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拖了我七个月工资,还逼我签自愿放弃社保的协议。
我妈躺在医院,等着交手术费。
老板孙满仓在包厢里,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我把七个月的考勤、流水、聊天记录,一页页整理成册。
那天上午,两辆车停进园区。
走下来的,是我每月按时打一千五百块生活费的舅舅。
他把一份文书拍在桌上,只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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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川,你这个月工资,还是发不出来。”
财务老蔡坐在玻璃隔断后面,头都没抬。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儿,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我妈的手术费,还差四万六。
“蔡姐,这已经是第七个月了。”
“我知道。”她翻了个白眼,“孙总说了,公司资金周转不开,让大家共渡难关。”
“上个月他还换了辆新车。”
“那是公司的车,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往孙满仓办公室走。走廊里贴着新标语,诚信立企,员工为本。
推门进去,孙满仓正翘着腿刷手机,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
“孙总,我妈下周手术,我能不能预支两个月工资?”
他抬起眼皮,把手机扣在桌上。
“大川啊,你这个人,就是格局小。”
“公司现在是困难时期,你要跟企业同呼吸共命运。钱的事,等缓过来再说。”
“缓过来是什么时候?”
“你这态度就不好。”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年轻人,不要总盯着钱。”
我盯着他,他躲开我的视线,摆摆手。
“行了行了,出去吧,我下午有个饭局。”
我走出办公楼,园区里的员工三三两两,没一个人说话。大家都被拖了工资,谁也不敢先开口。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给我妈发了条语音,说手术费凑得差不多了,让她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打开转账软件,给一个备注叫“舅舅”的号码,转了一千五百块。
我舅周建平,在区里一个部门上班,干了大半辈子,还是个普通科员。我妈总说他死脑筋,亲戚的忙一件不帮,逢年过节收条烟都要退回去。
家里人都说他混得差。他自己没什么钱,我妈过意不去,让我每个月给他打点生活费。他每次都推,推不掉就收下,回一句两个字。
收款语音弹出来,还是那两个字。
“收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给他在微信上留了句话。
“舅,我遇到点难事,公司拖了我七个月工资。”
过了十分钟,他回电话过来,声音不高。
“工资条、考勤记录、劳动合同,你手里有吗?”
“都有。”
“银行流水呢?每个月转账给你的记录,截图存好。”
“舅,你先别管这些,我就是随口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川,遇到事,先讲证据,再讲理。东西都留着,一样别扔。”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沿上,把他这句话琢磨了半宿,然后把七个月里所有能证明我上班的东西,全塞进一个文件袋。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孙满仓办公室。
“孙总,工资的事,我真的等不了了。”
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要钱?等公司缓过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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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钱?等公司缓过来再说。”
孙满仓说完这句,转身进了里间,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下午,仓库那边炸了锅。老魏带着七八个工友,把叉车横在了仓库门口。
“七个月了!孙满仓你要不要再拖七个月?”老魏的嗓门隔着半个园区都能听见。
孙满仓从楼上下来,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老魏,你这是干什么?聚众闹事?”
“我们就要我们的血汗钱!”
“钱在账上,公司要留着进货。货进不来,大家都喝西北风?”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们,闹没有用。你们去仲裁,随便去。”
小胡往前站了一步:“劳动法规定了,拖欠工资我们有权……”
“规定?”孙满仓笑了两声,“小胡,你刚来两年,懂什么规定。仲裁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这句话砸下来,人群一下子静了。
老魏的脸涨得通红,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力,儿子在读高中。
散场的时候,老魏拉住我,压低声音。
“大川,你是文化人,你说,咱这钱还有指望吗?”
“魏叔,有指望。法律白纸黑字写着。”
“人家打过招呼了。”
“打招呼也得按程序来。”我把文件袋拍了拍,“我手里有七个月的考勤,还有他的转账记录。”
老魏盯着我手里的袋子,半天,重重叹了口气。
“行,你牵头,我们跟你走。反正横竖是拿不到,不如搏一把。”
第二天,我和老魏、小胡,三个人去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递了申请。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抬头问:“被申请人主体是宏泰建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满仓?”
“对。”
“受理了。回去等开庭通知。”
回来的公交车上,小胡一直看窗外。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大川哥,孙总那句打招呼,是真的吗?”
“就算是真的,也得有程序可打招呼。”我说,“咱们一步一步走。”
小胡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三天后,开庭通知到了。可就在开庭前两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我手机。
“徐先生是吧?我是孙总委托的律师,姓方。开庭之前,我想跟您聊聊和解。”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我后脖颈发凉。
“和解可以,工资加经济补偿,一分不能少。”
“是这样的。”方律师慢条斯理,“孙总的意思是,工资按六折结,签一份保密协议,这事就算翻篇。”
“凭什么六折?”
“徐先生,我劝您想清楚。您这样耗着,最后拿不到钱的,是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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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样耗着,最后拿不到钱的,是您自己。”
方律师在电话里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才挂断。
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六折,保密协议。这是要花钱堵嘴。
开庭那天,仲裁庭里坐着仲裁员老郑,五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
孙满仓没来,来了个姓方的律师,还有公司人事经理。
方律师第一句话就是:“被申请人资金困难,不同意全额支付,请求调解。”
老郑推了推眼镜:“资金困难不是拖欠工资的理由。申请人提交的考勤记录、劳动合同,被申请人对真实性有异议吗?”
“需要核实。”
“七个月的考勤,核实了七个月?”老郑的声音沉下来,“当庭确认。被申请人是否认可拖欠申请人工资的事实?”
方律师跟人事经理咬了咬耳朵,回头说:“数额方面有出入。”
“出入在哪里,庭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调解环节,方律师开出条件:工资打八折,分三期,年底结清,申请人放弃其他请求。
老魏当场就火了:“八折?拖了七个月还要打折?”
老郑敲了敲桌子,等大家安静下来,看着孙满仓那边的空椅子,慢慢说了一句。
“本庭合议后择日裁决。但我提醒被申请人一方,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和劳动者报酬,数额较大的,不是仲裁能兜住的。”
出来的时候,老魏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
“大川,那个老郑,话里有话啊。”
“我听出来了。”我掏出手机,“我给舅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有点吵,很快又安静下来,他大概是走到了走廊。
“大川,开庭了?”
“开了。对方只肯打折,还要签保密协议。”
“别签。”他说得很快,“任何东西,别签。裁决书下来之前,公司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记下来。”
“什么动静?”
“拖了七个月还打折的公司,你要留心他是不是在准备跑路。设备、车辆、对公账户,你留心着,但不要冲突,不要拦,看见了就拍下来。”
我说:“舅,你就直接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他在那头停了两秒。
“大川,你先按程序走完。裁决下来他不给,你手里那些东西,就有大用了。记住,一样别扔。”
挂了电话,老魏凑过来问:“你舅是干什么的?这么门儿清?”
“区里的普通科员,干了一辈子。”
老魏咂咂嘴:“科员懂这个?”
我没接话。我自己也说不清。
一个月后,裁决书下来了:宏泰建材十日内支付拖欠工资,合计每人三到七万不等。
第十一天,公司的对公账户上,一分钱没动。
老魏在厂门口拦住我,脸色不对。
“大川,出事了。今天早上,三台机床被拉走了,说是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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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出事了。今天早上,三台机床被拉走了,说是检修。”
老魏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段视频。吊车把机床吊上板车,旁边站着仓库主任,叼着烟指挥。
我点开行车记录仪的备用拍摄,把车牌拍了下来。
“魏叔,别拦,让他们拉。”
“不拦?那是咱们工资的指望啊!”
“拦了就打草惊蛇。”我说,“他在变卖设备,这是转移资产。他动一次,我们记一次。”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绕到厂区外围拍一圈。
周二,孙满仓的奔驰越野挂到了二手平台。
周四,财务老蔡提着纸箱从公司出来,上了一辆接她的私家车,箱子上有碎纸机的碎屑。
周六,对公账户所在的银行网点,孙满仓的会计进去待了两个小时。
我把这些全都归进文件袋,日期、时间、车牌,一条条编好号。
小胡看得心惊:“大川哥,他都这样了,咱们是不是该直接报警?”
“报警有个前提。”我说,“欠薪这类案子,得先有部门责令他支付,他拒不支付,才够得上刑事案子。咱们刚拿了裁决书,他不履行,下一步该去申请强制执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我再问问舅。”
周日中午,我拎了两瓶酒去舅舅家。他住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一半。
开门的舅舅穿着旧汗衫,看见我手里的酒,眉头就皱起来。
“拿着干什么,放回去。”
“舅,过节了,两瓶酒而已。”
“我说了,放回去。”他侧身让我进门,声音缓了缓,“饭我管,酒你别想。”
饭桌上,我把这一个月拍的东西摊开给他看。他戴着老花镜,一张张看过去,看得极慢。
看完,他摘下眼镜,指着一个细节。
“这张,碎纸机。老蔡什么时候走的?”
“周四上午。”
“她走之前,是发薪日吗?”
我愣了一下,翻日历:“不是。这个月的发薪日早就过了。”
舅舅点点头,起身从卧室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写字。我说:“舅,你记什么呢?”
“记案子要素。”他头也不抬,“时间线、数额、人数。大川,我问你,厂里被拖欠的,一共多少人?”
“登记过的二十六个,没登记的可能还有十来个。”
“涉及金额呢?”
“登记的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万。”
他笔尖顿住了,抬眼看我。
“超过十万元,经政府部门责令支付仍不支付的,就构成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我心里一跳:“意思是,能立案?”
“意思是,你的案子,可能不止是要钱那么简单了。”他把眼镜放在桌上,“但是程序要一步一步走。裁决他不履行,你先去申请强制执行。然后,拿着裁决书和这些材料,去区劳动监察大队投诉。”
“监察大队?”
“对。责令支付文书下来之前,先走这一步。”他合上本子,看着我,“记住,去劳动监察大队,材料交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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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劳动监察大队,材料交三份。”
舅舅在饭桌上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然后端起茶杯,把我的话题截住了。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和老魏、小胡到了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
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姓韩,四十多岁,胸牌上写着韩志刚。他把我们二十六个人的登记表、裁决书、考勤记录、银行流水,一份份翻过去。
翻到第三份,他抬起头。
“裁决书生效满十日了?”
“满了,他没履行,我们刚申请了强制执行。”
“好。”韩志刚把材料码齐,“你们这个案子,前期做得扎实。登记表谁弄的?”
“我。”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起内线电话:“帮我约一下大队长,宏泰建材的欠薪投诉,今天递上去。”
三天后,监察大队上门核查。孙满仓亲自接待,笑得满脸堆起来。
“韩队长,误会,都是误会。工资在走流程,财务最近换人了,手头乱。”
韩志刚站在车间里,看着空了一半的设备位置。
“孙总,车间里的机床呢?”
“拉去检修了。”
“检修?”韩志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周二手平台挂着的设备信息,注册主体是贵公司,需要我念念吗?”
孙满仓的笑僵在脸上。
韩志刚把那张纸拍在配电箱上:“宏泰建材有限公司拖欠劳动者报酬一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现依法责令你公司七日内支付全部拖欠工资。这是文书,签收。”
孙满仓盯着那张纸,手在裤缝上磨了两下,才接过去。
“七日……韩队长,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边有个大单子马上回款。”
“回款了,七日内支付;回不了款,七日到期之后,这份文书会连同案卷,移送公安机关。”
孙满仓捏着文书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很快又扯出笑来。
“明白,明白,一定配合。”
监察的人前脚走,孙满仓后脚就把我叫进办公室。
“徐大川,是你牵头搞的这些?”
“我们只是要回自己的工资。”
“工资?你等着。”他一屁股坐进老板椅,转了个圈,背对着我,“七日?我让他七年也拿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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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我让他七年也拿不着。”
孙满仓背对着我,转椅吱呀一声,停住了。
“我表哥跟分局的领导一个饭桌上吃过饭。你一个打工的,跟我耗?”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我给工友们建了个群,起名叫七日必达。小胡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说,就赌他这七天里干什么。
第一天,公司大门换了新锁,外人进不去。
第二天,孙满仓的车从园区后门开出去,后备箱塞满了纸箱。我远远跟着,看见他把箱子搬进了一家物流点。
第三天,老魏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大川,孙满仓刚才在食堂放话,说到期那天,他让全厂集体停电,看谁还闹。”
我记录下来,发进群里。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小胡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背景全是风声。
“大川哥,后门!三辆板车在后门排队,车上蒙着帆布,仓库的人在往车上抬东西!”
“别拦!拍照,录视频,记车牌!”
小胡拍了四十多分钟,三块板车的牌照、装货全程,全在硬盘里。我连夜整理,做成一份时间线,打印了三份。
第五天,孙满仓的手机关机了。
第六天,财务室人去楼空,办公桌上的绿萝都蔫了。
第七天,期限届满的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监察大队。
韩志刚看完我连夜整理的时间线,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中间没说一句话。翻完,他抬头。
“变卖设备、转移账户、拉走库存,三件事,全在责令支付之后。徐大川,你这份东西,比我们派下去查的还细。”
“韩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文书生效,逾期未付,依法移送。”他抓起电话,“给我接分局经侦大队……对,拒不支付劳动报酬,涉案一百二十余万,人数二十六人以上,移送材料我下午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回去告诉工友们,稳住。后面的事,交给程序。”
我走出监察大队,在台阶上给老魏打电话。
“魏叔,移送了。”
电话那头炸了,一群人的欢呼声顺着听筒灌进我耳朵。
正说着,一个陌生号码插了进来,我接起来,是韩志刚。
“大川,还有个情况。经侦那边调了宏泰的工商登记,发现三个月前公司做过一次变更,多了一个股东,占四成。”
“谁?”
“一个叫曹坤的。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老魏上个月提过一嘴,说孙满仓背后有个曹哥,是市里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饭局上孙满仓端茶递水都抢着来。
“听说过,孙满仓的靠山。”
“嗯。”韩志刚的声音沉下来,“材料今晚移交,你等着。另外这几天,你和你家里人,多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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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今晚移交,你等着。另外这几天,你和你家里人,多留个心眼。”
韩志刚在电话里说完,又补了一句,让我把工友们的登记信息再核一遍,别漏人。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把二十六个人的信息核到凌晨两点,一条条对过银行账号。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在医院陪我妈做术前检查,群里忽然炸了。
小胡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语音。
“大川哥!回来了!两辆车,一辆警车,一辆监察的车,全停在办公楼门口了!”
我抓起手机冲出病房,打车直奔园区。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办公楼门口围了一圈人。孙满仓被两名民警夹在中间,往警车方向走。他的衬衫领子歪着,皮鞋只剩一只。
“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他扭着脖子喊。
带队的老魏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我,指着警车旁边那个人。
“大川,你看监察那边领头的——”
我顺着看过去。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低头核对文书,侧脸对着这边,眉骨上有颗痣。
那颗痣,我每个月去舅舅家都能看见。
“那是我舅。”我说。
老魏扭过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警车那边,孙满仓还在喊:“你们不能抓我!我表哥是曹坤!”
穿制服的周建平抬起头,走过去,把一份文书举到孙满仓眼前。
“孙满仓,宏泰建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经责令支付后逾期拒不支付劳动报酬一百二十四万六千元,涉及劳动者二十六人,今天依法对你刑事立案,传唤到案。”
孙满仓的腿一下子软了,被民警架着才没跪下去。
“一百二十四万……什么罪?我这个是经济纠纷!是纠纷!”
“经济纠纷走法院。拒不支付劳动报酬,走的是刑法。”周建平说完,回头示意,“带走吧。”
孙满仓被塞进警车前,忽然看见了我。他眼睛瞪得溜圆,挣扎着喊我的名字。
“徐大川!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你给曹坤打电话!你让他来!他一句话就能把你——”
车门砰地关上,把他后半句关在了里面。
园区里静了几秒,然后是老魏带头的一阵欢呼。小胡蹦起来,拍着大腿喊。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见舅舅朝这边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先看的不是我,是我手里那只文件袋。
“东西都在?”
“都在。”
“好。”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舅!”我叫住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在监察大队干了二十二年劳动保障监察,前年调来这个区,还是个普通科员。我妈嘴里的死脑筋,工友嘴里比经侦还懂行的监察员,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被老魏和小胡围着道谢,摆摆手让大家散了,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了句公事。
“案子归案子,别声张。对了,孙满仓喊的那个曹坤,你要有数。”
“他真能捞他出来?”
“他先想想自己怎么摘干净吧。”周建平说完,转身朝警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川,曹坤那边要找你,你就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
“不签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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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签任何东西。”
舅舅丢下这句话就上了车。我站在园区门口,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果然,第三天,曹坤找上门了。
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茶楼,来请的人说,曹总想跟徐先生喝杯茶,聊聊天。
我给舅舅发了条消息:曹坤约我喝茶,去不去?
他回得很快:去。带着录音,带着嘴,别带笔。
茶楼的包厢里,曹坤五十来岁,手腕上一串沉香,见了我先笑。
“大川兄弟,坐。我这辈分,叫你兄弟不过分吧?”
“曹总客气。”
“唉,什么曹总。”他摆摆手,“满仓这事,是我这个当哥的没管教好。他欠你们的钱,该还,一分不能少。这样,我昨天已经安排财务,把钱打进法院执行账户了,你们这几天留意查收。”
我愣了一下。钱真的到了?我拿出手机查了执行平台的公告,一百二十四万六千,昨日到账。
“钱到位了,事情就该翻篇了。”曹坤给我续上茶,“我这边有个建材贸易公司,缺个管行政的,月薪一万八,你来。另外这二十六位兄弟,每人再补五千,算我曹某人的心意。”
“补的这五千,有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就是兄弟们签个字,确认工资已全部结清,对处理结果没有异议。”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就一页纸。”
我拿起来,逐行看下去。确认结清,没有异议,放弃后续主张,并确认此前网络发布的欠薪信息与事实不符,同意配合澄清。
最后一条,是让我删掉我们群里所有的证据记录。
“曹总,”我把文件推回去,“工资到账,是法院执行的结果,不需要谁来施恩。签字确认结清可以,但删除证据、澄清信息这两条,恕难从命。”
曹坤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放下。
“大川兄弟,你在宏泰干五年了吧?你妈还在住院吧?市中心医院,我认识几个专家。”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我妈的病,轮不到曹总操心。”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下来,“满仓进去了,可这生意场上,路还长。你可想清楚了,何必为几个工友,堵自己的路?”
“我不为工友堵路,也不为自己开门。”我站起身,“钱到账了,我们该签的会签,不该签的,一个字都不会签。”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开口,声音不重,字字清楚。
“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街上,还没有我曹坤办不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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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街上,还没有我曹坤办不成的事。”
曹坤这句话跟了我一路。出了茶楼,我给舅舅打电话,把整段对话原样讲给他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提你妈了?”
“提了。说认识市中心医院的专家。”
“这句话你记下来,时间、地点、原话。”
“记了。”
“好。”舅舅的声音很平,“大川,你今天做得对。他要是敢动你妈的病房,那就是另外一个性质了。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会少。”
挂了电话,我直接去了医院。我妈的手术安排在后天,主治的张主任刚查完房。
“张主任,手术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不会,方案定了,明天术前谈话。”张主任在病历上签字,“费用这边你们准备到位就行。”
我说准备到位了,法院执行款这几天能到个人账户。
我妈躺在病床上,拉住我的袖口。
“大川,那钱到了,先给你魏叔他们分,妈这手术不着急。”
“妈,二十六个人,一分都不会晚。你的手术,也一天都不会晚。”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
“妈不心疼钱,妈心疼你。这半年,你瘦了。”
我别过脸去,把窗口的窗帘拉上一半。
第二天下午,执行款陆续到账。我在群里挨个通知,群里刷了整整两百条消息。老魏发了段六十秒的语音,前四十秒是哭腔,后二十秒是骂孙满仓的话,最后一句是:大川,魏叔给你磕一个。
“魏叔你这是干什么!钱是你们自己的血汗,跟我磕什么头!”
“没有你牵头,我们到现在还在门口蹲着!”
“蹲着解决不了问题,程序才能。”我说,“都把字签了,确认结清那部分。别的,一个字别签。”
群里齐刷刷回了一个字:好。
手术很顺利。张主任出来摘口罩的时候说,肿物是良性的,切干净了,恢复得好,一周内能出院。
我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才给我舅打电话。
“舅,手术做完了,良性的。”
“嗯。”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大川,还有个事。经侦那边查实,孙满仓名下那批变卖设备的款项,有三笔打进了曹坤关联公司的账户。协助转移涉案资产,这条路,他也快走到头了。”
“也就是说,他跑不了?”
“这条街上,还没有谁办不成的事。”他停了停,“这句话,你记着,往后会看见它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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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你记着,往后会看见它应验。”
舅舅在电话里说完,就把案子的事撂下了,叮嘱我先把妈的出院手续办好。
曹坤的事,比我预想的来得还快。
半个月后,市里通报了一起案件:曹坤因涉嫌协助转移涉案资产、指使他人隐匿证据,被依法立案调查。他名下两个建材公司冻结了账户,那条他自称没有办不成的事的街,他的车再也没在街口出现过。
宣判那天,我和老魏、小胡都去旁听了。
孙满仓站在被告席上,人瘦了一圈。法官宣读判决,犯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并处罚金。
轮到被告人最后陈述,他低着头,声音发飘。
“我认罪。钱都退了,我给工友们赔不是。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爸妈……”
法槌落下的时候,他没有再抬头。
散庭出来,老魏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
“大川,你说怪不怪,半年前我还在厂门口蹲着发愁,今天站在这儿,看他判刑。”
“不怪。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小胡在旁边举手:“大川哥,我报了个成人自考,你上次说的,多懂点法,腰杆硬。”
“行啊。”我拍他肩膀,“考过了请客。”
一周后,我妈出院。我推着轮椅走出住院部大门,秋天的太阳照在楼前的花坛上。
出院第三天,舅舅提着一袋水果来了我家。我妈非要下厨,做了四个菜。他坐在桌边,一直说太破费,我妈瞪他:“你外甥发的工资,你吃一口怎么了?”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他:“建平,姐问你句话。你在那个大队干了二十多年,怎么就升不上去?”
舅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年轻时候,有人跟我递条子,让我对一个企业高抬贵手。我没抬。”他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升不上去,我不难受。夜里睡觉,我一躺下就着,这比什么都强。”
我妈不说话了,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他起身要走,我在楼下送他。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
“大川,新工作定了吗?”
“定了,一家正规制造企业,下周一入职。人事经理看了我整理案卷的路数,说我这个习惯他们用得上。”
“记住两条。”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合同、考勤、流水,入职第一天就留档。第二——”
“先讲证据,再讲理。”我接了上去。
他嘴角动了动,转身走进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背影一点都不高,走得也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那个备注叫舅舅的号码转了一千五百块。
这次我在附言里多写了几个字。
“舅,下个月开始,我涨工资了,生活费我加到两千。”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回复还是那两个字,后面多了三个字。
“收到。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