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墙那边
雨停了,铁皮雨棚上还有水往下滴,间隔一次比一次长。
沈砚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呼吸缓慢,听着。
六楼的水管在响,管子里没有水,有轻微的气流嘘声,楼下积水里有人踩过去,拖鞋,两只,往东。
冰箱不响了。停电以后,屋里少掉一层很低的声音。他自己的呼吸就在这层空里,进,出。
他给每个声音标位置。水管在头顶偏后。拖鞋在窗户左下。雨棚在窗户左上,铁的,水一滴上去,频率就变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停电以后,时间只能靠数。数着数着会断,断了就从头数。
他坐得很直。背一靠上去,声音就闷。
墙里响了一声。
很脆,金属的,像有人掀开一块盖板。一米半,偏左。
他没有动。
墙里有东西在拖。很慢,比走路慢,中间停过两次。像拖一口袋米,口袋擦着地,一下,一下。拖的人喘,喘得很轻,一半被墙吃掉了。
他听见的是重量。
然后是一下闷响。硬的,短的,像有什么硬东西磕在铁皮上。尾音没有散开,收在墙里。
再往后,是盖板合上的声音。闷,比刚才那下低。
墙里静下来。
他伸手去摸床头。语音时钟在床头柜上,插头在插座里。他按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又按了一下,按住不放。
屋子里只有雨棚上的水。
那台钟是插电的,会念钟点,也会念日期。手机是旧的,只会念来电的名字,不念钟点。
他坐回去,数心跳。数到一百,发现自己数错了,从头数。数到三千下,他摸到手机,按住说话键。
“报警。”
女生问他地址。他说了。问他出了什么事。
“我隔壁,”他说,“有人在杀人。”
陆平到的时候,三楼走廊上已经站了四个人。先到的两个民警敲过 302 的门,敲了十分钟,没有人应。楼道里没有灯,光都从手电里出来。
他先进了 301。
屋里空。一张调律工作台,一台立式钢琴,一张床。被子叠成方块。东墙的墙纸有一块地方发亮,手掌大,离地一米二上下。发亮的地方边上有一道细缝,直的,不细看看不出。
沈砚站在门后,深灰开衫,右手垂着,左手扶着门框。他不戴墨镜,眼白是浑的。门边摆着一双鞋,鞋尖朝外。
“我是刑侦支队的陆平。”陆平说,“你报的警。”
“现在几点。”沈砚说。
门口那个年轻民警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
沈砚把耳朵偏过去,对着门的方向。
陆平看了他两秒,没有问。
“声音从哪儿来。”
“隔壁。”沈砚抬手,指东墙,指尖离墙面还有半尺。“一米半。墙里。”
“几楼。”
“我听见的是墙那边。”
“我问你几楼。”
“我没上去过。”
陆平把手电往东墙上照。墙纸是旧的,米黄色,有几处翘边。发亮的那一块在手电下更清楚。
“302 的钥匙。”他转头对民警说,“找门房。”
门房上来得很慢。一个矮光头,右手插在裤兜里。他用左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胶布上写着 302。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试了两次,门轴叫了一声,开了。
“七年没开过。”他说。
“这里面有人住吗。”
门房摇头。“街道的。”
302 里没有家具。灰是匀的,从门槛铺到窗下,一个脚印也没有。插座盒里有一只干死的蟑螂,腿朝上。手电扫过四面墙,四面墙都干净。
陆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门框,看窗台,看地上的灰。
“窗。”
民警过去推了一下。窗关着,插销上有一层锈。
“锁着的门,关死的窗。”陆平说,“凿这堵墙。”
技术员把工具摊在一张报纸上。他用手背敲了敲墙,声音是空的。他们凿 302 的西墙。
电镐响起来,整条走廊都在震。凿了很久。灰在光柱里浮,一层一层往上翻。楼道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电镐停下来换钻头的那几秒,能听见楼梯间那扇破窗漏进来的风。三楼走廊上只有两扇门,301 关着,302 开着。地上有一道水痕,从楼梯口一直带到 302 门口,是刚才的人踩过积水带进来的。楼梯间的灯座里空着,两只螺丝。墙里有水在走,走到一半停了。窗台上落着一层灰。灰落在人肩上,没有人拍。
沈砚站在 302 门外,右手贴着墙,从门框摸到墙角,又摸回来。他的指甲剪得很短。
“就是这里。”他说。
“哪儿。”
“墙里。一米半。”
技术员在墙上开出一个洞。砖,空腔,一根铁皮管,锈成褐色,管壁上一层水。手电照进去,管子里什么都没有。
“再凿。”
洞开到脸那么宽。砖,空腔,铁皮管。管子的另一侧是黑的,光进不去。技术员把一根铁丝伸进去,探了两次,抽出来,铁丝是干的。
“没东西。”他说。
陆平直起腰。
“你确定是这边。”
“我确定。”
“你进过 302 没有。”
“没有。”
“怎么知道是隔壁。”
“这楼里所有的声音最后都会走到墙里去。”
陆平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写完看了一遍,没划掉。
走廊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煤气。有点甜,底下压着铁锈。
技术员把手电往下压。光柱落在 502 的门上。门虚掩着,缝里是黑的。
门推开,味道一下子厚了。屋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地砖反光,手电的光在上面滑过去。客厅的窗开着,窗帘被风贴在纱窗上。茶几上没有灰。桌角有一个浅浅的长方形印子,一把拆信刀的形状。刀不在。厨房水槽里扣着两只碗,洗过,扣得整齐。
陈砚秋在客厅门口。藏青色,侧躺着,一条腿在门里,一条腿在门外。后脑的头发被血粘住,血已经不流了。
法医蹲下去,掀开她的袖口,摸了一下她的手腕,又伸手按了一下她的下颌。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修得很齐。
“凉了。”他说,“下颌硬了。”
陆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圈屋里,看了窗,看了桌角那个印子,看了厨房那两只碗。
“谁最后一个见她。”
没有人答。
笔录是在 301 做的。凌晨,走廊里的人少了一半。沈砚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微驼。陆平蹲在他对面,本子摊在腿上。沈砚说话的时候不朝人,朝着墙。他的呼吸很稳。
“你把听见的说一遍。”
“铁盖子响了两次。”沈砚说,“一次很早,一次很晚。”
“多早。”
“钟不响。”
“中间隔多久。”
“钟不响,我数不清。”沈砚说,“数到三千下,我才摸到手机。”
接警记录上的时间是二十二点零五。陆平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写别的。
“听见什么在响。”
“我隔壁,有人在杀人。”
“你再说一遍。”
“有人在杀人。拖,拖了很久。还有一声,硬的。”
“硬的。”
“磕在铁皮上。”
陆平抬头。那台钟在床头柜上,插头插在插座里。
“钟是什么时候不响的。”
“停电以后。”
“停电是几点。”
沈砚没有答。他伸手过去,摸到那台钟,按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又按了一下,按住不放。
“现在几点。”他问。
陆平看了一下表。“十二点四十。”
沈砚把耳朵偏过去,对着门的方向。过了大概半分钟,他问:“现在几点。”陆平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沈砚说。
陆平把这句话也写下来。写完,他明白过来:沈砚问的不是现在,是他听见的那一下。
回到 502 的时候,法医正在收拾箱子。五楼比三楼冷。走廊尽头那扇窗也缺一块玻璃,风从那里进来。客厅的窗还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楼下的积水里有车过去,水声从窗子里进来,很长。
陆平蹲在 502 的客厅门口,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正中有一圈旧的水渍。
“这楼,”他说,“有垃圾滑道吧?”
第二章 两天
天亮时,门厅的水退到台阶下面。
502 的门开着。走廊没开灯,光从客厅那扇窗进来,落在门口的鞋垫上。
进门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掺着樟脑,不重。技术员蹲在地上贴编号牌,一张一张,从门口贴到窗边。
法医蹲在门口收工具。
“后枕部,一次。”他说,“硬膜下血肿。别处没有伤。”
“凶器。”
“钝的,有棱,不重。”法医拿手指比了比长度,“这么长。”
陆平翻开本子。“时间。”
法医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窗。
“十四号下午,到当天夜里。”他说,“给你区间,不给你点。”
“昨晚你说,她下颌硬了。”
“硬到哪儿,说明不了几点。”法医说,“屋里二十一度,外头十七度。窗户开着,电停了一夜,这间屋子比常年低四度。硬得快,凉得也快。我按这个算,算出来的都是错的。死在下午还是死在夜里,我收不窄。”他把袋子提起来,“你要我拿一句话去否掉你那个证人,我做不到。”
陆平在纸上写了两行。
上行:证人,二十一点一刻。
下行:法医,十四日下午至夜里。
中间空着一截。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对折,夹进本子。
屋里的东西都在原位。桌角那个方印还在,四边齐,颜色比桌面亮。刀不在。窗台上搁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干了,留一圈白。厨房水槽里扣着两只碗,扣得整齐,碗底是干的。她的手机不在屋里,技术员打过去,关机。
卧室的鞋柜开着。陆平蹲下去。
死者脚上是一双拖鞋,鞋底纹路还在,后跟没塌。鞋柜里另有一双,同款,同色,鞋底磨得后跟偏在一边,鞋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让技术员拍下来。两只鞋摆在一起,一只新,一只旧。
三楼走廊比楼下冷。302 的门关着,铜把手上一层灰,灰被抹掉一块。
技术员把初检单递过来。“铜把手。人血。在背面。”
“正面呢。”
“正面昨晚门房开锁的时候攥过,蹭掉了一层。血在背面,是蹭上去的,一道,斜的,从门缝往外。不是攥上去的。”
“什么时候蹭的。”
“门房攥的是正面。”技术员说,“背面他没碰过。”
门房开锁是十点五十。血在那之前就有,而 302 的门七年没开过。
“里面。”
“一滴都没有。灰上只有我们昨晚自己的鞋印。”
陆平伸手在空气里量了一下那只把手,回头看了看 301 的门。两扇门相距不到两米。
配电间在楼梯底下,要侧着身进去。霉味压在鼻子上。老式闸刀,三只熔断器并排。中间那只的瓷帽搁在地上,里头垫着一枚铜片,一枚硬币大小,边上用剪子剪过。
电工捏出来,放在掌心。“不是烧的。是垫的。”
“垫上怎么样。”
“垫上就不跳了。”
“门锁着没有。”
“外头挂着锁。”电工说,“钥匙在门房那串上。”
陆平抬头看闸刀。刀柄在下位,刀口有一道新蹭的白痕。
“跳的,还是拉的。”
“拉的。”电工说,“跳闸不这样。”
陆平写下一行:停电不是雨。
午后,他让人把 302 西墙上那个洞再凿宽。
技术员从洞里打手电,往上照。管子一直往上走,光到上一层才断。三楼这一段,铁皮外侧有一处锈穿了,指甲盖大,边上翻着锈皮。
“铁丝给我。”
技术员把铁丝探进去,碰了一下。铁丝退出来,头上沾着一点白。是墙纸。糊在另一边,贴着 301 那面墙,离地一米二上下。
陆平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有让人再探。
五楼平台上有一小片煤灰。
不是雨前落的那种。雨是昨晚八点四十停的,灰没湿过。灰成堆,边上散着几粒,堆在墙根,没有散开。平台尽头是那扇铁盖,宽四十,高五十,面上贴过瓷砖,缺了一角。盖子上方的墙有一道水痕,从上往下,还湿着。
陆平蹲在煤灰旁边,没有动。
楼道里在滴水。三楼转角那盏灯罩裂了,水从裂缝下来,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落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干净。整栋楼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巷子里有人推车,铁轮子过一道坎,过去就没了。
他等那滴水落了几回,才站起来。
铁盖要用插销才开得动。插销在下沿,锈住了,得往上抬,再往外拉。他试了一下,掌心在铁面上留了一道灰印。
后巷垃圾间在楼底拐角,铁门挂着锁,锁舌全是锈。这把锁的钥匙在门房手里。技术员从投放口往下打手电,光只走到三四米,落在一堆东西上:纸箱、编织袋、一只倒扣的塑料桶。都干着。
“这门上次开是什么时候。”
门房说不上来。有人说两年没清过。
陆平记下一笔。这条道两头都锁着,不通人。
一楼门厅还留着昨晚的东西。地上一圈蜡,中间烛芯烧断了,歪着。墙根有积水,从门缝进来的,没干,一块深一块浅。
七个人,昨晚在这里坐过。门房也坐在蜡烛边上。陆平一个一个问。
五号楼的女人说得快:“她下来的时候手上是空的,还笑,说陈姨没事。”
社区值班员记得时间。“九点二十几分。我看过手机。”
一个骑手靠在墙边。“她说她敲了门。陈姨在里头应了一声,说没事,让她别上去。”
“原话。”
“她说,敲了门,陈姨应了一声,说没事,让我别上去。”
陆平把这句话抄下来,笔尖在“应了一声”下面停了一下。
“她几点下来的。”
“九点二十五。跟我们一起等到水退。”
门房在一楼半。
一整面墙的钥匙板,钉子排得齐,每把钥匙下面贴一条白胶布,写着门牌。板子上空着几颗钉子。葛守拙坐在板子底下的小凳上,右手插在裤兜里。
“后巷垃圾间那把锁,钥匙在你这儿。”
葛守拙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钥匙……她拿去了。”
“谁。”
“……评估的。”
“你再说一遍。”
“她拿去了。”
“三〇二呢。”
“三〇二我留了。”他说,“铁盒里。”
他用左手把脚边那只铁盒勾过来,打开。里面一把钥匙,胶布上写着 302。
陆平把这句话写进本子,合上,没有走。
301 的门虚掩着。屋里很静。原来有冰箱在响,现在不响。
沈砚坐在工作台前,两只手放在台面上。台面上摆着一只音叉,一把小扳手,一块羊毛毡。
“十四号晚上,你十点零五分报的警。”陆平说。
“我记不得钟点。”
陆平想起笔录上那句话: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千下,才摸到手机。一分钟七十下,三千下是四十来分钟,加上摸索手机的时间,和十点零五分对得上。
对得上,就是说他在那间黑屋子里,听见以后又坐了将近五十分钟。
“十二号晚上八点五十,你打过一个电话。”陆平说,“四十八秒。”
沈砚的手没有动。“打给网格员。门厅墙上贴着卡。”
“说什么。”
“我说有动静。像有人摔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第二天来看看。”
“她来了吗。”
沈砚停了一会儿。“没有。”
“五楼那户,你熟吗。”
“不熟。”
“听得出来是她?”
“她走楼梯的声音我认得。一步一级,不快。”
陆平把那个号码抄在便签上,夹进笔记本。他站起来,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单子,是派出所留的,边角被摸软了。
他没有再问。
十七点四十,技术员收队。陆平回到 502。
屋里只剩窗。风从窗口进来,把地上一张编号牌吹翻过来。
证物袋里那本账簿是蓝布封面,纸边发毛。他坐在门口的鞋垫上,一页一页翻。水电、煤气、修缮。字很小,一笔一画。最早的一页是一九九八年正月。
翻到一九九八年十月,纸面断了。这一页后面撕走了三页,撕口很齐。十月十七那一行还在:十七,报街道,配电箱。十一月那一栏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再往后,笔迹一年比一年抖。谁家的灯是她换的,谁家欠了水电,都写在上面。
翻到今年八月,最后剩下的一页上只有一行:7 号 301 沈。
陆平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有水渍,洇开过,还认得出。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对技术员说:“去查一下,一九九八年十一月,这栋楼报过什么火。”
第三章 钥匙
市档案馆在城西。九点开门,陆平八点五十到。
介绍信是昨天下午递的,调档单上盖了三个章。卷宗已经调出来了,一只牛皮纸袋,用白线绕着袋口。袋子上写着:1998—11—03,榕荫里 7 号。右上角一个红字:永久。
里面不厚。一份火灾调查报告,两页平面图,一份住户名单,一张现场照片。
报告写得干净。起火点:三层 303 室。过火面积三十二平方米。死亡三人,均系儿童。原因:线路老化。结论:排除人为。
三个名字列在最后。前两个同姓,李,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第三个姓周,六岁。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三楼窗口。窗框烧黑了,玻璃没有,窗下挂着一条床单,烧掉一半。
陆平把三个名字抄在本子上。抄完,笔帽扣上,又揭开。
袋子最里面还夹着一张复印件,纸发黄,边卷着。一股旧纸的味道,像下雨天的书。
一封举报信。手写,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
“榕荫里 7 号,楼道配电箱有人私接电线。夜里十二点以后跳闸。请查。”
落款:陈砚秋。
处理意见一栏空着。旁边一枚街道的收文章,红印发灰。
阅览室里只有空调。风从头顶下来,吹不动桌上的纸。管理员在另一头给一本书换标签,胶带拉出来,断一下,再拉。窗外有洒水车过去,音乐响到一半,拐弯,没了。陆平把复印件按在桌上,等纸自己平下来。纸边还是翘着。他把手掌压上去,压了一分钟,松手,边又翘起来。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看族谱的老人,翻一页,舔一下手指,再翻一页。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向变了,纸角动了一下。
他又翻回住户名单。三〇一,户主:沈砚。五〇二,户主:陈砚秋。
名单是油印的,字很小,格子画得歪。他把这两行抄下来,抄在举报信落款的下面。
名单翻过去,是两张赔偿协议。每一张上面按着一个红手印,金额一万二。签收日期都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
再往后是空的。当年的询问笔录,调档单上写着两个字:未归档。
陆平去问管理员,这栋楼还有没有别的记录。管理员查了一会儿,说只有这一份。报警、投诉、报修,都没留。
十一点半,回队里。
三张纸摊在桌上:举报信复印件,账簿最后一页的照片,抄了号码的那张便签。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有人举报配电箱私接电线。十七天以后,这栋楼烧了。
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二日晚上八点五十,沈砚打了一个电话。四十八秒。
陆平画了一条线,把两行连起来。看了一会儿,把线划掉了。
他给法医打了个电话。
“报告什么时候有。”
“明天早上。”
“再窄一点,行不行。”
“不行。”法医说,“窗开着,电停了一夜。我给不了你点,只能给你一段。”
“玻璃体液呢。”
“抽了,送实验室。明天跟报告一起出。”
陆平把电话放下,看着桌上那三张纸。走廊里有人在拖椅子,拖到一半停下,再拖。
下午四点,周映真来了。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放在桌角。“给沈师傅的。他一个人,不会做饭。”
“坐。”
她说了声谢谢,坐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
“死亡证明,我明天去跑。”她说,“拆迁办要一份,殡仪馆也要一份。”
“你是征收协调员。”
“这一片的评估表都是我送。”
陆平翻开本子。
“十四号晚上,你几点到楼下。”
“九点。水漫到台阶上了。门厅里坐了七个人,都在等水退。”
“你上楼。”
“九点零五。我敲门。陈姨应了一声,说没事,让我别上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下来了。”
“她应了一声。”
“应了一声。”
“原话。”
“她说,没事,别上来。”
陆平写下来。昨天在一楼门厅,那个骑手说的也是这几个字。
“你在楼上待了多久。”
“几分钟。”
“门厅的人记得你下来的时间。九点二十五。”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她说,“楼道里都是水,我想等水下去一点再走。”
“沈砚那句‘隔壁’,是谁说的。”
“十五号下午,派出所补笔录。”她说,“我给他送汤去。民警问他,他说墙那边。他眼睛不方便,说不清楚。我就说,是隔壁。他点了头。”
“你替他说的。”
“我替他说的。”
陆平把这句话写完,笔抬起来,没有往下写。他低头翻本子,翻到十四号晚上十点四十那一页,看了两秒,合上,没有问。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养母。”她说,“我九岁那年,我弟弟就死在这栋楼里。第二年,她把我接回家。”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九八年。”
“九八年。”
陆平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周。
“三〇二,空了多久。”
“七年。”她说,“街道的房子,一直没租出去。”
“这几天,她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她说,“陈姨不太出门。我每次送表上去,她都说放着吧。”
“她跟人有过争执吗。”
“没有。这楼上没几个人了。”
“你的包,我看一下。”
她把包拿过来,打开,推到他面前。一包纸巾,一支护手霜,一个钱包,一串钥匙。
钥匙用铁丝穿着,每一把上面贴一条白胶布。
陆平把钥匙串捏出来。十一把。
“这是门房的。”
“葛叔让我拿去配一把。评估组要看管线。”
“配了没有。”
“还没有。这两天忙。”
陆平把钥匙串装进证物袋,写了编号。她看着,没有说话。
陆平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便签,念了一遍上面的号码。
她的手停在包带上。
“哦。”她说,“沈师傅那天晚上是打给我了。我说我第二天去看。可我第二天,没去。”
她说完,把“那天晚上”又说了一遍。
陆平合上本子。她把包扣好,放回腿上,等他再问。
六点四十,榕荫里。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气。
302 的门关着。门把上的灰被抹掉一块,露出来的铜是亮的。陆平看了一眼,没有停。
周映真提着保温桶走在前面,鞋跟一下一下。上到三楼,她停下来等陆平。
301 的门虚掩着。沈砚坐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摆着一只音叉,一块羊毛毡。
周映真从袋子里拿出一只杯子,倒了水,放在沈砚右手边。
沈砚伸手,摸到杯柄,把杯子挪到左手边,才喝。
陆平看着,没有说话。
“陈姨的账簿,后面撕了三页。”陆平说。
“她的账,我不看。”周映真说。
“最后一页写着,七号,三〇一,沈。”
沈砚的手放在杯子上。
“我欠她房租。”
“欠多久。”
“很久。”
“陈姨心善。”周映真说,“三楼这户的房钱,她一直没收。”
“一直。”
“我住进来那年,就没收过。”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
周映真把保温桶收进袋子,走到门口,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陆平一眼。
“沈师傅这两天一直不好。”她说,“我上去看过他两次,他在敲墙。”
“敲墙。”
“我以为他在跟谁说话。”
她下楼。鞋跟一下,一下,到二楼就听不见了。
陆平关上门,回到屋里。
床头那台钟还插在插座上。他按了一下,没有声音。
“周映真来过几次。”
“几次,我记不清。”
“她给你送饭。”
“送过。”
“十四号晚上,你跟民警说墙那边。”陆平说,“她说,是她替你改的隔壁。”
“是。”
“你点了头。”
“点了。”
陆平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台钟。
“十四号晚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停电以后。”
“停电是八点十分。”
“我知道。”
“你最后一次知道几点,是什么时候。”
沈砚没有答。
楼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过水泥地,响了一声,停了。
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沈砚说。
陆平把这句话写下来。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墙。
墙纸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亮,手掌大,离地一米二上下。
第四章 折叠
九月十七日,早上七点四十,报告送到他手上。
一页半。解剖所见一行一行:后枕部一处钝器伤,硬膜下血肿,颅骨无骨折。玻璃体液的钾做出来了,按这条线算。死亡时间:九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前后,误差不超过四小时。
陆平把这张纸压在桌角。
这张纸把夜里九点一刻排除了。
他想起 502 的厨房。水槽里扣着两只碗。
那两只碗是什么时候洗的,没人说得清。
八点,支队长的电话。
“门房那个,传唤时限到今天下午。”支队长说,“有人建议先报上去,剩下的慢慢补。你今晚之前给我一句话。”
“再给我一天。”陆平说。
“那你给我一份能看的。”
九点五十,他到了榕荫里。楼下的积水退了一半,地上留着煤渣和烟头。三楼的走廊里那股味淡了,混进石灰。
消防的两个人已经在五楼平台上。铁盖开着,缺角那块瓷砖边上挂着水珠。
“敲。”
扳手敲在铁盖上。声音顺着管子下去,闷,尾巴很长。
301 的门开着。沈砚站在屋子中间,右手垂着。
“哪儿。”
“左前方。”沈砚说,“一米半。墙里。”
“再敲。”
第二下。沈砚没有换姿势。“还是那儿。”
“你再说一遍。”
“左前方,一米半。墙里。”
“六楼。”
消防员提着扳手上去了。上面那一下更远,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像金属,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哪儿。”陆平问。
“还是那个位置。”
“二楼。”
陆平自己下楼,站在二楼平台听那一下。声音从头顶偏后落下来,贴着墙走。他上来的时候,沈砚已经转过身,脸对着门。
“还是那个位置。”沈砚说。
陆平在纸上点了三个点。三个点落在一条竖线上。他把笔帽扣上,看了一会儿。
回到车里,他把这两天记的东西摊在副驾驶上。
一张白纸,中间划一道横线。
线上写:十二日,二十点五十以前,开,合。
线下写:十四日,二十一点零五到二十一点二十五,开,合。
四次。两次“咔”,两次闷响。
陆平把笔录翻出来。那两句挨着:铁盖子响了两次,一次很早,一次很晚;中间隔多久——钟不响,我数不清。
“他不是被问住。”陆平说,“他是没有钟。”
技术员把烟按在车窗外。
“她九点零五上楼,九点二十五下来。二十分钟。”陆平说,“二十分钟里,铁盖开一次,合一次。”
“他说响了两次。一次很早,一次很晚。”
“很早的那一次,装不进这二十分钟。”
技术员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不说楼层,四声也能说成两声。”
“不是楼层。”陆平说,“是四个声音,两个晚上。他把两个晚上,说成了一个。”
“这楼里响了四次。两次开,两次合。他给我一个晚上,两次响。”
陆平往下翻。后头还有一句:数到三千下,我才摸到手机。
同一个数,他不敢用在两处。他把“三千”写在纸角,划掉了。算不进去的,他不写进结论。
他把另外两张纸放在膝上。
一张是 302 门把的比对:血是陈砚秋的。掌根从背面蹭过去,方向从门板往外,一道斜的。门房开锁之前就有了。302 里没有一滴血,灰上只有我们自己的鞋印。
另一张是煤灰。五楼平台上一小片,干的。雨是十四号二十点四十停的。灰要是雨前落下的,早该湿透,它没湿。
再加上十二号夜里二十点五十那个电话,四十八秒。那天晚上,这楼里也有声音。
两个晚上,各一次开合。中间隔着一个白天。
下午两点,他们从楼下借来一只五十斤的水泥袋。消防员把袋子拖过五楼平台的水泥地,袋底朝前,慢慢地。拖到铁盖边上,袋子的一角磕在铁面上。
在 301,沈砚的手抬了一下。
“就是这个声音。”他说。
“哪个。”
“硬的,磕一下。”沈砚把两根手指分开,比了大约一拃,“然后停了。”
“十四号晚上,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陆平出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门房被带上来,右手插在裤兜里。
“拖一下。”陆平说。
葛守拙弯下腰,用左手抓住袋子一角,拖了两步,袋子歪了。他停下来喘。
“右手。”
葛守拙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那只手垂着,手指蜷着,抬到腰就落回去了。
“抬不起来。”他说。
“那天晚上,你搬得动一个人吗。”
葛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搬不动。”
陆平把这句话记下来,合上本子。
四点半,他让人把袋子又拖了一次,站在五楼平台靠门那一侧听。
“听得见吗。”
“拖的时候听不见。”技术员说,“磕的时候,听见一声。”
陆平点头。
“她说她敲了门,里头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也许不是人声。”
技术员没有接。平台上的风把铁盖吹得动了一下,很轻。
陆平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写完,在后面添了一个括号:十四日,二十一点零五到二十五。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都太低:五楼平台尽头,铁盖的缝里往上冒风;后巷有人在倒水,水泼在墙上,一阵就没了;再往下,一楼门厅那个方向有人在扫地,扫帚毛擦着水泥,一下,一下,中间隔得均匀。
陆平站在楼梯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等那几下扫完。
扫完了,楼里只剩滴水。他数到七,才动。
五点,他到街道办。
会议室桌上有一只保温桶,盖子没拧紧,汤的味道压过了烟味。周映真坐在对面,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陆平把一张打印的截图推过去。黑白的,楼门口,右下角一行时间码:十九点零一。
“十二号晚上,你进过楼。”
她看了三秒。“我送表。陈姨要签评估表。”
“待到几点。”
“八点四十。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八点五十,沈师傅打过你的电话。”
“他说有人摔了。”她说,“我说我第二天去看看。”
“你没去。”
“我没去。”
“十二号晚上,那扇铁盖开过一次。”陆平说,“开的时候,你还在楼里。”
她没有接。
陆平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抬眼看她。
“十四号晚上,你上楼,敲门。”
“敲了。她应了一声。”
“她说什么。”
“说没事,让我别上去。”
陆平把证物袋放在桌上。塑料袋里一双拖鞋,新的。
“这是她脚上的。”
“嗯。”
“新的。鞋底纹路都没磨开。”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旁边,“鞋柜里还有一双,同款,旧的,后跟磨偏了。那一双没有煤灰。”
周映真看着照片。
“五楼平台上有一小片煤灰。”陆平说,“干的。雨是十四号晚上八点四十停的。”
她把两只手放到桌上,十个指头并着。
“十四号晚上,你从墙里搬出来的那个人。”陆平说,“法医说,她十四号下午三点就死了。”
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停在半空,离桌面大概十公分。杯子就在手边,她没有去拿。
停了很久。
“下午三点。”她说。
“前后不超过四小时。”
“下午三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你搬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答。眼睛还落在那张照片上。
“你们的法医,”她说,“会不会弄错。”
陆平没有接这句话。
七点,他给支队长打电话。
“门房不是。”
“证据。”
“他右手抬不起来。五十斤的袋子,他拖不动两米。”
那边停了一会儿。“那你说谁。”
“十四号夜里去搬的人,只能是十二号夜里把她推进去的人。”陆平说,“别人不知道她在墙里。”
“今晚我把那面墙拆开。”陆平说,“拆完,我给你一份能看的。”
夜里十一点,他又回榕荫里。五楼的铁盖盖回去了,平台上收了梯子。
三楼走廊没有灯,他打着手电。301 的门关着,门缝底下一条黑。
他站在东墙前面,把手电压低,贴着墙照。
墙纸是米黄的,旧了。那块发亮的地方,手掌大小。他用手从地面量上去,一米二。正好是他站着的时候,手垂下来的高度。
那天铁丝从 302 的洞里探过来,沾到的就是这层墙纸的背面。位置也是这个位置。
陆平把手掌按上去。纸面比别处滑。
他把手拿开,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在那块地方敲了三下。
第五章 我听见了
里面没有回音。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没有灯。手电关了以后,眼睛要过一会儿才适应。三楼走廊上只有两扇门,302 关着,301 也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楼下水管在走水,一阵一阵。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本笔录,边角已经卷了。
他数那几下水声。数到第七下,停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表。
凌晨一点,他下楼去车上拿工具。回来时沈砚站在走廊里,右手贴着墙,没有问。技术员从他身边过,他把身体让开半步,让得很准。
检修口是二十乘三十的一块铁皮盖,被墙纸糊住。技术员先割墙纸。刀尖进去,纸自己裂开。沿着铁皮盖的四边,已经有一道刀口,很细。割过,又按回去过。
盖子压在框里,边上有一道撬痕,磨得发亮。
撬棍插进缝里,一撬,盖子弹开一条缝,一股味出来:铁锈,陈水,还有一点别的。
手电照进去。空腔只有五厘米宽,铁皮管贴着砖。
空腔里有灰。灰上有手印,一层压一层,从洞口一直按到铁皮上。
铁皮上有三个坑。
深浅一样,间隔一样,三个坑排成一行。
技术员把手电举高,看了一会儿。“这是敲的。”
“敲了很多次。”陆平说。
“这个高度。”
“一米二。”
他让技术员退开,自己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铁皮,凉。他曲起手指,在三个坑旁边敲了三下。
墙里没有回音。
五楼的铁盖又打开了,消防的梯子靠在平台边。强光灯吊下去,照到一米二。
四楼与五楼之间有一块防火铁隔板,锈死了,卡在两根角铁上。
隔板上有血。
“不是撞的。”法医蹲在洞口,手电往下压,“撞出来的血是溅的,边上带星子。这个是渗的,一层压一层。”
铁皮内壁有一片抓痕。指甲的,很浅,一道压着一道,都在同一块地方。
隔板的缝里卡着一小片布。藏青色。
隔板下沿的角铁上,一只手机卡在缝里,屏幕朝外,黑着。
铁盖下沿的瓷砖上有一道磨痕,绳子的,蹭得发白。
陆平看了很久。
“腋下也有一道。”法医说,“宽的,帆布的,斜着过去。有人从上面拖过她。”
一个消防员系着绳下去,站在隔板上。陆平让人把铁盖合上。
“顶。”
里面用肩膀顶。铁盖抬起一条缝,又落回去。
“插销在下沿。”他说,“从里面够不着。只能从外面抬。”
陆平看着那条缝合回去。四十厘米,她头顶上就是这么一块铁。
凌晨三点,法医在平台上洗手。水从瓶子里倒下来,冲过手背,流下去是黑的。
“硬膜下血肿,可以迟发。”他说,“当时不死,隔几个钟头,隔两天,都可能。”
“两天。”
“从十二号夜里,到十四号下午。”法医说,“四十三个小时。”
“胃里那点面还没下去。”他说,“她挨了那一下以后,就没再吃过东西。”
“报告。”
“早上给你。”
天亮之前,沈砚被请回屋里。他在楼梯口坐了四个钟头。
301 里只剩下工作台、钢琴、一张床。东墙上开着洞,割下来的墙纸卷着放在桌上。
陆平在台面上摆了三样东西:三个坑的照片,发亮的墙纸的照片,还有他的笔录本。
“你在这面墙上敲过三下。”陆平说。
沈砚站着,右手垂着。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敲了很多次。铁皮上敲出三个坑。”
“墙纸上有刀口。”陆平说,“你每次把盖子按回去,再用手掌把纸抹平。”
“她回了。”陆平说。
沈砚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周映真说,她上来看过你两次,你在敲墙。”陆平说,“她说,她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铁盖合上,到打电话,隔了五十分钟。你在算什么。”
沈砚没有答。
“你在笔录上说,有人在杀人。不是有人出事了。”
陆平把笔录翻到那一页,念出来:“铁盖子响了两次,一次很早,一次很晚。”
“这是你说的。”
楼下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
“你敲了,她回了。”陆平说,“然后你把检修口的盖子合上了。”
沈砚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她最后说话了吗。”他问。
“没有。”陆平说,“她敲了。”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
“我敲三下。”沈砚说,“她回三下。”
陆平把这句话记下来。
“你为什么不报警。”
沈砚没有答。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了。”
“十四号晚上十点零五分。”
沈砚的脸朝着墙上那个洞。他看不见,还是朝着那里。
过了一会儿。
“那是第三天。”
陆平把笔放下。
“你再说一遍。”
“那是第三天。”
“早的那一次,是几点。”
“八点过五分。”沈砚说,“那台钟会念。”
“十二号八点过五分。”陆平说。
陆平写下来。写得很慢。
钢琴凳是翻盖的。陆平掀开,里面压着一叠纸,放在一本旧乐谱下面。
三页。纸质和账簿一样,撕口对得上。
第一页是一封信的底稿,字迹和档案馆那一份一样。第二页的下半页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还能认出两个字。
两个字,姓沈。
陆平把三页放在台面上。
“她给你的。”
“她让我收着。”
“为什么。”
沈砚没有答。
“九八年那场火。”陆平说,“举报信是十月十七号。火是十一月三号。”
“配电箱是你接的线。”
“是我接的。”
“为什么。”
“那年冬天,我老婆怕冷。”
楼下那把扫帚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沈砚摸到那三页纸,摸了一下,收回去。
“那三个孩子里,”陆平说,“有一个姓周。”
沈砚没有动。
“从九八年冬天起,她没收过你一分房租。”
沈砚的手从纸上收回来,放回膝盖。
凌晨五点,周映真被带到支队。
她还穿着那件衬衫,扣子扣在最上面一颗。桌上放着一杯水,她没有喝。
法医的补充意见摆在她面前。
“十二号夜里,她被推进墙里。”陆平说,“她没死。”
周映真看着那页纸。
“她在里面活了四十三个小时。到十四号下午三点。”
“你十四号晚上搬出来的人,死了六个钟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她一直在敲。”陆平说。
“你上楼那天晚上听见的那一声,不是她应你。”陆平说,“是她的脚后跟,磕在铁皮上。”
她没有说话。陆平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一寸。她没有动。
“你上去看过沈师傅两次。”陆平说。
“两次。”
“哪两天。”
“记不清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陆平把这句话记下来。
“十二号晚上,她给你看了什么。”陆平说。
她没有答。
“她桌上那把拆信刀,不在屋里。”陆平说,“你带走了。”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在墙里。”陆平说。
他推过去一张照片。302 的门把,灰被抹掉一块。
她看了一眼,没有问。
“沈师傅怎么样。”她问。
陆平没有答。
“他是左撇子。”陆平说。
她看着他。
“你给他倒过水。杯子放在右手边。”
她没有说话。
陆平推过去一页材料。二〇二一年的公证遗嘱,一页,签名,手印。
“全部由你继承。”
“这个月,她写了一份新的。全部捐出去。”
“还没公证。”
“她写了一份撤销申请,签了字,还没递。”陆平说,“拆迁协议她八月签的。四百八十万。”
她把那页纸推回来,推得很正。
“她本来可以不签的。”
陆平把笔停在本子上。
她没有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楼道里的水退干净了。
沈砚坐在 301。东墙上的洞用一块纸板挡着,四边用胶带粘住。
他把两只手放在墙上,正好在洞的两旁。墙纸很薄。墙是凉的,凉得很匀。
楼下,葛守拙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从楼的这头扫到那头,再扫回来。他数到七十下,声音就小了。
雨棚上不滴水了。厨房的水龙头挂着一滴,隔很久,落一下。
屋里有钢琴。他伸手按了一个键,按得很轻。声音很短,一下就散了。
他想起一九九八年那天晚上。他从配电间出来,楼道里全是烟,烟是甜的。他扶着栏杆往下跑。楼下有人在喊,喊的是三楼的窗户。
他跑出去,站在雨里,看见一个女孩。九岁,白衬衫,仰着头,看三楼。
他现在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了。
他说:“我听见了。”