穿着一身旧布衣,手里抱着被退回的木盒。
“我会记账,也识字。”
她站在门边,不敢进。
“你这里能不能留我?”
我看了她很久。
“你可以去别处做事。”
她眼圈红了:“我已经替你作证了。”
“你作证,是把自己做过、见过的事说清楚。不是向我买一个原谅。”
她垂下头,抱着盒子走了。
我没有追出去。
我可以不把她逼到绝境,也不必把伤过我的人安在自己眼前。
入秋时,裴峥的案子有了结果。
假押侵产与强搬商货的事查实,照律受罚赔偿;那三万两牵出的请托银款另案追查,他也因此被革去爵位。
该归还的追缴,该充抵的变卖。
旧侯府的牌匾早拆了,换成行会的招牌。
钱玉娘特意把我请去,坐了开门那日的首席。
就是我劈匾的那间正堂。
从前我要在这里忍着恶心,听别人教我做贤妻。
如今一屋子商户等着听我定下一季的交货章程。
会散时,门外有人叫我。
裴峥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块新匾。
永不纳妾。
还是那三个字。
他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哑得厉害。
“我重新写了。这回是真的。”
门口来往的人渐渐停住。
他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刻,抬高声音,把那块匾举起来。
“苏禾,我不要脸面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错,你回来,好不好?”
我望着他手里的木头,先前扎过刺的掌心已经好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点。
原来有些伤口,真的会长好。
我没有砸他的匾。
没必要替他演第二场。
“你如今有没有妾,与我无关。”
他举着匾的手往下落了一寸。
“你真就一点旧情也不念?”
“旧情若管用,你第一次往城南送绸缎时,就该想起来。”
他张了张嘴。
我越过他,走向自己的车。
身后忽然传来木头落地的闷响。
接着是他压不住的怒吼。
“苏禾!没有我,你不过是个卖布的!”
街边一静。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对。”
“我卖布,养得活自己,付得起工钱,还能按时交税。”
“你呢?”
他的脸涨得发紫,再也没接上话。
钱玉娘站在台阶上,扬声叫伙计扫门。
“把那块破木头挪开,别绊着来做生意的人。”
我上了车,没再看他。
新织坊的第二批货要出仓,我还得回去验货。
车到坊门口,有个年轻女工抱着账本跑过来,脸颊通红。
她说她把这个月的工钱存进了钱庄,拿到了自己名下第一张存票。
薄薄一张纸,被她折得极齐整。
我让她收好,又问她账算完没有。
她用力点头,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
这一季,扣完本钱、工钱和分赏,净余四千八百六十两。
我看了两遍,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禾。
不用冠谁的姓,也不挂谁的夫人头衔。
钱玉娘跟着进来,问我新送来的三处铺面,准备先看哪一间。
我合上账本,取出银票。
“三间都看。”
她笑着问:“这么舍得花钱?”
我把银票点齐,装进自己的钱袋。
“花在我的前程上,有什么舍不得。”
门外,运货的车已经排好。
我跨过门槛,叫人把第一车的封签拿来。
上头印着新刻的铺号。
苏记织造。
旁边还有四个小字。
东家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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