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提分手,我把十周年蛋糕扣进了垃圾桶。
他说我满身油烟味,带出去丢人,不如身边的姑娘精致。
我摘下围裙,连同婚戒一起扔给他。
十年,我第一次没洗碗就出了门。
一个月后,他带着新欢参加品牌订婚主题宴,指着主厨介绍牌笑我。
“人家也是女人,你怎么就不能学学?”
下一秒,工作人员揭开了介绍牌上的红布。
【第一章】
“分手可以,你先把最后一道菜做好,别让大家看笑话。”
周启明说这话时,我手上还端着刚出锅的鱼。
十周年纪念日,他带许薇回家,说有件事要当面讲清楚。
讲清楚的方式,是当着朋友的面,嫌我身上的油烟味难闻。
“许薇坐在那儿,身上都是香的。你再看看自己,围裙油成这样,头发也不知道收拾。”
我把鱼放到桌上。
他松了口气,伸手接盘子。
我绕过他的手,端起旁边写着十周年快乐的蛋糕,直接扣进垃圾桶。
奶油擦过桶沿。
那对我捏了一下午的糖人,头朝下栽进剩菜里。
周启明猛地站起来。
“赵宁,你发什么疯!”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到他怀里。
“你不是嫌我不会收拾吗?”
“现在收拾干净了。”
唐芸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是我的老同学,也做活动策划。今天来得早,帮我摆了十双筷子。其余人还在路上,周启明却连这一会儿都等不及。
许薇坐在我的位置上,面前是我专门给自己留的那只蓝釉碗。
她没动筷子,先往旁边挪了挪。
周启明看见这个动作,脸更难看了。
“我好好跟你谈,你非得把场面弄成这样?”
我把手上那枚订婚戒指摘下来,搁在围裙上。
戒圈卡在关节处,拽得皮肤发红。
三年前他说,等公司稳一点就结婚。
前年说房子没买好,去年说我现在没工作,结了婚别人会以为我图他。
今天他终于不用找理由了。
“你想要什么场面?”我问,“我继续端菜,你边吃边宣布换女朋友?”
许薇抬起头。
“你们不是半年前就分开了吗?”
屋里静了一瞬。
周启明立刻接话:“感情早就没了,只是她一直住着,大家都不好意思把话说绝。”
我看着他。
他不看我,低头抖掉围裙上的一点奶油,往椅背一搭。
“赵宁,你别纠缠。十年了,我给过你机会。你每天除了买菜做饭,还能跟我聊什么?”
“聊你上个月胃出血,是谁跑了三趟医院?”
他的嘴角绷住。
“这种事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没意思。”
我从灶上拿起锅盖,盖住还没出锅的汤,关火,拔掉电源。
最后一道菜,我不做了。
周启明往门边挡了一步。
“你要走也行,钥匙留下。这房子是我租的。”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
他眼底浮出一点熟悉的笃定。
过去每次吵架,我只要走到这儿,就会想起阳台上没收的衣服,冰箱里没分装的肉,还有他第二天要穿的衬衫。
然后转身。
这一次,我打开鞋柜,穿上自己的运动鞋。
唐芸放下筷子,提起我的包。
周启明终于皱眉。
“你真走?明天我爸妈过来,饭谁做?”
我拉开门。
“让香水做。”
门在身后合上时,里面传来椅子刮过地板的刺响。
进电梯后,唐芸攥住我的手。
我的指尖一直在抖,虎口那道烫伤被汗浸着,疼得发麻。
她没劝我。
她只是打开手机,把一张活动招募图递过来。
“房子可以住我那儿。工作,你愿不愿意试试这个?”
我刚看清餐桌美学主理人几个字,手机忽然震动。
周启明发来一张照片。
我的相机被他放在水槽边。
下面只有一句话。
“回来把厨房收拾了,我就让你拿走。”
【第二章】
我让唐芸在下一层按了电梯。
她看着我:“你不会真要回去洗碗吧?”
“拿东西。”
我拨通周启明的电话,按了免提。
“相机是我的。你要是往上面泼水,我就报警处理。”
那边顿了两秒。
“谁要动你相机?我只是提醒你,做人得有始有终。”
“开门。”
这一次,我站在门口,没有换拖鞋。
唐芸举着手机,镜头只对准我的东西。
“我们记录一下拿走的物品,省得回头说不清。”
周启明脸颊抽动。
他最讨厌有人把他狼狈的时候留下来。
从前聚会,我端盘子时只要衣袖卷得不齐,他都会压着嗓子让我回厨房整理。
现在,他站在一桌没收拾的菜前,想拦,又不敢伸手碰镜头。
我拿走相机、电脑、硬盘和证件。
衣服只装了一只箱子。
客厅柜子里还有六本菜谱笔记,我抽出来时,周启明按住了最上面一本。
“这个留下。”
“为什么?”
“家里的东西,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我盯着他的手。
“这上面的每个字都是我写的。”
“都是网上找的菜,有什么宝贝的?”
“既然不宝贝,你松手。”
许薇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
“让她拿吧。”
周启明松了手,却转头冲我笑了一声。
“行,你全拿走。也就这些锅碗瓢盆的东西,你当回事。”
我没接话。
那六本笔记里,有精确到克的调味比例,有失败十几次的温度记录,还有我给每道菜画的摆盘草图。
最早的一本,是我毕业时写的。
那时我在餐饮摄影工作室做助理,会为了拍到一颗水珠的亮度,在灯前蹲两个小时。
周启明说我有天分。
后来他说创业忙,外卖吃坏了胃,希望我暂时辞职照顾他。
暂时两个字,过了十年还没有到期。
我把笔记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临出门时,他忽然压低声音。
“给你三天冷静。回来就回来,别到处说我们的事,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把分手安排在饭桌上。
有观众,有新欢,有满桌我亲手做的菜。
他连甩掉我,都想甩得风光。
我伸手摘下门边那张便签。
上面写着他一周的用药时间。
揉成团,放进我自己的口袋。
“不会回来了。”
当晚,我住进唐芸家的小客房。
洗完澡,我站在镜子前,找了半天吹风机。
过去十年,我洗头总挑饭后。他嫌吵,我就等他睡前打游戏,再坐到阳台上吹。
现在没人催我。
我把头发彻底吹干,翻出相机,充电。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喉咙发紧。
里面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下午拍的蛋糕。
两只糖人挨着,衣服上都有我用牙签挑出的细纹。
我删了那张照片。
随后打开自己的小账号。
账号叫一人一桌。
这些年,我把没舍得丢掉的爱好放在这里。没有露脸,不发生活,只发菜和餐桌。
粉丝不算多,三万七千人。
我最后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
下面还有人在问,姐姐怎么不拍了。
我给唐芸发消息,说愿意报名。
她很快把项目资料传来。
“先别想大的,来做两场付费试拍。作品过了,才谈正式合作。”
我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
活动的策划供应商一栏,写着周启明的公司。
而他提交的视觉参考图,正是我的餐桌照片。
【第三章】
我把资料放大。
白瓷盘边缘的缺口,桌布上那道洗不掉的茶印,还有照片角落里被裁去一半的水印。
都是我的。
唐芸的电话打过来。
“你看见了?”
“他什么时候接的这个项目?”
“还没签最终执行合同。我们是场地方,只知道他拿这套方案打了很久,品牌方觉得视觉不错,正在找能实际落地的人。”
我往下翻。
方案名字叫十年一席。
内容是十周年订婚主题宴,主打男性为爱下厨。
策划案里,周启明写自己用了十年,为爱人研究出二十四道家宴菜。
我坐直了。
唐芸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接着停下来。
“你先别生气。这事不能只靠我跟客户说你认识他。你有原图吗?”
“有。”
“那明天带过来。客户要核验,也要看你是不是能做出来。”
第二天,我剪掉了到腰的头发。
不是为了气谁。
发尾分叉太厉害,我每次洗完都打结。过去总觉得去理发店费时间,炖一锅汤的空当还得买菜。
现在我坐了四十分钟,听剪刀贴着耳边咔嚓响。
剪到肩头,我整个人都轻了。
唐芸陪我去买了件合身的黑衬衫。
试衣镜前,我下意识把腰往后缩。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站直。没人等你端盘子。”
那天试拍,我足足用了五个小时。
第一份热菜出锅太早,等灯光调好,表面已经发干。
第二份背景选得太暗,酱汁和盘子糊成一片。
我额头冒汗,把原本准备好的摆盘撤掉重做。
手有点生,审美也需要跟上商业要求。
没人因为我是受委屈的前女友,就多给我一分。
唐芸站在监视器旁边,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再来一次?”
“要。”
第三次,蒸汽刚升起来,我按下快门。
屏幕里,食物有温度,桌面有层次,光落在筷尖,没有压住主菜。
客户在现场选走了两张。
试拍费一千二百元。
收到转账时,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它不多。
却是这些年里,第一笔不用解释要拿来买什么的钱。
接下来两周,我白天试菜,晚上补商业摄影课程。
唐芸只负责把作品送进正常评审,没有替我承诺结果。
第三场试餐结束,我拿到了正式合作邀请。
餐桌视觉和六道主题菜研发,由我负责。
项目不是周启明能决定的。
品牌方会分别签创作合同和现场执行合同,谁做什么,写得很清楚。
签约前,我把原始文件、拍摄时间和旧笔记一并交过去核验。
工作人员翻了两页,忽然问我:“赵女士,你是否授权过周先生,用这些作品参加一个人物专访?”
我说没有。
对方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里,周启明穿着厨师服,站在我家的灶台前。
他手里端着我拍过无数遍的蓝釉碗。
视频的标题,是为未婚妻做饭十年的男人。
唐芸站在我身后,呼吸一下重了。
我点开视频。
周启明对着镜头说:“她不太会做饭,都是我宠出来的。”
我把音量调小,继续往后听。
原来他留我的菜谱,不是想吃我做的饭。
他靠着我的十年,卖起了他自己的深情。
工作人员又点开最后一页确认函。
下个月的订婚主题宴,他申请亲自示范一道代表菜。
那道菜,我只做成功过三次。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给周启明打电话。
不是为了忍。
是面前还有一份合同等我签,而他已经不配占用我的工作时间。
我先确认了稿酬、作品使用范围和现场职责,再把争议部分单独列出来。
“未得到我的许可,不能把他的名字标在这些照片和研发菜品上。”
“另外,我不接受以他前女友的身参参加宣传。”
工作人员逐项记下。
品牌方需要现场执行供应商,也需要能端上桌的成品。周启明已经做了前期场务协调,临时全部替换会增加成本。
他们决定给他一次说明机会。
前提是撤掉虚假人物宣传,承认视觉和菜品由外部创作者完成,并重新审核现场示范环节。
我能接受。
我要拿回署名和工作,不是要求所有人陪我吵架。
当天晚上,周启明的电话来了。
他开口就问:“你去客户面前说什么了?”
我正在练习切一块需要拍特写的萝卜。
刀尖停在砧板上。
“说照片是我的。”
“咱俩在一起十年,分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你分手的时候,不是分得很清楚?”
他吸了口气。
“几张照片而已。客户问我是不是自己拍的,我总不能说是家里一个不工作的女人拍的。你也替我考虑一下。”
我放下刀。
“你可以说,是创作者赵宁拍的。”
“赵宁,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笑出了声。
原来在他眼里,我有名字,就是难听。
他听见我笑,声音陡然高了。
“你知不知道这单对我多重要?我团队忙了两个月,你一句话,就让别人怀疑我的能力!”
“能力不是我一句话拿走的。”
“那是你到底有没有。”
他沉默几秒,忽然换了口气。
“行,我不跟你吵。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许薇的事是误会,我那天也是气话。”
“哪一句是气话?”
他不答。
我替他数。
“嫌我油烟味,嫌我丢人,说半年前就分手,还是让我给你爸妈做饭?”
电话里传来一声重响。
他拍了桌子。
“你非要逼我低头是不是!”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不是。我只要你别再用我的作品撒谎。”
挂断以后,我继续切萝卜。
刀不够稳,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
我把它们挑出来,留作晚饭,重新拿了一根。
第三天,项目群更新了署名版本。
周启明删除了男性十年掌勺的文案,却没退出执行工作。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家庭题材原本就是共创,调整署名没有问题。
唐芸问我要不要反驳。
我把合同里有关独立创作的条款截图,发进群。
没有骂人。
那句共创很快被撤回。
一周后,我搬进离合作厨房两站路的小公寓。
租金不低,但窗边能放下工作台。
我买了第一束不需要等纪念日的花,又给自己挑了一支气味很淡的香水。
喷完去试菜,热油一响,香味还是散了。
我没有再补。
做饭不是脏事,工作时有食物的气味也不丢人。
那天傍晚,许薇忽然给我发来消息。
“周启明说你们复合了,让我别再联系他。”
我回她:“没有。”
她发来一张截图。
周启明对她说,赵宁离开我活不了,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紧接着,许薇又发来一句。
“他明天会去试餐现场。我也去,有件事得当着你们的面说。”
【第五章】
周启明到试餐现场时,我正在检查最后一盘冷菜。
他进门叫了我一声。
我没抬头,先把盘沿那滴酱汁擦净。
旁边有人喊赵老师,他才停住脚。
我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头发束在脑后,胸前挂着主创证。
桌上摆着我改了四轮的菜品。
周启明看了很久,才挤出一句:“现在知道打扮了?”
我把夹子放进工具盒。
“有工作上的事,你可以说。”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跟我在一起时,你怎么不知道这样?”
我看向他伸过来的手。
他以前总用这个动作整理我的衣领,嘴上说为我好,手指却会故意捏住我颈后的肉,提醒我别乱说话。
这次我退开了。
“因为那时我需要做十个人的饭,还得听你挑毛病。”
他看了眼周围,脸一点点涨红。
“你非要当众说?”
“你提分手时不也当众说?”
唐芸拿着流程表过来,请他确认撤掉个人示范的修改稿。
他没接。
“没有必要撤。我会做。”
“品牌方需要先验菜。”
“我今天就是来做的。”
他把外套脱下,往椅背一搭。
动作很大,几个工作人员都抬起头。
我知道,他不是突然有了手艺。
他只是受不了旁人看见我站在主创的位置,而他只能确认桌椅进场时间。
试菜用的原料按分量摆好。
他选了那道最难的豆腐清汤。
这道菜看着简单,豆腐要切得足够细,入水能散,受热又不能断成碎屑。汤的温度、下料的时机,都有要求。
周启明拿起刀,第一下就压碎了边角。
他抬头看我。
我没动。
他重新拿了一块,切到一半,豆腐黏在刀面上,越摞越厚。
有人小声提醒,刀要沾水。
他的下颌绷紧。
“我知道。”
汤还没调好,他就把豆腐倒进去。
锅面翻起,白色碎末浮上来。
他站在灶前,握着勺子的指节泛白。
十年前我刚学这道菜时,也做坏过。
他那时坐在桌边,笑我笨,说一块豆腐都能被我折腾得不成样子。
现在,旁边没有一个人笑。
他却先发了火。
“材料不对。家里那种豆腐不是这样的。”
我拿过同一批的另一块豆腐。
唐芸看了看时间,把机位移到我的手边。
这是工作存档,不是羞辱表演。
我按流程做了一遍。
细丝在清汤里展开,装盘后,表面没有浮沫。
试餐人员低头尝汤。
周启明盯着那一碗东西,忽然说:“这些不都是我教你的吗?”
夹子在我手里碰出一声轻响。
我抬头看他。
“你教我的?”
“家里做菜,我提了多少意见?不是我嘴刁,你能练出来?”
工作人员的动作都停了。
周启明越说越急。
“没有我养着她,她哪有时间在家弄这些?现在分手了,她拿着我培养出来的本事抢我的工作,你们还觉得她有理?”
唐芸把流程表合上。
“周先生,今天的试菜过程已经完整存档。你要对这段话负责。”
许薇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没有走到周启明身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那你也解释一下,你让我签的这份未婚妻出镜授权。”
【第六章】
周启明第一反应是去拿手机。
许薇抢先按灭屏幕,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手机里不止这一份。”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我们出去说。”
“你说过这是正常商业合作,没有私人关系纠纷。现在客户问我是不是第三者,我凭什么替你挨骂?”
她把聊天记录提交给现场负责人。
我站在桌子另一边,听她把来龙去脉说完。
许薇是做香氛内容的博主,粉丝不多,却很会出镜。
周启明以品牌联动为名认识她,告诉她自己早已恢复单身,还让她出演订婚主题宴里的未婚妻。
他给她看过一份人物设定。
男方事业有成,十年坚持下厨。
女方精致独立,被长久的爱打动。
里面没有我。
只有我做的饭,我拍的照片,还有他截走的时间。
许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承认,那天去你家,我知道他对我有意思,也觉得他条件不错。”
她看向我。
“但他说你是还没搬走的前女友。他说请朋友吃饭,就是把话说清楚。我没有想到,那顿饭是你们的周年纪念。”
我没有急着原谅她。
“你那天听见他羞辱我,也没有阻止。”
她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是。这件事我向你道歉。”
周启明插话:“你们现在合起伙来审我?”
没人回答。
他急了,伸手指着许薇。
“当初听说能参加品牌活动,你不是挺高兴?现在看到赵宁混出点样子,就来倒打一耙?”
许薇直接笑了。
笑完,眼圈却红了。
“我高兴的是工作,不是替你当挡箭牌。”
“还有,你对外发的那条采访,我问过你菜是谁做的。你说你做的,赵宁只负责洗碗。”
周启明猛地看向我。
那一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我没有哭,也没有问他怎么能这样。
我把桌上属于我的样品一份份收回保温箱。
他曾经说,朋友都知道他疼我。
我以前还会因为这句话,觉得那些没结婚的年头没关系。
原来所谓疼我,是把我按在水槽边,再穿上我的功劳出去见人。
现场负责人暂停了试餐。
供应商是否继续合作,需要项目组重新评估。
许薇的商业出镜也同步取消,已发生的试拍费用按合同结算。
没有谁因为站出来说了真话,就立刻得到奖赏。
但她拿起包时,肩膀明显松了。
周启明堵住我的去路。
“你满意了?”
“没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觉得还有谈判余地。
我指着他手机。
“侵权的照片还没全部下架,采访还没更正。你欠我的,不是一句我错了,是把不是你的东西还回来。”
“你非得毁了我?”
“你把我的作品署成你的名字时,没想过会有今天?”
他不说话了。
我绕过他,提起箱子。
电梯门关上前,他突然吼了一句:“没有我,谁知道你是谁!”
声音撞在门板上。
唐芸看我。
我腾不出手,她帮我按了一楼。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保温箱的提手把掌心勒出了两条深痕。
我松开手,慢慢活动手指。
“晚上还拍吗?”她问。
“拍。那套新品图明早要交。”
我们回到厨房时,项目负责人发来最终安排。
周启明的公司只保留已采购的基础物料交付,现场执行交给备选供应商。
而原定订婚主题宴没有取消。
新的主厨介绍牌,送到了我面前。
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第七章】
活动当天,我穿了一条深绿色的裙子。
不是周启明喜欢的款式。
他以前说,我肩膀宽,不适合露锁骨,最好穿宽松一点,显得贤惠。
唐芸替我拉好拉链,让我转过身。
“你看,明明很好看。”
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肩背挺直的自己。
耳坠是用第一笔试拍费买的,鞋子不高,方便我在工作区走动。
口红抹到一半,我接到厨房的电话,问最后一道菜的摆盘位置。
我放下口罩,过去确认。
香水和油烟味,我现在都有。
它们谁也不妨碍谁。
周启明是凭前期供应商的登记信息进来的。
他还没完成物料结算,现场留了一个交接名额。
许薇也来了。
她是来核对撤下的出镜素材,确保现场不会继续使用她的照片。
可周启明看见她,就端着酒杯靠过去。
“上回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客户都在,别再闹了。”
许薇避开他的手。
我站在隔断后检查菜单,听得很清楚。
唐芸正要过去,周启明已经看见了我。
他先愣了一下。
视线从我的头发落到裙子,再落到胸前的证件。
他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我把菜单交给工作人员,朝主展示台走。
周启明忽然快步追上来。
“你也来参加活动?”
“来工作。”
他的目光停在我手里的流程卡上,嘴角抬了一下。
“当礼仪?”
我没解释。
介绍牌上的红布还没揭,旁边只有餐桌主理人的职位说明。
周启明看了两眼,似乎终于找到能让我低头的话。
“你看,人家也是女人。会做饭,还知道经营自己,把这些东西做成正经事业。”
他朝介绍牌抬了抬下巴。
“你以前要是肯学学,咱俩也不至于走到这步。”
唐芸在我身后停住。
许薇看了一眼他,又看向介绍牌,没有开口。
我问:“你确定,要我学她?”
周启明放缓了语气。
“赵宁,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人得往前走。你这一个月变化挺大,但别以为穿件裙子,就是换了一种人生。”
他说得很响。
附近有人转过头来。
他又得到了熟悉的注视,腰背随之挺直。
我把流程卡放下,示意工作人员可以开始。
红布被揭开。
介绍牌上,是我前天拍的工作照。
旁边写着独立餐桌视觉创作者、菜品研发合作人,赵宁。
作品账号,一人一桌。
周启明的后半句话卡在嘴里。
他看向照片,又看向我。
酒杯倾了一点,酒液洒在他袖口,他没察觉。
唐芸接过话筒,介绍今天的创作思路。
她没有提我的私人关系,只讲菜品、视觉和餐桌设计。
我接过话筒,手心还有一点潮。
开口前,我看了看台下。
没有人在等我解释为什么年纪不小还没结婚,也没有人在问我会不会给丈夫丢脸。
他们在等我介绍作品。
“这套作品最早的灵感,来自我给自己做的一顿饭。”
“一个人吃饭,也值得用一只喜欢的碗。”
周启明的手慢慢收紧。
他认得展示图里那只蓝釉碗。
但他不知道,离开他之后,我又买了一只新的。
分享结束,客户请我到桌边讲解菜品。
周启明突然从侧面挤过来。
“这些东西,原本就是我们一起做的!”
现场的声音顿住。
他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伸手去碰我的话筒。
唐芸挡在前面。
他却提高了嗓门。
“她就是我那个在家做饭十年的前女友,你们被她骗了!”
工作人员停下音乐。
唐芸看向我,手指已经按在展示电脑旁。
那里存着客户要求保留的完整创作过程。
【第八章】
“我骗了什么?”
我没有把话筒给他。
周启明站在台阶下,仰头看我。
“你自己说,这些是不是在我家做的?拍照的盘子是不是我买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转头装成独立创作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拿起手机,被工作人员提醒不要拍到其他来宾。
周启明看见镜头,短暂地停了一下。
可已经收不住了。
他要是现在闭嘴,就得承认我站在这里,与他无关。
“我养她十年,她只会做饭。她今天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给她机会练手!”
我的胃忽然紧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那句话太熟悉了。
每次我想接一个外面的单子,他都会说,我养着你,你还折腾什么。
等我真不接了,他又说,你只会花钱。
我握稳话筒。
“那你听清楚。”
“我是在家做了十年饭,不是失去了名字十年。”
“菜是我研发的,照片是我拍的,合同是我凭试拍和试餐拿到的。”
“你付过房租,不等于可以买断我的手、我的时间和我的作品。”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敢说你没靠过我?”
“我靠过你对未来的承诺。”
“所以我今天不考了。”
唐芸得到项目负责人的同意,打开创作流程文件。
屏幕先出现原始照片,再出现逐次修改的草图,以及本次试餐的记录。
没有我们的私密聊天,没有谁床头的争吵。
只有我该拿给客户看的东西。
拍摄参数,文件时间,菜谱迭代,现场试做。
最后是签约时双方确认的独立创作声明。
周启明的名字出现在供应商确认栏。
那是他为了保留基础物料订单,亲手签下的。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当时你们逼着我签的!”
现场负责人直接请他停止干扰活动。
许薇站出来,把已经撤销的出镜授权拿给负责人确认。
“他最初连深情未婚夫的人设都是设计出来的。我的素材已经全部撤下,请不要再把我跟他绑定。”
周启明突然转向她。
“你现在倒是清白!不是我找你,你能进这种活动?”
“那也不是你骗客户、骗我的理由。”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旁边一碟酱汁晃到了桌布上。
工作人员立即挡住他。
他还盯着我,眼睛通红。
“赵宁,你不就是想让我丢脸?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高兴了?”
我看着那块被弄脏的桌布。
从前这种时候,我一定先抽纸,再蹲下去擦,怕场面不好看,怕别人觉得我们吵架。
这一次,我没动。
“让你丢脸的是你自己。”
“我今天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替你收拾场面的。”
安保请他离开活动区。
他走到门边,仍然回头喊:“这单子没有我,根本做不起来!”
门合上了。
我转回桌边,把备用桌旗铺好,换上新的酱汁碟。
动作很稳。
来宾重新落座,活动继续。
一位客户吃完主菜,问我后续能不能合作一个小型品牌拍摄。
我拿出工作联系方式。
谈完预算和档期,才发现自己小腿绷得发酸。
唐芸递来一杯水。
“你没事吧?”
我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有事,饿了。”
她笑了,转身给我留了一份饭。
活动结束,我的工作邮箱收到正式确认。
下一季度,品牌愿意与我继续合作。
同一时间,唐芸收到供应商处理通知。
周启明因虚假陈述和现场失序,被移出了这个客户的后续合作名单。
他当晚连打了十七个电话。
最后发来一句:我在你楼下,有东西还给你。
【第九章】
我没有告诉过他新住址。
看到那句话,我先联系了物业,又给唐芸发了消息。
周启明随后补了一张照片。
是唐芸家楼下。
他找错了地方。
我没有纠正,只回复让他把东西放在物业前台,不要再等。
他不肯。
“我只想见你一面。”
“工作上的争议,请联系项目组。私人物品,交给前台。”
“十年感情,你连面都不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核对明天拍摄的采购单。
十年这两个字,他现在倒是很爱说。
以前我提,他说我拿时间绑架他。
第二天,唐芸帮我把东西取回来。
是一只旧饭盒。
还有那枚戒指。
饭盒里装着他做的糖醋排骨,汁已经凝住,盒盖上黏着一点焦糖。
唐芸皱着眉。
“他在前台说,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做的。”
我看了两秒,把饭盒盖上。
我不爱吃糖醋排骨。
爱吃的是他。
十年里,我做了太多次,他就以为那也是我的口味。
戒指我没有收,拍照留存后,按他确认的地址寄回去。
饭盒也一并寄回,里面的食物倒掉了。
没过几天,我在合作厨房门口见到了他。
这里是公开的工作地址,门口贴着预约说明。
他提着一只保温袋,衣领歪了,手背上有两个烫红的点。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我没去打扰你住的地方。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停在门内,没有让他进来。
“东西都寄回去了。”
“我知道。”
他喉结动了动。
“我这几天自己做饭,才知道那么麻烦。油会溅,锅也不好洗,明明照着做,味道还是不对。”
我没接话。
他把袋子抬起来。
“这次做的是清蒸鱼。你胃不好,吃清淡点。”
“胃不好的是你。”
他愣住。
我看着他。
“我爱吃辣,爱喝冰的。我胃没有不好,只是陪你吃了太久清淡的。”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隔着保温袋,能听见里面餐盒轻轻碰撞。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我下次做辣的。”
“没有下次。”
“赵宁,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他大概排练过,眼圈红得恰到好处,连伸手的动作都克制。
“我就是那阵子压力大,觉得自己越来越好,你却一直停在家里。我说那些话,是想让你也改变一下。”
我握住门把手。
“所以你找了许薇,把我做的饭说成你的,把我拍的照片裁掉水印。”
他脸上的歉意僵住。
“能不能别再提了?”
“你看,你还是只想要好看的部分。”
“我后悔了还不够吗?”
“不够。”
他抬头,眼底浮出一点火。
“那你要我怎么样?跪下来?”
我摇头。
“我要你离开我的工作场所。”
他呼吸重了。
“你现在有钱赚了,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是不是?”
终于。
那层费力维持的温柔,只撑了不到十分钟。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连生气都很淡了。
“不是有钱了才觉得。”
“是你把我的相机放在水槽边,逼我回去洗碗的时候,我就觉得了。”
他僵在原地。
我拉开门,示意工作人员继续搬设备。
他往旁边让了一点,仍然不肯走。
“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没有。”
我说得很清楚。
这一次,他终于听见了。
门关上以后,我回到工作台。
手机里多了一封邮件。
是周启明发来的作品使用结算方案。
他愿意下架侵权内容、发布更正,也愿意支付约定的使用费用。
但最后一行写着,希望我以十年前伴侣的身份,替他的道歉视频出镜。
【第十章】
我把那封邮件转给了负责沟通的律师。
只回复了四个字。
不同意出镜。
他还想把我的离开,做成他浪子回头的结尾。
这回,我不给了。
后续用了一个多月才处理完。
涉及作品使用的争议,双方按书面协议解决。照片下架,相关采访更正,费用支付,每一项都有明确期限。
我的要求里没有陪我吃饭,没有重新求婚,也没有让他向所有认识的人承认爱过我。
那些东西,我已经不要了。
更正发出那天,我没有守着手机看。
我在给一位客户拍春季菜单。
灯出了点问题,第一组图色温偏了,我和工作人员重新调整,拍到晚上九点。
收工时,唐芸拿手机给我看。
周启明承认,过往展示的部分菜品和照片由我独立完成,先前关于十年掌勺的表述不实。
评论里有人问,他的前女友是不是活动上那个穿绿裙子的主持人。
他没有回答。
唐芸收起手机。
“想不想说点什么?”
我把最后一根线绕好。
“想说加班费别忘了结。”
她笑得扶住桌子。
后来我的账号涨了些粉丝。
有人是因为那场风波来的,留言想听更多前男友的故事。
我只发过一次说明,讲清作品归属,之后没有继续讲他。
我不想一边喊着摆脱,一边又靠着他生活。
我发试菜失败的过程,发一顿饭的预算,发小厨房如何利用自然光。
有一条视频,是我第一次做出成功的豆腐清汤。
不是周启明在旁边的那次。
是现在,我把步骤重新拆开,讲给想学的人听。
评论里有人说,照着做失败了三次。
我回复她,我当年失败得更多。
也有人问,三十多岁重新开始,会不会太晚。
我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不会一下变好,但今天做一点,明天就不用从零开始。
我没有突然变成很厉害的人。
第一个长期项目结束后,第二个项目也被压过价。
有客户临时改需求,有拍摄返工,有月底一算账,发现忙得厉害却没剩多少。
我学着把修改次数写进合同,学着算成本,也学着说不。
以前我说不,周启明会冷着脸整夜不理我。
现在我说不,失去的可能是一单生意,却能保住下一周的时间。
半年后,我租下了一间很小的工作室。
一面墙放道具,一面墙靠工作台,中间摆了一张能坐六个人的长桌。
开张那天没有办酒席。
唐芸拿着手机,帮我拍门口的招牌。
她拍完,把镜头转向我。
“赵老板,第一条宣传视频,说点什么?”
我手里还拿着抹布。
想了想,先把抹布放下。
“欢迎来吃饭。”
她嫌短,让我再说一句。
我看向长桌。
“做饭的人,也会上桌。”
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周启明来了。
他没有闯进去,只站在玻璃门外。
我刚结束一场拍摄,换下工作服,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头发松松挽着,耳边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
他看着我,站了很久。
唐芸问要不要关门。
我摇头。
这是我的店,没必要因为他来,就暂停做生意。
他进门后,先看了看墙上的作品,再看了看桌上的预约牌。
最后,视线落到我脸上。
“你现在真好看。”
我擦掉耳边的面粉。
“谢谢。”
他嘴唇抿紧,似乎被这句客气刺到了。
“如果那天我没说分手……”
“你还是会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当然。”
我替他说完。
他低下头。
“我后来才知道,你以前替我做了多少。”
“知道就行,不用回来告诉我。”
门外有预约的客人到了。
我往旁边让开,请人进来。
周启明仍站在原地。
“你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我看向他。
他到现在还觉得,一个女人离开他之后,只能是走向另一个男人。
“有了。”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笑了笑。
“我自己。”
说完,我回到长桌边,把当天的菜单递给客人。
唐芸替我把门推开,礼貌地请他出去。
他没有再闹。
玻璃门合上,门口的铃响了两声。
我没回头。
晚上收工,我给自己煮了一锅热辣的牛肉面。
用新买的蓝釉碗装好,放上香菜,端到窗边。
手机弹出预约提醒。
下周的第一场独立餐桌课,六个名额已经满了。
其中一位学员在备注里写,她也在家做了很多年饭,想来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可以学点别的。
我给她发去确认信息,又补了一句话。
“可以。围裙不用扔,喜欢的裙子也可以穿来。”
发完,我拿起筷子。
面还热着。
这一次,没有谁等着我去伺候。
我也没有等谁先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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