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订婚宴是我噩梦的开场。
一场精心设计的官司,把我整整关了六年。
出来那天,老宅换了主人,爹妈的坟前野草长得比人高。
她塞给我一张支票,一百块,说是打发要饭的。
再睁眼,酒杯还在我手里,她的笑还挂在脸上。
这一世,酒我先泼,婚我先退,他们的路,我一条一条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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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还在手里,温度都没散。
我盯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指节一点点收紧。
台下的苏曼婷挽着我的手臂,钻戒在她无名指上闪着光。
这枚戒指,上一世是她亲手递到我面前的。
台下的何俊凯举着酒杯走过来,笑得一脸真诚。
“嘉树,兄弟,祝你们白头到老。”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信的。
信了六年,信到我妈病危通知单都只能隔着铁窗看一眼。
我把杯中酒,稳稳泼在了他的脸上。
全场瞬间死寂。
何俊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水顺着他的下巴往西装上滴。
“陈嘉树!你疯了?”苏曼婷尖声叫出来。
我没看她,只是拿过话筒,声音平稳。
“各位来宾,今天的订婚宴,到这里取消。”
“这门婚事,是我陈嘉树主动退的,从现在起,苏曼婷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台下炸开了锅。
苏曼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们准备了半年的婚礼!”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的那只手,轻轻挣开。
半年。
上一世这场婚宴之后不到三个月,我就被指控挪用公款、合同诈骗,证据链完美得挑不出一根毛。
而做局的人,一个是我未婚妻,一个是我拜过把子的兄弟。
“意思很简单。”我把话筒放回架子,“我看清了两个人。”
何俊凯抹了把脸上的酒,眼神阴下来,又很快堆起笑。
“嘉树,喝多了吧?兄弟不计较,你给大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我笑了。
“何俊凯,回去告诉何鸿斌,下个月十五号那份补充协议,别费劲了。”
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苏曼婷还想拉我,被我一句话堵回去。
“手拿开,我们之间,只剩下财务上的往来。”
“陈嘉树,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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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树,你会后悔的。”
苏曼婷这话说完,我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把那枚钻戒从她无名指上取了下来,放进她掌心。
“后悔的不会是我。”
我转身下台,身后一片议论声。
何俊凯追到宴会厅门口,拦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闹这么大,你让我爸怎么看我?他今天可是专程来的。”
“何鸿斌来了?”我心头一沉。
上一世这场宴席之后,何家的天成建材开始大量走账,半年后,那笔三千万的资金缺口,全算在了我头上。
“你爸让你来的?”我问。
何俊凯眼神闪了一下,笑得越发动人。
“嘉树,咱俩什么关系,我爸早说了,你结婚他随两百万的礼。闹成这样,多难看。”
两百万。
上一世他确实随了礼,随进了我的公司,然后成了压垮我的第一根梁。
“礼就免了。”我拍拍他肩膀,“回去告诉你爸,嘉盛下季度的供应链,我自己做主。”
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白,半天憋出一句。
“你翅膀硬了是吧?”
“不是硬了。”我越过他往外走,“是醒了。”
当晚回家,我爸陈国栋正在客厅等我,脸沉得能拧出水。
“今天的事,全网都传遍了。你怎么能当众泼人酒?”
“爸,我问你一件事。”我坐到他对面,“十五号,何鸿斌是不是约你签一份供应链的补充协议?”
我爸愣住了。
“这事我谁都没说,你怎么知道的?”
“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把这几年嘉盛的账目问题一条条摆出来,“那份协议里,付款方式会改成货到九十天结款,担保人写的是咱们公司。”
我爸的手停在茶杯上,半天没动。
“ ninety天结款……担保人……嘉树,这些条款是何鸿斌助理上周口头提过的。”
“提过,但没写进纪要,对吧?”
“对。”
“爸,签了,咱们公司两千万的现金流就是他们的了。”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今天在酒席上,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我摇头,又点头。
“风声没有,但我请了个人,明早十点,周正律师会来家里,把咱们公司近三年的合同全部过一遍。”
“周正?那个从不出席商业局的铁面律师?”
“对。”我站起身,“爸,从明天起,嘉盛每一份合同,都得先过他。”
我爸沉默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
“行,我信你这一回。可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变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灯火。
“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爸。梦里,咱家什么都没剩下。”
“那梦里的我,最后是怎么翻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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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梦里的我,最后是怎么翻盘的?”
我爸问完这句,我没接话。
翻盘?
上一世我出来的时候,连翻盘的牌桌都被人撤了。
“梦里没翻成。”我说,“所以这辈子,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正准时到了。
四十出头,灰西装,公文包拎在手里,落座之后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
“陈总,你电话里说,怀疑公司内部有人在埋雷。范围给我,我从哪儿查?”
“财务部和采购部。”我说,“重点看三千万以上的支出审批流程。”
周正翻开笔记本。
“有具体对象吗?”
“方明。”我说出这个名字,“财务副总监,何鸿斌的远房外甥,三年前是我爸亲自招进来的。”
我爸在旁边皱眉。
“方明这孩子,做事一向周到,逢年过节礼数最全,你确定?”
“礼数最全的人,最会藏。”我看着我爸,“爸,把他经手的所有付款单调出来,重点看去年十一月和今年三月。”
周正记录的手停了一下。
“这两个月段有什么特别的?”
“去年十一月,嘉盛给天成建材预付过一笔一千八百万的货款。”我说,“但那批货,实际只到了四成。”
我爸的脸色刷地白了。
“货只到了四成?账上怎么平的?”
“验收单是全的。”我说,“验收人签字,查方明本人的笔迹。”
周正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给我三天,我只做一件事,把纸面上的证据链钉死。陈总,丑话说在前面,查实之后,走报案程序,不能私了。”
“要的就是报案。”我说。
周正走后,我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嘉树,是不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你提前知道了?你直说,爸扛得住。”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爸,我只能说,有人从三年前就盯着咱家的钱袋子。方明只是那只手,手后面是何鸿斌。”
我爸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窗前。
“何鸿斌当年创业,是我借给他五十万起步的。”
“他知道。”我说,“所以他才要拿两千万来还。”
当天下午,我以整理股权架构为由,召集了管理层会议。
方明坐在长桌末端,灰衬衫,金丝眼镜,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陈总,股权架构调整是大事,需不需要我先做一份税务测算?”
“不用。”我看着他,“方总监,帮我个忙,把去年十一月那笔天成的预付款原始凭证,今天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凭证都在档案室,我让小刘去调。”
“原件。”我说,“要你亲手送,方总监。”
他推了推眼镜,笑意不变。
“好的,陈总。”
散会后,韩叔留在了最后。他跟着我爸二十多年,头发白了一半。
“嘉树,你查方明?”
“叔,你信我吗?”
韩叔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信。因为上个月,我亲眼看见他半夜从天成的车上下来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韩叔苦笑了一下。
“没有证据,说了就是你爸疑心员工,坏了自己人的心。”
“现在证据我来凑。”我说,“叔,从今天起,档案室的钥匙,换一把。”
“好。”韩叔拍了拍我的肩,“钥匙我换,人我盯,你放手去干。”
“那如果方明狗急跳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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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方明狗急跳墙呢?”
韩叔问完,我笑了笑。
“跳墙的人,最先暴露的是影子。叔,他动得越早,死得越快。”
第三天傍晚,方明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陈总,你要的原始凭证。”
我接过袋子,抽出凭证,一页一页翻。
付款金额一千八百万,验收单齐全,签字栏三个名字,方明排第一。
“方总监,我问你,这批货,实际到库多少?”
“足额到库,验收记录都在。”他答得滴水不漏。
“仓库的入库影像呢?”
他顿了两秒。
“当年的监控,保存期只有九十天,早覆盖了。”
“巧了。”我把凭证放回袋子,“天成的仓库是自己租的独立库房,监控硬盘,人家自己留档三年。我上午已经调了一份。”
方明脸上的笑,第一次裂了缝。
“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靠在椅背上,“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三天后,这份凭证会出现在两个地方,一是经侦,二是周正律师的证据卷里。”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总,我还年轻,家里还有老母亲,你要多少钱,开个数。”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你把这三年来,替谁传过什么话,一条一条写下来。”
他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冷笑。
“陈嘉树,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你动我,何总那边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
“那就让他来。”我把内线电话拿到手边,“或者你现在写,我保你按证人处理。”
“我要是不写呢?”
“那明天早上,你就去跟经侦的同志解释,一千八百万的货去哪了。”
他死死盯着我,足足十秒,忽然抓过桌上的纸笔。
写完,他签了名,按了手印,纸拍在我桌上。
“陈嘉树,你会记住今天的。”
“我会的。”我拿起纸扫了一遍,叔父、侄子,天成、嘉盛,一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何总让我带句话,下个月的城南地块竞标,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去了,你会输得很难看。”
方明走后,我把纸锁进保险柜,给周正打了电话。
“周律师,证人材料到手,方明已写明受何俊凯指使,伪造验收单据。”
电话那头,周正的声音很稳。
“材料移交之前,证人的人身安全要盯住,何家不会坐以待毙。”
“明白,韩叔安排了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暮色。
城南地块。
上一世,何家靠那个项目吞下了市政府的旧改配套,一飞冲天,而嘉盛在竞标会上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那块地,我要亲手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何俊凯的电话就打进了我的手机。
“嘉树,听说你把我的人给办了?”
“是你先把人派进我公司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行,那咱们就公事公办。城南竞标,我等着你。”
“你等着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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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着输就行。”
我说完这句,何俊凯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嘉树,你真当自己是谁了?竞标看的是资质、是资金、是关系,不是你的嘴。”
“那就竞标会上见。”
他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了删除。
三天后,方明一案正式移交经侦,何鸿斌的电话当晚就打到了我爸手机上。
我在旁边听着免提。
“国栋,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咱们两家二十年的交情,你要是肯出面撤了控告,方明那孩子的事,就当工作失误,内部处理了。”
我爸握着手机,看向我。
我摇头。
“何兄,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我爸缓缓开口,“可伪造验收单,侵吞的是公司资产,这是刑事,不是内部失误。”
“陈国栋!你忘了我当年是怎么起家的?”
“没忘。”我爸平静地说,“五十万,我还清了本息,多付了两成利息。何兄,咱们两清了。”
电话那头喘了半天粗气,甩下一句话挂断。
“好,好得很,那城南的项目,咱们标场上说话。”
放下电话,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老陈,人家那样的大公司,咱们真要硬碰硬?”
“妈。”我接过盘子,“何家的天成,看着大,底下是空的。他们这两年拿地太猛,钱全压在项目上,现金流撑不过半年。”
我妈愣住了。
“你一个做儿子的,怎么把这些摸得这么清?”
“有人替我摸。”我说,“周律师的团队,加上韩叔在行业里的老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爸问。
“参与竞标。”我说,“但咱们不跟何家拼价格,拼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工期和方案。”我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我爸面前,“城南旧改,市里最头疼的就是回迁安置,谁能让回迁户提前半年住上新房,谁就赢。”
我爸翻开文件夹,越看眉头越松,最后抬起头。
“这方案……前期的垫资压力不小。”
“垫资我解决了。”我说,“浦江建工愿意联合体投标,他们出一半。”
“浦江建工?他们凭什么跟你联手?”
“凭他们上个月刚被何家坑过一把。”我笑了,“何俊凯压了他们四千万的工程款,拖了八个月。”
我爸合上文件夹,长出一口气。
“嘉树,爸今天才发现,你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
“被逼的。”我站起身,“爸,竞标前还有一件事,苏曼婷那边可能会有动作,您二老谁都别见她,也别接她电话。”
“她跟你退婚的事还没完?”
“没完。”我往门口走,“她这种人,退婚只是开场。”
话音刚落,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抬头看我。
“嘉树,是曼婷,她说……她要上门来给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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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树,是曼婷,她说她要上门来给你道歉。”
我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按了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阿姨,是我,曼婷。订婚宴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我想跟嘉树当面道个歉,行吗?”
“道歉就不必了。”我接过话,“苏小姐,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声音冷下来。
“陈嘉树,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竞标的评标专家名单,是怎么定的吗?”
“怎么定的?”
“何叔定了三个。你猜,你爸的公司,能不能过专家那一关?”
“那要看,是评标委员会定的名单,还是何鸿斌一个人定的名单。”
她笑出了声。
“区别很大吗?陈嘉树,你现在回头,我还能让何叔给你留条路,婚可以不复,合作可以谈。”
“路就不留了。”我说,“评标专家名单公示前三天,要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备案,苏小姐,你可以让何鸿斌试试,看他敢不敢在备案名单上动手。”
“你……”
“还有。”我打断她,“打这种电话,最好别用自己的号。不过你现在用了,也无妨,录音我存好了。”
电话那头重重挂断。
我妈看得目瞪口呆。
“嘉树,曼婷她……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一直是这样,妈。”我把水果盘推过去,“只是以前,她藏在婚约后面。”
“那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搅局。”我说,“搅不了局的局,她们就会掀桌子。爸,竞标前一周,让法务把咱家的标书做双备份,一份放律所,一份放银行保险柜。”
我爸点头。
“标书的事交给你韩叔盯。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我拿起外套,“浦江建工的赵总,联合体的协议,得在竞标前签死。”
“人家肯签?”
“何家欠他们四千万。”我说,“我给他们指条要回来的路,他们就肯。”
竞标前五天,浦江建工的会议室里,赵明德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违约条款。
“小陈,丑话说前头,你们嘉盛要是拿了标又干砸了,我浦江的脸面就折在你手里。”
“赵总,工期写进合同,延迟一天,罚我们总造价的千分之三。”
他眯起眼。
“这么狠?你哪来的底气?”
“方案里,回迁安置用的是装配式构件,预制厂我提前锁了产能。”我说,“别人还在等图纸,我们的第一批构件下个月就能进场。”
赵明德盯着协议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抄起笔,签了字。
“小陈,我就一句话,标场上,何家要是使阴招,你顶不顶得住?”
“顶不住的时候,”我把协议收进包里,“就借您的势顶。赵总,浦江在市里的口碑,就是我的盾。”
他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往门口送。
“好小子。对了,提醒你一句,何家这两天在打听你爸的老宅, deed(地契)的事,你自己上点心。”
我心头一凛。
老宅。
上一世,老宅就是在我坐牢期间,被何家用一份二十年前的抵押合同拿走的。
“赵总,谢了。”
走出浦江建工大楼,我拨通了周正的电话。
“周律师,帮我查一件事,二十年前的嘉盛老宅,有没有一份抵押登记记录。”
电话那头,周正停了片刻。
“查到了就有意思了。陈总,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来了。”我说,“老宅要是被做了手脚,何家的手,比我梦里伸得还长。”
“那如果真有一份抵押记录,你打算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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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真有一份抵押记录,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正在电话里问。
“先确认真伪。”我说,“假记录,报案。真记录,也要查签字日期,我爸二十年前根本不在本地。”
“行,材料我今晚调。陈总,你最近,最好别回老宅。”
“为什么?”
“有人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三次调阅老宅的档案。”周正的声音沉下来,“调阅人,用的何氏法务的名义。”
挂了电话,我连夜回了趟老宅。
青砖门楼,院里那棵香樟树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上一世我回来时,门锁已经换了,门口贴着天成地产的封条。
我爸从屋里出来,披着外套。
“这么晚回来,出事了?”
“爸,老宅的房本原件在哪?”
“银行保险柜,你妈锁的。”他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想动老宅。”我说,“明天一早,您和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把老宅做一份异议登记,再查一次完整的权属记录。”
“查记录?”我爸愣住,“咱家老宅还能有什么问题?”
“查了才知道有没有。”我说,“爸,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明天去查,结果出来,您就全明白了。”
第二天下午,我爸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在抖。
“嘉树,查出来了,老宅名下,真的压着一份抵押登记!二〇〇三年,抵押权人是天成建材,担保金额六十万!”
“签字栏,是谁的签名?”
“是我……可我压根没签过!〇三年我在外地驻厂,八个月没回来!”
“笔迹鉴定。”我说,“您别激动,这份登记要成立,得有当时的抵押合同原件,爸,合同在谁手里?”
“天成手里!可这合同过了二十年了,还能有效吗?”
“二十年前的抵押,早就该涤除。他们现在翻出来,就一个用途——等你爸的公司出事,拿老宅抵债。”我说,“爸,这东西是上一世的账,这一世,我来清。”
“什么叫上一世的账?”
“您就当,我提前知道了情节。”
三天后,鉴定结论出来:签字栏的“陈国栋”系他人摹仿签署。同一天,周正代理我们向登记中心提交了异议登记和更正申请,同步向公安报案,伪造抵押材料,涉嫌合同诈骗未遂。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晚上,苏曼婷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嘉树,汤是我炖的,你尝尝。”
“苏小姐,有事?”
她把保温桶放在我车顶上,眼圈说红就红。
“何俊凯现在天天喝酒,何叔被经侦传唤了两次,家里乱成一团。嘉树,我错了,当年不该那么对你们家……你放过他们吧。”
“当年?”我笑了,“苏小姐,你先说清楚,哪个当年?”
她眼神闪了一下。
“订婚宴啊,是我不懂事。”
“订婚宴上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后面。”我看着她的眼睛,“比如,两年前那批验收单,经手人签名旁边的复核栏,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我一个没进过公司的人,复核什么?”
“复核栏是印上去的顾问头衔。”我说,“苏曼婷,天成外聘商务顾问,聘任时间,两年前。经侦那边,这份聘任协议,昨天就调走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尖起来。
“陈嘉树!你到底想怎么样?把何家赶尽杀绝你就开心了?”
“我只是把你们做的每一件事,交给该处理它的地方。”我拉开车门,“汤你拎回去,别的男人喝你炖的汤,我不稀罕。”
“陈嘉树,你会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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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树,你会遭报应的!”
苏曼婷喊完这句,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
“报应这个词,用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适。回去告诉何俊凯,标场见。”
车开出去两条街,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
竞标会当天,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场。
签到台前,何俊凯堵了过来,眼下两团青黑。
“陈嘉树,最后劝你一次,撤标。何叔说了,你撤标,方明的事他可以摆平,老宅的事一笔勾销。”
“老宅的事,一笔勾销?”我看着他,“何俊凯,那份伪造的抵押登记,签的是刑事案由,你爸拿什么勾销?”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压低声音。
“你连老宅的事都查了……陈嘉树,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坑过的人。”我说,“进去签到,别堵路。”
评标进行了一整天。
傍晚五点,结果公示:嘉盛建设与浦江建工联合体,综合得分第一,城南旧改项目中标候选人。
公示栏前,何俊凯盯着那张结果单,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评审得分有什么用?公示期七天,只要有人举报你们联合体资质造假,废标就是一句话的事。”
“举报啊。”我说,“举报信递交之前,先过一遍实名制。”
“谁说我要实名?”
“匿名举报,举报材料里要是出现只有天成内部才知道的投标细节,”我拍了拍他的肩,“经侦现在就在隔壁办公室办公,你猜他们会顺着查谁?”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手指着我,抖了半天。
“陈嘉树!你卑鄙!”
“这是你自己教的。”我拎起标书袋,“上一世……上一局,你赢我,靠的就是这些。这一局,原样奉还。”
“什么上一世?”
“口误。”我往外走,“上一局。”
出大门时,赵明德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朝我招手。
“小陈,上了!今晚浦江做东,庆功宴!”
“赵总,庆功宴先缓一缓。”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公示期七天,咱们一天都不能松。”
“你怕何家翻盘?”
“我不怕他们翻盘。”我说,“我怕他们掀桌子。赵总,通知下去,联合体的施工队,今晚就进场围挡,先把场地占了。”
“这么急?”
“地拿下了,但何家手里还捏着一样东西。”我看着窗外,“天成建材是城南项目唯一的构件供应商备选。断了我们的料,中标也是白中。”
赵明德一拍方向盘。
“构件的事你放心,我的老关系厂子,产能给你匀一半!”
“不用匀。”我笑了,“何家的预制厂,下周会自己停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原料供应商,签的是对面那家物流公司的独家属地合同。”我指了指窗外,“而那家物流公司,上个月刚换了东家。”
赵明德瞪了我半天,忽然大笑。
“小陈,你这脑子,怪不得何家输。”
“不是我脑子好。”我说,“是他们欠的账太多,我只需要替他们,把账翻开来数。”
九天后,公示期满,中标通知书下达。
同一天,天成建材的预制厂,因为原料断供全面停工,何鸿斌的第二次传唤通知,送到了天成大厦前台。
签收单上,代收人的名字,写着苏曼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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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收单上,代收人的名字,写着苏曼婷。
韩叔把签收单的复印件放到我桌上时,我看了很久。
“她还在给何家做事?”
“唉。”韩叔叹了口气,“狗急了跳墙,狗饿了呢,就只能继续咬人。不过嘉树,我听说,她昨晚去见了两拨人。”
“哪两拨?”
“一拨是经侦。”韩叔压低声音,“她主动去做了笔录,第二个钟头才出来。”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不知道。但她出来之后,直奔天成大厦,跟何俊凯在顶楼办公室吵了一个钟头,隔壁公司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她拎着行李箱走了。”韩叔咂咂嘴,“今早何俊凯发了条朋友圈,就四个字,各自安好。”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
上一世,这两个人风光大嫁,婚礼办了八十八桌。
这一世,何家崩盘只用了一个季度,大难临头,先是各自求生,再是各自指认。
“韩叔,经侦那边有什么消息?”
“有。”韩叔往前凑了凑,“方明的案卷里,你那份证人材料起了大作用,现在顺着资金流向,天成挪用嘉盛预付款的事已经并案,何鸿斌取保候审被取消了,人昨晚进去了。”
“罪名呢?”
“合同诈骗、职务侵占,还有那份老宅的假抵押,数罪并查。”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成大厦的方向,灰蒙蒙一片,楼顶的招牌,听说上周就开始拆字了。
“韩叔,还有一件事,我要做。”
“你说。”
“何鸿斌进去之前,托人给我爸带过话,说想见一面。”我转过身,“明天,我陪爸去。”
韩叔愣住了。
“嘉树,落水的人,你这个时候去见,他会不会反咬一口,说你乘人之危?”
“我不怕咬。”我说,“我去,是要当面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他,五十年前,他蹬三轮送货,我爸在国营厂给他批过第一批水泥指标。”我说,“这份账,他记反了三十年。”
第二天下午,看守所会见室。
隔着玻璃,何鸿斌头发全白了,才两个月,人塌了一圈。
我爸坐下,半天没说话。
最后是何鸿斌先开的口,声音哑得厉害。
“国栋,我认栽。就一件事,俊凯那边……你能不能,抬抬手?”
我爸看着玻璃对面的人,缓缓开口。
“老何,我抬不了。挪用的是公款,做的是假证,这是国法,不是你我私交能抬的手。”
何鸿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问,当年你借我五十万,我到死都记着这份情,怎么走着走着,就成了这样……”
“因为你算账的方法错了。”我接过话。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浑浊。
“小陈……不,嘉树。你恨我,应该。”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五十万的本息,我爸一分没少收,恩早还清了。可你往我家公司里塞人、往我家老宅上压假抵押、往我家婚约里伸手,这些账,你打算拿什么还?”
何鸿斌怔怔看着我,忽然惨笑。
“拿命还,够不够?”
“不够。”我说,“你拿命,也换不回我爸妈在梦里熬的那六年。你唯一能还的,就是如实交代,让该结的案,早点结。”
他盯着玻璃,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交代。全部交代。”
会见结束,我爸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忽然拍拍我的肩。
“嘉树,走,回家。你妈炖了排骨。”
“爸。”我说,“还有最后一个人,没到庭。”
“谁?”
“何俊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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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俊凯。”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妈正把排骨汤端上桌。
“那孩子怎么了?”我妈盛着汤,“他爸都进去了,他现在……”
“他现在,在来我公司的路上。”我说。
韩叔在门口探了个头。
“嘉树,真来了,在前台登记,说是……来还东西的。”
何俊凯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胡子拉碴,西装皱得没了形状。
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
“老宅的备用钥匙,还有,当年从你公司顺走的三份合同原件。”
“东西收了。”我说,“还有事?”
他站在桌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
“嘉树,我就想问一句,从订婚宴那天起,你每一步都掐着我的脖子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做什么?”
“我知道的不是你会做什么。”我说,“是你已经做了什么。”
“那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账本不会撒谎。”我把方明那页手写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指使方明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了痕。你最大的问题,是从头到尾,都觉得不会有人查你。”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抠着桌沿。
“曼婷都说了……她连两年前的顾问聘任都交代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嘉树,我爸交代了,我也准备去。我就求一件事。”
“说。”
“我妈年纪大了,以后……城南项目的回迁楼里,能不能留一套她的安置房?你说了,回迁户提前半年住新房,我妈那房子,在拆迁名单上。”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我看着他。上一世,我妈病危的时候,我在高墙里,隔着一张纸都没能见到人。
而现在,这个让我家破人亡的人,站在我面前,求我给他妈留一间房。
“可以。”我说。
他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但不是求我。”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回迁安置的抽签,下个月十五号,公开摇号,按签约顺序排。你今天去把签约办了,你妈排在第一位,谁也动不了她的房。”
“这……是真的?”
“安置政策面前,没有人情,也没有私仇。”我站起身,“何俊凯,这就是我跟你们家最大的不同——你们算计人,我按规矩办事。”
他拿起文件,手抖得厉害,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我。
“嘉树……对不起。”
“说给我听没用。”我说,“说给经侦听,说给你妈听,说给你以后的日子听。”
他走了。
一个月后,何俊凯因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判处有期徒刑,宣判那天我没去。
去的是城南项目的回迁楼封顶仪式。
安置户里第一位摇号签约的,是何俊凯的母亲。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路过围挡,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朝我弯了弯腰,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爸在旁边看着我。
“嘉树,放下了?”
“放不下的是上一世。”我望着封顶的大楼,“这一世,爸妈都在,公司在长,楼在盖。”
“那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妈,”我接过她手里的安全帽,扣在头上,“下个月,咱家新项目开工,您和爸,一起来剪彩。”
“好好的,剪什么彩?”
“剪的是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