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我才知道,我爸留下的公司被人换了个姓。
继母举着遗嘱,笑得志得意满。
我被扫地出门,账户清零,在天台上站了三年。
再睁眼,我回到了出事前一夜。
这一回,书房里那场戏,由我来当导演。
1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我站在书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我在天台上闭眼,再睁眼就是今天。
门缝里透出灯光,我听见我爸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沉。
我推门进去。
我爸陆鸿声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灰白,面前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茶杯旁边,站着徐嘉铭。
我继母曹曼丽带来的儿子,二十六岁,西装笔挺。
“爸,你怎么还不睡?”徐嘉铭先开了口,语气熟稔得刺耳。
“看上市的材料。”我爸喘着气,“明天九点签字,睡不安稳。”
“陆叔叔,茶凉了我给您换杯新的。”徐嘉铭伸手要去端茶。
我一步跨过去,把杯子按住。
“这杯我喝了。”我端起来,一口没喝,直接倒进了旁边的绿植盆里。
徐嘉铭的脸瞬间僵了:“陆延,你干什么?”
“杯子好像有味道。”我盯着他,“你刚才在杯边站了多久?”
“我给叔叔递文件!”
“递文件需要把杯子挪到自己手边?”我又问了一句。
我爸撑着桌子站起来,眉头拧着:“延延,别疑神疑鬼。嘉铭是曼丽带来的孩子,一家人。”
“爸,我今天必须疑神疑鬼。”我扶住他的胳膊,“你不舒服很久了,手抖、心慌、视物模糊,对不对?你不是心脏病体质,我查过你全年的体检报告。”
我爸的手在我腕上收紧:“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我说,“爸,信我一次。现在打120,别吃曼丽给你的任何药。”
我爸沉默了五秒。
他这辈子在做生意上从不赌,可这一回,他赌了。
“打。”他说。
救护车七分钟后到。诊断出来,冯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地高辛中毒。”他把检查单递给我,“剂量不小,再晚半小时,神仙难救。”
“什么意思?”曹曼丽赶到医院,高跟鞋敲得走廊砰砰响,“医生,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心绞痛!”
“曹女士,”冯医生把单子收回去,“中毒已经确诊,我们按规定要报警。”
她的脸白了一瞬,又立刻稳住:“会不会是老陆自己吃错了药?他最近记性不好。”
我看着她。
上一世,我就是败在信了这张脸。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我爸不碰地高辛,他的药盒我每天清点。”
“你是儿子,我也是妻子!”她提高音量,“陆延,你爸病成这样,你第一反应是怀疑家里人?”
走廊尽头,徐嘉铭靠墙站着,双手插兜,一言不发。
我瞥见他袖口沾了一点茶叶渣。
和我倒掉的那杯茶,同一种茶叶。
“报警吧。”我对冯医生说,“另外,那只茶杯,麻烦封存。”
冯医生点头,抬手示意护士。
曹曼丽猛地拉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小臂:“陆延,你想清楚,这事闹出去,你爸的公司明天还上不上市?”
“妈,”我轻轻掰开她的手,“人命和上市,我先保人命。”
她死死盯着我,半晌,忽然笑了。
“行啊,真是爸的好儿子。”她转身,冲病房里喊,“老陆,你听见了吗?你儿子要把家里的事捅到派出所去!”
病房里,我爸缓缓坐起身。
“曼丽,”他声音很轻,“进来,我有话问你。”
2
“老陆,你身体刚好,别动气。”曹曼丽站在病房门口,不进去。
“我数三声。”我爸靠在床头,语气平静得反常,“一。”
“你到底想问什么?”
“二。”
“陆鸿声!我们结婚十二年,你要为个杯子审我?”
“三。”我爸抬眼看她,“延延,报警。”
“报警!”曹曼丽一拍门框,“好好好,陆鸿声,你养的好儿子、你做的好丈夫!警察来了,我倒要看看谁心虚!”
她喊得越凶,我心里反而越稳。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声音越大,姿态越占理,可证据从来不站在她那边。
二十分钟后,陈队带人到了。
“陆先生,地高辛中毒案,我们先做笔录。”陈队翻开本子,“茶杯送检了,结果最快明天下午。”
“陈警官,”曹曼丽抢先开口,“家里的事,误会,我们内部解决。”
“投毒不是家务事。”陈队头也不抬,“曹女士,你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在哪里?”
“睡觉!”
“有证人吗?”
“我在自己房间睡觉要什么证人?”
徐嘉铭适时开口:“阿姨和我妈在我房间对账,我在场。”
我笑了。
“陈队,他刚才说,昨晚十一点之后他一直在书房陪我爸看文件。”我掏出手机,“我爸书房的智能门锁有进出记录,几点进的、几点出的,一清二楚。”
徐嘉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队伸手:“记录发我。”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记录传了过去。
书房进出记录显示,凌晨一点零六分,徐嘉铭进,两点零一分出。
我爸进书房的时间,是一点零三分。
也就是说,那五十五分钟,书房里只有我爸和徐嘉铭两个人。
“徐先生,”陈队抬眼,“刚才谁在说谎?”
“我说的是十二点之前!”徐嘉铭立刻改口。
“你十一点半说,你陪陆先生到一点。”我说。
“我记混了!”他嗓门陡然拔高,“当天谁还没个记混的时候?”
曹曼丽一把拽过他:“嘉铭,别跟警察多说,这话不能乱接!”
晚了一步。
陈队在本子上落了笔,抬眼道:“徐先生,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凭什么!”徐嘉铭站起来。
“就凭你的口供改了三遍。”陈队说,“走吧,别让我们用手铐请你。”
徐嘉铭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是恨。
我认得这个眼神,上一世在天台上,我对着这个世界,也是这么看的。
人走了,病房安静下来。
曹曼丽坐在陪护椅上,忽然低声开口:“老陆,我们摊牌谈一谈。”
“你说。”我爸闭着眼。
“公司上市,七成股份里有我一份。”她说,“离婚协议我认,但你名下股权,按婚内共同财产,我该拿三成。你把这三成给我,嘉铭的事,我让他闭嘴。”
我爸睁开眼。
“曼丽,”他缓缓道,“你先想清楚一件事——我在病房里躺着的每一分钟,延延都在录音。”
曹曼丽猛地站起来。
我晃了晃手机:“妈,从救护车进门开始,我一直在录。”
“你这个白眼狼!”她指着我,指尖发颤。
“白眼狼不白眼狼,”我说,“明晚董事会,你要拿假遗嘱说事,我不拦你。但今天这个病房,你出不去。”
3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临时董事会照常召开。
是我爸的意思。
“我住院,会议照开,让延延列席。”我爸在电话里说,“记住,只听,少说,让他们先把遗嘱拿出来。”
“爸,你不怕他们把假遗嘱坐实?”
“怕。”他笑了一声,“但戏要唱全,锣鼓得让他们自己敲响。”
我进了会议室,曹曼丽已经坐在主位旁,一身黑裙,妆容齐整。
财务总监郑广发冲我点了点头,眼神躲闪。
这个人在上一世收了她的钱,是遗嘱事件的急先锋。
何正清律师随后进场,把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中央。
“各位,”曹曼丽率先开口,“情况大家都清楚。鸿声病重入院,公司不能没有主心骨。这是鸿声三天前亲笔签署的遗嘱,指定由嘉铭代持他全部股权,并出任董事长。”
文件推到桌心。
我伸出手。
“我先看。”
曹曼丽按住文件:“陆延,你不是董事,没有资格。”
“我是股东,持股百分之五,我爸去年转给我的。”我说,“这份遗嘱处理的是公司股权,我有权查阅。”
郑广发咳了一声:“延延说得在理,曼丽姐,给他看看嘛。”
曹曼丽的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松了手。
我翻到签名页。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签名上栽了跟头,当时我没有留档,等我反应过来,原件早被换走了。
这一次,我带了东西。
我看着那个签名,看了足足十秒。
“何律师,”我抬头,“我父亲签字,习惯把‘声’字的最后一竖拉长,穿过横线,我有他历年签署的董事会决议可以比对。”
何正清推了推眼镜:“这个习惯,我也注意过。这份遗嘱上,没有。”
会议室里,空气凝住了。
曹曼丽笑了:“何律师,人病了,笔迹会变,这很正常。医生说他在用镇静类药物,手抖,字当然写不圆。”
“手抖写不出字,”我说,“但笔画不会凭空消失。另外,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你问。”何正清说。
“遗嘱需要两名见证人,且见证人不得与继承人有利害关系。”我翻到末页,“这两位见证人,一位是曹曼丽的表哥,另一位是徐嘉铭的大学同学。何律师,这个遗嘱,具备法律效力吗?”
何正清合上文件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不具备。我方才查验完毕,此遗嘱在见证人资格、签署时间存证两项上,均存在重大瑕疵。作为陆鸿声先生委托律师,我现在正式声明——我从未经手这份文件。”
曹曼丽霍然起身。
“何正清!”她厉声道,“是谁请你来的?”
“陆先生本人。”何正清平静道,“三天前,他预感到身体不适,重新做了遗嘱公证。曹女士,你手里那份,是假的他知道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
“本来就是你做的?”
郑广发的额头渗出汗来,悄悄往门口挪。
“郑总监。”我叫住他,“坐下。会议没结束。”
他腿一软,坐回了椅子。
曹曼丽环视一圈,忽然冷笑出声。
“好啊,一个两个,都串通好了是吧?”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陆延,你爸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你们在这儿做局坑我?我把青春都给了这个家,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董事会档案室里有答案。”我说,“妈,要不要我现在去调,过去三年,公司打给曼丽文化公司的十笔顾问费?”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你敢查,我就敢把事情闹到上市审核委员会去。”她咬着牙,“公司做不了了,大家一起完蛋。”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外面罩了件外套。
“曼丽,”他缓步走进来,“那咱们就一起完蛋试试。”
4
“你——你怎么出院了?”曹曼丽的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说,毒排干净了,就能下床。”我爸在她对面坐下,“陈警官今早也告诉我,茶杯里检出了地高辛,杯壁上有一枚指纹。”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是你的。”
曹曼丽的手指蜷了起来,藏进了袖口。
“老陆,”她换了个声调,放软了,“杯子是公用的,我给他续水怎么了?你忘了十二年前,是谁在你破产的时候陪着你?”
“没忘。”我爸点头,“所以我现在给你机会。”
他示意我。
我打开投影,会议室白墙上亮出一份流水。
“曼丽文化,2019年至今,收到公司顾问费合计四百一十七万。”我说,“请问,顾问了什么?我翻了全年的项目档案,没有一份合同、一次会务、一个方案跟你有关。”
“那是我应得的!”她尖声说。
“应得的钱要走账、开票、有服务记录。”何正清接口,“四百一十七万,无合同、无票据、无交付。曹女士,这在刑法上有个说法,职务侵占,金额特别巨大。”
“何律师,”我爸摆摆手,“先不谈刑法。曼丽,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钱退回来,你带着嘉铭离开,过去的十二年,我当没发生过。”
“第二,走法律程序,钱我追缴,人我送进去。”
曹曼丽盯着我爸,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笑得肩膀发颤。
“陆鸿声,你还是这么天真。”她直起身,“你以为投毒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以为拿住一个我,就干净了?”
她转向郑广发。
“老郑,你敢说,这三年账上那两个亿,你没份?”
郑广发腾地站起来:“曹曼丽!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她冷笑,“上市材料你敢提交,业绩注水两亿六,毛利率造假,你签的字!陆鸿声,你去查!查完咱们一起完蛋!我进去了,也拉着你们全公司给我陪葬!”
会议室死一样安静。
郑广发抖着手去端水杯,水洒了半桌。
我爸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曼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把话说全了。”他说,“账务造假的事,三个月前我就让延延和何律师在查。你以为我们今天开的是董事会?”
他抬眼看向门口。
陈队带着两名警员,走了进来。
“今天开的是指认现场。”我爸说。
“陆鸿声!”曹曼丽嘶声喊,“你们钓鱼取证!这是诱供!我要投诉你们!”
“曹女士,”陈队抬手,出示了证件,“财务数据造假、职务侵占、涉嫌投毒,三案并案,证据我们自有来源。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她后退一步,撞到墙上。
徐嘉铭早一步被带回来指认,此时被押在门口。他看见母亲,突然挣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又自作主张!”他喊,“我说了先等等、先等等!你为什么不听!”
曹曼丽猛地回头。
“闭嘴!”她尖叫,“你闭嘴!”
“够了。”陈队说,“都跟我们走。”
两个人被带出门的时候,曹曼丽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延,”她说,“你以为结束了?账上那两个亿的窟窿,填不上,公司照样完,你爸的心血照样完。你赢了官司,输了公司,一样跪着。”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郑广发瘫在椅子上,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陆总……”他抖着嘴唇,“我……我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郑广发,”我爸打断他,“两亿六的窟窿在哪几笔账上,今天下班前,一份不少地交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交完,你自己去把材料送到证监会。主动补报,和被查出来,是两个结果。”
郑广发踉跄着站起来,深深弯下腰。
“陆总,我这就去。”
5
“爸,两个亿的窟窿,我们填得上吗?”回病房的路上,我问。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窟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公司账上有三笔没到期的银行授信,加起来一个亿四。还有城东那块地,抵押价值够覆盖剩下的。”
“那块地不是要留给二期扩建吗?”
“二期可以晚两年。”他推开病房门,“公司和我爸的名声,比二期重要。”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上一世,这些事我一样都不知道。他死得太突然,所有底牌跟着他一起进了书房,锁进了保险柜,而钥匙,我没拿到。
“爸,”我开口,“上次的事,我想问你。”
“哪个上次?”
“你早就怀疑曼丽了,对不对?”我说,“不然你不会三天前突然去做遗嘱公证。”
他在床沿坐下,沉默了几秒。
“半年前,我发现顾问费的账不对。”他说,“查到一半,何律师提醒我,钱后面站着人,我先护好自己。所以我把股东协议、公证遗嘱、部分流水,交给了他,也留了一份给你。”
“给我?”
“你书房书架第三层,《经济学原理》的夹层。”他说,“原本打算你三十岁生日给你。提前了。”
我去拿了。牛皮纸袋,封口完好。
公证遗嘱、股东协议副本、一本手写账目。
账目最后一页,我爸的字迹,日期是四个月前。
“若我出意外,一切以公证遗嘱为准。延延,公司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最亲的人,是因为你查账查得比我狠。”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话了。”
“做生意学的。”他夺过纸袋,收好,“别煽情,说正事。曼丽进去了,但事情没完。”
“嗯,她的表哥和徐嘉铭那个同学,见证人这边还要处理。”
“那是一头。”他摆手,“第二头,才是要命的。嘉铭这半年在外面,用公司的名义签了三份担保。”
我心头一沉。
“替谁担保?”
“一家叫恒晖的贸易公司。”我爸说,“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八十万。担保总额,六千万。”
“六千万?!”我脱口而出,“嘉铭哪来的权限签这种金额?”
“公章,或者授权书。”我爸看着我,“延延,你觉得,一个刚进公司两年的毛头小子,谁给他的胆子?”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公章由行政部保管,用印要审批。审批单上,要有分管副总的签字。
分管行政的副总,是曹曼丽的表哥,曹立。
“爸,”我说,“曹立虽然是曼丽的表哥,但他进公司比曼丽早,一直算元老。如果他只是被人利用,”
“那就要看他,被利用到哪一步。”我爸躺下,“恒晖的下笔还款,是后天。逾期一天,担保责任就启动。”
“后天?”我看了一眼日期,“来不及慢慢查了。”
“所以你今天去做一件事。”他闭上眼,“去找曹立。别打草惊蛇,只问一句话。”
“哪一句?”
我爸睁开眼,看着我。
“你就问他,授权书的编号,是不是2019版的旧模板。”
6
曹立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他正对着一沓文件出神,见是我,猛地把文件扣在桌上。
“延延?你怎么来了。”
“曹叔,问个事。”我拉开椅子坐下,“徐嘉铭上周替公司签了一份对恒晖的担保,授权书走的是哪一版模板?2019版还是2023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小陆,这种细节,你问行政部秘书就行。”
“我问过了,秘书说授权书是曹叔你亲手拟的。”我盯着他,“2019版的模板,2023年就作废了。作废的模板签出来的授权,公司可以主张无效,但徐嘉铭个人,要担全责。”
曹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授权无效,六千万的坑,掉的是徐嘉铭一个人。”我放慢语速,“曹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人蒙在鼓里。今天下午,恒晖那边会来人续谈,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蝉的声音。
“延延,”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我交代一件事,你带给你爸。”
“你说。”
“半年前,曼丽找过我,让我把嘉铭放进高管名单,我没同意。”他一根根扳着手指,“后来她换了法子,让我拟一份授权书,说只是给银行看的例行文件。我拟了,编号随手写了2019版,因为那版我用了十几年,顺手。”
“你看过内容吗?”
“看了。担保事项那一栏,是空的。”他的手抖了一下,“我当时想,空着就是还没定,回头会补。我以为曼丽不敢乱来。”
“结果她填上了六千万。”
“上个月我才看见章。”他说,“我质问她,她说资金链的事老陆知道,让我别管。我不信,我自己偷偷调了恒晖的工商信息——”
他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收到一张照片。”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手机,翻给我看。
照片上是我爸的车,车胎被人扎了,四条,全瘪。
拍照日期,三周前。
“就是警告我别多管闲事。”曹立说,“延延,我不干净,我承认。但我没想害公司,更没想害你爸。”
我把手机推回给他。
“曹叔,两件事。第一,今天下班前,把授权书的底稿、你和曼丽的聊天记录,全部打印,交给我爸。第二,恒晖后天来续谈,你出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自己开口。”我站起来,“曹叔,主动交代和被人捅出来,也是两个结果。”
他抬头看我,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跟你爸说的一模一样。”
“血缘不一定像,师徒倒挺像。”我说。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延延,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恒晖的老板,我见过一次。那人我不熟,但饭桌上,他一口一个‘铭哥’。”
我停下脚步。
“徐嘉铭在里面有股份?”
“看不出来。但那种称呼,不是外人叫得出来的。”
7
恒晖的人,后天上午十点到。
来的不是老板,是个姓万的财务总监,四十来岁,金丝眼镜,进门先递名片。
会议室里,我爸坐主位,我坐侧席,曹立做记录。徐嘉铭没到场,人在里面,取保候审阶段,不得接触公司人员。
“陆总,”万总监笑容周全,“还款的事,我们准备了展期方案,利息上浮两个点,您看。”
“展期可以。”我爸翻着他递来的方案,“先问一句,贵司这次六千万的敞口,资金用途是什么?”
“贸易备货。”
“什么货?”
“电子元器件。”
“从哪家采购?”
万总监的笑容顿了半秒:“印尼方面。”
“印尼的供应商,付款走哪家银行?”
“这个……商业机密。”
我爸合上方案,往桌上一放。
“万总监,那我换个问法。”他说,“贵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八十万,员工十一个人,办公地址是一间共享办公室。这样的公司,凭什么拿到六千万的授信?”
万总监脸上的笑,一层层褪下去。
“陆总,银行愿意放贷,是我们本事。”
“银行放贷,是因为有陆氏担保。”我爸说,“而陆氏的担保,是被一份作废模板的授权书签出来的。万总监,法律上,这份担保公司可以主张无效。”
“无效?”他音调陡然拔高,“六千万已经放出去了!你们敢无效,我们就起诉!媒体上见!”
“起诉可以。”何正清慢条斯理地开口,“顺便,我们会向法院申请调取恒晖的全部流水。万总监,那六千万放出去之后,三个月内,转回了几个账户?你比我清楚。”
万总监的手指在公文包带上收紧了。
会议室静了十几秒。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低下来。
“两个方案。”我说,“第一,担保转直,恒晖实际控制人以个人财产置换担保,陆氏退出。”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们报警。”我说,“恒晖八千万的流水里,有四千三百万,绕了六个账户,最后进了三家皮包公司。皮包公司的法人,我们查过了。”
我顿了顿,把一页纸推到他面前。
“其中一家,法人是徐嘉铭的大学同学。三家公司的注册时间,都在担保协议签订前一个月。”
万总监盯着那页纸,额角渗出汗。
“你们连这个都查了……”
“六千万的担保,我们敢不查吗。”我爸说,“万总监,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三天,三天之内,个人财产置换担保,既往不咎。三天之后,材料我们自己送。”
万总监抓起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陆总,我多一句嘴。”他说,“徐嘉铭在里面,天天喊冤,说自己也是被摆了一道。你们要不要想想,恒晖真正的老板,为什么从头到尾不肯露面?”
门关上了。
我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延延,”他说,“你听到他想说什么了?”
“他想说,恒晖背后另有其人。”我说,“而且这个人,跟徐嘉铭的关系,不是主从,是合作。”
“对。”我爸闭上眼,“曼丽要的是钱和股份,她没这个脑子布局恒晖。能在背后搭这张网的,”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的股权结构图。
“在这家公司里,还有别人。”
8
“爸,你怀疑谁?”我问。
“先别急着怀疑。”他起身,走到股权结构图前,“延延,恒晖六千万进来,绕六个账户,三家皮包公司。你说,这么复杂的动作,图什么?”
“洗钱?”
“不止。”他敲了敲图中一个节点,“你看,六千万走完一圈,最后一站是哪家?”
我凑近看。
“宏图建材……持股百分之十二的那个股东方?”
“对。”他说,“宏图建材,陆氏的二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二。董事长,方启荣。”
方启荣,我爸二十年的老搭档,公司的二号人物。上一世,遗嘱风波之后,是他主持董事会,把股份判给了徐嘉铭。我当时还感激他主持了公道。
后背一层细汗冒出来。
“爸,方叔?”
“别下结论。”他说,“我只是觉得,恒晖的路数,太干净了。皮包公司法人不用徐嘉铭本人,资金路不用嘉铭的名字,这是老手的手笔。嘉铭那孩子,没这个水平。”
“那我们怎么验证?”
“用他自己的手。”我爸笑了,“后天是恒晖最后期限。今晚,你替我去约方启荣,就说,公司发现了一份三年前的代持协议,涉及宏图建材。看看他今晚睡不睡得着。”
“爸,没有这份协议。”
“我知道。”他说,“但真有猫腻的人,会急着来毁掉它。”
当晚八点,我把话带到了。方启荣在我爸办公室楼下的咖啡馆等我,听完只说了一句:
“替我谢谢陆总,明早我登门。”
他走后,我坐在原地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队。
“陆延,有进展。曹曼丽在里面交代了,她想立功,咬出一个人。”
“谁?”
“她只肯当面讲。她说,这话电话里说出去,她活不过判决。”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陈队,明天上午,我陪我爸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看守所会见室。
隔着玻璃,曹曼丽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
她先开口:“老陆,延延,我这个人,坏是坏,但我从来只做一把手的买卖。恒晖那六千万,从头到尾,经手的不是我。”
“那是谁?”我爸问。
“方启荣。”她说,“嘉铭只是他递出来的一颗子。我原本以为嘉铭是他的人,后来才想明白——嘉铭是他挑出来顶罪的。徐嘉铭这家伙蠢,蠢人才好当那颗子。”
“你有证据?”
“恒晖每谈一单,嘉铭都会先去方启荣的办公室‘汇报工作’。”她说,“监控录像,行政楼的,保留半年。你们去调,早一天是一天——”
她凑近玻璃,声音压到最低。
“我听嘉铭提过一句,方启荣手里还有一份东西,说是要留到上市当天用的。我没看清是什么,但我猜,是冲着股权去的。”
我爸和我对视了一眼。
回程的车上,我爸一直看着窗外。
“爸,”我说,“上市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嗯。”
“她说的那份东西,如果真是冲股权去的,时间刚好。”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延延,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兵了。”
“什么意思?”
“上市当天那一仗,”他说,“你来指挥。”
9
“爸,这一仗怎么打,你先给我交个底。”车开出停车场,我问。
“先猜。”他说,“如果方启荣要在上市当天出手,他会用什么?”
我想了一路。
“股权。他持股百分之十二,不够翻盘。除非……他手里还有别人的委托。”
“说下去。”
“曹曼丽和徐嘉铭的股份已经被处理了,但签署过程中有瑕疵的文件不止遗嘱一份。”我说,“如果他把那些瑕疵文件收在手里,联合小股东在上市当天发难,股价开盘就崩。”
“三十分钟内,你能想到这一层,够用了。”我爸点头,“但只答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钱。”他说,“上市当天,发行价定死了。只要有人在开盘前集中抛售,哪怕是自己的筹码,砸出恐慌,散户跟风,首日破发,后面的战投全部撤单。公司活着,但估值腰斩,三年翻不了身。”
“那我们怎么防?”
“防不了。”他说,“所以要请君入瓮。延延,你记住,对手要砸盘,就得先有筹码,筹码从哪来?从我们这里借。我们就借给他。”
“你不是把股票出借给他吧?”
“借个通道。”我爸笑了,“你这几天去办三件事。第一,接触三家机构,谈出借意向,放进消息面。第二,把方启荣办公室这两年的监控,跟陈队对接好。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上市敲钟那天,钟不敲。”
“什么意思?”
“仪式上,敲钟的嘉宾名单,你来定。”他说,“把方启荣放在名单最显眼的位置,敲钟台正中央。他人在台上,一步都不能下来。”
我忽然明白了。
“你要把他钉在台上,看我们打他。”
“对。”我爸说,“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输,比输本身难受一百倍。”
上市当天,早上九点二十。
交易所大厅,锣鼓、横幅、摄像机,一切就位。方启荣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敲钟台正中央,满面红光。
九点二十五,集合竞价开始。
我站在后台,盯着屏幕。三家的出借筹码,如约进入了竞价。
抛单出现了。
一笔,两笔,十几笔,股价从发行价往下砸,跌幅百分之五,百分之八。
大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方启荣站在钟前,笑容一点点收紧,他的手机贴在耳边,眉头越皱越深。
九点二十八分,我把最后一份材料发给了何正清。
九点二十九分,何正清起身,走到交易大厅主控台,出示了文件。
九点三十分,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公告。
“接交易所通知,因上市公司股东涉嫌操纵证券市场,公安已介入调查,今日开盘延迟。”
大厅里炸开了。
方启荣僵在钟前,手机滑落在地。
两名便衣从侧门走进来,径直走向敲钟台。
“方启荣先生,”为首那位出示证件,“请你配合调查。”
全场镜头齐刷刷转向他。
他站在正中央的钟前,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是股东!我是功臣!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我爸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二十年前你我一起创业,我以为你缺的是钱。查完流水我才知道,你缺的是良心。”
方启荣被带走的那一刻,整面铜锣就在他手边。
他到最后一刻,也没能敲响它。
10
“爸,都结束了?”
傍晚,交易所大厅人散了,我问。
“三个人进去了,两家公司清了,六千万的担保置换回来,窟窿补上了。”我爸望着空荡的大厅,“你说结束没结束?”
“财报重述、战投安抚、员工稳定,还有一堆事。”
“那是你的事了。”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董事会决议,增补你为董事,下季度起,出任总裁。”
我接过文件,愣住了。
“爸,我今年才二十六。”
“上一辈的账,我替你清了。”他说,“下一辈的路,你自己走。总裁这个位子,我坐了二十年,该挪窝了。”
“你才五十一。”
“我五十一岁,想去看海。”他拍拍我肩膀,“公司交给你,我每个月只看一张报表。做坏了,我回来骂你;做好了,我给你们做饭。”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那个天台的事,我想跟你交代清楚。”
“什么天台?”
“三年后……算了。”我摇头,“等我哪天退休了,再讲给你听。”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追问。
“行。”他说,“不管哪一世,人活着,把账算清楚,把良心放正,就赢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推门出去,晚风灌进来,吹起了他的白衬衫,“是家里那盏灯,一直给你亮着。”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大楼。
楼下,夕阳把整条街铺成金色。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份决议,纸角硌着掌心,实实在在的重量。
上一世站在天台上的那个人,在这一世,被我亲手留在了过去。
“爸,”我快走两步跟上他,“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他笑了。
“那就做你最拿手的那道——反正做得难吃,我也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