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生日那晚,一场大火吞了外婆的老宅,一大家子人只剩我一个。
口口声声要待我如亲生的大舅抹着眼泪收留了我,转头就押了外婆的老宅。
他成了本市巨富,我被锁进柴房,靠捡剩饭活命。
为了给一对儿女腾出名校保送的位置,他伪造诊断书,要把我关进精神医院。
咽气前我才明白,那场火是他亲手安排的。
老天开眼,让我回到了火起前的那一夜。
这一次,我反锁了每一扇门,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消防队。
1
浓烟呛进肺里的疼还挂在喉咙,我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是老屋发黄的灯泡,掉漆的木柜,墙上的挂历停在七月十六。
七月十六。
外婆七十寿宴的前一天。
而我死的那天,是七月十七。
我瘫在床上,手抖得压不住。
上一世,寿宴当晚全家睡下,后半夜火起,二楼楼梯间先烧起来,所有人被封在楼上。
只有我那晚发着低烧,被外婆硬塞进了后院杂物间的小窗。
我活了下来,一大家子人没了。
大舅傅怀仁哭得直不起腰,说南枝以后就是他亲闺女。
三天后,老宅被他押给了信用社。
半年后,他成了市里冒尖的企业家,我成了他家的免费佣人,住在柴房。
再后来,我的保送名额落到了表哥傅明轩头上。
我不服,吵了几句,他被我顶撞得没了面子,找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说我精神失常,有伤人倾向。
精神病院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天,他说了一句话。
“枝枝啊,你外公外婆的命太硬,克你,也克我。”
克他?
我在病床上熬到最后一口气,才从一个护工嘴里的闲话拼出了真相。
三年前,傅怀仁给老宅投了五百万的保险,受益人写的他自己。
那场大火,是汽油引的。
放火的人,姓傅。
我恨得指甲抠进了床板,闭眼之前只重复一句话。
如果重来,我拼死也不让那把火烧起来。
现在,我真的回来了。
楼下的挂钟敲了六下,外婆在院子里择豆角的声音传上来。
我从床上弹起来,冲下楼梯。
“外婆!”
周秀兰抬起头,鬓角别着一朵白绒花,眼睛弯着。
“枝枝,睡醒了?明天寿宴,你也得换新衣裳。”
我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她。
外婆身上有皂角的香味,热的,活的。
上一世,这双手把我从火场的小窗推了出去,自己没出来。
“哎哟,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外婆拍着我的背笑。
我抹了把脸,不动声色地问:“外婆,明天都有谁来?”
“你大舅一家,你二姨一家,你小舅明早从县里回来,还请了街坊几桌。”外婆数着,忽然叹气,“枝枝,你大舅这三年老催我改遗嘱,说老宅该过到他名下好打理。我没答应。”
我心里一沉。
果然,他连遗嘱都惦记着。
“外婆,遗嘱千万别改。”我说,“这宅子是外公留下的,谁都不能动。”
外婆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点头。
“行,听枝枝的。”
我转身上楼,把二楼每一间屋的房门都检查了一遍。
插销、门闩、通往后院的木梯,我全都反锁、收好。
储物间角落里放着的两盏煤油灯,我把油倒了个干净。
晚饭时,大舅一家提前到了。
傅怀仁进门就笑,嗓门洪亮。
“妈,明天您的七十大寿,儿子给您操办得风风光光!”
我看着他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涌。
就是这张脸,在柴房外居高临下地扔给我半碗馊饭。
就是这张嘴,说我的命克他。
“枝枝,怎么不叫舅?”傅明轩在一旁嗤笑,“城里读了一年书,架子倒大了。”
我垂下眼,把火气压回肚子里。
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我端着碗,轻轻说:“舅,明天人多,我建议每屋备一桶水,电路我下午找电工看过了,老宅的线太旧,安全要紧。”
傅怀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丫头片子,操哪门子心。”
钱丽萍扯了他袖子一下,他才讪讪笑了。
“行行行,听我侄女的,安全要紧。”
夜里十一点,全家熄灯。
我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见楼板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往后院搬东西。
我披衣起身,贴着窗缝往外看。
傅怀仁和钱丽萍一人扛着一个铁皮桶,把桶滚进了柴房最里头。
柴房。
上一世,把我从火里推出去的那扇小窗,就在柴房。
我攥紧了拳头,摸出手机,打开录音。
“这么晚搬桶干什么?”钱丽萍压着嗓子。
“保险的事办利索了,就差最后一道手续。”傅怀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我耳朵上,“明天夜里,老宅得出一回事。人和宅子一起没,理赔款五百万,还有老太太那份遗嘱,都归我。”
“你疯了,那可是你亲妈!”
“亲妈?”他笑了,“她偏心小儿子三十年,厂子启动资金四十八万还是我垫的。丽萍,这世上只有钱不偏心。”
我站在黑暗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又烧了起来。
上一世的火,果然是他放的。
我退回房间,手心全是汗,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等。
天亮之前,我要做三件事。
我摸黑下楼,撬开柴房门缝,把两个铁皮桶拖出来,汽油倒进后院的渗水坑,桶里灌满了清水。
又摸回楼上,把傅明轩背包侧袋里的打火机抽走,扔进了茅厕。
做完这一切,天边刚泛白。
我回床躺下,听见傅怀仁在柴房里翻找的声音。
翻了很久,什么也没翻到。
早上,他端着碗走到我桌边,笑得格外慈祥。
“枝枝,昨晚睡得好吗?”
我咬了一口馒头,抬起头。
“好得很,舅。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半夜往柴房里滚桶。”
傅怀仁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2
“梦见有人往柴房里滚桶?”
傅怀仁弯腰捡筷子,动作慢了半拍。
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馒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舅,你说是不是?”
他的眼角跳了两下,随即哈哈大笑。
“丫头,梦就是梦,别自己吓自己。”
“嗯,我也觉得。”我笑了笑,“不过柴房门锁好像被人撬过,我下午找人换把新的。”
钱丽萍在厨房探出半个脑袋,脸色发白。
傅怀仁一甩手进了堂屋,背影僵得厉害。
我知道,他慌了。
汽油没了,打火机没了,他现在骑虎难下,一定会在今晚动手前想别的办法。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上午,外婆带我去镇上扯做寿衣的红布,我借口去文具店买笔,拐进了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姓陈,四十来岁,一脸严肃。
“小姑娘,报案?”
“陈警官,我要举报一起预谋纵火。”我把录音推到他面前。
他起初不太当回事,戴上耳机听了不到一分钟,脸色变了。
“这声音你能确定是谁?”
“我大舅,傅怀仁,就住在东柳巷十九号。”我一条条说,“他给老宅投了五百万保险,受益人是他。今晚他会动手,麻烦你们布置一下。”
陈队敲着桌子想了想。
“录音可以做证据,但孤证不够立案。这样,今晚我们安排人手在附近盯着,你家里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
他撕了张便签写号码给我。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自己冲上去。”
“我保证。”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陈警官,还有一件事。他给全家的饭菜里下过东西,你们今晚查他的随身物品,能查到。”
陈队抬眼看我。
“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听见他和舅妈商量,说药下在明天的杨梅酒里。”我说,“寿宴上那坛酒,我今天会想办法让它上不了桌。”
陈队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脑子,比你大人的都好使。”
回到家,寿宴的席面已经张罗起来。
钱丽萍在院里摆弄那坛杨梅酒,坛口的红布系得严严实实。
我走过去,笑眯眯地凑近。
“舅妈,外婆年纪大了,喝不了烈的。这坛酒我给外婆存着,寿宴上喝外公留的那坛桂花蜜。”
“胡闹,你舅特意……”
“特意什么?”我从她身后一伸手,把红布解了下来,“舅妈,酒坛口有股怪味,万一寿宴上喝出个好歹,舅的脸上多难看。”
我凑近坛口闻了闻,立刻皱眉,声音故意放大。
“外婆!这坛酒馊了!”
外婆拄着拐过来,掀开坛子一闻,脸当场沉了。
“馊成这样还往桌上端?丽萍,你办事怎么毛手毛脚的!”
钱丽萍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她的脸色,就知道那坛酒里的东西,恐怕不只是安眠药。
酒坛被倒进了泔水桶。
下午,我又干了最后一件事,把二楼所有房的门从里面反锁,钥匙统一收进我房间的铁盒。
傅明轩在楼道里堵住我。
“许南枝,你把钥匙全收走干什么?我东西在屋里呢。”
“老宅今晚进贼,我怕坏人趁乱摸进房间。”我面不改色,“外婆寿宴,出事就晦气了。”
“进贼?你怎么知道……”
他猛地顿住,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表哥,我说‘万一’。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傅明轩干笑了两声,缩回了自己房间。
傍晚,宾客坐满院子,寿宴开席。
外婆穿着新做的枣红褂子,被一屋子儿孙围着,笑得眼睛眯成缝。
傅怀仁挨个敬酒,敬到外婆那桌,声音格外高。
“妈,儿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明年今日,咱们还在这老宅给您过大寿!”
我坐在角落,端着杯子,指尖冰凉。
明年今日。
上一世的今晚,这句话是他对着一片废墟说的。
宴席散场,宾客陆续离开,傅怀安帮着收拾桌椅。
我走过去,拉住小舅的袖子。
“小舅,今晚你睡外婆隔壁屋,门我锁好了,钥匙在我这。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先叫醒外婆,别单独开门。”
傅怀安挠头。
“枝枝,哪有那么邪乎,进贼就进贼呗。”
“小舅。”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求你了。今晚你守着外婆,就是全家最大的功臣。”
他被我的神情镇住了,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夜里十一点半,我在床上和衣而卧,手机攥在手心。
十二点四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是窗玻璃。
我翻身下床,贴着门缝往外看。
傅怀仁披着外衣蹲在堂屋后墙根,手里捏着半截铁丝,正在撬堂屋的门锁。
撬开堂屋,就能摸到外婆房里的保险柜,柜里压着老宅的地契和存折。
而堂屋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已经被我提前堆满了腌菜坛子和旧木箱。
他上不去,就只能退回柴房取别的家伙。
我在黑暗里拨通了那个号码,压着嗓子。
“陈警官,东柳巷十九号,人动手了,正在撬堂屋的门。”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应答:“明白,两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摸出预藏在门后的铜哨,捂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傅怀仁撬开门,猫着腰钻进堂屋,脚下一声闷响,绊在了腌菜坛子上。
紧接着,楼下响起他压不住火的骂声。
“哪个挨千刀的把东西堆这儿!”
他踢开坛子,往楼梯口摸了两步,撞上旧木箱,又滑了一跤。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铜哨声撕破夜空。
整栋老宅的灯在十秒内亮起来,二姨、外婆、小舅、傅明轩的房门接连被推开。
我冲下楼,站在楼梯口,指着堂屋中央披头散发的傅怀仁。
“抓贼!”
外婆扶着门框,看清那张脸,声音都变了。
“怀仁……是你?”
傅怀仁僵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忽然梗着脖子吼。
“我这是起来看看电路!大半夜嚎什么丧!”
“看电路带着铁丝?”我把那半截铁丝踢到他脚边,“舅,你撬自己亲妈家的门,就为了看电路?”
院子外,警灯的红蓝光扫了进来。
陈队带着四个人跨进院门,手电的光柱直直打在傅怀仁脸上。
“傅怀仁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傅怀仁被反剪着手押出院门时,钱丽萍披着外套追出来,嗓子都劈了。
“你们抓错人了!他是我丈夫,他是这家的儿子!”
陈队回头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抓错,搜完柴房就知道了。”
两个民警从柴房最里头拖出一只烧过的棉纱团,铁丝还缠在上面,浸过油的味道隔着三步远都呛鼻子。
陈队把证物袋举到傅怀仁眼前。
“傅怀仁,浸油的引火物,藏在你家柴房。你自己解释,还是回局子里解释?”
傅怀仁的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许南枝……你早就知道。”
3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傅怀仁被押在警车旁,脖子上青筋暴起,冲着我嘶吼。
全家人都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我抱着手臂,站在灯笼底下,迎着他的目光。
“舅,你半夜撬门,柴房里藏着浸油的棉纱,这些我怎么会‘早就知道’?”我顿了顿,声音很轻,“除非,我上辈子就见过。”
他愣住了。
陈队拍了一下他的肩。
“上车吧,有话回局里说。”
警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笼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二姨傅春梅扶着外婆,手一直在抖。
“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怀仁他怎么会是这种人?”
外婆没说话。
她一步步挪到柴房门口,看着那摊拖出来时留下的油印子,站了很久。
“这油味。”她哑着嗓子说,“跟你外公走那年,库房里的油味,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外婆,回屋吧。夜凉。”
外婆抬起头,眼睛浑浊,却死死看着我。
“枝枝,外婆问你一句实话,你要答实话。”
“外婆你问。”
“今晚这事,你是不是早就觉出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说,还是不说?
说实话,这宅子里的信任会碎;不说,傅怀仁万一证据不足放回来,外婆还会心软。
我斟酌了很久,扶着她往堂屋走,边走边说。
“外婆,三天前,我看见大舅半夜往柴房里搬桶。昨晚我听见他和舅妈商量寿宴的酒,说‘药已经下进去了’。我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只知道不对劲,所以酒坛我给倒了,门我全锁了,派出所我也提前报了案。”
院子里“嗡”一声炸了。
钱丽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嚎了出来。
“傅怀仁你个杀千刀的!你下药想害死我们全家啊!”
傅明轩冲过来指着我。
“许南枝!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爸妈?为什么让我们蒙在鼓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表哥,我告诉你钥匙全锁了,你说‘进贼就进贼呗’。我求小舅守着外婆,你爸在堂屋撬门的时候,你在自己屋里睡觉。”我看着他,“我要是把话挑明了,你猜你爸今晚会不会换个法子动手?到时候出了事,算谁的?”
傅明轩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二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外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
“都别吵了。”
她看着那一地的腌菜坛子,忽然咳了两声,咳得整张脸涨红。
我赶紧给她顺背。
外婆缓过来,抓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又滚烫。
“枝枝,今晚要不是你,外婆这条老命,还有你们这一大家子,就交代在这宅子里了。”
“外婆,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应该。”她摇摇头,眼眶红了,“是外婆瞎了眼,亏心。三年前他就催我改遗嘱,我没改,可我把存折和地契放在他手里保管。外婆糊涂啊。”
小舅傅怀安一拍大腿。
“妈!怪不得他要撬堂屋!地契和存折在堂屋柜里!”
外婆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明天一早,去把顾律师请来,遗嘱、存折、地契,一样一样当着全家的面清点,重新立字据。这个家,不能这么糊涂下去了。”
二姨和小舅齐声应了。
钱丽萍瘫在门槛上,忽然抬起头。
“妈,我……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外婆睁开眼。
“怀仁这回要是判下来,明轩和盈盈还在读书,求您别把他们撵出去,他们是无辜的。”
我看着钱丽萍。
上一世,这个女人往酒里下药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是不是无辜的。
外婆沉默了很久,摆了摆手。
“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撵。丽萍,但有一条,你男人要是真做了那些事,你们娘仨得跟他划清界限,这宅子里,往后容不下一个‘火’字。”
钱丽萍哭着磕了个头。
第二天上午,陈队来了电话,让我去所里做笔录。
做完笔录出来,陈队在大门口拦住我,递给我一杯热水。
“许南枝,昨晚的事办得漂亮,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我接过杯子。
“陈警官您说。”
“傅怀仁昨晚只交代了撬门,说丢了东西想找回来,柴房里的引火物他咬死不认。”陈队眉头拧着,“放火是重罪,光凭棉纱和录音,定不了死。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捧着那杯热水,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陈队。他今晚没烧起来,是他运气好。”我抬起眼,“但只要他这个人还在外头,我就总有办法让他自己开口。”
陈队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丫头,有骨气。所里留了你的联系方式,一有进展我通知你。”
回到家,院子里一片狼藉。
顾律师已经到了,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正在堂屋里摊开一叠文书。
外婆坐在桌前,把存折、地契、房本一样样推过去。
“顾律师,麻烦你,遗嘱重立,家产重分,白纸黑字,一家一份。”
顾律师推了推眼镜,刚要落笔,院门外传来动静。
傅怀仁回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身后跟着耷拉着脑袋的傅明轩。
“妈。”他哑着嗓子开口,扑通一声跪在了院子当中,“儿子知道错了,儿子给您磕头赔罪,您别把我撵出家门……”
外婆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看向她。
外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落了一半,又生生憋了回去。
她把笔轻轻放下,声音很稳。
“怀仁,你先起来,回答妈一个问题。”
傅怀仁跪着没动。
“柴房里那团浸了油的棉纱,是你放的,还是别人栽给你的?”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傅怀仁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挤出来一句。
“妈,那是……那是儿子收废品收来的,忘了扔。”
外婆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拿起笔,在遗嘱的第一行落下了字。
“收废品收来的。”她一边写一边念,“好,那就让派出所去查查,是谁收来的。”
傅怀仁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他忽然抬头,目光越过外婆,直直钉在我脸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许南枝,好样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从今天起,咱们走着瞧。”
我站在廊下,不躲不闪。
“走着瞧就走着瞧。”我说,“舅,不过我劝你一句,你现在最大的对手不是我,是派出所。”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拽过傅明轩,摔门而出。
“砰”一声,堂屋的门框都在抖。
顾律师推了推眼镜,看着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南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种人,脸面没了,就剩疯狂了。你们接下来,得当心他狗急跳墙。”
我点点头。
“顾律师,我知道。所以从今晚起,我的房门,加第二道锁。”
4
“加第二道锁?”
顾律师收拾文书的手停了停。
“嗯。”我把铁盒抱在怀里,“他连亲妈的门都撬得下去,我的门算什么。”
外婆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
“枝枝,那不如这样,你今晚搬来跟外婆睡一屋,外婆给你壮胆。”
我心里一暖,摇头。
“外婆,不行。我要是跟您挤一屋,万一他半夜使坏,咱俩谁去堵门?您就在屋里守着保险柜,我把二姨小舅的窗根底下撒满豆子,谁踩响了我第一个听见。”
顾律师笑出了声。
“丫头,你这不是防贼,你这是布阵啊。”
“跟贼讲不了道理,只能讲阵法。”我说完,转向外婆,“外婆,还有件事。从今天起,老宅的电闸钥匙归我管,院里不存一滴油、一捆柴,连您做饭的煤油炉子,我都想换个电磁炉。”
外婆叹了口气。
“行,都依你。这个家,你说了算。”
当天下午,我把院里能烧的东西清了个干净。
收尾的时候,钱丽萍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站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南枝,昨晚上那坛酒,是不是有股怪味?”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
“舅妈,什么味你应该比我清楚。安眠药是苦的,泡在酒里压不住。”
她的手一抖,水泼了半盆。
“我……我不知道酒里有东西!你舅拿给我的,他说给丈母娘祝寿的酒要泡点药材,让我收着!”
“他说的?”
“我发誓!”钱丽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南枝,舅妈这辈子糊涂,可没想害过妈。你要是有他下药的证据,你告诉舅妈,舅妈……舅妈不能陪他一起坐牢!”
我看着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这个女人,上一世是帮凶,这一世,被吓破了胆。
吓破胆的人,是最好的证人。
“舅妈。”我把声音放软了,“你昨晚在院里哭,说不陪他一起坐牢。这句话你记住了,就说明你心里还有杆秤。”
她拼命点头。
“那你就做一件事。”我盯着她,“他跟你说过的话、办过的事,只要跟火、跟钱、跟保险沾边的,你都记下来,日期、地点、经过,一样别落。哪天你需要这些记录保你自己,来找我。”
钱丽萍的眼圈红了。
“南枝,你怎么信得过我?”
“因为怕死的人,比谁都诚实。”
她端着盆进了厨房,背影晃了两晃。
接下来几天,宅子里表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傅怀仁被放回来了。
陈队说得没错,撬门撑死了算个治安案件,浸油棉纱够不上铁证,录音里他一句没提“放火”两个字,拘留两天,人回来了。
回来的傅怀仁,变了个人。
他不吵了,不闹了,见了我还笑,笑得我脊背发凉。
“枝枝啊,舅这两天在里头想通了。人这辈子,争来争去,争的是啥呢?是一家人齐齐整整。”
我端着碗,看着他的笑脸。
“舅想通了就好。齐齐整整,先从把外婆的存折还回来开始。”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
“还!明天就还!”
他倒是真还了,一分不少。
我心里反而更沉。
一个连五百万保险都敢惦记的人,突然这么大度,只有一个解释。
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办,需要家里先稳住。
什么事?
三天后,答案送上门了。
那天傍晚,班主任刘老师打来电话,让我明天单独去学校一趟,说保送材料的事要“面谈”。
我捏着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保送。
市一中今年只有一个小语种保送名额,上个月公示,是我。
上一世,这个名额就是被傅怀仁上下打点,换给了傅明轩。
我没想到,这一世,他动作这么快。
当天夜里,我潜回到自己屋里,翻出上个月公示期拍的推荐表照片、成绩单原件、还有公示栏的照片,全部打印了两份,一份锁进铁盒,一份贴身收着。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学校。
刘老师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两下进去。
刘老师五十岁上下,见了我,神情有些不自然。
“南枝,坐。”
“刘老师,您电话里说保送材料要面谈?”
“是这样。”他给我倒了杯水,“学校接到反映,说你高一上学期有过一次记过处分,按照保送章程,受过处分的同学要重新审核资格。”
我端着水杯的手没动。
“刘老师,我高一没受过任何处分。您说的‘反映’,是谁反映的?”
刘老师避开了我的眼睛。
“这个我不方便说。”
“那处分记录呢?”我放下杯子,“您把记录拿出来给我看一眼,如果真有,我二话不说退出。”
刘老师的手在抽屉上停了很久,最后拉开,抽出一张纸。
我看了一眼,血往头顶冲。
一张手写的“情况说明”,落款是教导处,日期是高一上学期十二月,写着“许南枝同学与同学斗殴,给予记过处分”。
可是高一上学期十二月,我根本还没转入这所学校。
我是高一下学期才转的学。
“刘老师。”我把纸推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转学手续上是高一下学期二月入的学。高一上学期十二月,我人还在六百公里外的县中学。这张纸上的日期,您自己念一遍。”
刘老师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哀求。
“南枝,老师也是没办法。有人拿着这张纸找到校长那儿,校长点了头。老师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丢了,一家人喝西北风……”
“谁找的校长?”
刘老师不说话。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兜里。
“刘老师,您不用说。我去教育局,把这张纸和我的转学凭证一起交上去,一查笔迹、一查日期,写这张纸的人自己会开口。”
刘老师“腾”地站起来,一把没拉住我。
“南枝!你再想想,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刘老师,保送名额公示的时候,全年级都看着。今天它能在材料上做手脚,明天就能在别的学生身上做手脚。我不退。”
我直奔市教育局。
信访接待的工作人员听完,收下了复印件和原件,让我回去等核查通知。
三天后,核查结果下来。
那张“情况说明”是傅明轩照着模板抄的,笔迹比对一槌定音。
刘老师停职配合调查,校长被诫勉谈话,我的保送资格恢复,公示重新走流程。
消息传回老宅那天,傅怀仁正在院里劈柴。
他听完,斧子“哐”一声剁进树桩,半晌没拔出来。
我拎着水壶从旁边走过,他忽然开口。
“许南枝,你故意的。”
我停下脚步。
“什么故意的?”
“材料、笔迹、教育局,你一条道捅到底,就是要断了明轩的活路!”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一个名额,你至于把事做这么绝吗!”
我把水壶放下,站在他对面。
“舅,保送名额公示期是十五天,任何人有异议都可以实名反映,这是规矩。他要是真有本事,自己考去。”我看着他,“倒是你,指使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伪造文书,你把他当儿子,还是当工具?”
傅怀仁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
“我什么?”我打断他,“还有一句话我留给你。五年前老宅那笔保险单,我最近托人调了底档。舅,晚上睡得好吗?”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我拎起水壶,转身进了屋。
背后传来他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斧子被拽出来时树桩的碎裂声。
当天夜里,二姨敲开了我的门。
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心,神色慌张。
“枝枝,白天你跟你舅说了什么?他今天下午把厂里的两个会计叫回家,关起门说了两个钟头。他小舅子钱宝强今晚也来了,三个人在屋里喝酒,声音压得可低了。”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二姨歪歪扭扭记的一句偷听到的话。
“账,烧了就干净了。”
我捏着纸条,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要销账了。
5
“账,烧了就iger了?”我盯着二姨的字条,一字一字念,“账,烧了就干净了。”
二姨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千真万确。我隔着窗户根听见的,钱宝强还问了一句‘后院还是柴房烧’,你舅说‘后院,铁桶里烧,烧完埋灰’。”
我攥紧纸条。
好个傅怀仁。
保送的名额我抢回来了,他立刻转攻账本。厂子这五年见不得光的账,烧干净了,保险和挪款的账就死无对证。
“二姨,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舅那儿也先别说。”
“枝枝,要不……报警?”
“现在报,只能算他处理自家废纸。”我摇头,“账本是他的,他烧自己的东西,警察来了也抓不着把柄。得让账本先出来,落到别人手里,他再动手,那才是罪。”
“怎么才能落到别人手里?”
我笑了笑。
“会计是人,人心是活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子附近。
傅怀仁的服装厂在城东,门口有个修车摊,摊主老赵,五十来岁,厂里干了八年的老会计,去年冬天被“内部调整”下了岗,后来在门口支了个摊。
上一世,我是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想起这个人的。
傅怀仁被查那年,第一个倒戈作证的就是他。
我推着自行车过去,装作补胎。
“师傅,补个胎。”
老赵蹲下来干活,头也不抬。
“后胎磨得厉害,换条新的吧,二十。”
“行。”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赵叔,您手上的茧,不是修车的茧,是打算盘打算出来的。”
他手里的撬棒停了。
“小姑娘,补胎就补胎,说这些干什么。”
“赵叔,我不绕弯子。”我把声音压低,“我姓许,东柳巷周秀兰是我外婆。我大舅傅怀仁,您给他当了八年会计。”
老赵抬起了头。
风把他脸上的皱纹吹得很深。
“……你是南枝?”
“您认识我?”
“认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你小时候,年年来厂里领你舅发的压岁钱,穿红棉袄,扎两个刷子辫。”
我心里一酸。
“赵叔,我不跟您装了。我大舅干的事,出格了。我只想问您一句,厂里那几本账,您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老赵修胎的手慢了下来。
半晌,他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看左右没人。
“丫头,你问这话,想干什么?”
“想让他进去。用规矩进去,不用别的。”
老赵盯着我看了很久。
“去年腊月,他让我把三年的流水账重新誊了一遍,誊完让我签了字,说‘备查’。誊本锁在他办公室的铁柜里。”他顿了顿,“原账在我这儿。”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
“在您这儿?”
“他让我‘清理’旧账,我留了个心眼。”老赵蹲回去,拧轮胎的气门芯,声音混在气声里,“四十八万,老太太的拆迁补偿款,经我的手进了厂子的启动资金,凭据是他亲笔写的领条。还有那笔五百万的保单,头两年的保费,是从厂子的公账上走的。”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保费是厂子公账走的。
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了,这是挪用资金加保险诈骗,一条线全串上了。
“赵叔,这些账,您愿意交出来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
“丫头,我不是怕事。”他拧完气门芯,站起来,“我是怕我交了账,你舅没事,我一家老小先出事。他那种人,你没见着里头,不知道他手有多黑。”
“所以账先不动。”我说,“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账的存放位置和您的签字凭据,做个公证,或者找律师封存。账还是您的,但‘存在’这件事,从今天起有第三方证明了。他动得了您,动不了公证处。”
老赵手里的扳手转了两圈,忽然抬头。
“丫头,你今年多大?”
“十六。”
他叹了口气,笑了一下。
“十六岁的娃娃,比厂里那帮干了半辈子的都精。行,公证的事,我明天去办。”
补胎的二十块钱,他死活没收。
三天后,顾律师那边传来消息,老赵的账本和领条复印件已经封存进了律所保管箱,公证处出了回执。
而傅怀仁那边,狗急跳墙跳到了明面上。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傅怀仁坐在客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傅明轩和钱宝强一左一右站着。
见我进门,傅怀仁放下茶杯,笑了。
“枝枝,回来了。坐,舅跟你谈谈。”
我把书包放下,站在原地。
“谈什么?”
“谈你那个小小的公证。”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赵广发那个老东西,账一封存,他要真是为了伸张正义,何至于连夜想去县里他闺女家躲着?他这是被人挑唆了。”
“挑唆?”我笑了,“赵叔下岗一年,摆摊修车,您这当董事长的,给过他一分遣散费吗?”
“厂里改制,按章程办事!”他一拍扶手站起来,“许南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让赵广发把公证撤了,把账交出来当着我的面烧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你想要什么,舅都给你。你要保送,明年我再给你弄一个更好的!”
“用假的?”
“真的假的有什么要紧!”他忽然吼了出来,脖子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这世上要紧的是结果!名额是结果,钱是结果,人是活的还是死的是结果!”
客厅里死一样静。
钱丽萍从厨房出来,脸色煞白,站在门边不敢吭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和上一世柴房外那张脸,重合在了一起。
同样的理直气壮。
同样觉得人命和脸面都是垫脚石。
“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我最后也给你一次机会。去派出所,把寿宴那晚的事说清楚,把账本的问题交代了。你还有自首的份,判得轻。”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咳嗽。
“自首?许南枝,你怕是忘了,这宅子的户主是谁,这片地今后归谁。”他直起身,整整衣领,“你不撤公证,行。那就别怪舅,给你也‘清理’一回。”
傅明轩在旁边低声喊了句“爸”,被他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我拎起书包,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住。
“舅,清理之前,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叔的账,公证处有底。我说的每一句话,顾律师的录音笔里也有底。”我回头看他,“这宅子的户主是外婆,地的归属以遗嘱为准。您想‘清理’我,先想想您清理得干净吗?”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在茶几上拍得山响。
“反了!反了!这是我的家!我说了算!”
“是吗?”外婆拄着拐从里屋出来,站在他面前,个子只到他胸口,“怀仁,这是妈的家。妈还没死,就轮不到你说了算。”
傅怀仁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照例锁门、检查、贴着门缝听了半个钟头。
后半夜,我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来回走了两趟。
然后,我的窗户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三下。
我摸到手电,掀开窗帘一角。
院墙根下站着个人,压低了帽檐,朝我招手。
是老赵。
“丫头,出来一下,就一分钟。”他压着嗓子,“出大事了。”
6
“出大事了?”我隔窗压低声音,“赵叔,您进来说,翻后墙角那个矮豁口,三步就上来。”
老赵犹豫了一下,手脚并用翻进了后院。
我把他让进柴房,这间柴房如今堆的全是杂物,油渍都刷洗过了。
老赵抹了把汗,声音抖着。
“丫头,我可能被盯上了。”
“怎么说?”
“今天下午,我闺女从县里打电话,说有个人到她学校门口打听我,问她‘你爸手里是不是留着厂里的东西’。”他搓着两只粗糙的手,“我闺女才上高二啊。”
我的心沉下去。
“打听的人长什么样?”
“戴帽子,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个声音。”老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是钱宝强。你舅的小舅子。”
“他们查到公证了?”
“查不到,公证是保密的。他们是在吓唬我。”老赵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亮,“丫头,我想了一夜,这东西搁在我手里,我闺女就不安全。我交给你,也交给你那个律师。往后要出事,让他们冲着我一个人来,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没什么可再丢的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赵叔,我不能收。”
“为什么?”他急了。
“因为收了,这事就从‘他恐吓您’变成了‘您替我藏赃证’。赵叔,咱们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把东西交给我,是拿着它,跟我一起去派出所。”
老赵愣住了。
“现在?”
“现在。他们已经动到您闺女学校门口了,这就是人身威胁加恐吓,符合报警条件。您作为证人,主动报案,警方受理登记,您和您闺女的名字就进了保护流程。”我把手电递给他,“再往后,谁敢动您,就是顶风作案。”
老赵捧着信封,手抖得厉害。
“丫头,我这辈子没跟派出所打过交道……”
“我陪您。”我披上外套,“顾律师那边我也叫上,他做见证。赵叔,您留这个心眼留了一年,就是为今天这一步。走吧。”
凌晨四点半,派出所的灯还亮着。
值班的正好是陈队。
他听完老赵的陈述,翻开牛皮纸信封,一页页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那张四十八万的领条时,他停住了。
“这是傅怀仁的亲笔字?”
“是。他让我代领补偿款,说是‘替妈理财’,钱进了厂子的启动资金,一年都没还。”老赵指着账页,“这页,五百万保单的保费,两笔都从厂子的应付账款里冲抵的。”
陈队合上账本,看向老赵。
“赵广发,我把话说明白。你交的这些,一旦立案,你就是关键证人。证人要配合调查,可能要出庭,过程不短,你愿意吗?”
老赵坐直了。
“愿意。我闺女在学校门口被人打听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躲到哪儿他们都找得着。除非让那个源头消失。”
陈队点点头,在笔录上落了笔。
“行。威胁你闺女那条线,我们另案查。”他转向我,“许南枝,你也坐下,补充个笔录。”
笔录做完,天光大亮。
走出派出所,老赵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松了一大截。
“丫头,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这条命,一年没睡过整觉了。”
“赵叔,往后的觉,能睡踏实了。”
他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回去我跟你舅说一声吗?”
“不用说。”我摇头,“让他猜去。他猜不透,就会自己乱,一乱,就出错。”
果然,当天中午,傅怀仁就乱了。
他先是给赵广发打电话,电话没人接,他又骑着电动车亲自去修车摊,摊上空着,工具都在,人没影。
下午,他给陈队打电话“了解情况”,被告知“涉密,不便透露”。
傍晚他回到家,饭桌上连扒了三碗饭,一句话不说。
傅明小心翼翼地问:“爸,是不是厂里出事了?”
“吃饭!”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夜里,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倒头睡了这半个月来最沉的一觉。
棋走到这一步,轮到他难受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反击来得这么阴。
三天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
钱丽萍在前面引路,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
“妈,南枝,这是精神病防治院的大夫,来给南枝做个……做个例行评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白大褂,后槽牙咬得发酸。
来了。
上一世压垮我的那扇铁门,这一世提前找上门了。
为首的男医生四十来岁,金丝眼镜,自报家门姓何,是“ behavior 医学科主任”。
“许南枝同学是吧?”他翻着一个文件夹,“我们接到反映,说你有幻听、梦游和暴力倾向,曾深夜持械在家游荡,还向邻居虚构家人罪行。按照精神卫生相关流程,我们需要做个风险评估。”
“反映的人是谁?”
“这个涉及隐私,不便透露。”
“那我告诉你我的情况。”我往前一步,“我作息正常,成绩年级前十,无任何就诊记录,无任何伤人记录。倒是我想问问何主任,你们医院出诊,有没有家属或监护人签字的委托书?”
何主任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停。
“有家属在场就可以了。”
“家属在哪?”我环视一周,“我外婆在这里,她是我监护人。外婆,您签过任何委托书吗?”
外婆拄着拐从堂屋出来,脸沉得能滴出水。
“没有。我不知道今天有人来。”
何主任的额头冒了汗。
“周老太太,是这样的,孩子的情况很危险,如果不及时评估,一旦伤人,责任……”
“责任?”我截住他的话,“何主任,我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不配合评估,出了事算我的。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今天跟你们走了,评估‘不通过’,接下去的流程是什么?”
何主任的眼神飘了一下。
“视情况,可能需要住院观察。”
“住院观察多久?”
“这个……视恢复情况。”
我笑了。
“视恢复情况。也就是说,你们说了算,住多久,你们说了算。”我转向钱丽萍,“舅妈,带走我,家里是不是就清净了?保送名额的公示再没人盯着,赵叔的账再没人撑腰,外婆的遗嘱再没人念叨?”
钱丽萍的脸“唰”地白了。
“南枝,我没有,我就是听说你有梦游……”
“谁告诉你的?”
她张着嘴,眼神往傅怀仁的方向躲。
而傅怀仁,恰恰在这个时候,从村道那头踱着步子走过来,远远地喊。
“都到齐了?评估啊,赶紧评估,评估完该住院住院,这孩子病得不轻!”
我看着他走近,心里冷笑。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阵仗,也是这样一句“该住院住院”。
那一世没人替我拦。
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了早就开着的录音键,举起来,屏幕冲着所有人。
“何主任,开始评估之前,我先给您放一段录音。”
何主任推眼镜的手僵住了。
傅怀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我按下播放。
院子里,响起傅怀仁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
“评估通过也好不通过也好,反正一句话,该住院住院。手续你们办,钱我出,住多久我说了算,别让她出来坏我的事。”
然后是何主任的声音。
“傅老板放心,诊断结论好说,中度偏执加攻击倾向,住院观察,家属签个委托就行。”
录音放完,院子里静得可怕。
何主任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你、你录音……”
“对,我录音了。”我说,“何主任,还有个坏消息。三十分钟前,顾律师陪着我,把这段录音连同你们医院近三年接收的‘家属委托住院’名单的调取申请,一起递到了卫健局。您猜,这三年里,通过您手住进去的‘病人’,有几个是真自愿的?”
何主任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了地上。
傅怀仁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一块块抖起来。
“许南枝!”他嘶吼着跨前一步,“你他妈就是个祸害!”
“骂得好。”我迎着他,“舅,接着骂,手机录着呢,一句是一句。”
他举起的手僵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去。
何主任弯腰捡起文件夹,倒退着往外走。
“误会,这是误会,我们……我们今天就是来走访……”
“走访。”陈队的声音从村道另一头传来。
他带着两名民警,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何主任面前站定。
“何医生,巧了。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有人冒用医疗机构名义,非法组织精神障碍收治。你的工作牌、行医资质、还有你车的后备箱,都麻烦配合看一下。”
何主任的两条腿晃了晃,被人架住了胳膊。
他被押上警车前,回头看了傅怀仁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同伙,只有怨恨。
傅怀仁站在院子中央,四周的家人一个个看着他。
外婆拄着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怀仁。”她的声音很平,“大夫是你找的,话是你说的,录音是真的。你现在告诉我,妈,该拿你怎么办?”
傅怀仁的嘴唇哆嗦着,半晌,忽然扑通跪下,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就当没听见,妈,我给你磕头了!”
外婆站在他面前,任他磕,一声不吭。
磕到第三个头,外婆开口了。
“怀仁,妈就问你一句。”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寿宴那晚的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傅怀仁跪在地上,眼睛躲闪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妈……都过去的事了,问它干什么……”
“过去的事?”外婆的拐杖点着地,“人还活着,宅子还在,火还没烧,怎么就过去了?”
我站在廊下,忽然明白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回避的方式承认。
他没有说“不是”。
我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世的大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陈队走过来,在傅怀仁面前蹲下。
“傅怀仁,寿宴那晚的事,涉及放火罪,现在我们有新的证人证言和视听资料,需要你跟我们回去,把话说完整。”
傅怀仁看着陈队,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
“回去?行,回去。”他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扭头看我,眼睛里淬着毒,“许南枝,你赢了这一局。可我告诉你,赵广发的账,能定我挪用,定不了我放火。等我从里头出来,”
“等不着。”陈队打断他,“先上车。”
7
“先上车。”
陈队的话音落下,傅怀仁的腿一软。
两名民警一边一个,把他往警车方向带。
他扭着脖子,冲着院子嘶吼。
“钱丽萍!你要是我老婆,就给我把家里那东西找出来,不然咱们一家一起完!”
钱丽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警车开走了。
院子里,外婆扶着门框,胸口起伏。
“那东西,是什么东西?”
钱丽萍的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一抹脸,进了厨房。
“妈,您别问,我不说。”
“丽萍!”二姨追上去。
“我说了我就完了,我两个孩子就完了!”钱丽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舅妈,他刚才那句话,你听清了。‘你不找出来,咱们一家一起完’。”我走到她身边,“他这是把你也拴上了。他进去坐牢,你在外面替他守着那东西,等他出来接着用。你要真守了,你就是共犯。”
钱丽萍猛地回头。
“我没有!我只是……”
她卡住了。
我放软了声音。
“舅妈,寿宴那坛酒,你到今天没说过一句话。你不想说,我理解,他是你丈夫。但你想想明轩和盈盈。他要是把你也拖下水,两个孩子顶着‘纵火犯儿女’的名头,往后怎么抬头?”
钱丽萍的眼泪汹涌地掉下来。
“南枝,我怕啊……”
“怕就对了。”我递过去一张纸巾,“怕的人不会做错事,装胆大的人才会。舅妈,我不逼你今天说。但三天之内,你最好想清楚,是替他守一辈子,还是带着两个孩子站到亮处来。”
她攥着纸巾,哭得直不起腰。
三天里,家里的空气凝固了。
傅明轩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出来吃。
傅盈盈倒是照旧上学,只是见了谁都低着头。
第二天夜里,我听见明轩的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第三天早上,傅明轩堵住了我。
他瘦了一圈,眼下乌青,站在楼道里,手插在兜里。
“许南枝,我问你一件事,你答实话。”
“你问。”
“我爸放火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看着他。
“你想知道的是,你爸会不会判,判几年,对不对?”
他的眼圈红了,别过头。
“……嗯。”
“我不知道会判几年,那是法院的事。但我知道,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过你和你姐会不会顶着这个名头过日子。”我说,“明轩,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自己摘干净。伪造文书那事你是被指使的,笔录里你说清楚了,教育局那次已经算你配合。剩下的,别替他扛。”
傅明轩沉默了很久,声音哑得厉害。
“许南枝,我以前看不起你。妈总说你命硬,说你的名额就该让给我,我从来没反对过。”他抬起头,“我错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的傅明轩,开着新买的轿车从我面前驶过,车窗摇下来扔下一句“柴房的东西别忘了倒”。
两个世界的人。
“明轩,你跟我说这个没用。”我说,“想立起来,跟你姐一起去看看你们爸到底做了什么,然后自己选边。墙头草,两边都收不了一条心。”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下楼。
当天下午,傅盈盈从学校回来,径直进了厨房。
我隐约听见厨房里姐弟俩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钱丽萍撕心裂肺的一声哭。
傍晚,钱丽萍敲开了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成核桃,手里抱着一双旧布鞋。
“南枝,你说的话,我想了三天。”她把布鞋递给我,“你舅有一双下雨天才穿的旧胶鞋,鞋帮夹层里,他让我缝过一个塑料袋。寿宴前一天,我看见他把那双鞋塞进了老宅后院地窖的砖缝里。”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鞋里是什么?”
“我没敢看。”她摇头,“但他让我缝袋子那天,只给了一样东西让我装,一部手机。”
手机。
我捏着那双旧布鞋,掌心全是汗。
“舅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可前天夜里,明轩听见他爸押走前打电话给钱宝强,说‘那部手机要是在,你们把钱宝强的名字涂了’。南枝,他想害的,是我弟弟。”
我看着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钱丽萍抬起头,“走,我去后院起出来。你要报警就报警,反正我这条命,不能再烂在他手里了。”
后院地窖的砖缝里,那双胶鞋果然还在。
钱丽萍亲手抠出来,鞋帮夹层的塑料袋沉甸甸的。
我用剪刀拆开。
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电量百分之七。
我按住开机键。
手机颤了几下,亮了。
钱丽萍凑过来,看见锁屏,忽然指着屏幕喊。
“这、这不是他平时的手机号!这是他背着我办的卡!”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她提供的生日数字,解锁了。
相册里只有七个视频。
第一个视频点开,画面晃动,是寿宴前一天的深夜,后院。
画外是傅怀仁压低的声音。
“记住,就浇楼梯口和堂屋后墙,火从底下往上走,二楼的人跑不下来。跑下来一个,明天寿宴照常办,谁也查不出来。”
画面里,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
是钱宝强。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浑身冰凉。
“他连跑下来的路都算好了。”钱丽萍瘫坐在地窖口,哭都哭不出声,“南枝,这就是那‘东西’?”
“是。”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攥紧,“这是铁证。”
当夜,陈队、顾律师、外婆、二姨、小舅,全家人聚在堂屋。
视频放了三遍。
外婆看到第二遍的时候,闭上了眼,两行泪无声地淌。
第三遍放完,陈队合上本子。
“钱宝强,涉嫌放火共犯,今晚就得拘。傅怀仁那边,证据链补齐了,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他看向外婆,“周老太太,按程序,作为直系亲属和受害人,开庭那天,您得去。”
外婆睁开眼。
“我去。”她坐直了身子,“妈要把耳朵竖起来,听他把每一句都交代清楚。”
钱丽萍在角落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警官,我也有一件事要说。”
所有人看向她。
“这些年,他给保单做的假受益人变更,账走的哪条线,他跟钱宝强怎么分的钱,我可以作证。”她抹了一把脸,“我不求别的,就求给我两个娃留条活路。”
陈队点点头。
“坦白从宽,如实供述,法律上都有考量。”
二姨在旁边小声问我:“枝枝,她这算什么?墙头草两头倒?”
我摇头。
“二姨,这不叫墙头草。”我看着钱丽萍,“这叫迷途知返。”
散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后院。
月亮很好,照着这个完好无损的老宅。
上一世的今夜,这里应该是烧塌的房梁和三天的灰。
我仰头看着月亮,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外婆。”我抹了把脸,自言自语,“这一世,人齐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枝枝,这么晚不睡,看月亮呢?”
我接过碗,汤是甜的,酒酿圆子。
“外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开庭那天,我想坐在您旁边。”我说,“上一世……上一世我总梦见,我一个人坐在火场外面,谁都不在。这一世,我想让您看看,您孙女是怎么把您护住的。”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傻孩子,用不着你护。”她拍拍我的手,“外婆这条命是你护回来的,可外婆这颗心,得自己护。开庭那天,妈当着全城人的面,把这个不孝子指认清楚。妈不能老了老了,还替他遮丑。”
我端着碗,忽然问。
“外婆,要是他最后判下来,您心里那个‘儿子’,还留吗?”
外婆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枝枝,妈七十年,看人没走过眼,就走过这一回。”她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往后啊,妈的眼里,只留你们这些干净的。”
院子里,晚风把灯笼穗吹得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检察院的传唤通知到了。
开庭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而就在开庭前十天,看守所里传出来一个消息。
傅怀仁,翻供了。
8
“翻供了?”
我攥着电话,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是陈队。
“对。原来认了挪用,现在全盘推翻,说账本造假、视频是剪辑的、手机是栽赃。他请了市里最贵的律师团,一口咬定全家合谋陷害他。”
“视频怎么能是剪辑的?原手机在我们手里,有封存记录!”
“他要的就是搅浑水。”陈队叹了口气,“南枝,我提醒你一句,还有更麻烦的。他咬出来一个人。”
“谁?”
“赵广发。”陈队顿了顿,“他说赵广发记假账、私吞厂款,被你发现后,你们合谋做局。赵广发那边压力很大,昨晚有人往他修车摊泼了油漆。”
我捏紧了手机。
“泼油漆的人抓了吗?”
“跑了。查下去,又是雇的闲散人员,线索断在他这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翻供、搅浑水、威胁证人。
他在看守所里还能做到这些,说明外面有人替他跑腿。
谁?
钱宝强已经被拘了,舅妈倒戈了,傅明轩姐弟摘干净了。
外面能替他跑的只剩一类人,厂子里拿他钱、听他话的人。
我拨通了顾律师的电话。
“顾律师,有三件事要办。”
“你说。”
“第一,赵叔的人身安全,申请证人保护,他的摊子先撤,人暂时安排到县里他闺女那边,费用我来出。第二,那部手机和全部视频,申请司法鉴定,证明未经剪辑、原始载体封存。第三,”我停了停,“查他请的律师团,钱从哪儿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南枝,前两件都是正路。第三件,查代理费来源,这个路子妙啊。他要是在看守所里还能调动大笔资金,那笔钱的来路,本身就是新证据。”
“对。”我说,“他被冻结的只是个人账户,厂子的公章和网银优盾,还在谁手里?”
顾律师笑了。
“明天一早,我申请财产保全的补充材料。”
接下来十天,两条线同时跑。
司法鉴定中心的结论下来了,手机为原始载体,七段视频未经任何剪辑,拍摄设备与通话记录一一对应。
厂子的公章优盾,在傅怀仁的司机小马手里。
小马二十八岁,跟了傅怀仁五年,忠心耿耿。
我托人带话给他,只有一句。
“傅怀仁在里面,一个月后宣判。你现在手里拿着厂子的公章,每盖一次,都记在你头上。你才二十八,想想往后五十年。”
三天后,小马抱着公章和优盾,出现在派出所,做了笔录,交出了两样东西。
笔录里有一句话,让整个案子起了质变。
小马说,看守所羁押期间,傅怀仁托一位“送衣服的表舅”带出过三张字条。
字条的去向,钱宝强的老婆,也就是傅怀仁的连襟家。
陈队顺线搜查,从钱家沙发夹层里搜出三张字条。
第一张,指挥翻供。
第二张,指示泼油漆、恐吓赵广发。
第三张,只有一行字。
“那老太婆的证言最要命,想个法子,让她开不了庭。”
那老太婆。
我的外婆。
我把那张字条的照片看了十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拨陈队电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变了调。
“陈队,我外婆,他们要对我外婆下手!”
“南枝,冷静。”陈队的声音很稳,“字条我们已经掌握了,从今天起,你外婆出门,我们安排人跟着。开庭日期照旧,不通知任何人变更。他要动手,我们就让他现形。”
“现形?”我攥着手机,“陈队,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干脆,”
“不能。”陈队打断我,“让你外婆当饵,不行。我们保护证人,不拿证人下注。”
挂了电话,我坐在外婆床边,把这三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外婆听完,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枝枝,外婆不怕。”她说,“外婆这一辈子,风里雨里都过来了。他们想让我开不了庭,外婆偏要站得直直地开完这个庭。”
“外婆……”
“但是有一个条件。”外婆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开庭那天,外婆要穿那身枣红的褂子。就寿宴那天穿过的那身。让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老太太,没有吓倒。”
开庭前夜,全家人聚在堂屋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外婆给每个人盛了汤。
盛到傅明轩和傅盈盈面前,两个孩子低着头,喊了声“外婆”,声音细得听不见。
外婆把汤放下。
“明轩,盈盈,外婆跟你们说几句话。”
两个孩子抬起头。
“你们的爸,做的是死罪级的恶事,这是他的账,他自己还。”外婆缓缓地说,“但你们姓的是你们妈的姓,走的是你们自己的路。外婆不迁怒,只一条,往后做人,脚底下踩的是良心,不是钞票。”
傅明轩的眼泪砸进了汤碗里。
“外婆,我记住了。”
傅盈盈也哽咽着点头。
“外婆,我以后……我想考警校。”
满桌人都愣了。
“我想考警校。”傅盈盈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我想当那种,不让好人受欺负的警察。”
外婆笑了,笑出了眼泪。
“好,好孩子。外婆等着你穿警服。”
饭吃到一半,陈队来了电话。
“南枝,出事了。今晚八点四十分,钱宝强的连襟王二奎,在东柳巷口被巡逻民警盘查,身上搜出半瓶汽油和一沓现金。他招了,雇他的是傅怀仁的表舅,目标,你外婆,时间,明晚。”
我攥着手机,浑身发冷。
“抓了吗?”
“抓了。王二奎、表舅,今晚全部到案。字条、现金、通话记录,铁的。”陈队在电话里说,“南枝,他们选了今晚,是想赶在开庭前制造事故。现在人赃俱获,妨害作证、故意伤害的预谋,全加上了。”
我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外婆放下筷子,问。
“枝枝,什么事?”
我把通话内容说了。
外婆静静听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王二奎,是你大舅厂里看门人的兄弟。”她说,“枝枝,你看,人心隔肚皮,可纸包不住火。他雇的每一个爪牙,都是他亲手递出去的罪证。”
我看着外婆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外婆,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他困兽犹斗,会冲您来?”
外婆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
“枝枝,外婆不懂法律。”她说,“外婆只懂人心。一个人坏到拿亲妈的命去换钱的时候,这个人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要抓最后一根稻草,抓到的只会是刀口。”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睡吧。明天,咱们全家都去旁听席。”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
外婆穿着那身枣红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牵着我和二姨的手,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街坊、老宅的邻居、还有厂里几十个自发来的工人。
被告席上,傅怀仁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短了,脸瘦脱了相。
他看见外婆那一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
而当他看见我们身后还站着钱丽萍和两个孩子时,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绝望里烧着恨。
庭审进行到举证环节,控方依次出示证据。
账本、领条、保单、手机、七段视频、字条、王二奎的汽油和现金。
每出示一样,傅怀仁的辩护律师就起身抗辩一次。
“账本系单方制作,真实性存疑。”
“鉴定结论是单方委托。”
“证人赵广发与被告有劳资纠纷,证言倾向性明显。”
公诉人一条条回应,鉴定机构的资质、封存记录、完整的证据链。
傅怀仁全程没有说话,直到视频开始播放。
后院、深夜、楼梯口、汽油、画外那句“二楼的人跑不下来”。
法庭里静得可怕。
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哭了出来。
视频放完,审判长问被告有无辩解。
傅怀仁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法官,没有看律师,直直看向旁听席。
看向外婆。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儿子想最后说几句话。”
审判长点头。
傅怀仁的手死死抓着被告席的栏杆,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四十八万,我拿了。保费,我挪了。火,是我安排的。”他一字一字地说,“儿子今天,全认了。”
旁听席一片哗然。
辩护律师猛地站起来:“审判长,被告人需要,”
“律师,坐下。”傅怀仁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要认罪。钱丽萍,你不欠我的。明轩,盈盈,爸对不起你们,你们往后,听外婆的话。”
然后他看向外婆,喉咙里滚了半天。
“妈,儿子就问您一句。那天在院里,您问我火是不是我放的,我为什么不答。”
外婆坐在原告席,腰背笔直。
“为什么?”
“因为我答不出‘不是’两个字。”傅怀仁嚎啕起来,额头抵着栏杆,“妈,儿子从挪第一笔钱那天起,就回不了头了。儿子怕啊……”
审判长敲了法槌。
“被告人控制情绪。法庭辩论阶段结束,休庭合议。”
休庭的走廊里,钱丽萍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我走过去,站定。
“舅妈,他最后那番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没回头,“南枝,你说怪不怪。他要是一开始就认,孩子也许还能盼他出来。他扛到最后才认,我是彻底死心了。”
“不怪。”我说,“他不认的时候,赌的是外面那些爪牙能救他。他认的时候,是发现连爪牙都进去了。他的悔,是从牢底往上爬的悔,不是从良心往上升的悔。你死心,是对的。”
钱丽萍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南枝,外婆说的那条规矩,‘这宅子里容不下一个火字’。”她吸了吸鼻子,“等判下来,我带孩子们搬出去租房住,自立门户。孩子们的学费,我自己挣。”
“学费的事,不用你自己扛。”我说,“外婆的遗嘱里有你们的份,该是多少是多少。谁犯错谁担,孩子没有罪。”
钱丽萍的眼泪又下来了。
下午三点,继续开庭,当庭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傅怀仁,犯放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保险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七年,并处罚金六十万元。”
“同案被告人钱宝强,犯放火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落下。
“啪”一声,脆得震耳朵。
十七年。
傅怀仁被法警带离的时候,经过原告席,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弯了一次腰。
外婆坐在枣红褂子里,脊背始终挺着,直到他被带出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散庭后,陈队走过来,递给外婆一瓶水。
“周老太太,恭喜您。”
外婆接过水,笑了。
“陈警官,这话该我们全家谢您。”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叹气,“十七年,出来都七十多了。人心要是歪了,牢里牢外,都是牢啊。”
走出法院,外面阳光很好。
傅盈盈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南枝,我问你件事,你答实话。”
“你问。”
“我爸的事,闹到今天这一步,你最恨的,是不是我们全家?”
我看着她。
十五岁的小姑娘,眼睛肿着,攥着我袖子的手在抖。
我想了很久。
“盈盈,我恨过。恨到骨头缝里。”我说,“可是今天听完宣判,我发现我不恨了。因为我回来这一趟,护住的从来不是我自己。”
“那是什么?”
我指了指前面。
外婆走在阳光里,二姨挽着她,小舅帮她拎着包,钱丽萍远远地跟着。
“是这个。”我说,“一大家子,一个不少。盈盈,恨解决不了事,把人护住了,把规矩立住了,恨就散了。”
傅盈盈看着我,忽然抹了一把眼泪,挺直了腰。
“南枝,谢谢你。等我考上警校,第一个案子,我替你处理。”
我笑了。
“那可说好了,警校不好考,先给我把数学补起来。”
夕阳把一大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宅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
二姨在前面喊。
“回家吃饭喽,今晚外婆包的饺子!”
9
“回家吃饭喽,今晚外婆包的饺子!”
二姨的话音落进夕阳里,一大家人往老宅走。
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台阶。
十七年。
上一世,我咽气的时候,这个数字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这一世,是法庭替我知道的。
进了院门,饺子已经下锅,白汽腾起来,满院子都是香。
外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上沾着面粉。
“枝枝,洗手,帮外婆端盘子。”
我挽起袖子过去,端着第一盘饺子出来,摆上桌。
傅明轩搬凳子,傅盈盈摆碗筷,小舅开啤酒,二姨给外婆拿靠垫。
钱丽萍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看见了,走过去。
“舅妈,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吃饭。”
“我……我们娘仨的锅在屋里。”
“什么锅。”我拉住她的手腕,“外婆说了,一码归一码。你们今天到庭上给孩子作证,功是功,过来吃。”
外婆在灶台边头也不抬。
“丽萍,洗手,盛饺子。你的那碗,多给两个虾仁的。”
钱丽萍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的饺子,一大家子人吃了一个多钟头。
饭后,外婆把全家叫到堂屋。
顾律师也到了,公文包放在桌上。
“人都齐了,顾律师,念吧。”
顾律师打开文件夹。
“周秀兰女士于本年七月二十日所立遗嘱,经公证处公证,现当众宣读。第一项,东柳巷十九号老宅及宅内全部物件,产权归周秀兰本人所有,周秀兰百年之后,由长女傅春梅、次子傅怀安、外孙女许南枝三人共同继承,任何一人不得单独处置。”
“第二项,本人名下存款及傅怀仁名下应返还之款项,划分为四份。长女傅春梅一份,次子傅怀安一份,外孙女许南枝一份,孙辈傅明轩、傅盈盈、外孙许南枝共育、就学专项一份。”
“第三项,傅怀仁服刑期间,其个人生活所需,从孙辈专项中按年度限额列支,由傅春梅监督执行。”
念完,堂屋里静了几秒。
我抬起头。
“外婆,第三项是什么意思?”
外婆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地说。
“怀仁在里面,一年总要添两回衣裳,看两回牙。他的孩子给他送,不能让孩子自己掏钱掏得抬不起头。这钱从公账走,是咱们这个家给他留的体面。”她顿了顿,“但限额,一年一千。多了没有。”
二姨在旁边小声说:“妈,一千块,够不够难说。”
“够不够是一回事,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外婆说,“妈断他的,不是钱,是路。这千把块,是告诉他在里面,家里人没有断干净他。可他要是想再从家里捞一个子儿,做梦。”
我看着外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
分完遗嘱,小舅傅怀安挠着头开口了。
“妈,姐,我有个事想商量。”
“你说。”
“厂子现在群龙无首,法院后续要处置。厂里六十多个工人,好些是跟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小舅搓着手,“我想把厂子接下来,按规矩办,工资一分不欠,该补的社保全补上。你们看行不行?”
外婆看向他。
“怀安,你接厂子,图什么?”
小舅脸红了。
“图……图那些工人有饭吃。再一个,我想让您看看,您儿子里头,也有守规矩的。”
外婆笑了。
“行。厂子你接。但有一条,账,从第一天起就请外面的会计事务所管,一根手指头都不许伸进去。”
“我发誓!”小舅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二姨在一旁笑:“妈,您这遗嘱立得,一半是家产,一半是家规。”
“家产是死的,家规是活的。”外婆说,“枝枝,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
“外婆,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的保送名额,外国语大学,小语种。九月我就要去外地念书了。”我看着她,“这四年,您身边不能没人。我想让二姨一家搬进老宅,小舅要是成了家也回来住。这宅子,空不得。”
外婆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枝枝,你想得比外婆周到。”
“还有。”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暑假在县里的补习班带课挣的,八百六十块。我上交给家里,抵我这个月在家吃的饭钱。”
满屋子人都笑了。
小舅笑得最大声:“枝枝,你这是把咱们家当公司管啊!”
“对。”我认真地说,“这个家,从今往后,账目清楚,规矩分明,谁也别想再浑水摸鱼。”
外婆笑着笑着,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
“好,好。外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当家的娃娃。”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个磨得发亮的小银锁。
“这是你外公给你妈留的,你妈走之前,给了外婆。”外婆踮起脚,把银锁挂在我脖子上,“外婆再传给你。传的不是银子,是念想。”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银锁,喉咙哽住了。
上一世,这把银锁在火里化了。
这一世,它温热地贴在我的心口。
“外婆。”我说,“等我毕业,挣了钱,给你打个金的。”
“傻话。”外婆拍拍我的脸,“这个就好。外公亲手打的,金的比不了。”
夜深了,全家人陆续回房。
我回到自己屋,把银锁摘下来,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照例检查门锁、窗户、电闸。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
这是我重生回来后记的第几十篇了。
我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傅怀仁,十七年。钱宝强,七年。王二奎、表舅,另案处理。老宅,保住了。外婆,活着。全家人,一个不少。”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我在病床上求护工帮我记的几句话。
“火是汽油引的。保险是五百万。放火的人,姓傅。”
短短三行,我用了两条命。
这一世的日记,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活生生的日子。
我合上本子,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我起身,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站着外婆,端着一杯热牛奶。
“枝枝,还没睡?”
“外婆,您怎么还没睡?”
外婆隔着窗户笑。
“睡不着。外婆在想,明天得去给派出所送一面锦旗,感谢陈警官他们。”她顿了顿,“外婆还想,得去给赵广发师傅包两斤点心。他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外婆包了。”
我打开窗。
“外婆,赵叔的学费的事,我来出。我的那份遗嘱,本来就该用在这个地方。”
“你这孩子。”外婆把牛奶递进来,“行,都依你。那你告诉外婆,你往后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我端着那杯牛奶,想了想。
“外婆,我的心愿很小。”我说,“明年您的七十一岁寿宴,全家人还像今年这样,一个不少地坐一桌。后年、大后年,年年都这样。”
外婆站在月光里,笑了。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上一世我拿命换,都没换来。这一世,我想年年都换得着。”
外婆愣了一下。
“什么上一世……”
我意识到说漏了,赶紧笑。
“口误。我是说,寿宴那一世,呸,那一晚。”
外婆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隔着窗拍了拍我的头。
“枝枝,外婆不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也不问。”她说,“外婆只知道,打从寿宴前那一夜起,你就换了个活法。那个活法,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睡了。明天外婆带你去裁缝铺,做入学的衣裳。开学前一晚,咱们全家给你送行。”
“哎。”我应了一声。
外婆走远了。
我端着牛奶,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廊子,房门的灯亮了又灭。
老宅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屋檐、木窗、廊柱,每一处都完好无损。
我摸出贴身口袋里的银锁,握在手心。
外公亲手打的,金的比不了。
我关了灯,躺回床上。
床头的日历,七月十六那一页已经翻过去很多天了。
可我知道,那天的火,在我这里,永远地灭掉了。
10
“睡了。明天外婆带你去裁缝铺,做入学的衣裳。”
外婆的话像一句咒,让我那一夜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一早,裁缝铺的王师傅给我量了尺寸,做了两身入学的衣裳。
一身藏青的,开学穿;一身枣红的,说是“跟你外婆那件配成祖孙装”。
立秋那天,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外国语大学,日语系。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我捧着通知书跑进堂屋的时候,外婆正在给八仙桌擦灰。
“外婆!到了!”
外婆接过通知书,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许,南,枝,同学,经审核,你已被,外国语大学,日语系,录取。”
念完,她摘下眼镜,把通知书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抚平了边角。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转过身去擦桌子,擦着擦着,肩膀就抖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外婆,您哭什么,这是好事。”
“好事,好事。”外婆抹着脸笑,“外婆就是高兴。枝枝,你知道这通知书,外婆盼了多久吗?”
我知道。
上一世,这张通知书被傅怀仁压下,换成了傅明轩的名字。我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就进了精神病院的铁门。
这一世,它揣在我的怀里,滚烫的。
“外婆,等开学那天,我带它给您磕个头再走。”
“磕什么头。”外婆拍我,“把成绩带回来,比什么都强。”
八月底,家里为我开了送行宴。
就是外婆许诺的那顿。
全家人一个不少。
小舅的服装厂接手三个月,六十多个工人一个没走,账目清爽,连税务局的人都夸“这厂子现在规矩得很”。
二姨一家搬进了老宅,东屋归了他们。
钱丽萍带着两个孩子搬去了城南,租了个小院,她在小舅的厂子里管后勤,一月三千八,干得踏实。
傅明轩去复读了,说要凭分数考大学,谁的名额也不占。
傅盈盈每天五点起床跑步,一门心思考警校。
饭桌上,小舅举起酒杯。
“来,第一杯,敬枝枝。没有枝枝,就没有咱们今天这一桌!”
全家人都举起了杯。
外婆拦住了。
“第一杯,先敬这宅子。”外婆端着杯子走到堂屋门口,朝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洒了小小的一滴,“敬你外公,敬这宅子保住了咱们全家。第二杯,再敬孩子们。”
二姨抹着眼睛笑:“妈,您这杯敬得有讲究。”
“有讲究。”外婆转回桌边坐下,“人啊,得记得根在哪儿。忘了根的,就是怀仁那个下场。”
傅明轩在旁边重重地点头。
“外婆,我记住了。”
送行宴散了,我去钱丽萍家坐了一下午。
她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两盆茉莉。
“南枝,尝尝,我自己腌的酸豆角。”她端出一碟子,“你舅在里面来信了,说在里面学裁缝,出狱了想学门手艺,不想再碰厂子了。”
“来信了?”
“每月一封。”她递给我一页信纸,“你自己看。”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
“丽萍:本月表现良好,减刑材料已报。明轩的复读费,从我的那份里扣了一百,我知道不够,剩下的你补上,记账,等我出去打工还。再跟孩子们说,别来看我,好好念书,等他们考上大学,我再让他们来,那时候我脸上能有点光。”
我把信还给她。
“舅妈,他倒是明白过来了。”
“明白得太晚了。”钱丽萍叹气,“不过,晚了也比不明白强。”
她送我出门的时候,忽然说。
“南枝,我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烂在那个人手里了,孩子们也一样。”
“舅妈,不用谢我。”我摇头,“是你自己选的亮处。人只要肯往亮处走,路都在。”
九月一号,开学。
外婆、二姨、小舅、傅盈盈,一路把我送到火车站。
站台上,外婆拉着我的手,往我包里塞了一罐子炒面。
“到学校先给家里打电话。食堂吃不惯就冲炒面,外婆炒的,放了芝麻。”
“知道了,外婆。”
火车进站,我拖着行李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
站台上,外婆踮着脚,朝我挥手。
火车开动,她的身影一点点缩小。
我坐回座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小银锁,握在手心。
四年后。
我大学毕业,考回了家乡,进了法律援助中心,专门替打不起官司的人跑案子。
外婆八十岁那年,我又一次站进了老宅的院子。
院子翻修过,老槐树还在,堂屋的灯泡换成了亮的,可八仙桌、太师椅、外公留下的座钟,一样没动。
寿宴那天,全家人又坐满了一桌。
一个不少。
外婆坐在主位,穿着枣红的褂子,头发全白了,眼睛还是弯的。
她举杯,第一杯还是先敬院子里的老槐树。
“敬你外公。”
然后她转向全家。
“孩子们,外婆八十了。这十年,咱们家经过了事,也立住了规矩。外婆就一个念想,年年今日,你们一个不少,坐满这一桌。”
傅盈盈穿着警服站了起来。
“外婆,您这个念想,我们接着扛!”
她已经考上了警校,如今是片区派出所的民警,去年还立了个三等功。
小舅的厂子开了分厂,当了劳动模范。
二姨在社区办了个识字班,专教老年人用手机。
傅明轩大学毕业,考进了国企,规规矩矩地上班。
钱丽萍管着两个厂的后勤,去年被工人联名推了“最公道管理员”。
散席后,外婆把我叫到廊下。
月色很好。
“枝枝,外婆问你个事,这些年一直没问。”
“外婆您问。”
“寿宴前那一夜,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外婆,我看见了一件事。”我说,“我看见这世上的火,只要有人肯提前一天去堵,就烧不起来。”
外婆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好。”她拍着我的手,“这句话,值千金。”
她转身回屋,走了一半,又回头。
“枝枝,明天陪外婆去个地方。”
“去哪儿?”
“法院。”外婆说,“外婆想给当年办案的陈警官送第二面锦旗。第一面谢他办案,第二面,谢他当年放了你一马。”
我一愣。
“放了我一马?”
“那年你十六岁,一个人扛这么大的事,换个别的人,早被压垮了。”外婆说,“陈警官那时候就跟我说,这丫头心里有杆秤,秤砣是热的。外婆信他这话。”
我看着外婆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
“外婆,明天我陪您去。”
第二天,法院门口,锦旗送了出去。
陈队已经快退休了,头发白了大半,接过锦旗,笑得眼睛眯成缝。
“周老太太,这面收下。不过我得说句实话。”他指了指我,“当年真正的功臣,是这丫头。她一个十六岁的娃娃,锁门、录音、报警、找证人,一步一步,全在规矩里走。她要但凡走错一步,这案子都成不了铁案。”
外婆拍着我的背。
“陈警官,这话我爱听。我孙女,好样的。”
回去的路上,外婆走得很慢。
秋天了,巷口的桂花开了,一街的香。
外婆忽然停下来,指着巷子深处。
“枝枝,你闻,桂花开了。”
我闻了。
香得很。
“外婆,去年这时候也开。”
“年年都开。”外婆笑了,“可是枝枝,外婆告诉你,今年的,最香。”
“为什么?”
“因为今年的这院子,人最齐。”
我说不出话,只能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老了,皱了,可是暖的。
上一世,这只手把我推出火场,自己留在了火里。
这一世,它一直牵着我,牵到了八十岁的桂花树下。
我陪她慢慢往家走。
院门口,二姨端着刚出锅的桂花糕在喊。
“外婆,枝枝,快来,糕好了!”
外婆加快了脚步,拉着我。
“走喽,回家吃糕喽。”
我应了一声,跟着她,走进了那扇完好无损的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饭菜的热气漫出来,满桌的人都在等。
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